君使承欢 by 狸子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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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使承欢 by 狸子狸(4)
·和儿有点儿小倔:“和儿不怕·”·“可是先生怕啊,”李承欢说,“父皇也会担心和儿的·和儿不应该让父皇和先生担心,对不对”·和儿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到红叶身边,主动拉住了红叶的手。
红叶朝李承欢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跟景帝行了一个礼,然后就拉着萧和走了·和儿边走还不忘边回头看李承欢,两人出得门来,侍从从两边把门关上,和儿看到,先生始终是对他笑着的。
门一关,李承欢就止住了笑·萧乾站着,李承欢坐着,两个人像较劲儿似的,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屋子里的灯花安静地跳动,一簇簇火苗,就像一只只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
最后,萧乾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紧挨着他在旁边坐下来·李承欢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然而萧乾还是没有说话·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让他的心越跳越快,原本深埋于心底的那些情愫渐渐被搅动得翻腾起来,他的脸越来越热,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也让他的眼睛越来越红。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萧乾把他的脸捧起来,转向自己这一边,于是李承欢眼睛里的东西再也藏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承欢,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了……”萧乾轻轻叹着,为他拭去脸上的泪。
李承欢别开了脸,萧乾又揽着他的肩把他拉进怀里··“百禄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嗯”李承欢回头看他,他们本来就挨得近,这下子脸更是几乎贴在了一起。
萧乾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想去看看,你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李承欢张了张口,最终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让人送个信回京城,把秀容接到百禄镇去·我们先去锦都一趟,随后直接去知贺县,回百禄镇看看,再然后回京城也不迟·”·萧乾早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
李承欢攀上他的肩,说:“你总是这样,从来都不问我怎么想,就把一切都决定好了·”·萧乾有点儿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李承欢又说:“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爱你或许我们身上,真的有一个诅咒,”他如同献祭一般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从此,我李承欢——就要和你——不死不休了……”·第二天,李承欢仍然待在房间里养病,绿河巫女邺镇来访。
邺镇是踩着饭点儿来的,理所当然地留在李承欢房里吃饭··萧和这段时间对红豆粥情有独钟,每顿饭都要喝一碗,但也有喝不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喝不完,就撒娇让李承欢喝,自己喝一口,喂自家先生喝一口,邺镇有心逗他,就说:“我也要喝。”
和儿还记得那天他和李德贤吵了架,看了他一眼,故意不理他·邺镇于是- yin -阳怪气地说:“哟——皇家的小孩子就是不一样啊……人不大架子还挺大”·萧和对他怒目而视,邺镇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你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儿啊”李承欢喝了一口萧和喂他的红豆粥,觉得有点儿甜过头了··“我就是不喜欢他们萧家的人。”
邺镇说得理直气壮,“你别看这小孩子现在在你面前乖乖巧巧的,长大之后肯定也是个不省心的·”·李承欢但笑不语,邺镇又说:“你说你值不值呀给他暖床就算了,还要给他管孩子,他真当你是个女人来使唤啊”·邺镇说话一向没什么分寸,李承欢知道,但现在听到这话,也不禁皱了皱眉。
他拿帕子给萧和擦了擦嘴角,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还没回绿河留在清河城里,难道还有事”·邺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还不知道”·李承欢抬起头来,问:“知道什么”·邺镇歪了歪嘴,说:“看来他是不准备让你来做了。”
李承欢盯着他不说话,邺镇只好继续说下去:“夏景帝有意要把巫教和蜀王室完全剥离,打算在清河的巫神庙举行祭祀,由天定圣巫女承接神意,通过大夏天子之手,将巫神福泽洒向蜀地。”
“天定圣巫女”·“是啊,”邺镇像是漫不经心地说,“那日巫神在乌巴山显示神迹,选定了新的圣巫女,替巫神在人间赐福降恩——这在整个蜀地已经传遍了。
蜀王室亡了,大夏人来了,是巫神抛弃了蜀王室,而选了大夏皇帝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重新统治这片土地·水患和瘟疫,是巫神对蜀民的考验、也是对大夏的考验,若大夏皇帝能够使蜀民摆脱苦难,那就能真正得到巫神的承认。”
·邺镇翻了翻白眼,说:“神迹、神迹……夏景帝,是真的肯定神迹能再次降临啊……”·邺镇还并不知道所谓的神迹其实是因为圣璜玦。
李承欢低眉思索,天定圣巫女——萧乾是准备让姐姐李德贤去做吗·“行了”邺镇撩撩衣摆站起身来,“既然不是你,那我去拜会拜会另一位圣巫女。”
他对李承欢摆摆手:“我也不要你送了·看好这个小崽子你要教就管严一点儿,不听话就打,宁可蠢一点儿,也别让他以后跟他爹似的,忒讨人厌……”·第72章 比翼连枝,携手相将·萧乾果然是准备在这里举行新的巫神祭祀。
李承欢把圣璜玦摘下来,放在他手边,萧乾抬起头来看他,问:“你见了邺镇了”说完,又埋首批阅从京城送来的奏折··李承欢应了一声:“见了。”
转身就要走··萧乾“啪”地一声合上折子,李承欢于是止住了脚步·他挥手让伺候的人都出去,然后慢慢走到李承欢身后,极轻、极慢地说:“你说……我什么都不问你,就一个人决定了所有的事情,那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再穿一次圣巫女袍”·李承欢转身看他,萧乾把圣璜玦拿过来,重新为他戴上,说:“我不愿意把它假手他人,可又怕你不喜欢——”·“若是为你,”李承欢打断他的话,说,“我愿意。”
我愿意为你,身着红装,再次站上祭台,画上慈悲巫神相·身有恶鬼诅咒的我们,就让这位巫神好好看看,天下男儿和男儿,也可以比翼连枝、携手相将。
蜀地技艺最精湛的裁缝和绣女赶工五天五夜,才重新织出一件圣巫女袍·金丝红装,骷髅白骨,威严无情,恩慈普照·李承欢穿着它登上巫神祭台,惊艳了所有慈爱的、欣慰的、企盼的、不屑的、憎恨的、求而不得的目光。
邺镇看看他,低垂了眼,指尖一挑,奏起献给巫神的祭曲·曲声神秘诡谲、婉转而悠扬,仿佛真从人间界之外的天上地下而来——圣巫女随着祭曲跳起献给巫神的祭舞,神光从万里长空漏下,将整个祭台都笼罩在迷离的光晕之中。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万民虔诚跪拜,夏景帝一步步登上祭台,从圣巫女手中承接圣水·在燃烧的祭火中,圣巫女祷文道——·“天地有灵,万物受恩,唯以我万世巫神,得以泽苍生。
愿信民之爱戴卑愿焚以祭火上达于天下达于地,万民尊神座下,此——一拜——”·景帝撩起袍子,跪天地苍生——·万民向首祭火,跪圣巫女及巫神化身——·“愿祈巫神恩德,求以万世之——苍生福泽——”圣巫女念祷,“巫神在上——以我之虔诚——终身侍奉——神爱世人——”·高楼之上,拓尔跋转身离开,多罗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拓尔跋难得好脾气地停下来,问他:“怎么,看呆了”·多罗低头沉默,很快跟了上去·或许我真的比不上你,你不要的,恰是我所求的,可是这一点点——已然让我满足了……·世间若真有神,万民信奉,能不能也听一听我的声音我不是信徒,可我不贪心。
巫神祭祀之后,李家一家人动身回了知贺县百禄镇,李承欢、萧乾一行人到锦城——现在应该叫锦都了——他们到锦都的时候,金钱绿萼梅早已经开谢了。
为此,萧和很是失落,一连几天都对人爱搭不理的··就这样,二百四十九年的春天来了,这一年,是景帝掌权以来的第六年,李承欢和萧乾相识的第五年··经锦都再去知贺县,到达百禄镇的时候,中洲大地二百四十九年的春天春光明媚,百禄镇已然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变成一个繁华市镇。
这里出了两位在大夏朝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是皇子太傅·很多人慕名而来到此处求学,但李承欢却得知,先生吴老夫子因此关了私塾,不再教书了。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私塾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百禄镇一时竟成为一个求学圣地··李德贤和梁生的婚事,给镇里有名望的人都发了帖子·梁生的双亲也从江州过来了——男女婚配,在女方家里举办婚事,其实并不符合当时的礼制,但李家因了李承欢也成了有名望之家,倒也没有人说什么。
成亲前日,周元谨和秀容、何大娘一同到了·按周元谨的话说,他们是出城门的时候恰巧遇上的··接秀容来的是一个和红叶一般少言少语、一看就知是习武之人的姑娘。
马车在李家原来的米面铺子——现在的大堂门前停下的时候,李承欢抱着和儿,跟梁生和李德贤一起站在外面迎接··和儿对秀容很是好奇的样子,一个人喃喃道:“这就是先生的娘子么”·秀容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皇子萧和,举止多有拘礼,李承欢看出来了,就说:“你就当他是个孩子就好了。”
“这么说……皇上——也在”·李承欢把和儿放下,点了点头··李家雇的几个干力气活儿的汉子帮忙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周元谨带来了一对鹿角摆件儿当作贺礼,几人从小相识,即使周元谨做了丞相,李德贤也没跟他拘礼。
“丞相大人,我成亲,你就送我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啊”·“我送的当然不止这些·”·周元谨这么一说,几人都朝他看去。
这个时候,小满吆喝着那几个汉子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搬,除了那对鹿角之外,还有好几大箱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李德贤问:“咦这里面是什么”·李承欢笑了笑,说:“让我猜猜。”
说着就走到那几个大箱子前,在众人的注视下装模作样地用手扇了扇,闻了闻,然后神秘一笑,说:“墨香·”·“哈哈——你呀——”周元谨摆着手走近,说,“虽然我不知道放了十几年的书还有什么墨香,但这里面确实是书卷无疑。”
梁生上前拱手一拜,说:“大人有心了·”梁生和周元谨以前其实也曾见过一两面,但彼此并不熟知··小满在旁边插话:“这都是我家大人小时识字的书,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没想到我跟丞相大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秀容从车下拿下来一个包裹递给李德贤,说,“姐姐,这里面都是我亲手做的衣服,给小孩子穿的·”·李德贤被他们调侃得哭笑不得,打趣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存的是什么心思,等我有了孩子啊,满月会上你们还是逃不了这一份礼”·萧乾一直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情景,这个时候出得门来,周元谨见了,急忙行礼。
萧乾却摆摆手,说:“这里没有夏景帝,只有秦萧——秦公子·”·秀容见了萧乾,举止越发拘谨了·李承欢看在眼里,于是赶紧招呼众人进去。
走了一两步,李承欢突然站住,转过身来,问那替秀容赶车的人:“你也是御林军,叫什么名字”·红袖愣了一下,随即就颔了首,答道:“回太傅的话,我叫红袖。”
“红叶、红烛、红袖,呵呵——”李承欢转头问萧乾,“御林军中的姑娘是不是名字里都有个‘红’字”·萧乾语气随意道:“也有叫‘绿镯’的,只是你没见过。”
“绿镯那是不是还有‘蓝钗’、‘黄裳’、‘紫竹’”·“你要是想有,也可以有的。”
两人当先进了屋,李德贤看到秀容仍然站在原地,于是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边往里走边柔声说:“妹妹是哪里人士我看着倒是不像南阳山- yin -一带的姑娘……”·李德贤曾经也在吴老夫子门下读过几天书,算来也是他半个学生,更何况弟弟李承欢还是吴老夫子的得意门生,这回李德贤成亲,自然也给老师下了帖子。
只是吴老夫子现已隐居陇亩,他老人家不喜欢凑热闹,不知道会不会来··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成亲当日,喜堂之上李富贵老泪纵横,喜官端起折子唱礼名,献礼宾客一一道喜,折子念到最后,大堂之外突然闯进来几个人。
满堂皆静,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当朝太傅的姐姐的喜堂··为首的趾高气扬,也不看什么人,从怀里摸出一本折子粗声粗气地念起来:“北方韩家,为梁生梁公子、李德贤李姑娘新婚贺礼,送上——紫檀木椅一对——黄花梨木凳两只——文房四宝一套——夜明珠一对——雪蛤膏一盅——”·这人一边唱礼名,一边不断有人从门外把礼单上的东西一样样抬进来。
梁生支使着那几个汉子把东西往后院儿搬,在堂上不断赔着笑脸·李德贤站在一边神色平静,倒是堂下宾客议论纷纷,不知道大夏什么时候跑出了个“北方韩家”,跟这李家又有什么交情,出手竟这般阔绰。
“珍珠耳环一对——白玉手镯一副——明玉玉璧一对——”·李承欢渐渐站起身来,脸色看起来有点儿- yin -沉·念到最后这人一合折子,高声唱道:“血蹄青骢马一匹——”·“李公子,有礼了。”
这人朝李承欢一拱手,怎么来的,就带着一帮人怎么去了··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门外又鱼贯而入一群人,做派和刚才那帮人不无二致,只是为首的脸上一直堆着笑,先给李承欢作了个礼,再对堂上的一对新人拱了拱手,展开礼单开始念:“锦城人士,恭贺李德贤李姑娘新婚,送上——玉璜一对——玉玦一双——蜀锦十匹——蜀绣二十幅——”·小满凑在周元谨身边小声说:“公子,早知道咱们也该多送点儿礼了,跟这比起来,多寒碜呐……”·周元谨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小满撇撇嘴,不说话了。
念完了礼单,这人慢慢走到李承欢面前,哈着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信封,说:“李公子,这是我们家公子给你的亲笔信,小的在这里送到了·”·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璜儿亲启。
第73章 我们的孩子·李承欢偏过头去看了萧乾一眼,把信封揣进了怀里·面前的人拱手向他作了个礼,然后就带着一帮人退去了··安抚了一众宾客,李承欢回到后院,从怀里拿出信封拆开。
他没见过王公觳的笔迹,但能肯定这确实是他的亲笔信无疑··萧乾进来的时候,李承欢正拿着信在蜡烛上点着·两个人静静地看着信纸一寸寸燃尽,萧乾没有问话,李承欢就慢慢说:“王公觳去了大漠,看样子他过得不错,也不会再对蜀地有什么图谋了。”
萧乾慢慢伸出手来,撩起他耳边的一缕头发,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随后,萧乾就放了手,说:“喜宴已经摆好了,出来吃饭吧·”·李承欢笑了一笑,说:“好。”
李德贤做了新娘子,果然兑现了那时的诺言,让萧和在喜床上滚了一圈儿·不过萧和这一滚可滚得不愉快,床上撒了一床的花生红枣儿,萧和那嫩嫩的小孩儿皮肤被硌得生疼,滚完之后就眼角包着两滴泪,扑到自家先生怀里去了。
“好了好了——和儿,跟先生一起回去睡觉,好不好”·还不待和儿抹泪点头,红袖就把他从李承欢怀里抱了去·红袖不像红叶心软,萧和似乎也知道,于是眨了两下眼,把眼角的两滴泪挤出来,就乖乖随红袖走了。
李家宅子太小,李承欢虽然有自己的房间,但还是随着萧乾去了周家大宅·周夫人早已带着府里人在大门处候着了,看到景帝就要上来行礼··李承欢把周夫人扶了起来,说:“夫人不必多礼,这里只有秦公子,没有皇上。”
说完,他回头看了萧乾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周元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说:“是啊,娘,承欢不也还是那个承欢吗这里没有太傅,没有丞相,只有米面铺子老板的儿子,和您儿子我。”
红叶把秀容从马车上扶下来,两人也是老熟人了,随后就跟着萧乾和李承欢一行人进了屋··这一夜月光很好,院子里都亮堂堂的,李承欢晚上睡不着,披了衣服出来散步。
清冷的缺月遥挂万里之外,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近来越来越愿意相信鬼神一说了·这一弯月亮,或许就是神的眼睛·千百年来,神这么冷静地注视着世人·这世上有多少人诞生,又有多少人逝去,月亮该缺还是缺,该圆还是圆,并不因为多了一个人或者少了一个谁而有所改变。
·那句话不错,神爱世人,可是还有一句——神也无情··竹影摇曳中,院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渐渐重叠·微风吹起,影子也像被人揭起来一样,边边角角都皱了。
萧乾从背后把他拥进怀里,凑在他耳边说:“在想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个地方,闷闷地难受·”李承欢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有点儿失神地说。
萧乾把下巴靠在他肩上,微微蹭了蹭,却像闲聊似的说起:“承欢,我记得你曾经跟我提过,要给和儿找个伴读·”·李承欢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不怎么在意地说:“是啊,和儿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应该跟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们在一起玩玩儿。
在宫里的时候,不见你来看过他多少次,东宫冷清,只有一帮小宫女整天围在他身边,逗他玩儿,哄他开心……”·李承欢这话说得颇有怨念,萧乾轻轻笑出了声。
李承欢没有回头,只默默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后来霖儿来宫里,和儿面儿上不喜欢他,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很高兴的·”·萧乾见他把话说到了刘霖,恐他想起曾经在东宫平安阁的遭遇,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
“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和儿跟朝臣的那些官家公子们来往”··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李承欢其实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若真要说起来,他大概知道,萧乾是不想让萧和这么小就跟朝堂里的人扯上什么瓜葛,毕竟当初就连找老师,也要找他这个“在野之人”。
“那是因为……”萧乾凑近他的耳朵,不正经地在那耳廓上吹了口热气·李承欢知道他是故意的,耳朵渐渐泛起红晕,然而还要装出来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那是因为和儿有你就够了·”萧乾说,“我希望他长大以后,会是一个聪明睿智、而又心思单纯的人,就像你一样·他的身上,谁的影子都不要有,只要像你就够了。”
你原来……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李承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萧乾又呢喃似的说:“和儿——是我们的孩子啊……承欢……”·“我们的……孩子……”·巫神在上,你可听到了这句话一片- yin -云飘过,遮住了月光,李承欢偏过头去,两人轻轻吻在一起。
唇触即分,- yin -云散去,月光重新洒进两人眼里··“我赐和儿东宫,连母后都以为他会是大夏下一个皇帝,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永远不会让和儿为这些权谋算计所累。
他最好能像你一样,此生,惟愿传道授业、与世无争·”·萧乾以为这句话说到了李承欢心坎儿上——李承欢和姐姐李德贤姐弟情深,如今李德贤出嫁了,从此就成了别家的女儿,他心里不好受。
那就让自己跟和儿来做他的家人,余生余世,不离不弃·但李承欢听了这话,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你无意立和儿为太子,那你打算立谁”·萧乾说:“这个皇帝,和儿不做,自然还会有——”萧乾猛然住了嘴——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大错特错的话。
我自然还会有别的儿子·自己一直是这样想的,可是这句话——绝不是承欢愿意听到的··“承欢,我……”·李承欢挣开他几步跨过院子,进了房间。
萧乾追将上去,却被他一甩门挡在了外面,“砰”地一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影都颤颤摇曳··萧乾一直在屋子外面站到里面熄了灯,才转身离开·而几乎就在他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门就开了。
李承欢看着外面空空荡荡的走廊发了会儿呆,又慢慢把门合上了··他一直都知道,他和萧乾之间有一个死结,剪不断,解不开,理还乱·他是大夏的皇帝,不可能只有萧乾一个孩子。
后宫妃嫔那么多,只要他愿意,哪个都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而他李承欢呢又算什么一个……男宠么·他想到这个词,一瞬间不寒而栗。
虽然舍不得李富贵和李承欢,还有百禄镇的家,但成亲之后,李德贤还是得和梁生一起回江州··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家的人了·李富贵深知女大留不住,终究有这么一天,然而真到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李德贤离开之前,一家人一起去李家娘子坟前上了几柱香··李富贵在坟前把女儿的手交到梁生手里,告诉泉下的妻子,说:“娘子啊,你要是泉下有知,就睁开眼来看一看吧。
咱们这两个孩子啊,都长大了,成家了,再也不用人替他们- cao -心了……”·旷野风沙无停歇,吹起漫天的纸钱,青烟也凌乱四舞,迷了扫墓人的眼。
坟头青草垒垒,沥沥晨露,- shi -了男女衣衫··秀容一直在一旁沉默,李德贤走过来,执起她的手,来到李承欢面前··李承欢抿了抿唇,墓地的另一边,萧乾站在那匹雪蹄青骢马旁边,风烟幕后,形单影只。
马儿无人牵拽,踢踏着蹄子悠闲地啃食地上的青草,偶尔打个响鼻,甩起它高傲的头颅··秀容抬起头看他,又低眉垂眼,想缩回手去·李德贤却执了她的手不放,把她和李承欢拉到一起。
“承欢,”李德贤眼里悲戚之色未减,此时又带上两份不容置疑,她看着李承欢,握了握他和秀容扣在一起的手,说,“秀容是个好姑娘,你不许——辜负了人家。”
“姐姐……”李承欢声音发颤,只说出了这两个字来··“姐姐这一辈子,最爱的人是你,最对不起的人也是你·”李德贤说,“所以我才不想你一错再错下去。
我们姐弟的这条命,是连在一起的·要是哪一天,你真和什么人不死不休,那姐姐我……也活不成了……”·“我——”·“梁生”李德贤决然转身,说,“我们走吧。”
她随梁生一起跨上了马——这是一匹枣红小马,李德贤把“北方韩家”的新婚贺礼——那匹雪蹄青骢马送给了李承欢,萧乾便让人为他们找来了这匹马。
“姐姐”李承欢叫住了她,说,“江州和南阳远隔重山,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看向秀容,说:“我带秀容回京城以后,家里就只剩爹爹一个人了。
你和梁大哥,一定要常回百禄镇看看·”·“放心吧·”梁生看向李德贤,说,“我和德贤,一定会常回来看望爹爹的。”
“爹”李德贤终于止不住声音中的哽咽,眼泪顺着眼角滑了出来,“女儿走了·”·李承欢扶住李富贵,父子两人一起和李德贤挥手作别。
天地苍苍,云野茫茫,风吹草低,乌啼鸣长·谁家儿女声声哭,几重远山,几寸情长··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边写这个故事,一边听《勇敢的心》影视原声,我能说,我把自己听哭了吗世间最宝贵的,唯有自由。
第74章 山河万里,风华无双·秀容帮着李富贵收拾了祭品,把洒了一半的酒壶重新塞上木塞子,对李承欢说:“那我就先和爹爹回去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秀容转身走了一两步,李承欢把她拉住了。
她回头看他,李承欢慢慢放开了手,说:“路上小心·”·秀容低眉点了点头:“嗯·”·红叶来到了旁边,说:“公子,就由我送李老爷和秀容回去吧。
皇上……还在那边等你·”·秀容走过去扶住李富贵,说:“爹,我们先回去吧·”·李富贵拍拍她的手,连连说着:“好、好……”他又望向李承欢,“承欢呐,去见了夫子以后,就赶快回来吧,啊……”·李承欢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爹。”
李承欢此行和萧乾一起去见吴老夫子,身边没有带任何人·虽然有马,但他们并没有骑,萧乾牵着缰绳,两个人信步走在绿意盎然的原野上··李承欢带他爬上一个高坡,给他指不远处的一条河流。
“你看,就是那条河,岸上的桃花开得多好啊·我和元谨还有几个同窗,以前从私塾散学回来,最爱到那里面去摸鱼·只是不知道,现在那里面还有没有……”·“去拜会吴老夫子,我们难道就这样两手空空吗”·李承欢的眼睛亮了一下,萧乾一笑,不等他开口就飞身而去。
李承欢伸出手去,只来得及触到他的一片衣角——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里骤然变得空落落的··夏景帝亲自抓了鱼,拿篓子装起来提到吴老夫子家门前,然而老夫子连门都没有给他开。
老夫子的儿子,现在也是镇上一个私塾先生的小吴先生,开门出来对着萧乾和李承欢拱了拱手,说:“家父寒疾缠身,恕不能见人·”·是真的寒疾缠身,还是只是不愿意见他呢·李承欢失神地点了点头,说:“那……请夫子务必保重身体……”·小吴先生点了点头,作谢道:“太傅的话,小民一定带到。”
“先生请留步”李承欢出声叫住他,迟疑地问,“夫子……可有什么话给我”·小吴先生看了看一旁的景帝,又对李承欢一揖礼,平静地说:“家父确有一言,”他直起身来,“说若是太傅不问,就不说,若是问起,就让我带到一句话。”
“什么”·“一人之师,不教天下人·”说完,小吴先生就进了门·李承欢看着两扇木门在自己面前慢慢合上,兀自喃喃自语道:“一人之师……不教——天下人……”·一人之师,不教天下人。
良久,他提过萧乾手上的鱼篓,平静地说:“都这么久了,这鱼还活蹦乱跳的,也是难得·回去让周府的厨子煮了给和儿吃吧·”·“承欢……”萧乾只叫出他的名字,欲言又止。
李承欢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笑,说:“快走吧,别磨磨蹭蹭的了·”说着,当先迈出一步往回走去··萧乾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偏过头来对雪蹄青骢马叹了口气,说:“马儿马儿,你也是匹难得的良驹了。
可惜你的主人偏偏惧马,而那个人明知如此,却还是将你送了来·”他一边说,一边替马解下了缰绳,“你就去寻一个识马的伯乐吧·我放了你,可是你的主人——我就要牢牢抓在手里,再也不放开了……”·雪蹄青骢马前蹄凌空腾起,长嘶一声,以潇洒而不羁的姿态,狂野地向远方奔去。
萧乾扔下缰绳,疾走几步追上了李承欢,牵起他的手·李承欢抿起唇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但看前方,苍野茫茫,青翠无边,牵着相爱的人的手踏在清风里——还有什么,比得上这一刻呢·萧乾偏头看看眼前的人,更握紧了那只手。
管他什么江山、什么社稷,这一刻,山河万里,唯有你——风华无双——·第75章 君使承欢·周丞相先行,景帝一行人随后也回了京城·二百四十九年的三月,皇子萧和满三岁,景帝在宫中大摆筵席,君臣同乐。
萧和被李承欢抱在怀里,大眼睛一直不安分地滴溜溜转,后宫妃嫔们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来抱他,他却一直只肯赖在自家先生怀里··来参加宴会的人,从前大多只听闻太傅博学,如今一见到李承欢,才知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妙人。
一举手一投足,皆让人移不开眼睛··去年新晋的登科子弟里,有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当朝太傅套套近乎的,于是不断跑过来给李承欢敬酒·李承欢疲于应付,就叫人把萧和抱到贵妃那儿去,借着身体不适,自己寻了个僻静角落,坐着休息了。
户部章大人家的小公子章云旗今年也该十七了,而他随军驻守边疆,也已经半年有余了··李承欢进宫做了皇子太傅之后,章小公子就参军到了东南一带,而这次回来,乃是奉父命成婚。
皇宫大宴上,父亲章大人一直有意无意带着他结交朝中权贵,他却兴致缺缺·自从李承欢抱着萧和过来了之后,他的眼睛就一直没有往别处看了·只是一直等到李承欢一个人在一旁坐下来,他才敢走过来。
李承欢揉了揉眉心,虽然没有喝多少酒,但似乎还是有点儿醉了·他感到有一个人影走到他面前来挡住了光亮,于是勉力睁开眼,往人影来处看去··章小公子一直到李承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才心虚似的叫了一声:“先生……”·李承欢听到这个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惊喜出声:“云旗是你”·章小公子在自家先生旁边坐下来,闷了一口酒。
李承欢看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平静下来,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回来·”·他兴致不高地这样回答·李承欢借着宫灯的光好好打量了他一番,沉吟道:“长高了,也壮实了。”
他停顿一下,说,“话也比以前少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章小公子抬起头来看向李承欢,欲言又止··李承欢于是淡淡一笑,没再勉强他硬要说出些什么。
他执起酒壶慢慢给他倒了杯酒,章小公子于是就一直看着那酒壶里晶亮的酒液从壶嘴里流出,一条线似的,连到杯口··李承欢假意把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章小公子见了,二话不说就夺了过去,自己一口闷了。
“你不胜酒力,别喝这么多·”·李承欢叹口气:“我不胜酒力,那你以为自己有多海量”·章小公子确实是喝得有点儿醉了,顺势倒在李承欢身上,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
李承欢一边拍着他,一边问:“听说你是去了东南,怎么样,军中的日子,跟你想的一样吗”·章小公子摇摇头,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说:“不一样。”
李承欢慢慢拍着他,听得他说,“但比起在京城,我更喜欢待在军中·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先生,你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记住·”·“先生也觉得……对不起先生的先生呢……”·这一绕口的话,让李承欢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萧和问他——先生的先生是谁先生的先生的先生又是谁他当初教他的,又是什么呢那本起居注,已经留了好多张白页了。
“我教给你的东西,原本就不是要你记住·”·“可是如果都忘了,你不是白教了吗”·“谁说白教了”李承欢说,“现在的你,和三年前,能一样吗”·章小公子无声地笑了一下,良久,才轻声嘟囔道:“先生,云旗没有长进,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娶她……”·听到这话李承欢的手顿了一顿,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想明白之后,他又继续哄睡似的拍他··“你觉得什么是该……什么又是不该”·“若要娶她,就应该让她幸福,这就是应该,不然……就是不该……要娶,我也就娶她一个了……这世上我娘那样的苦命人,不该再多一个……”·章小公子就这么枕在李承欢腿上睡着了,李承欢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笑得凄凉:“谁说你不长进,至少,你比我……看得更明白。”
张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粗暴地把章小公子拎起来,他也没有醒,看来是真喝醉了··李承欢站起身来,看到景帝立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好看,就慢慢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他就是个孩子,你可别跟他较劲儿。”
那边章大人看到这边的动静,赶紧小跑了过来,哈腰道:“小儿莽撞,失礼、失礼了,还请太傅莫怪……莫怪……”·“章大人说的哪里话”李承欢笑道,“我跟云旗师生一场,自然不会介意这等小事。”
他偏头看了看景帝的脸色,故意说:“不过章大人,云旗既是要成亲,怎么我却连章府的一份帖子都没收到呢”·“哦章爱卿府里要办喜事”景帝突然出声问。
“回皇上,正是小儿云旗要娶妻·”·李承欢插话问道:“这门亲事,结的是哪家小姐”·“呃……回太傅的话,”章和图谨慎地说,“是下官小妹家的女儿。”
“亲上加亲,这是好事·”景帝说,“那孤明天就拟道旨,这婚——算是孤赐的了·”·章和图惶恐谢恩:“老臣替小儿谢圣上赐婚,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萧和这个小寿星,一天折腾下来也累了,李承欢着人去问的时候,他早已经在贵妃宫里睡着了。
“罢了,那就别吵他了,不然待会儿醒了又得闹一阵儿·”·他原打算自己回东宫,结果还没在宫道上走几步,就来了一架车辇横在面前··小德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行礼,说:“太傅,皇上让奴才们来接您。”
李承欢原以为他们是来接他回东宫的,也就没说什么,立即登车而去·车辇在宫墙间平稳地穿行,他有点儿醉了,浑身不爽利,也就靠在车里睡了过去·等到了地方,下来一看,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东宫。
“皇上要我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长生殿,萧乾的寝宫··小德子低了头,恭谨道:“太傅,来都来了,就进去吧·皇上还在里面等您呢。”
李承欢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不满地轻哼了一声,转回身走进了长生殿··这里从来都是历朝历代皇家最隐秘而森严的地方,数不清的权谋算计在这里轮番上演,道不明的旖旎□□就藏在这闪烁的烛光之后,李承欢走进这里的时候,着实打了个寒颤。
这座宫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很多,他穿过一扇扇屏风,还是没有看到景帝·酒劲儿上来,头疼也开始犯起来,他也无心找了·抓住一扇屏风,倚靠着缓了一缓。
就在这个时候,屏风忽然一转,他一下子退开两步,差点儿没站稳·然而堪堪稳住身子之后,酒劲儿一冲上头,身子就控制不住往后倒,然而奇异的是,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摔倒——那个人,总会接得住的。
“你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景帝把他搂在怀里,让李承欢靠在自己胸膛上,只轻声说了两个字:“你看·”·“嗯”·李承欢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面前的屏风。
刚才那块屏风已经转过一个面,原先不曾看到了,也看得清楚了··“梧桐之树双止兮,凤凰于飞其上·灵均之子修美兮,吾芝兰以逑好·君圣质之章兮,愿配德与将”·他一遍遍在他耳边念:“凤兮凤兮,四海求之。
凰兮凰兮,愿长相厮”·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屏风上是秋宫的月明,湖心亭水,凤衔桂枝,凰与交颈而鸣·李承欢真觉得自己,已完全醉了。
“愿配德与君,愿……长相厮——”·景帝一把把他打横抱起,走向宫殿深处,帷幔深深·烛火无风而动,如同一只只跳动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这座宫殿千百年的是非情仇。
长生殿长夜未央,凤求凰凰从凤栖··景帝拿一条丝锦蒙住了李承欢的眼睛,他没有拒绝·这张床的穹顶高得让他心惊,看不到了,才能用每一寸肌肤去感受他的轻吻和抚摸。
“承欢,承欢……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把你绑在长生殿的龙床上,跟你在最深处结合·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你只能是属于我的,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啊——萧……萧乾……”·在这一刻,李承欢竟然还是分心了。
他想起了邺镇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承欢、承欢,相知与君,随处承欢··承欢,承欢——实为,君使承欢··第76章 虫草和乌鸡·景帝下旨,为户部章和图章大人家的小公子赐婚。
这门亲事,自然就要结得喜庆、气派··京城各名门世家踏破了章府的门槛,章小公子亲自把昔日的恩师李承欢李太傅请上高座·携新婚娘子之手,行跪拜大礼。
婚宴结束以后,李承欢回了趟京城东城区的小院儿··从百禄镇回来的时候,红叶先行送了秀容和何大娘回京城,而李承欢跟着萧乾一路上走走停停,磨蹭了几日,到京城之后就直接进了宫,还没来得及回来看一眼。
京城东城区这座小院儿没什么大的变化,李承欢回来的时候,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样,何大娘正在院子里扫地,见到他回来就赶紧招呼他坐下,秀容从屋子里端出茶水,问他:“公子今日……还回宫吗”·萧和一早就被秦太后宫里来的人抱去了,李承欢这才得空出来参加章府的喜宴,若非如此,他此行恐怕还得带着萧和,而萧和在,萧乾必然会派御林军跟着他们。
如今萧和不在,他自然是落得清清静静一个人··见他还在思索的样子,秀容就说:“前几日周丞相府里那个小满送了些东西过来,听说是买也买不到的,秀容想做给公子尝尝。”
李承欢这倒来了兴致:“元谨送来的是什么”·何大娘进屋去拿了一个盒子出来,盒子打开,里面铺着的一层红绸上只躺着几根似虫似草的东西。
“那个小满也不说这是什么,只说是大补之物·我就去药堂问了一下,大夫说这叫虫草,价比黄金,既可入药也可入食,还教了我用乌鸡炖汤,说是可以益气补血。
在百禄镇的时候秀容听姐姐说公子在蜀地大病了一场,回来后也没见好好调养,所以……”·李承欢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拂袖站起身,说:“那我就不回宫了,在家好好儿歇几天。”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问,“诶——秀容,先前你给我的那种香囊还能再绣一个吗惯闻了那种香味,不小心弄丢了以后,觉都没以前睡得好了。”
“我再给公子绣一个”秀容笑着说,“那待会儿我跟大娘出去买只乌鸡回来,晚上就能喝到虫草乌鸡汤了”·“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早点儿回来。”
“诶——”·景帝在清心殿批完奏折,快到正午的时候,坤和宫里的人来了··萧和在坤和宫陪皇奶奶用午膳,贵妃也在,而除了贵妃,还有一个去年新晋为妃的甄妃。
皇宫里已经难得的平静很久了,又或者是因为游历蜀地久未在宫里,所以景帝直到看到甄妃,才想起来去岁发生在泮丘园的宫女雪樊一案·那件案子之后,他下旨杖毙了一个洛嫔,而赐了甄嫔韶华宫,晋封为妃。
甄妃为人,在他的印象里,也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这点儿跟和儿的母妃静妃很像·只是静妃更温和娴静些,而这甄妃但或许和儿也不知道自己的母妃生前是怎样一个人,所以对这位甄妃没有特别亲近。
景帝很多次去东宫,若是恰巧碰到萧和在吃饭,往往就是赖在李承欢怀里·但在这里,他就更像李承欢教导的那样了,规规矩矩坐在皇奶奶身边··萧和人小,又矮,所以他的凳子是特意加高了的,坐上去之后脚不沾地。
景帝来了,他跳下来给自家父皇行了礼之后,还要人抱才能重新坐上去··景帝坐下之后,摸了摸萧和的头,宠溺地说:“太傅也没亏了你,怎么你就是长不高呢”·“皇上说笑了,”贵妃在一边说,“和儿才三岁,这么小的孩子能有多高”·萧和听到自家父皇说自己矮,嘟着小嘴儿不太高兴。
也不等其他人了,拿了筷子就开始往盘子里戳··这种时候往往是荷塘姑姑跟在萧和身边,见此情景脸色都变了一变·但自己不过是个下人,这个时候也不敢插话。
所以甄妃说话的时候,她几乎是提了颗心在嗓子眼儿··“和儿怎么不等皇上就自己先动筷了呢”·和儿抬起头来,天真地对景帝说:“父皇,和儿不能先吃吗为什么在这里和在东宫不一样”·景帝沉吟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朵萧和爱吃的蘑菇放进他碗里,说:“和儿想吃就吃,喜欢吃什么,父皇给你夹。”
“和儿小是小,但也不能一点儿规矩也没有啊·”甄妃又说,“李太傅也太惯着和儿了·”·桌子上寂静了片刻,景帝渐渐把筷子放下。
这个时候,秦太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只是个寻常家宴,也就不必纠结于礼法规制了·”·景帝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甄妃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有难色,吃饭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的。
吃完饭和儿在坤和宫里玩儿,景帝在一旁看着,甄妃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到景帝身边行了个礼··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皇上……”·“若孤没记错的话,你北方陆家也是诗书名门。”
“啊”甄妃像是有点儿惶恐的样子,赶紧低了头,说,“是,陆家祖上多出幕僚政客,历朝历代天子门下,都有我陆家的人。”
“那为何孤从你身上看不到一点儿名门闺秀的影子呢”·甄妃吓得一下子又跪下了,语无伦次道:“我——啊,不妾身……妾身知错,妾身有罪,请皇上责罚”·景帝脸上没什么表示,低头看了看她,说:“你错在哪儿,有罪在哪儿”·甄妃抬脸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了,说:“妾身……说错话了”这话说得,倒好像是在问他。
小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儿,景帝一个眼色过去,他就立刻止住笑,正了色··“你确实说错话了·不过孤在意的不是这个·”景帝说,“你既是诗书名家出来的,那便作一首诗出来吧。
我晚上去看·”·景帝走了,小德子狐疑地看了一眼儿这个甄妃,然后赶紧跟了上去·一旁甄妃的侍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这是雪樊出事儿后,景帝当初指给她的。
侍女一脸的兴奋,说:“娘娘你听到了吗皇上说晚上要去咱们韶华宫”·然而甄妃这时却不见有多高兴·一旁贵妃走上来,拉过她的手,说:“恭喜妹妹了,看来……皇上挺喜欢你的。”
“皇上……喜欢我吗”·贵妃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笑说:“皇上一向就喜欢妹妹这样心思单纯的,只是,你也太莽撞了一点儿。
皇上宠和儿,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你不止指责和儿没有礼数,还敢说是太傅没把他教好·也亏得是我们圣上,不然你这条小命儿啊,”贵妃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早就没了”·一直待贵妃远去,甄妃才弯腰拍了拍裙子,随口说了一句:“回宫吧。”
第77章 游龙戏凤·景帝一连三日夜宿韶华宫,秦太后差人给景帝送了壶酒过去·这天上完朝一到清心殿,景帝就看到这壶酒被摆在摆放奏章的龙案上··招来小德子,问这是什么酒。
小德子说:“回皇上,带酒过来的苏嬷嬷说,这是人参虫草酒·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容易疲劳,这酒正是补气解乏的佳品·”·“甄妃也会喝酒,把酒带上,摆驾韶华宫吧。”
小德子一边应是,一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自家皇上了··虫草确实是个好东西,李承欢在蜀地的时候就听说过,只是一直不得见·周元谨送来的一共也没有几根儿,这东西长在深山里,只有有经验的采药人才能挖到,物稀而贵。
周元谨也是他人所赠,自己没有留多少,多的都给了李承欢·他后来跑了京城好几家大药堂,虫草的品质都没有周元谨送的那几根儿好··虽然杀鸡的时候出了点儿麻烦,但虫草乌鸡汤做出来确实美味。
原本在鹿鸣山的时候,秀容就经常帮着何大娘下厨房,搬到京城之后更是如此,所以厨艺深得何大娘真传·李承欢一不小心吃多了点儿,感觉补过头了,整天精神十足,非得去城里走几圈儿。
于是他就借着这个劲儿,跑了京城几家大药堂,又陪秀容重新买了香草香料·香囊缝好之后,他就挂着它回宫了··景帝下午的时候到东宫,厨子们早已经杀好了鸡,李承欢正亲自站在灶前忙活。
“父皇父皇——”和儿迈动着小短腿跑来,兴奋地叫道,“先生杀了鸡,要给我们做好吃的”·景帝来到厨房,厨子们都知趣地退避了。
李承欢拿了根勺儿,自己尝了一小口汤,砸吧砸吧嘴,觉得有点儿淡了,就又加了点儿盐·他刚回头想让厨子替他把把关,就看到了景帝··“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放下勺子,然后拿过手边的碟子,用布包着汤罐的双耳要把它端到碟子上。
景帝连忙跑过去截下他手中的罐子,平稳地放在碟子上,又叫了人进来把晚膳布置好,然后拉李承欢出了厨房··和儿见了自家太傅要扑上来,李承欢看自己一身的狼狈样儿,也就没有抱他。
“这种事情交给厨房就行了,你凑什么热闹”·景帝一边用轻微的责怪口吻说,一边替他擦去脸上油烟的污渍·李承欢看了和儿一眼,然后退开了两步。
和儿仰头看了看自家先生和父皇,忽然又大叫着往厨房跑去了·“我要吃鸡,我要吃鸡——”·沿途宫女们听了就笑,景帝叹了口气,说:“你这东宫,确实是太没规矩了。”
李承欢自己抬手擦了擦脸,这一擦又把衣袖弄脏了,于是只好停住·他说:“规矩他们都知道,只是这东宫这么冷清,要是都死守规矩,那得多憋闷。”
“知道了·”景帝叹口气,说,“走吧,让我尝尝,你都做了些什么·”·席间和儿一直等到景帝动筷才拿起筷子,景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咦这倒学乖了”·萧和仰着脖子,说:“先生说,规矩是对事不对人。
父皇,你说我们这是吃礼宴呢、还是吃家宴呢”·景帝竟然被自己儿子摆了一道,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就你鬼灵精怪”·萧和一笑,也不说话了,自己站到凳子上夹了个鸡腿放在自己碗里。
想了一想,又给自家先生夹了一个··景帝佯作生气,一扬眉,道:“怎么孤没有”·“父皇往韶华宫赐了那么多东西,都没有给和儿一个。”
萧和拄着饭碗,颇有怨念··景帝脸色淡了下来,萧和继续委委屈屈地说:“和儿都看到了,有一头好大好大的小鹿,长得可好看了·”·景帝朝李承欢看了一眼,他表情一直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那只是个瓷器,”景帝摸摸和儿的头,说,“你要是喜欢小鹿,父皇送你一只活的·”·萧和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然而李承欢立刻就给他泼了盆冷水,说:“你别惯他·他吃准了我舍不得罚他,越来越调皮了,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萧和急忙为自己辩解:“听的先生的话,和儿都听的和儿最乖了”·“好,你最乖——”李承欢安抚了他,才转过头对景帝说,“这是虫草乌鸡汤。”
说完,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了··景帝知道,他这是生气了··这天晚上,韶华宫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景帝圣驾都没有出现··东宫长生殿,李承欢都抱着萧和睡着了,结果景帝又让红叶把睡得砸吧嘴的和儿抱走了。
·李承欢起身坐在床沿上,怒目看着不走寻常路,从房顶上下来的景帝··他慢慢走到李承欢身边坐下,说:“你就这么狠心,把门都给我关得死死的”·“睡觉自然要关门,不关难道还敞着门睡”·景帝对他这- yin -阳怪气的话不置可否,一挥手放下帘子,轻手轻脚爬上了床:“我记得王公觳给你取了个名字,你是蜀氏的璜儿,那——是不是也是……我的凰儿”·李承欢推了推他的胸膛:“凭什么你是凤,我是凰”·景帝说:“不,你是凤,我是龙。
承欢,你是我的妻,我也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我也是你的夫……”言罢,一夜深宫帐暖··萧乾,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没有生气·我怎么可能跟你那些妃嫔生气呢女人才跟她们争宠,而我,不是。
第78章 锡酒壶·章小公子章云旗新婚之后不久就回了军营,五月间,他托人给李承欢送来几件儿东西··“公子,这东西是什么做的啊”秀容一边转动着手上的酒壶,把它举到阳光下看,一边问。
李承欢着何大娘端了温水进来,把其他几件儿锡壶用温水清洗几遍,又用干布轻轻把它们擦干,说:“这是锡器,不同于金银铜铁,用锡做的物件儿啊……”·他掂了一掂手上的锡酒壶,秀容也跟着他的样子掂了一掂,又拍了一拍,锡酒壶发出轻轻的“啪啪”声。
李承欢继续说:“比一般的物件儿更轻,而且光泽鲜亮,易于保鲜·若是用来装茶叶,可使茶叶芳香鲜美·若是用来盛酒液,可使酒酿晶莹醇厚·”·他把锡器轻轻放下,语气平静,说:“以前蜀王宫里除了玉件儿,就属这种锡件儿最多,他们喜欢用锡酒壶来盛酒酿,甚至把这当成蜀王权的象征。
除此之外,各地巫神庙里盛放祭酒的也是这种锡酒壶·大夏收复蜀地之后,很多锡件儿流入大夏,但咱们大夏人惯于使用瓷器,所以锡器大多被束之高阁,若非是在钟鸣鼎食之家的盛宴上,一般是看不到这些东西的。”
秀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是富贵人家用的东西啊……”她慢慢转动着手上的锡酒壶看,锡器表面花纹繁复而清晰,一条一条,细如发丝,彼此纠缠盘绕,勾勒出一幅幅让人难以置信的精美图案。
她不禁发出一声感叹:“真是太漂亮了,什么样的人才能雕刻出这么精美的纹路来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说:“公子,你去西蜀的时候,怎么就不带几件儿回来呢”·虽然如今西蜀已经一分为二,在大夏的版图上,这个名字也已经渐渐结束它短暂的寿命,但人们习惯上还是称它为西蜀,在大夏灭蜀前后出生的几代人就更是如此。
李承欢一笑,顿了一顿,没有抬起头来,说:“锡器虽然精美,但大夏什么没有你要是喜欢,赶明儿我们也去买些好看的回来,摆在屋里·”·直到如今,李承欢的蜀王室后裔身份也不为人所知,不久之前在蜀地发生的动乱,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都只是一场百年难遇的天灾。
至多在那些世家大族的高门深处,被一次次摆出来高谈阔论的,还有因天灾而引起的人祸··李承欢不知道百年之后的史书会怎么写,但至少景帝一朝,在关于西蜀的记载中,不会出现和他李承欢相关的半个字。
萧乾用了最大的力量,把他藏在历史的重重帷幔之后,这就像他们之间可以被称之为爱情的那种东西一样,似乎不管朝代如何更替,都是见不得光的··秀容抱着酒壶很是为难地锁紧眉头,李承欢抬起头看了看她,笑说:“其实这几件儿东西,不是从蜀地来的。”
“那是从哪儿来的”秀容问··“南边儿·”·“南边儿”秀容疑惑。
“听说啊,就这个月月头儿的时候,自南边儿海上飘来了一条船,船上的人都说一通叽里咕噜的话,谁都听不懂·”这个时候,何大娘在旁边说,“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从海的南边儿,一个叫什么……叫什么……”·“驰马国。”
李承欢笑着说··“诶——对”何大娘和蔼地笑,说,“就是叫这个名儿,奇奇怪怪的·这些驰马国的人船上就有很多这种东西。
现在在朱南和洋河,一件儿锡器,得卖好几十两银子·”·以前在大夏,锡器是有价无市,一来,是因为锡器本来就很少,除了蜀王室和各地巫神庙以外,平民百姓之家是用不得这种东西的。
二来,制作锡器的工匠大多都为蜀王室所用,他们的技艺代代相传从不外露,能够制作锡器的人很少·这些锡器流入大夏以后,也很快就被当时的王公贵族、门阀世家收入囊中。
驰马国的这些锡器,粗看虽然不错,但在内行人的眼里,雕刻工艺跟西蜀的锡器是比不得的··李承欢说:“现在的几十两银子,只是虚价,大多是一些早闻锡器之名但没有见过真正的‘御用锡器’的人哄抬出来的。
驰马国的人要在大夏做生意,朝廷不会不管,而一旦到了那时候,这些平民百姓都可以用的物件儿,价钱自然就会回落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看来秀容是真喜欢这些东西,对这个驰马国也有异常浓厚的兴趣。
李承欢干脆从他那些压箱底的发黄发旧的书里翻出两本儿来给了秀容··这些书,都是陆陆续续从百禄镇搬过来的·当初李富贵变卖家产去江州找他姐,这些书都和其他不好卖的东西一样,原封不动地藏在地窖里。
他原本也没有想到还会有再回来的一天,后来打开地窖的时候,父子两个都止不住热泪盈眶·地窖里的东西,让他们同时想起变故之前的李家··第79章 东城区小院儿·李承欢拿了一个锡制的方盒子进宫,借着机会给萧和讲了讲驰马国的事儿。
李承欢想不到的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小小的萧和悄悄把这个来自海之南的异国记在心里·多年以后,被后世沿用至今的“南洋”一词,第一次,出现在夏文帝昭恩天下的圣旨里。
据说景帝最近常去韶华宫——东宫的宫女们爱在背后说些闲话,李承欢也就听到了·或许景帝说得没错,这些宫人,也太没规矩了·为此,他在东宫发了一次火,平时对宫人们平易近人的太傅,忽然冷起脸来教训人,胆子小的宫女们当场就止不住眼泪,低声啜泣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有了个好由头,可以常住宫外了··李富贵来京城看自己这个儿子,觉得东城区的那个小院子实在不符合李承欢现在的身份·当初从鹿鸣山出来,找这个地方本来也是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房子只是平民小院儿。
如今,百禄镇的李家已经修缮了,当爹的住着比自己儿子还好的房子,又愧疚又心疼··李富贵本来就是个商人,他现在不做生意了,却还有商人的头脑·决定要把这个小院儿翻修一遍之后,就提出自己亲自来做账房。
在他看来,李承欢现在虽然做了太傅,但朝廷官员的俸禄并不多,每一笔钱,都是不能乱花的··为着这事儿,李承欢这段时间便经常理所当然住在宫外,萧和想自家先生,吵着闹着要出宫和先生住。
李承欢无奈,只得约个时间,和秀容一起去接萧和··这一阵子,朝廷忙于驰马国商船在大夏的商贸之事,景帝政事繁忙,很难抽空来东宫看一眼,对于李承欢要带萧和去宫外住,也什么都没说。
也就是在这一天,李承欢听到一件让他久久陷于震惊之中的事儿··大汗重臣呼河托谋权篡位,拓尔跋后院起火,被自己最信任的部下摆了一道,现在已经被逼得逃进西北大漠,走投无路了。
其时,李承欢正坐在京城街边的一个凉茶摊子里,听邻桌的好事者说起这件事··原本让宫里人把萧和送到李承欢家就行了,但这小孩儿还非要先生带他逛一逛京城。
天子脚下的这座城池,身为皇子,他却从来没有好好儿看过··所以,众人商议之后决定让李承欢到宫门外去接萧和,带他在京城里玩玩儿,再回东城区的家··皇宫东宫门已经近在眼前,萧和由红叶带出来,以后的几天,红叶也将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保护皇子的安危。
一路上,萧和兴致很高,对什么东西都要多看两眼,不停地缠着李承欢问问题·但他却发现,自家先生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好几次叫他他都没有反应,渐渐地就安静下来。
众人回了小院儿,这里首先要扩建,所以原来的屋子布局都还在,除了近处工匠干活儿的吆喝声和哐啷叮当的敲打声,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李承欢做太傅这么久,但他本人久居东宫,只教书不理政,皇子萧和又还太小,跟朝堂之事牵扯不大,所以他们一直在权力这个漩涡之中过得异常风平浪静。
李承欢名声虽盛,但没有多少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工匠们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谦和有礼的主人家,就是当朝太傅,更不知道那个长得粉嫩嫩胖嘟嘟、经常跟主人家撒娇的孩子就是皇子萧和。
工匠们露天摆几双碗筷就能吃饭,言行不拘一格,这一类人对于萧和来说,是很陌生的·其中有个年轻一点儿的小伙子,是工头的儿子,喜欢逗弄萧和·秀容看他们玩儿得高兴,就给萧和拿了一张小板凳出来,摆在那些工匠吃饭的地方。
萧和就坐在小板凳上,瞪大眼睛,端着个碗听一帮汉子天南海北地乱扯,时不时低下头,安静地往嘴里刨一口饭··正当这时,小院儿门外停下一顶轿子,王武帼在翠袖的搀扶下走下来,听到里面一阵汉子们豪放的笑声。
第80章 陆悠悠·工匠们和这个官家小姐模样的人保持着距离,只远远打望,但不敢走近,怕冒犯了佳人·王武帼招呼萧和过去,奈何小皇子不给面子,坐在板凳上没有挪动。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谁,自然也就不与她亲近··秀容走出来,看到王武帼,也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但王大宫自然有她让自己不尴尬的法子,她让翠袖从轿子里抱了一坛酒进来,给工匠们一一满上。
汉子们喝得畅快,秀容终于还是把她请进了屋··王武帼又见到了李承欢·她心里仍然为当初“拜师礼”的事情过意不去,后来虽然也经常给这边送东西,但李承欢和秀容都表现冷漠。
这回见面,李承欢仍然不见得对她有多热络,但却已经能够以礼待她了··他们之间确实疏远了很多,但坐在一起,说得多了,也能心平气和地谈些话··王武帼问起李承欢到蜀地之后的所见所闻,李承欢随意谈了些。
“我倒是一直想去那个地方,但一直没有机会·”她说,“再过几年,蜀地也就不是原来的蜀地了,我恐怕,是看不到你说的那些风土人情了·”·秀容进来给他们添了茶,走的时候,翠袖说:“秀容姑娘,我来帮你吧。”
秀容看向李承欢,他没什么表示,她便说:“那好,随我来吧·”·翠袖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李承欢和王武帼两个人·这个时候,王武帼才开口问他:“皇上最近……不常去东宫”·李承欢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皇宫里比东宫好的地方那么多,他干嘛非要去那儿”·说完,李承欢自己也苦笑了一下,连他都从自己这话里听出了酸味儿,这让他感到很悲伤。
不是悲伤于这句话,而仅仅是悲伤于这话里他不想承认的情绪··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他抬头看看王武帼,眼神里终于露出温暖的色彩,轻轻叹口气,说:“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他顿一顿,说,“我心里清楚,甄妃温柔、善良、谦和,就像以前的静妃,他喜欢她,再正常不过了·”·“你是怎么会觉得甄妃温柔、善良、谦和的”王武帼显得很惊奇,又有点儿气愤,“这几个词可跟她一点儿都沾不上边儿。”
李承欢觉得自己有一点儿茫然无措,他仔仔细细回想自己印象当中和甄妃的每一次见面,但也只记得她刚刚入主韶华宫的时候开的那个赏诗会··“你说那个赏诗会”王武帼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说,“甄妃出身北方陆家,诗书名门,按理说是应该精通诗词歌赋。
但她却是个例外·”·王武帼放下手中的茶杯,随口赞了一句:“这杯子挺好·”王家也是富商之家,李承欢自然不会以为她会少见这些东西,这句称赞,也不会是敷衍——章小公子送来的这批东西,即使是在驰马国那些商人手里,没有一个满意的价钱,也是拿不下来的。
她继续说:“我早在入宫之前,就听说过她的一些事儿·”·李承欢适时地表现出自己的好奇:“哦”·“甄妃闺名‘悠悠’——”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王武帼有意说得很慢,听起来,她像是在念一首诗。
她说:“她是陆家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陆冠离现在是白臧州知州·”·白臧虽地处西北蛮荒之地,缺水少粮,农事不兴,但因为靠近西北大漠,是军事重地,民风剽悍。
陆冠离以文人之才领一州大权,把白臧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些李承欢都曾有所耳闻,但从来没有把陆冠离和宫里那个甄妃联系在一起··“陆冠离为人恃才傲物,是陆家现在最受瞩目的人。”
说到这里,她看向李承欢,不知不觉放低声音,说:“我听说当初陆冠离入仕的时候,就自荐为相,只是皇上一直把相位给周丞相留着,所以没有答应他·陆冠离因此觉得皇上委屈了他,在吏部吊儿郎当当了小半年清闲官儿,后来才被皇上指派到白臧。
白臧荒凉,他这才老实了,放手施展自己的理政之才·他在白臧当官当得得心应手,才再没有提要封相的事儿·所以,要说真正手段厉害的,还得属咱们皇上。”
“真正的明君,不一定拥才在身,但一定懂得如何驭才在手·”李承欢说,“这很像他·”·在李承欢面前说景帝如何如何,也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王武帼一边想,一边说:“她姐姐陆素,也是北方三州有名的才女,而百艺之中,犹善术理·”·李承欢略感惊奇,整个大夏朝,女子之中善于术理的,可谓少之又少。
“她曾经在神机先生门下受教过一段时间·不过她很早就嫁人了·”·王武帼这最后一句话,看似说得莫名其妙,但李承欢自然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个“很早”,恐怕远在景帝选妃之前,否则如今顶着“甄妃”这个名号的,就不是现在的陆悠悠,而会是陆家的二女陆素了··李承欢心里一直有一个坎儿,他不愿意去多想萧乾和他那些女人的事儿。
但这个时候却第一次意识到,或许他在深宫安塌之际,也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这个时候,他是这么的心疼他·然而心疼他的同时,又不愿意心疼他·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武帼抬眼瞅了瞅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后宫的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可是这个陆悠悠,却像个例外·”·第81章 旧伞·在王武帼的描述中,陆悠悠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大哥和二姐都很惯着她,陆家虽然家规严格,但对于这个小小姐从来没有什么约束,以至于她一点儿都没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甄妃看上去心思单纯,为人也大大咧咧,有时甚至不知礼数,常常因为莽撞冲动而得罪后宫各位娘娘··泮丘园女尸一案,甄妃的侍女雪樊被洛嫔所害,这件事,在当时被视为后宫争宠的一大丑闻。
甄妃入主韶华宫以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景帝对甄妃宠爱有加,但时间一长,却发现景帝还是原来的那个景帝,不见对谁特别宠爱,一段时间喜欢这个,一段时间又喜欢那个。
直到最近,圣宠才又落到甄妃身上··“不过你说的她善饮酒,这倒是不错·”王武帼说,“陆悠悠是个酒罐子,三个千杯不醉的大汉都喝不过她。”
李承欢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次赏诗会,他也仿佛醉了,但他确实曾经看到过那样一双眼睛,那么温柔地注视着醉倒在桂花酒的芳香中的一切··王武帼离开不久,下午的时候,天上飘来黑云,下起小雨。
如此,工事暂罢,工匠们也回去了,小院儿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李承欢撑了一把伞,说要出去买几卷纸回来,给萧和练字·秀容送他到门口,看了看淋漓的小雨,说:“就不能明天再去吗这雨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
李承欢坚持要去,她又说:“那让红叶去也行啊·”·“文房四宝,我比你们都懂·”·说完,李承欢撑着伞走进了雨中·秀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到萧和在屋子门背后露出小半个身子看着这边,于是露齿一笑,跑回去把他抱起来。
“和儿不要担心,先生很快就回来了·我们去屋子里等好不好”·李承欢知道买东西只是个借口,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这个借口。
他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零零碎碎地想到很多人、很多事,想到景帝,想到静妃,想到拓尔跋,想到王公觳,想到邺镇,想到甄妃,想到他自己··他想起他和景帝在秋宫的初遇,在鹿鸣山的重逢,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拓尔跋,想到那片他曾经到过的草原。
拓尔跋会被人篡了位,简直像是开玩笑一样·可是……他遭这种道儿,不是第一次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真是狼王狂妄,不长记- xing -吗明明已经被最信任的人算计过一次,为什么还会栽在这上面·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卖伞的地方,小伙计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他:“公子不进来看看么刚到的一批新伞,上好的油纸料,伞骨也是难得的好竹子。”
李承欢仰头看了看店铺的牌匾,他看到了几个字,但仿佛已经不认识它们了··小伙计犹犹豫豫,又说:“公子,我看你的这把伞已经很旧了,要不要……换一把新的”·换一把新的也好。
李承欢在心里这么想着,拾级而上,走进店里··这个时候天光昏暗,店里点起了灯笼,柜台上放着两盏油灯,仅有的几个客人都凑在柜台前,其中有一个在跟老板讨价还价,但两方的声音都很小,似乎怕惊扰了这个雨天的寂静。
刚才的小伙计站在他旁边,犹犹豫豫没有说话·李承欢略弯了一下嘴角,说:“我随便看看,小哥招呼其他客人便好·”·小伙计如释重负,跟他客气了两句话之后,就去旁边招呼一个女客了。
李承欢看到那个女子的背影,她衣着华丽,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但身边却没有跟着下人··他并不深思这种事情,只看了一眼,便转开了,重新把目光投放到靠着墙壁挂着的一排排新制成的油纸伞上。
他发现京城的伞商竟然很能把握天下大势,伞面上的图案跟他家里那些锡制品上的花纹很像,都是驰马国特有的异域风格··仅因为这个,他掏钱买了一把最便宜的,夹在手里慢慢往外走去。
回头看时,那位女客早已经不见了··陆悠悠买了伞,一路抱着往那边等着的那个人跑去,等到了近前,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景帝把伞往她头上移了一点儿,说:“买了伞怎么不撑非要淋雨才舒服”·陆悠悠看着他,说:“其实买了伞我就后悔了,我还是……想和你撑一把伞。”
·景帝一笑,揉了揉她的头,然而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儿,就突然顿住了·巷子尽头有人影闪过,但他没有看到那是谁·一种突然泛上心头的心虚让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对陆悠悠疑惑的眼睛,说:“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第82章 晴雨阁·李承欢在纵深的巷子里行了一段路,才想起来他出来是要为萧和买写字的纸,然而前后望一望,周围似乎没有卖文房四宝的商铺··去最近的铺子,还得往回走,于是他又来到那个伞铺门前,这一回,他终于看清这家店的名字,叫“晴雨阁”。
他暗想,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也是个风雅之士··回头路走了一段儿,到得他曾经买过纸笔的“翰宝斋”,却发现这家店早已易主·就在原来商铺的位置上,新开了一家叫做“时光”的不知道卖什么的小店,牌匾已是饱经风霜的样子,雕花的木门紧闭,店里温暖的烛光透出来。
这时,他猛然觉得,自己身上已经冷得发僵了··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他赶紧夹紧了刚买的伞,快步往回走去·秀容说得不错,他确实不应该出来。
然而就在转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步··“我们能不能再靠近一点”·萧乾皱起眉头,看向躲在她伞下的陆悠悠·她抬头看他,露出一点儿让人怜惜的神色,说:“我冷。”
萧乾叹了口气,把她护进怀里,走过巷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石阶上有一把未撑开的伞,在小雨中,流水从褶皱的伞面滑下,一滴滴滴到青石板路上·陆悠悠也看见了,于是天真地说:“这么好的一把伞,是谁遗弃在这儿的呢”·“你怎么就知道它是被遗弃的若是主人不小心丢失的呢”·“可我就是觉得它是别人不要的。”
“不要就不要吧,都依你·”·雨中那两人渐渐走远,李承欢坐在- yin -影里,觉得自己的腿已经软了,他没有力气再迈动一步了·那把撑开的旧伞就放在旁边,一半露在天光里,他仔仔细细看着伞面上的花纹,觉得这一把也不比新买的那把差,除了旧一点儿,其实什么都还好。
也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李承欢才慢慢站起身来·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小院儿,秀容已经在门口等他很久了··“公子……”·“和儿睡了吗”他平静地问。
秀容担忧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原本不肯睡的,非要等你回来·后来我和大娘给他熬了点儿暖身子安神的汤,好哄歹哄,这才睡了过去·”·“那就好。”
李承欢一边收伞,一边说·秀容从他手上把伞接过去,李承欢摊了摊手:“那家店已经不开了,可惜了没买到·”·“明天去买也是一样的。”
秀容低下头,低声说,“公子,热水已经烧好了,灶里一直有火温着,你先去房间里歇歇,我给你送水过去·”·李富贵来之后,为让父亲不起什么疑心,李承欢和秀容一直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原本李承欢在地上打了个地铺,今天下雨地上凉,他翻来覆去没睡着·其实睡不着一大半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事儿,然而装着什么事儿呢细想之下,却好像是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公子,你……上来睡吧·”·秀容说了这句话之后,长久都没有再听到什么动静,她知道自己逾越了··良久,李承欢终于叹口气,披衣坐起来。
秀容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听到李承欢穿衣服的窸窣声,然后是他轻轻的脚步声,最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秀容闭上眼睛,渐渐抓紧被子,她感到李承欢在她旁边躺了下来,然后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傻姑娘,睡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公子,需要醒的人,是你,不是我·其实你心里,也是知道的……·小院儿的翻修要持续月余,李承欢已经在宫外住了许久,不可能再继续住下去。
于是,很快他就带着萧和回了宫··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他和周元谨在东宫见了一面,从他的口中得知,拓尔跋现在确实已如丧家之犬,不过跟他所知道的有出入的是,拓尔跋也许并没有逃到大漠。
“不在大漠,他难道还能来大夏不成”·周元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如今大汗动乱,新汗王呼河托屡屡显示出进犯大夏的野心,边境恐硝烟再起。
近来朝堂之上,每每为向不向边境增兵一事,文武百官都要争得面红耳赤··“那……皇上怎么说”·周元谨深深地看着他,说:“大夏不能起战事,若是中洲大陆烽火重燃,那皇上和我先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这一次谈话之后不久的一天,李承欢终于见到了夏景帝,不过并不是在东宫,而是在离清心殿不远的御花园里··“太傅也带着和儿来散步啊”·“臣李承欢——参加皇上,参见甄妃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还不等景帝说平身,甄妃就走上前把他拉起来,说:“太傅快快请起,皇上向着你,我要是再怠慢了你,他又得不高兴了。”
或许真的是我的错觉,眼前这个甄妃,绝对不是他那天见到的那个温柔、谦和的女子··她旁若无人地扑到景帝怀里,撒娇一样说:“这回我没说错话、做错事吧”·李承欢不敢抬头,按照礼制,这个时候,他也是不能够抬头的。
他只听到萧乾的声音,说:“好了,你都对·陪了孤这么大半天,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孤晚上再去看你·”·李承欢如同打了个寒颤。
原来你面对她们的时候,依然是这么温柔吗这种沉溺,什么人才逃脱得了·“皇上,皇子做功课的时间也到了·微臣——先行告退。”
萧和不明所以地被自家先生给拉走了,他回头看时,父皇还站在原地·他对父皇一笑,然而父皇并没有看他··第83章 昭芷楼·酉时左右,萧和被坤和宫的人接了去,和太后一起用晚膳。
李承欢一直等到戌时,也没有见人回来,而直到亥时,坤和宫才来人,说皇子已经在那边睡下,今儿个就不回来了··李承欢照例回到房里,为和儿补上这一天的起居注,然后便准备关门睡觉。
他刚关上门,转身想去熄灯的时候,屋子里的烛火突然灭了,黑暗中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李承欢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也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说:“不是说要去韶华宫吗怎么,想起来要来这儿看一眼”·人影向前走了两步,然而立刻便停下脚步,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李承欢凭着记忆摸索到床边,拉过被子和衣躺下·那人影仍然站在原地。
良久,李承欢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走吧·”·然而这句话出口,那人影反而靠得更近了·李承欢终于翻身坐起,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还不等他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就有一只大手蒙住了他的双眼,接着,他便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从亘古的荒凉里传来——·“承欢——我想你了……”·那双手慢慢移开,李承欢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胸膛忍不住剧烈地起伏着。
不是他……·是他··“你怎么会——嗯——”还不等他说完这句话,身前人的吻就已经霸道地夺过他的唇舌·他只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随着这个吻的加深,身子就渐渐软下来,与此同时,眼角却有晶莹- shi -润的东西一滴滴滑落。
“承欢,你这是——为谁而哭呢”·为谁为萧乾为你还是为我自己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至少今晚,就让我这样沉沦吧……·他反手攀上这人的肩,终于离那不见天日的深渊,更近了一步··仿佛是怕他寂寞一般,周元谨和王武帼几乎是轮流着来东宫陪他,萧和也跟他们渐渐熟知起来。
周元谨看了萧和做的功课,对李承欢说:“皇子确有为君之才啊·”他拍拍李承欢的肩,说,“若圣上果真有意立和儿为太子,那你将来,就是帝王之师了。”
李承欢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当初吴老夫子的话——一人之师,不教天下人··他淡淡地笑笑,说:“他不会的·”·他真的以为,他不会的。
李承欢一步步走到东宫后院儿,从昭芷楼的二楼回廊上,可以看到远处的平安阁·那大门上仍旧贴着封条,隐隐已显出破败之感··当初夏威武帝用平安阁来挽留他求而不得的爱人,而如今,李承欢觉得自己似乎也在做着相同的事。
拓尔跋腰腹的伤口持续恶化,他逃到了大漠,但那里并不足以庇护他,还使他落得这么个狼狈模样··李承欢给他熬了参汤,拓尔跋却说:“我又不是将死之人,要用人参吊着命。”
“那你爱喝不喝”·“好,我喝——”·看着他把参汤喝完,李承欢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他腰腹上的纱布,察看伤口的愈合情况。
然而只看了一眼,就不忍看了··拓尔跋看到他的表情,故作爽朗地一笑:“放心吧,就这点儿伤,还死不了人·”然而这一笑,声气牵动伤口,他又止不住咳嗽起来,一阵儿抽气一阵儿疼。
李承欢脸都发白了,拓尔跋久久才平复下来,神色已经掩不住虚弱·他抬起手来抚上李承欢的脸——他没有躲开··拓尔跋深深地看着李承欢,说:“就算是要死,临死前能够见你一面,也值了……”·李承欢突然抬眼瞪着他,说:“拓尔跋,你的宏图呢你的抱负呢你不是说,要让乌拉察的野马,跑遍南阳和山- yin -的原野吗为什么现在……却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拓尔跋仍旧是刚才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爆发而有所改变。
他无所谓似的说:“我这个人,被人背叛都已经习惯了·这一次,比起你那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李承欢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拓尔跋拍了拍他身旁空着的地方,虚弱地说:“陪我躺一会儿吧。”
李承欢没有拒绝·“好……”·第84章 翠竹和医馆·近来萧和一直住在坤和宫,秦太后似乎特别想让这个孙子陪着自己,常常是第二天早上让人把他送回来,午后又把他接过去。
如此一来,李承欢倒是轻松了很多,至少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照顾昭芷楼里的人··然而拓尔跋的伤终究耽搁不得,不管是不是冒险,李承欢还是决定把他送出宫,找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他托王武帼给他准备一辆马车,黄昏的时候在东宫门外等着,不要马车夫,也不要随行的侍从··“你准备出宫去哪儿”·李承欢随意说:“去拜访以前的几个诗友。”
李承欢在京城当教书先生的时候,确实曾经有过几个诗友,不过彼此早已生疏了··出乎意料的是,王武帼没有多问,一丝不苟地按他说的做了··拓尔跋进皇宫的时候还能够用轻功躲避宫中侍卫,但拖了这么些时日,连走路都成问题。
李承欢把他扶进马车里,自己执鞭驾车,于日暮时分出了宫门··他不敢在城中逗留,于是驾着车来到城外,连夜敲开了一个医馆的大门··他们身上穿的,都是最普通的衣物。
医馆的大夫不知他们身份,但面对他们仍有戒备·李承欢无心多想,只告诉大夫不用担心银子,只要能够治好他兄长,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大夫终于说出自己真实的担忧,他开口问:“你们……是江湖人士吧”·李承欢皱眉看向拓尔跋身上的伤口,这样的伤,确实不像是平民百姓会受的。
他没有解释,只是抱拳向大夫,说:“医者仁心,大夫,拜托了”·拓尔跋在天和医馆的晨曦中醒来,李承欢还在熟睡·他走到窗边,这里远离市井喧嚣,从窗子看出去,院子里遍植翠竹,竹丛间小鸟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时不时拍动一下翅膀,引起竹叶一阵颤动。
天狼踩着- shi -润的泥土跑到窗边,把嘴里含着的一张纸条交到主人手里,很快,就踩着同样的步子跑回林木深处··医馆大夫的儿子看到这边发生的一幕,很快就别开眼,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地扛着挖药的锄头越过篱笆,离开了院子。
拓尔跋只淡淡往那边瞟了一眼儿,随即便低下头来看手中的纸条··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李承欢,他面向着床外一侧,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儿阳光避开自己的身体,洒在李承欢面前的床沿上,像是给这个清净的小屋镀上了一层金辉。
·阳光小心翼翼地爬上他的脸颊,把他脸上青涩的汗毛都照得一根根清晰可见,然后,床上的人儿才仿佛感受到光的抚摸,睫毛动了动,悠悠转醒··看着这一幕,拓尔跋暗想——这一次,是我赢了。
两人四目相对,李承欢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带着初醒的懵懂,问他:“你醒了,伤口怎么样还疼吗”·拓尔跋催动内力,手中的纸条刹那间化为灰烬。
他像是在拂一只讨人厌的蚊子一样把纸灰扔出了窗外,然后就慢慢走过来,说:“已经好多了·”·李承欢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走到外面·微风吹动竹林,发出簌簌的响声,和此起彼伏的鸟鸣一起,奏出这天清晨的第一曲乐章。
拓尔跋有心想说些好听的情话逗他开心,却不料李承欢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既然你伤都好了,那我也该回去了·”·听到这话,拓尔跋的脸色一瞬间冷下来。
李承欢没有回头看他,继续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大汗的汗王了,对大夏没有任何威胁,皇上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大夏这么大,哪里都有你的容身之处,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踏进这京城一步了。”
“那你呢你还回去干什么”·拓尔跋语气不善,李承欢早已料到·所以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看着他,说:“我出来这么久没回去,宫里的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到那时再走,就来不及了。”
拓尔跋没有理会他这话,他抓起李承欢的手,冷冷地说:“你知不知道他已经立后了皇子萧和现如今已是大夏的太子,将入太学受教,你的太傅一职已被罢免,你还回去干什么”·第85章 赢·李承欢犹如遭了一个晴天霹雳,没有什么比拓尔跋现在的话更不可信了,但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周元谨和王武帼几次在他面前欲言又止,原来就是在隐瞒这个·秦太后把萧和接到坤和宫陪她,让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原来也是因为这个·萧乾一天天的冷落他,即使在御花园撞见他和甄妃在一起,他也没有对自己作出任何解释,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我要回去·”·萧乾,我还想亲口听你解释··拓尔跋嗤笑一声,说:“大汗和大夏的军队已经在边境上打起来了,萧乾要陆冠离调白臧守军以支援,所以他封了他的妹妹当皇后,把以陆家为首的北方三州名门紧紧和皇室拴在一起。”
拓尔跋一步步向李承欢逼近,他知道他已经接近崩溃了,只要在这将朽的浮木上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坤和宫里那位太后,早就知道你和萧乾之间的关系。
你知道,那个女人一生恨死了王公煜,她不可能再让他的儿子,重复他老子走过的路”·三天前,当母后要他即刻立后的时候,景帝跪在坤和宫大殿里。
这座冷寂的宫殿渗透着犹如死亡一般的寒冷,刺入骨髓,杀人不见血···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秦太后摆出一副慈母的口气,循循善诱:“乾儿,母后知道你与那李承欢有情,可他身为男儿,于国于政,没有任何好处。
你要知道,莫说大夏朝,就是自圣主平定四方大地以来,历朝历代,也没有过一个男皇后·”·“既没有先例,那就从孤这里开始·”·“胡闹乾儿,你母后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哀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怎样高兴,母后就高兴·也正因为如此,哀家不想后世人提起夏景帝,首先想到的不是他是个治世明君、爱民如子,而是他立了中洲历史上第一个男皇后。”
当初入蜀,萧乾就明白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他自懂事开始,就是母后陪伴他出生成长,然而直到真正处于和昔日的夏威武帝同样的境地,他才知道他骨子里和自己的父皇是多么的相似。
夏威武帝在位时,大夏军队不犯蜀国,然而他驾崩之前却留下遗旨,萧氏后世子孙,必以收复蜀国为已任··原来父皇曾经那么执着于收复蜀国,并不只是因为一个王公煜,他固然爱他,但是对于一个从来都雄心勃勃的帝王来说,天下也同样重要。
美人和天下,他一个都不想丢··不管是秦太后,还是如今的陆悠悠,作为女人,都不过是这场博弈之中的牺牲品·可是她们有足够的力量,在沉默和隐忍之后爆发,对这些深深伤害她们的人,给以最痛苦的报复。
“母后,不要骗自己了·你容不下承欢,并不因为他是个男人,而是因为,他是蜀王室的后人·”·这一句话“嗤啦”一声撕破了母子两人之间多年维持的平静,秦太后猛然站起身来,在这座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森严大殿中声嘶力竭地怒吼:“我是恨死了他。
他们各自有妻有室,却还不要脸地纠纠缠缠大半辈子,呵——既然他们那么相爱,你父皇死的时候,王公煜怎么不和他一起死了他给他的妻子留下遗命,要在那个人死后,把他的尸体和那个人葬在一块儿他把我当成什么我让罗庸把王公煜开棺毁尸,他却也被那个贱人的容貌所迷惑他老了,他死了,他还要和我争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她恨的人是王公煜,但李承欢,她同样不会放过。
“王公煜祸害了你父皇还不够,他的后人还要来祸害你我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这个女人已经忍了这么久了,如今一切都该结束了。
萧衍,你没命活到现在,王公煜也已经死透了·所以,最后赢的人,是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拓尔跋紧紧抓住李承欢的肩膀,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李承欢,你就这么无情难道,你真的不曾爱过我一天都没有”·李承欢闭上眼睛,平静地说:“一刻都没有。”
我明明知道这样说除了激怒他,什么用都没有,却为什么还是……·拓尔跋内力翻涌,溢出掌心,一瞬间摧毁了还留着他们的体温的那张木头老旧的床,床幔软趴趴地罩在已经断裂的木头床架上,犹如覆盖着一具变形的尸体。
拓尔跋按着腰腹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坐下来,良久,说:“李承欢,我不要你爱我了,我只要你陪着我……好吗”·李承欢慢慢睁开眼睛,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说出一个字:“好。”
萧乾,萧乾,我还愿意爱你,却再也不愿意陪你了·而我愿意陪的这个人,我却再也爱不上他了··第86章 非我所愿·李承欢回到京城东城区的那座小院儿,房屋修缮已经大半完工,但没有完成的那一部分,或许永远都完不成了。
李富贵早已经辞退了工匠,小院儿里热闹的哐啷声消失了·李承欢一进门,红叶和张怙就在他面前跪下了··红叶说:“公子,我们一直在找你,你——”红叶突然噤了声,因为她看到了紧跟在李承欢身后走进来的拓尔跋。
昔日的汗王即使虎落平阳,也依然英姿勃发,身上威严丝毫不减··红叶站起身来,剑出鞘一半儿,又沉默着收回去,和张怙一起往旁边让开·由此,李承欢看到了他们身后出现在房屋门口的人。
萧乾像是刚刚做完什么苦力活儿的样子,一身力夫打扮,手上还沾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抬头看到李承欢,又淡淡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拓尔跋,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手·灰尘扬起,李承欢觉得,那之后他的脸,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了。
“你回来了·”·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就像对一个久未归家的人的寒暄·李承欢心里的千言万语顿时有如被噎住,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嗯。”
“这房子我已经卖了,你的东西,我也帮你收拾好了·”·“什么”李承欢这才来得及打量这个小院儿,四周都弥散着破败之气,地面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若是何大娘在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这个样子的。
“你爹和秀容,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送回了百禄镇·你的车马,也差人备好了·”·“这是什么意思”李承欢失笑道,“你要赶我走”他随即低下头自语道:“是了,我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这儿了。”
红叶欲言又止,萧乾摆手止住她,她便低下头来,往后退了两步·他一步步走到李承欢身边,似乎想抬起手来摸一摸他,但手举到一半儿,又放下了··“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
李承欢抬起头来看着他,萧乾继续说,“当初进宫为官,原本就并非你所愿·现在,我不强迫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百禄镇现在学风很盛,你回去开个私塾,当个教书先生,一定可以过得很好。”
“为什么”李承欢问他·你曾经用尽手段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可如今,却为什么要把我推开难道……你真的喜欢上那个陆悠悠了吗那种你心目中的——单纯、天真、无邪的姑娘·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我想听你解释。”
只要你说,立甄妃为后,只是为了拉拢陆家,你心里还是只有我一个,我会原谅你的·我不怪你,真的··“承欢,”萧乾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是什么意思萧乾,你连解释,都不愿意给我一个吗·“承欢,我们该走了·”拓尔跋把他揽到自己身边,挑衅似的看着萧乾,说,“皇上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和承欢要去哪儿,就不用你费心了。”
李承欢挣开了他,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兀自向外走去·拓尔跋连忙追上去,刚走出几步却被萧乾叫住了··“拓尔跋——”·拓尔跋住了脚,没有回头,眼神却暗了暗。
萧乾说:“好好儿待他·”·“哈哈哈——”拓尔跋仰天大笑完,说,“皇上说笑了,我拓尔跋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他,不对他好,我还能做什么告辞了”·第87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一日,京城大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上、台阶上、白玉栏杆上,溅起阵阵雨雾,整个大夏皇宫有如被烟云笼罩着。
萧和从太学念完书回来,来到父皇平时处理政务的清心殿·他今天听太学里的老师讲文章,有一些不懂的地方,只好来问父皇·也许是今天的雨声太大了,他叫了父皇好几次,父皇都没有听到。
“父皇,父皇”·“和儿来啦”景帝放下手头刚送来的战报,招呼萧和过去·和儿提着过长的太子袍衣摆走到自家父皇身边,主动扑到他怀里,把手里的书给父皇看。
“父皇,这一句话——”他用稚气的声音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是什么意思”·“嗯……”景帝沉吟了一会儿,说,“先生有没有讲,这说的是什么”·和儿大眼睛眨了两下,想了一会儿,才说:“上官老师说,回去要把这一篇文章背下来,他明天要考我们。”
景帝怔愣了一下,笑笑,继续说:“那和儿以为,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和儿觉得外面雨声太大了,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喧嚣和殿内的清净,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和儿不知道·”他想,反正先生曾经说过,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总不会错的··景帝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你还真理直气壮。
这四句话,说的是开天辟地,斗转星移·‘天地玄黄’,即是‘天玄地黄’,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天为‘玄’,地为‘黄’,”和儿打断了自家父皇的话,问,“那为何我们以玄为尊,不以黄为尊呢是因为天不如地么”·景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蓝近于黑的玄色龙袍,笑道:“皇帝乃是天子,自然以天为尊。
但天道在上,而地载万物,天地共同孕育世间- xing -灵,两者并无尊卑之说·”说到这里,景帝顿了一顿,问和儿,“那和儿喜欢这种玄色的衣裳吗”·景帝等着听和儿会说出什么来,他却立刻摇摇头,说:“不喜欢。
着其服,戴其冠,父皇的冠冕一点儿都不好·”·一旁的小德子听得胆战心惊,景帝却轻松一笑,让他把自己的帝王冠冕拿过来,放在和儿面前,问:“说说,这怎么就不好了”·和儿拨弄了一下冠冕前后垂挂的二十四旈,珠玉碰撞之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把冠冕往自己头上戴了戴,结果把小半个脑袋都盖住了,景帝无可奈何地帮他把冠冕取下来,小德子立刻伸手过来接住�
踝耪獾弁豕诿嵋欢膊桓叶!ず投倚ψ潘担�“戴上这个冠冕,珠帘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关心地问,“父皇难道不觉得累么”·景帝没有回答,反而问他:“和儿可知道这帝王的冠冕,为什么要垂挂这么多珠帘呢”·和儿诚实地摇摇头,景帝接着说:“这二十四旈,是帝王身份的象征。中洲历史上,曾有过诸侯割据、战乱频仍的时代,那个时候,礼制崩坏,纲常混乱,原本只能戴十八旒冠冕的诸侯常有僭越之举,也戴二十四旈,冒犯天子权威。如今的大夏没有了诸侯,但这天子的二十四旈却一直延续下来。”·和儿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一点点,先生曾经讲过。
景帝继续说:“但这只是其一,其二,着其服、戴其冠还要‘遵其仪’,为帝王者,一旦戴上这样的冠冕,就必须坐姿端正,颜色庄重,不然珠帘就会乱晃,有损帝王威仪。
像你这样儿的——”他佯装生气,说,“就戴不了这冠冕·”·萧和听了,立刻从自家父皇怀里跳下来,捧着书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又偷偷掀起眼皮看自家父皇的脸色。
景帝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还是一副严肃模样·他说:“嗯,和儿已经三岁了,以后,不能动不动就要人抱了·知道吗”·萧和委委屈屈地说:“可和儿还是想要先生抱,但先生他走了。”
他抬头问,“父皇,先生还会回来吗”·景帝看着和儿满怀期待的大眼睛,点了点头,说:“会的,先生……一定还会回来的。”
第88章 主子·红叶把萧和送回东宫之后,没有立刻回去复命,而是施展轻功,避开皇宫侍卫和御林军的视线,来到了坤和宫··坤和宫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沉心静气的佛像,秦太后坐在屏风之后,一本佛经抄完,才停下笔,漫不经心似的说了一句:“很好,你退下吧。”
然而外面的人迟迟没有动··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她不紧不慢地重新铺开一卷纸,用镇纸压平,然后执笔蘸墨,开始默写佛经·一边写,她一边说:“红叶,你进宫,有多久了”·屏风之外,红叶低下头,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年。”
“那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秦太后提起笔想了一想,说:“哦……那你比皇上,还要小两岁。”
“是·”·“哀家把你买下来带进宫的时候,你只有五岁,而那个时候,皇上也只有七岁·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御林军里新人辈出,但你可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待在皇上身边”·红叶斗胆说:“皇上……是个念旧的人。”
“不错,”秦太后说,“但还有一点,你不知道,但哀家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皇上以为,你们之后,不管是哪一批的御林军,其中都有哀家的人。
他以为,只有你们,才是对他最忠心的·”·“红叶忠于大夏,忠于太后,忠于皇上·”·“可他恰恰猜错了·”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拥有着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的自信,“红叶,你是个有忠心的孩子,但你也要时刻记着,你的主子——到底是谁”·何小玩又被罚了,起因是他在宫里巡视的时候不小心踩塌了韶华宫的一片瓦,瓦片碎裂吓着了皇上的宠妃甄妃娘娘。
何小玩顶着一大缸水站在雨里扎马步,御林军前统领张怙和现统领陆鸣从就站在廊下,一边监视他不准偷懒,一边谈天说地··虽然已经从御林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卸任很久了,但张怙时不时还是会回来看一眼,和陆统领交流交流管教这帮糙孩子的经验。
“我昨天去看了,韶华宫那位,虽然也是个美人,但冒冒失失的,论姿色论- xing -情论才学,都比不上李太傅半分……”·何小玩耳朵注意听着这边的谈话,手上不稳,缸里的水顿时淌出来一大半,但很快就被大雨重新注满了。
陆鸣从呵斥了他两声儿,叫他留点儿神儿,又回过头来继续说:“咱们皇上怎么就偏偏喜欢她呢难道——真是喜新厌旧了”·张怙打趣道:“你什么时候也对后宫的娘娘感兴趣了”·“我哪儿是在意她们啊,只是这么多年,不见皇上对谁动过心。
李太傅来了,我以为就是了,没想到还是一样,现在又宠起个甄妃来了·”陆鸣从摊摊手··张怙捏起酒瓶跟他轻轻碰了碰,然后有克制地喝了一小口,说:“皇上的心思,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哪能猜得中呢”·“你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也不知道”·张怙轻笑了一声,正要再往嘴里灌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对了,红叶呢”·“哦,还没回来。”
陆鸣从随意道··“还没回来”张怙站起身来,望向廊外挂似的雨帘·何小玩已经快举不住了,张怙往他膝盖上弹去一指,他腿一软在雨地里跪下,但头顶的大缸却没有应声落地。
红叶一脚把盛满水的大缸踢回它原来的位置,然后飘然落进廊下来··“嘿嘿,多谢红叶姐——”·“够时辰了吗你就把缸扔了”陆鸣从要训斥何小玩,张怙忙拉住他,说:“是我下的手,你看今天雨这么大,也差不多够了。”
红叶走到他俩身边来,问陆鸣从:“诶——何小玩又犯什么事儿了”·何小玩自己答了:“我把皇宫的房顶踩塌了。”
“踩滑了一块瓦,吓着韶华宫的娘娘了·”陆鸣从说··红叶极短地笑了一下,没再多问·这时张怙问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皇上让我送和儿回东宫,耽搁了一会儿。”
她随意说··张怙点点头,又突然向何小玩看去,指着他说:“鸣从,我跟你要个人,行不”·何小玩一脸茫然,陆鸣从呵呵笑了笑:“只要你要,我当然给。
何小玩,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张侍卫吧·”·第89章 海的那边·第二天天不亮,何小玩就跟着张怙来到了京城南城门外的一家医馆·两人在医馆的房顶上蹲点儿,张怙警告他:“你可别再给我把房顶踩塌了啊。”
·“嗨”何小玩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挤眉弄眼地说,“其实我那天就是想看看把我们皇上迷住的女人长什么样子,才一不小心——”他举手保证:“同样的错误,我绝对不会再犯第二遍了”·说完,他凑近了低声问张怙:“大哥,你现在不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吗怎么不在皇宫里好好儿待着,反而被流放到这破地方来了”·张怙没有回答他,放低声音说:“人来了。”
拓尔跋轻轻推开门,李承欢还在睡觉·他们两人没有在京城里逗留,但现在,却不得不暂时滞留在这个地方··尽管声音很小,但李承欢还是被惊醒了。
现在的他,对声音更加敏感了··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拓尔跋却赶紧过来扶住了他·“再躺一会儿吧,我买了吃的回来·”·李承欢仰着头,往黑暗里他以为拓尔跋在的地方望去,问:“雨停了吗”·拓尔跋把菜一盘盘端出来,放在床前的小凳子上,又捧起饭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儿,送到李承欢嘴边。
“夜里就停了·来,张张嘴·”·李承欢眼神木然,张了张嘴,含下一口饭··医馆外的小巷子里,何小玩拍拍胸口,心有余悸似的,往医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张怙:“咱们太傅……怎么瞎了啊”·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李承欢的眼睛,在离开东城区小院儿之后,就看不见了。
他眼见着自己眼前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还以为是天突然黑了··他对拓尔跋说:“天怎么黑得这么快,我们找个客栈歇息一下吧。”
拓尔跋冒雨连夜带他出了城,来到这个医馆·大夫说他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但至于为什么会看不见,只能说——是心病所致··“我们离开这儿吧,”李承欢说,“去哪儿都行。”
拓尔跋点了点头,但想到他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于是说:“好,明天就走,我们去南边儿,去远离这儿的朱南、洋河·”·李承欢抓住他的手,说:“不,今天就走。”
公元二百四十九年的六月,李承欢和拓尔跋来到洋河州··大夏的南方二州,东洋河,西朱南,原先都是匪患猖獗之地,而又以洋河州和其北的陵城州为最甚。
但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不输南阳和山- yin -的富庶之地,甚至就连京城,比之这里都差那么一股子放荡不羁的市井气息··驰马国商船来访之后,大夏和海之南的诸国贸易日渐频繁,洋河南部城镇的大街集市里,经常可以见到身着异域风格服饰的驰马国、大黎国、诹部国的人。
而大夏人常常很难将他们和各自的国家对号入座,所以大都称他们为“海人”,也就是“来自海里的人”··李承欢和拓尔跋经陵城州,翻越陵山来到洋河州,在洋河州北部一个叫公舸县的地方落了脚。
公舸县县府在县境中部,这里是洋河中游,内河航运发达,公舸的百姓,大半靠着洋河的渔业和航运吃饭·每天,渔民们在洋河的江面上唱起嘹亮的号子,把天不亮就起来打到的鱼拉到鱼市上去卖。
晚上,又伴着歌声挑着空鱼篓子,回到家里,吃上贤惠的妻子亲手烹饪的可口饭菜··东南一带民风开放,这里的男子多有一股子粗野气,仿佛是上一辈人血脉里的匪患气还未在这一代人身上散尽,但他们同时也淳朴厚道,透着一股盛世安民对于现世生活的满足和享受。
这里的女子也和李承欢熟悉的南阳、山- yin -一带的温婉小姐们,和京城生来高傲张扬的贵族女子们不同,她们很多时候显得粗手粗脚,但又往往不失细腻和柔情··李承欢和拓尔跋两个如今都可谓“无家之人”,他们并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从这里离开之后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每一天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全新的一天,他们不再忧虑过去,也不担心将来··李承欢重- cao -旧业,当真在公舸县里开了个私塾,用的是从京城东城区那座小院儿里带出来的钱——他做官并没有多少俸禄,而且那些钱李富贵和秀容回百禄镇的时候都带走了,所以他这儿的钱,大都是萧乾准备的。
他这个时候回想起以前的生活,自己吃的,有粗茶淡饭,也多山珍海味,自己穿的,有绫罗绸缎,也有粗布麻衣·他从来没有为柴米油盐之类的事情- cao -过心,但自己确确实实,是没有什么积蓄的。
他们在县里租了个小院子,只有四间房,除了大堂就只有一间卧房、一个厨房,还有一间房充作杂物间·又在住处大门外张贴了个“告县民书”——凡是来此“和乐书塾”上学的孩子,每人每个月只需要带一斗米来当作学费,就可在此识字读书。
公舸的百姓对于这个新搬来的盲先生倒也很是友好,时常有孩子从家里给李承欢提一两条鱼来,他都欣然接受了··拓尔跋有了个大夏人名字,是李承欢给取的,叫做“紫枫”,他随李承欢姓“李”,来这儿上学的孩子,常称他为“紫枫哥哥”。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过这种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每一天晚上,拓尔跋都会说一遍这句话,李承欢但笑不语··昔日的汗王如今在洋河的码头上帮忙,干点儿力气活挣些碎银子补贴家用。
带着一身鱼腥味儿回到家里,常常见到李承欢站在院子门口送别孩子们·这些大都是十一二岁识点儿字、也会读点儿书的孩子,以李承欢现在的样子,教萧和那样的孩子已是力不从心了。
这一天,拓尔跋大概在码头上受了气,回来的时候黑着一张脸·昔日的气势一出来,孩子们吓得都不敢跟他打招呼,一溜烟儿就跑了··李承欢站在门边,等他走近,就问:“怎么了”他虽然看不见,但从孩子们的反应,也知道今天他心情不好。
拓尔跋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放柔声音,说:“走吧,进屋再说·”·一进屋,拓尔跋就把他揽进怀里,把脸深深埋进李承欢的颈窝·李承欢早已不拒绝他的亲密——其实不止拓尔跋想不到,就连李承欢自己都想不到,有一天这种生活会如此真实地出现,他闻得到,摸得到,感受得到。
李承欢轻声问他:“累了”·拓尔跋抬起头来,说:“不累·”·“那为什么摆一张臭脸,把孩子们都吓跑了。”
“承欢,我们成亲吧·”·第90章 偷来的·李承欢万万想不到拓尔跋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儿惊讶·他平静地说:“我已经成亲了,难道你忘了”·“你把她休了,我娶你。”
“你开什么玩笑”李承欢微微有点儿恼怒了·他想挣开拓尔跋,拓尔跋却死死握住他的肩膀,即使他看不见,也要他面对着他。
“我不是在开玩笑·”拓尔跋说,“就按你们大夏的婚俗来,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可以拜天地、喝交杯酒,洞房花烛·”·李承欢闭上眼睛,说:“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紫枫……嗯——”李承欢还没说完,就被拓尔跋吻住了。
来到这里以后,他已经很少强迫他做这种事了··“承欢……我爱你……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反悔……”·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拓尔跋一把将他打横抱起,穿过大堂和卧房相通的门,把他放在那一张只能睡下两个人的床榻上。
房顶上,何小玩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他看向一旁若无其事的张怙,故作镇静地说:“我们……还要看下去吗”·张怙面无表情,说:“作为一个御林军,你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房顶之下已经隐隐有□□之声透过瓦片传上来,何小玩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可怜兮兮地说:“大哥,我还没有娶媳妇儿,还没有爱过一个姑娘,要是……我何家从此绝后了……该怎么办”·“御林军都是孤儿,你这个姓,不也是从别人那儿偷来的吗”·何小玩眼神闪动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下定决心似的,没再说话。
第二天,孩子们一早来上学的时候,没见到李先生,只看到紫枫哥哥·紫枫哥哥看起来没有昨天那么可怕,他平时很少对孩子们笑,昨天更是像阎王一样,今天却温和了很多。
“先生生病了,所以今天不教书了·你们都回去吧·”·有个小姑娘大着胆子问:“先生生的是什么病啊要看大夫吗”·紫枫哥哥说:“先生想要睡觉,不看大夫。”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拓尔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狼轻巧地从巷子那一头跑过来,把嘴里含着的纸条儿交给主人,又同样轻巧地消失了··拓尔跋进屋看了一下李承欢,他还在睡觉。
于是他很快锁了门,运起轻功,来到了纸条上说的约定的地方··盛和酒楼是公舸最大、最热闹的酒楼,拓尔跋直接破窗而入,来到二楼一个房间·屋子里的人立刻站起身来,一拱手,说:“汗王,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承欢醒来的时候,立刻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在公舸县的家里了··屋子里点着熏香,床和棉被都很柔软,他一醒来,立刻就有一个轻柔的女声说:“李公子,你醒了”·“我这是在哪儿”·女声依然轻柔道:“回公子,这里是西陵山庄。”
“西陵山庄”李承欢并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但还不等他再问,门外就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接着一个人粗暴地推开门闯进来,扬起一个稚嫩而高傲的声音:“你就是顾镇晔带回来的人哟,长得还不错嘛,确实是个美人啊——”·“花嶙公子”这是另一个不同的女声,更显得灵巧些,此时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无可奈何。
“花嶙公子我都跟你说了,李公子是庄主的客人,他不是——”·男声打断了女声:“客人我难道不是顾镇晔的客人你们别以为我好糊弄”李承欢感觉到一阵有点儿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有人捏住了自己的下巴——这双手很瘦,力气不大,但让他很不舒服。
“你这张脸,确实很勾引人啊……”·又一个清朗但不失威严的声音闯进来,呵斥道:“花嶙你给我住手”·“凭什么让我住手啊我告诉你顾镇晔,你敢做就别怕让我知道,咱们谁不知道谁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百八十年就清清楚楚,要不是这样,我会……嗯——”他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刚才进来的那个男声接着对李承欢说:“李公子,失礼了,花嶙不懂事,我这就让人把他送回去。”
说完,就有几个人离开的脚步声·门关了,等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李承欢才开口问:“你是……顾庄主”·“正是。”
顾镇晔现在才察觉到李承欢眼睛似乎有点儿问题,于是斟酌着问:“我看……李公子的眼睛……”·李承欢说:“我眼睛看不见。”
“哦……哦……”顾镇晔说,“这正好,我这庄里有洋河最好的大夫,待会儿我让他给李公子看看,不管是天生顽疾还是伤病所致,一定都给李公子治好了”·至少还是在洋河,李承欢稍微安心了一点儿。
“不用麻烦庄主了,我这眼睛……治不好的·”·“不麻烦不麻烦,李公子的事怎么能算是麻烦呢李公子,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当然,跟妙小说也是一样,她会吩咐下去。
只要是我顾镇晔能做到的,一定竭尽所能·”·李承欢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说:“顾庄主,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第91章 做生意·李承欢醒来的时候伺候在旁边的女子,就是妙小。
顾镇晔是西陵山庄的庄主,而西陵山庄,是大夏东南的江湖门派之一··李承欢对于江湖事一向知之甚少·乱世江湖起,而安康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法治有度,没人愿意打打杀杀,朝廷也不会允许以人命为草芥的江湖人士扰乱国家法纪纲常。
所以现在的所谓江湖门派,虽然大都传承自几十年前那个动荡不安的乱世,但早已经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武林门派——就像西陵山庄一样,早就- cao -起了做生意的行当,并且凭借着经商赚的钱,支撑起整个山庄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生计。
·洋河、陵城州一带,如今还叫得出名号的门派,除了西陵山庄,就是千鸿一派和飞鹤楼·这其中,最大和最厉害的是千鸿一派,最有钱的是西陵山庄,至于飞鹤楼——·“都是一群痴迷于武功修炼的疯子。”
花嶙这样说··在知道李承欢真的是西陵山庄的“客人”之后,花嶙对他就一改之前的张扬跋扈,很愿意陪他这个盲公子聊天·花嶙年纪小,李承欢能够感觉到,他对于自己的友好,有一大半是出于同情。
在屋里待得闷了,李承欢便想出来走走,他们坐在西陵山庄的拈花庭里,花嶙一边嗑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拓尔跋怎么还不来接你啊他就不怕你在这里,真被顾镇晔抢了去他在洋河、陵城这地界儿,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花嶙说,拈花庭坐落在西陵山庄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庄,还能眺望陵山群峰·西陵山庄在西陵峰上,而与之相对的东陵峰,就像一柄利剑似的直插云霄。
东陵峰山腰常有云雾缭绕,山庄的弟子常常在山上的断魂台上练武比武··李承欢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似乎可以听到穿过山间的薄雾自东方飘来的利箭划破长空、长刀乱舞的声音,尽管这声音其实很大一部分只来源于他自己的想象。
“庄主到底……为什么要‘请’我们来这里”他斟酌着问出这句话,结果却发现其实这样的小心翼翼是根本没必要的。
花嶙不甚在意地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他马上转口说,“不过我听说,顾镇晔想跟他做生意·”·“做生意”李承欢低头沉默着。
拓尔跋已经不是大汗的汗王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码头做苦力活儿的汉子,他有自己的家,有跟他平凡过日子的人,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可为什么堂堂西陵山庄的庄主,会想跟他“做生意”呢他们要做的,是什么样的生意·“哎呀——我一看你就是个- cao -心的命”花嶙不耐烦地说,“你管他们那么多干嘛我们只要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过我们的快活日子就行了哎——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从驰马国来的香料吗叫做‘灵猫香’的。
以前大夏没有的,现在在东南一带的集市上,这种香的价格堪比龙涎香……”·花嶙说什么李承欢已经没有心思听了,他就这样宛如一只笼中鸟,在西陵山庄过了大概有小半个月的时间,每天能够见到的人,除了花嶙就只有妙小和绿衣——也就是那天“见到”的,跟在花嶙身边伺候的侍女。
说是客人,其实跟“囚禁”无疑··拓尔跋迟迟没有消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踏进一个巨大的- yin -谋的漩涡,更或者其实早已陷在里面了,只是先前一直未有所觉而已。
现在想起来,从景帝封后、立太子,罢免他的太傅一职,再到大汗政权易主、拓尔跋跟他来到公舸,隐姓埋名生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似乎完全没有预兆,又似乎酝酿已久。
他不敢去深思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就像花嶙说的那样,“- cao -那么多心干什么”但他同时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以为的平凡和安乐,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那先前他所恼怒、忧愁、痛心、感到绝望的一切,到底算什么·第92章 公子如玉,帝王折腰·“妙小——”·“公子有何吩咐”·今日时间已到日暮,花嶙还没有来——他们原本约好今天要一起试一试花嶙口中的灵猫香。
李承欢让妙小去花嶙那儿看看,为什么今天他还没有来·妙小却为难地说:“公子,庄主吩咐我,要跟在公子身边,寸步不离·”·“那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你让他们去看看。”
他不知道这里除了妙小,还有没有其他伺候的下人,毕竟他从来没有听到他们说过话,也未曾感受到过他们的存在··妙小很长时间没有回答·李承欢突然害怕起来,他第一次从心底里升起对这个一片漆黑的世界的恐惧,他抓不住它,自己却完全暴露在它的恶意的光亮里。
“公子,”妙小慢慢儿地说,“花嶙公子……恐怕不会来了·”·李承欢顿时紧张起来,但这样的紧张深深隐藏在他平静的声音之下,仿佛有一只手紧紧地扼住他的喉咙,让一切真实的情绪都深藏于内不见于外。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以此换取别人的轻蔑··他问:“为什么”·话音刚落,房间的大门突然被人踹开了·李承欢听到了顾镇晔的声音,但不同于先前的温和客气甚至于有些吊儿郎当,这个顾镇晔让他觉得,能够以一己之力支撑起这么大个山庄的人,确实不是什么善茬儿。
“李公子,我想,用你从他们手里换回花嶙,你应该不会介意吧”·“他们”李承欢问,“他们是谁”·顾镇晔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绿衣。”
“是庄主·”·绿衣把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他知道反抗没用,于是很顺从地吞了下去··顾镇晔冷笑了一声:“这么乖你就不怕我给你吃的,是□□”·“庄主若想要杀我,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扔下,在这陵山里,我活不过三天,不会浪费山庄一颗粮食,更不用什么□□。”
“哼,你倒还有些胆量·”顾镇晔笑道··李承欢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叫不好,说:“我胆子其实小得很,这么多天,我一直以为庄主你是个好人。”
“好人”顾镇晔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反问道,“江湖之中,哪有什么好人坏人李公子,走吧——”·他们本来想给李承欢蒙上眼睛,但一想到他是个瞎子,就什么都没做了。
作为一个御林军,何小玩有时候,是不太称职的·他不知道张怙为什么会挑自己来执行这个任务,明明御林军中,选哪个都比选他更可靠·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天他刚好在那雨中·师父也曾经是御林军,不过现在的御林军,和夏威武帝时候的御林军,职能已完全不同。
但相似的是,师父也是个孤儿·他年老之后带着一身伤痛隐居山林,一生无儿无女,唯独收了他这么个没有出息的徒弟·后来,师父死了,他被皇宫的人找到,招进了宫。
·师父其实是个可怜人,他一直这样觉得·而可怜的人,往往愿意把“同情”和“悲悯”,代代相传——可怜别人,就相当于在可怜自己。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太傅的情景——虽然李承欢如今已不是太傅了,但何小玩还是习惯这样叫他·当时的景帝和太傅,只让他想起一句话——·“公子如玉,帝王折腰。”
这是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而他从来不曾知道,为什么这句文绉绉的、被说书先生用来吊胃口、被戏剧家写进话本杂剧里、被油头粉面的书生和浓妆艳抹的小姐咿咿呀呀唱的话,会从师父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口中冒出来。
公子如玉,帝王折腰·这当真是句好话··没有人知道,他常常在心里可怜太傅,如果没有和景帝之间可以被称之为爱情的那种东西,他或许和周丞相一样,会在朝堂之上大放光彩。
夏威武帝一朝,大夏男儿的志向是征战沙场、开疆拓土,而到了景帝一朝,这渐渐变成——武而保家卫国、文而学优则仕··就算不步入朝堂,太傅也该和他老师吴老夫子一样,教书育人,传道解惑,成一方良师。
公舸县的和乐书塾那样的地方,才是他最应该有的归宿·可是两个当权者的爱情,正在不断把他的命运推向冥冥不可知处··他们来到这里,唯一的使命,就是在暗中观察太傅周围的一切,直到他真的身陷险境、- xing -命垂危,才能现身相救。
换一句话说,现在的他们,就如同太傅的影子··第93章 解签意·太傅被西陵山庄的人一直押到陵山脚下的一个茶水摊子,经陵山往来于陵城和洋河两州的人,经常在山下的茶水摊子里歇脚,喝点儿小酒、吃点儿小菜,稍解旅途疲惫饥饿之感,顺便给马匹添添草料,然后继续赶路。
离茶水摊子不远,有一座热闹寺院·往来之人大多愿意多走几步,到寺里求个签,以保旅途平安·所以这里虽然不适合清修,但香火很盛,也有不少修为高深的大师。
顾镇晔来到这里之后,也带着太傅进去求签·何小玩装成一个寻常的香客,进寺之前和门口扫地的小和尚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小和尚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满脸的不明所以。
进了大殿,顾镇晔在佛像前献了三炷香,然后就有老和尚过来,让他抽了支签··“大师,签上怎么说”·何小玩站在太傅旁边,微微偏头看他。
此时太傅闭着眼睛,对着佛像双手合十,神情肃穆·他在求什么,何小玩不知道··老和尚说,顾镇晔最近会有一个大劫,弄不好还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何小玩想,不就是丢命吗但如果成功渡过这一劫,以后定会大富大贵,享尽人间福乐。
顾镇晔这个人,作恶不少,若他以后真如这签上所说富贵无忧,那老天爷待他可真是不薄··“李公子……要不要也求一签”·顾镇晔往这边望过来,正好和何小玩目光撞上。
何小玩脸不红心不跳,对他一笑,然后淡淡撇开眼去·就听到太傅说:“不用了·我自己的命数,自己早已经知道,不用求诸神佛·”·顾镇晔轻笑了一下,说:“那好,我们这就走吧。”
说完,何小玩觉得他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他心思一动,在他们转身出门的时候拉住李承欢,顾镇晔眼神立刻变得不善起来,随行的人更是十分警惕,不过都没有轻举妄动。
何小玩嘿嘿一笑,转到太傅前面来,说:“公子,在下想和你交个朋友,可否留下姓名”·太傅还没有说话,顾镇晔就拨开了他的手,不客气地说:“佛门圣地,岂容小子放浪形骸”·“你这人说话我就不爱听了啊,谁是‘小子’我不过仰慕这位公子的风采,想跟公子认识一下,怎么就放浪形骸了哎——别走啊,你说清楚啊——”一柄剑“唰”地一声挡在他面前,何小玩吞了吞口水,干巴巴地笑了笑,然后就目送他们走远了。
“公子,在下一见公子风姿,就心生仰慕,可否请公子……留下姓名”花嶙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顾镇晔就是这样说的。”
这是在千鸿一派的地牢里,花嶙于三日前,和给西陵山庄送东西上山来的大盛荣一行人,一起被抓到了这里·这一行人之中,就有大盛荣的二小姐商华··大盛荣是东南地区最大的商号,主要从事的是商船运输。
作为一个江湖门派,西陵山庄在市面上做生意,大都要转托大盛荣·一来他们是正经商家,方便和官府打交道,而西陵山庄行事却多有不便·二来,两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不管是在明面上还是江湖中,都吃得开。
如此,西陵山庄通过大盛荣,渐渐成为东南地区财力最雄厚的门派,大盛荣也借由西陵山庄不断扩大经营规模,最终成为大夏数一数二的大商号··商华是大盛荣的二小姐,这次送货上山,不料却被千鸿一派所劫。
两个人可没有李承欢在西陵山庄的待遇,这个- yin -暗潮- shi -的地牢,鼠虫横行,已经让他们不堪其扰了··花嶙一直以为顾镇晔其实喜欢商华,所以此时,就像是宣示所有权一样跟这个女人讲起他和顾镇晔的相遇、相识,以及现在的相守、相爱。
商华一边听在耳中,一边为地上的蚂蚁挪了个地儿,她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觉得好笑··顾镇晔在庄里养了这么个漂亮小公子,这是她早就知道的·西陵山庄的庄主花名在外,在身边养个人并不足为奇,只是,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花嶙。
花嶙以为,顾镇晔是喜欢她,虽然顾镇晔确实对她很好·而且,若是她想嫁给他,他敢说,顾镇晔一定会娶··世人皆知西陵山庄和大盛荣交好,却不知道,西陵山庄的庄主顾镇晔和大盛荣的大公子商夏少时便相识,而顾镇晔对她好,仅仅是因为是大哥而已。
花嶙还没说完,商华就出言打断他:“我有个哥哥·”·“啊”·商华说:“我大哥名叫商夏,比我大两岁·哥哥从小,好礼崇文、文质彬彬,见过他的人都说,哥哥本应是皇族贵胄,只可惜来世上投错了胎,生在商人之家。
这个,你听说过吗”·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花嶙挥了挥手,赶开一直在他脑袋周围嗡嗡叫的蚊子,语气收敛下来,说:“不曾。”
·商夏站起身走过来来,坐到他身边·花嶙警惕地看着她,商华却一笑,说:“那你肯定不知道,顾大哥和我大哥商夏,少年相识,两小无猜。”
“你想说什么”·“你喜欢顾大哥,我也喜欢,”商华说,“所以说,我们是一样的·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花嶙立刻站起身来走开:“你知道又怎样反正顾镇晔……是喜欢我的·”·“但我若是要顾大哥娶我,你说,他会不会答应”·花嶙猛然间回过头来,对她怒目而视。
然而商华的脸上并没有他所以为的洋洋自得、自以为是,她只是笑着,对他说:“你知道,顾大哥为什么这么迁就我吗”·“我不知道”他没有底气地补了一句,“也不想知道。”
可惜商夏并没有管他想什么··“因为我大哥——”她的语气一瞬间变得刻板而平淡,像是在努力掩饰什么,“因他而死·六年前,西陵山庄内乱,同门相残,我大哥……替他挡了一剑。”
商夏张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商华故作轻松地说:“所以你不用担心,他对我好,不是因为喜欢我,而只是出于……对大哥的愧疚·”·他原本一直以为,顾镇晔喜欢商华,现在却知道,他心里其实另有他人。
他可以和商华一争,却永远没有办法跟一个死人去比,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因他而死·归根到底,自己只不过是他众多红颜蓝颜知己之中的一个·有时候,就连顾镇晔到底喜不喜欢他,他都没有把握。
他在人前的炫耀,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商华看向他,说:“我怎么觉得,我说这话……适得其反了呢”·花嶙就如同泄了气一般,眼里不再有光彩,颓然靠着墙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地上铺的稀稀拉拉的干草。
良久的沉默之后,商华突然说:“你想不想要……我帮你”·第94章 荒野·“公子,在下想和你交个朋友,可否留下姓名”·刚才那男子的话,让顾镇晔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花嶙的时候,灵巧的人儿明媚得让他心碎。
他们从寺庙里出来,坐在茶棚子底下·李公子问他:“他们……为什么要抓走花嶙”·顾镇晔提壶倒了一杯茶,举杯向对面的李承欢示意,但想到他看不见,就自顾自仰头一口喝干了,犹如饮酒一般。
“因为你·”·“因为我”李承欢皱眉··顾镇晔继续说:“所以我现在,用你换回他·我自认在山庄,对李公子行的都是待客之道,日后见了汗王,还得麻烦李公子你替顾某美言几句。
生意虽然做不成了,但至少仁义还在,西陵山庄愿和汗王为友不为敌·”·李承欢点点头,说:“这是自然,也请庄主转达我对花嶙的谢意·在庄里的这些日子,多谢他了。”
可惜这样平和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一个人小跑到顾镇晔身边·来人脚步慌慌张张,凑在顾镇晔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李承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立刻就听到茶杯碎裂的声音。
妙小在旁边慌乱地叫了一句:“庄主”·李承欢的心提起来,他听到茶水从桌上流淌到地上,一滴滴滴落的声音,听到顾镇晔颤抖着声音说:“这……是真的”·来人应道:“千真万确。
我们的人亲眼所见,花嶙公子的尸体被连夜抬出千鸿一派,现在恐怕……已经被弃之荒野了·”·面前的木桌被一掌拍碎,李承欢惊慌起身后退,跌倒在地。
花嶙死了这怎么可能呢·顾镇晔……会怎么做·“我原本只想跟汗王好好儿谈一场生意,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变脸,只是一瞬间的事··顾镇晔的语气里隐藏着巨大的悲伤:“李公子,你说过,要是我把你扔在陵山里,你活不过三天,那我们就来试一试吧·要是你死了,九泉之下见到花嶙,帮我跟他说一声,顾镇晔这一辈子对不起他。
要是你能够活下来,那就是他珍视你这个朋友,不愿意你为他搭上一条命·但即便如此,下次再相见,我依然会杀了你·”·西陵山庄的人把李承欢扔在了陵山深处,这一带常有虎狼出没,他们都相信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还瞎了眼的书生,绝对活不过三天。
事实上,李承欢第一天就差点儿死在山林里,只是在从山崖上掉下去那一刻,何小玩救回了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何小玩说:“公子,我们曾见过的。”
李承欢听出了这个声音:“你是庙里的——”然而还没等他说完,何小玩就一个手刀把他砍晕了过去··“太傅啊,我说的见过,早在那之前,只不过你不记得罢了。”
何小玩把李承欢带了回去,跟张怙会和,而他惊奇地发现,张怙也带回了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西陵山庄的人在千鸿一派的抛尸地搜寻三天三夜未果,始终没有找到花嶙的尸首。
七月中旬,西陵山庄和千鸿一派开战,双方死伤惨重,胜负难分·江湖纷争再起,人人自危··大盛荣二小姐被囚千鸿一派,商家上官府报案,官府派人多方周旋未果。
七月下旬,官府派兵以“乱臣贼子”之名围剿千鸿一派··千鸿一派里,商华终于见到大汗汗王拓尔跋·拓尔跋恼羞成怒:“你可还记得那天你说过的话”·商华不怒反笑:“当然记得。
当时汗王身在屏风之后,却不愿意出来见小女子一眼·我说——你们想用花嶙来要挟顾大哥,可真是打错算盘了·他不过就是个男宠,贱命一条,我顺手帮我顾大哥解决了。
要换人,你们有我就行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可是现在顾镇晔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如果花嶙当真只是一个男宠,顾镇晔会因为他而不惜与千鸿一派开战”·“他不担心我,那是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敢杀我。
我不是江湖人,我的背后是商家,是大盛荣,是大夏朝廷·汗王,西陵山庄和千鸿一派同为三大派之一,顾庄主诚心想跟你做生意,你却信不过我们·可笑经此一战,西陵山庄和千鸿一派都不可能再为你做事,你所能依赖的,只有飞鹤楼。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飞鹤楼一直作壁上观,到头来却成了最大的赢家·”·千鸿一派腹背受敌,终于向官府妥协,交出商华··拓尔跋亲自带人上西陵山庄问顾镇晔要人,顾镇晔却对他说:“汗王,花嶙乃我至爱,顾某的心情,汗王你再清楚不过。
花嶙死了,我不可能让他活·”·“他在哪儿”·“陵山之中野兽那么多,也许现在就在其中一只的腹中,也说不定……”·拓尔跋登上高处,远眺整个陵山。
天狼依然跟在他身边,但多罗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个男人是这么无助而孤独·草原的王者,在这莽莽山林之间,寸步难行··“多罗,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多罗回答说:“王,您没有错。
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就——”·“可是没有了他,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了……”·天狼发出呜咽近似于哭的声音,在拓尔跋脚边不住地打转儿。
他拉不动拓尔跋,突然奋力往后一奔,消失在高崖之上··拓尔跋回过头来,很快,就看到天狼为他带回来一个人··第95章 一株青竹·花嶙几次三番想踢开天狼,结果都被它吓住。
李承欢安抚他说:“它不会咬你,你尽管放心·”·“我才不怕它呢,只是觉得它烦人·”·天狼似乎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灰溜溜地跑回自家主人身边,趴在拓尔跋脚下。
山崖上的风很大,吹得野草也为李承欢让开了路··拓尔跋就这样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他拥入怀中·花嶙好奇地看看他,但显然这两人此刻都没有心思理自己,他回头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于是便跑过去跟多罗搭话。
“哎——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多罗眼睛一直盯着那边的两人,没有理他·花嶙感到自己遭受冷遇,兀自撇撇嘴,也看着那边故作感慨地说:“哎呀——真让人羡慕啊……”·“拓尔跋,你抱够了没有放开我吧……”·“我不放。”
我怕这一放,就要失去你了··“你不放开我,”李承欢说,“我们怎么回家”·“回家”拓尔跋握住他的肩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承欢,你……你不怪我”·“我当然怪你,”李承欢语气平静,说,“我怪你欺我、骗我、不信我。
你以为我是什么,需要生活在你们为我编织的太平的假象里,以为无知就是对我最大的仁慈·我怪你,你就能改得了吗”·“承欢……”现在的李承欢,真真切切让拓尔跋感到恐惧,他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正在一步一步熄灭李承欢心灵上的火焰。
他的反抗常常是安静而无声的,因为明白所以不歇斯底里,因为理解所以更觉悲哀··“走吧,书塾已经这么多天没开门了,孩子们都还等着我教他们念书识字。”
“哎——”花嶙却拦住他们,对李承欢说,“要回去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我想要你陪我一起回山庄住两天·”·花嶙心知自己闯了多么大的祸,心里底气不足,就想拉着李承欢一起讨个安慰。
李承欢略略思索,他和顾镇晔之间,或许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所以没有拒绝··顾庄主和汗王第二次见面,没有上次的剑拔弩张·花嶙紧紧躲在李承欢身后,让他滑稽地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领在学堂里捣蛋坏事儿的孩子见严厉的父母。
“花嶙,你给我过来”·“我不”·“过来”·顾镇晔语气不善,花嶙心里一横,反而硬气起来:“顾镇晔,你凭什么对我吼啊这次要不是我自己逃出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就这么死在千鸿一派里呢。
你自己绑架李公子想威胁拓尔跋,使我和商华陷于险境,如今倒来指责我了”·“你既然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不回来害得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知道整个西陵山庄因为你的任- xing -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花嶙仿佛有天大的委屈:“山庄山庄,你的眼里就只有山庄,从来就没有我。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跟我在一起,也不过就是因为我当初的死缠烂打·我……我还回来干什么,我要是真的死了倒好了”·花嶙转身就要走,顾镇晔厉声呵斥他:“你给我站住”话一说完,就是一阵犹如胸腔漏风一般的猛烈的咳嗽。
他脸色一直很不好,原来不仅仅是因为忧虑和生气··绿衣带着商华及时赶到,她一见这两人刺儿对刺儿的模样,就恨铁不成钢似的·“你们就不能说一句软话啊”她对花嶙说,“顾大哥身上有伤,你不该这么气他。”
又对顾镇晔说,“花嶙假死,是我拿的主意·你有什么火,也冲着我来好了·别别扭扭不干不脆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果然一听到顾镇晔身上有伤,花嶙就败下阵来。
他跑过去向顾镇晔认错:“顾镇晔,我错了,你别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顾镇晔还在气头上,一把挥开他的手:“小伤,死不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别让人看笑话”·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拓尔跋默默地握了握李承欢的手,告诉他自己就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担心。
顾镇晔咳嗽停了,妙小端上来茶水,花嶙接过说:“我来吧·”温温顺顺地给顾镇晔倒了,又看着他喝下去,才弱声弱气地说:“我只不过是想看看,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我只不过是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我……你以前那么没心没肺,我哪儿知道,你把我带回来,是不是一时兴起”·“你刚才……说的——‘一株青竹’……”顾镇晔还捂着胸口,只是已经渐渐平复呼吸,说,“是……什么意思”·花嶙看向商华,她说:“我跟他说了大哥的事儿。”
“咳咳咳——咳咳……你……”顾镇晔显得有些无奈,“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我只是不想你是因为对大哥的愧疚才愿意娶我。”
商华说,“世上的好男儿千千万万,我商华也不差你顾镇晔一个·”她走到花嶙身边,说:“在花嶙身上,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爱情面前的脆弱、谨慎、自卑,这些情绪,原本全都被我隐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可怜花嶙,就如同可怜我自己,所以我才会帮他·”·商华身上有一种从诹部国来的假死药,服下此药之人在七天内完全像个死人·这期间,只要用一种特殊的香料就可唤醒假死之人。
但如果时间超过七天,这人就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花嶙正是因为服了这种药,才得以诈死骗过千鸿一派的人··“这回他也看到了,你为了他,不惜倾全山庄之力,与千鸿一派为敌。
你一向是个不屑于解释什么的人,大哥的事儿,如果不是我自己查出来,我也永远都不会知道·现在,你不愿意说的,我帮你说了出来·今后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也不管了。”
顾镇晔深深地叹口气,又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才说:“我对不起商夏,我也愿意倾其所能……来偿还他,但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是君子之交,只有兄弟之情……”他拍了拍花嶙的额头,无可奈何地说,“你这小脑袋瓜儿,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你一直不说,我怎么知道我以为你喜欢商华,喜欢商夏,毕竟你……”他低下头去,说,“毕竟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李承欢,我爱你·”拓尔跋突然这样说·李承欢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好笑,轻轻说:“我知道·”·顾镇晔支撑着站起身来,对两人一拱手,说:“让汗王和李公子见笑了。
来者是客,既然花嶙想让李公子在这里多待几天,那就请李公子留下来吧,也好让顾某弥补之前招待不周之过·”·第96章 木荷与椰雕·顾镇晔果然请了他先前说过的洋河最好的大夫来给李承欢诊病,依然是在他刚来时住的那间房。
“李公子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李承欢默默地点点头,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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