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使承欢 by 狸子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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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使承欢 by 狸子狸(5)
·“至于为什么看不见,乃是极度悲痛、心气亏损所致·”·顾镇晔默默看了拓尔跋一眼,问大夫道:“那可有什么医治的法子”·“老朽先前所调制的药丸,可以静心、清肝、明目,如果坚持长期服用,一定能有所好转。
只不过……”·“行了·”顾镇晔抬手止住了大夫的话·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已是老生常谈了·他说:“有劳大夫了。
妙小,送林大夫·”·“是·”·“庄主,告辞·”·李承欢舒舒袖子,说:“多谢庄主了·”·顾镇晔笑道:“我先前为你寻药,不过是想让汗王欠我一个人情。
如今给你诊病,也只是出于感谢,多谢你们把花嶙送回来·顾某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李公子,不必言谢·”·“怎么样怎么样,大夫怎么说”花嶙闯进来,急吼吼地问。
“怎么进来也不敲个门”·“你管我”花嶙怼完一脸黑的顾镇晔,就跟李承欢说,“等你眼睛好了,我还想带你看看这陵山的大好风光呢。”
顾镇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李公子,那顾某就先告辞了·”他走的时候,小小地对花嶙凶了一下,“待会儿去我那里吃饭,别玩儿得得意忘形”·花嶙歪歪嘴,没有回话。
顾镇晔走了,他又对一边的拓尔跋说:“你也出去,我要和李公子单独说会儿话·”·拓尔跋不跟他一般计较,对李承欢叮嘱了两句,也就出去了··跟着花嶙来的绿衣也和拓尔跋一起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俩个人。
花嶙神神秘秘地凑到李承欢跟前来,忧心忡忡地问他:“李公子,我问你啊——”·李承欢等着听他要问自己什么,不想他说出的却是:“拓尔跋是不是对你不好”李承欢没有说话,他想象力就天马行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他他强迫你的也是,他是汗王,权力那么大,武功那么高,你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没身份没地位,要是他强迫你,你也拒绝不了。
如果——”·“花嶙”李承欢及时阻止他继续天马行空下去,说,“他没有强迫我·”·这次,是我自愿跟他走的。
“那他怎么还惹你这么伤心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今却……”花嶙没有说完,李承欢知道他后半句要说什么——如今却成了瞎子。
“我和他之间的事儿,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怎么就不简单了”花嶙说,“愿意或者不愿意,喜欢或者不喜欢,哪儿就复杂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李承欢有意岔开话题,于是问他:“对了,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和顾庄主——是怎么认识的”·果然,一说起自己和顾镇晔之间的故事,花嶙顿时滔滔不绝起来,再也没有闲工夫管其他人的事儿了。
大夏东南这三大门派,西陵山庄盘踞于西陵峰之上,千鸿一派则据千叶岭而自成天地,飞鹤楼据于飞鹤谷·三大门派本身三足鼎立,有趣的是,它们在地理位置上也呈三足之势。
飞鹤谷遍植木荷,这个时节正值木荷花期,白色的木荷花盛装点缀着浓绿的枝叶,阳光点点,清风徐来,花叶纷飞如玉蝶,不管是远观还是近赏,都让人心旷神怡·可偏有人不解风情,一支利箭呼啸着打破这怡人的美景。
女孩儿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垂腰的大辫子,面庞伶俐·收了弓之后,就静立缓缓呼出一口气··“师兄——找到没找到没这回我- she -中了吗”·刚刚疾跑过去的男子手上捧着个椰子跑回来,兴奋地说:“找到了,就是这个,你看。”
椰子表皮褐黄,表面镂空的地方形成一个“鹤”字,在这椰雕上竟也能看出行云流水之势,可见雕刻这字的人定也是此中行家,造诣不俗··女孩儿倒不见得有多欢喜,抢过椰子在手上左转转,右转转,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啊哈——师兄,我想到了一件特好玩儿的事”说完,就欢天喜地地跑了,留下男子一个人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看十数丈开外的一棵挺拔笔直的木荷数上挂满的空椰子壳,它们都被一根红色的细绳儿系在树上,花叶间的硕大一个个,颇显得不伦不类··翡翠提着那个自己刚刚- she -下来的椰子,一蹦一跳跑到鹤鸣阁。
榻上之人斜斜地倚靠在床榻外侧,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在小憩·翡翠立即放轻脚步,抱着椰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塌边·然而她一站定,榻上之人就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先前有几天没有更新,确实是灵感有所竭·结果这几天,偶然听到人说起海南黎族越王头的故事,所以才有现在的翡翠- she -椰子·哈哈,后来确实会写到人头的。
第97章 三山一水白·“怎么了让我看看你这小脑袋瓜儿,还能给我倒腾出什么鬼灵精怪的主意”·翡翠讨好地一笑,扑到榻上女子的身上,撒娇道:“还是姐姐最了解我。”
她一手把椰子举起来,邀功似的说,“姐姐你看,我把它- she -下来了·”·女子慢慢直起身来,拿过那椰子看了看上面的字,却问:“这是谁雕的”·翡翠一听她没有夸自己箭法有长进,反而关心起上面的字来,就嘟起嘴,不太情愿地说:“我让师兄帮我雕的。
一共雕了好几百个呢,就这一个‘鹤’字,我- she -了一上午才- she -中了它·”·若是以前,姐姐一定会摸摸她的头,问她有没有累着,还会心疼她张弓挽箭的手,但这一次她却出乎意料地说:“鸦风他是个手巧的人,但这字,他是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的。
这像是……”·女子思索间,翡翠起了身,走到旁边说:“不就是你房里那幅画儿吗我看到上面有字,就拿给师兄照着样子——”·“你说什么”·姐姐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翡翠转过身来,看到她盯着自己的眼神,只觉得更加可怕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虚起来,她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声音也更小了,说:“我说,这个字就是你房间里那幅画上的,画着两只鸟的那幅……”·女子站起身来,语气像是浸了冰一样:“我不是跟你说过,别碰那幅画么。”
翡翠心里又怕又委屈,眼睛里蓄着泪,勉强说:“不就是一幅画吗我……我还给你就是”说完,也顾不得什么了,哇哇大哭着跑出了房间。
多罗和翡翠擦肩而过,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伶俐的女孩子为什么哭得这般撕心裂肺·领路的人对此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极短促地笑了一声,见多罗对他投来疑惑的眼神,才轻咳一声收敛了表情,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飞鹤楼楼主陆鹤影倚坐在高位上,听完多罗的陈述,才慢慢悠悠地直起身来,手搭上两侧的椅搭,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说:“这么说,汗王……想跟我们做这笔生意”·送走大汗汗王派来的人,练完功回到房间,已是日暮。
陆鹤影回到房间,那幅白鹤戏水图已经重新挂回了墙壁上,翡翠却不见踪影·她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画上有题诗一首,道来是——·三山一水白,汀鹤影成单。
人识浮藻意,竹篁歌里来··“三山一水白,汀鹤影成单·人识浮藻意,竹篁——歌、里、来——”她轻轻念出这首诗,忽然又自语似的,“不知道这诗的下半首,说的究竟是什么。”
她召来鸦风,问他翡翠跑哪儿去了·鸦风只答:“中午分别之后,就没再见她了·”·“罢了罢了,她自己玩儿累了,也就回来了。”
“飞鹤楼楼主陆鹤影啊,那可是个狠心的女人·”走在陵山脚下市集的大街上,花嶙滔滔不绝,“飞鹤楼的前楼主,一共有七个得意的弟子,陆鹤影是最小的一个。
原本啊……不管是论武功还是凭辈分,怎么着也轮不到她来当这个楼主·哎你看,这个好看”李承欢无可奈何地随他的脚步停下来。
花嶙拿起一个双鱼结,翻来覆去饶有兴致地看——这不过就是拿红绳儿编成了双鱼模样,取个好寓意,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见他喜欢,精明的老板赶紧凑过来夸耀自己的商品:“这位小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叫双鱼结,我们的师傅是这地带儿出了名的好手艺人,你看这做工,这手法——”··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花嶙可有些不耐烦:“你就说说看,它有什么好说头就是了”·“呃……这个……”老板脸色一动,堆笑道,“双鱼喜庆啊,这双鱼结,乃是取‘年年有余’之意,只要戴上了这双鱼结,保你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功名利禄,尽在眼前啊……”·“可是我不考功名,我也不缺钱。”
花嶙嘴上没有要买的意思,但又没把东西放下,显然还是恋恋不舍的模样,只不过想等一个可心的理由,好让他心安理得地掏钱··老板一脸难色,看向一旁一直没有表态的李承欢。
跟花嶙比起来,李承欢沉稳静肃,他或许以为他们是兄弟,钱袋子自然在哥哥身上,于是就对李承欢说:“公子,你看这位小公子也挺喜欢这双鱼结,要不替他买一个去吧”·李承欢轻笑了一下,伸出手,老板挑出另一个双鱼结放在他手上。
李承欢摸了摸,说:“寓意确实是好的,编得也漂亮·要是有两个,就拿一个回去给顾庄主吧·”·花嶙听了果然眼睛一亮:“老板这种双鱼结你还有吗我全都要了,多少钱”·“买两个就够了,干嘛都买下来”李承欢问他。
花嶙回答说:“我只要两个,其他的都拿回去烧了·反正西陵山庄又不差钱·”·吩咐绿衣付了钱,花嶙挑出两个双鱼结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其他的都扔给绿衣拿着,然后就拉着李承欢继续逛市集。
陵山脚下的这些市集,原就是借着行经南北的商贸兴盛起来的,现在仍然为洋河、朱南、陵城地区的商业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即使是走水路的商人,在洋河周边小镇歇脚的时候,也愿意来这些地方逛一逛,带一些有东南地区的民俗特色的玩意儿回去,给在家的妻女和小儿买个欢喜。
他们一路走一路闲逛,李承欢由此也从花嶙口中知道了很多有关于三大派的事儿··西陵山庄、千鸿一派和飞鹤楼如今的掌门人都可谓是青年才俊·顾庄主自不必说,就算是刚刚因为花嶙的事儿而跟西陵山庄打了一场的千鸿一派,现任门主龙无钺,也是年纪轻轻就当上门主,据说武功很高、天赋难得。
顾镇晔打上千叶岭的时候,就是在这龙无钺的手底下受的伤·而飞鹤楼的当家人陆鹤影,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据花嶙说,陆鹤影原本没有资格当这个飞鹤楼楼主,但她前面的留个师兄师姐一个个都死了,这才轮到她。
“她的师兄师姐啊,就是她给害死的,江湖上都这么传·”花嶙说,“而且陆鹤影还捡了个妹妹,这个妹妹比她还心狠手辣,杀人不带眨眼的·她还有个嗜好,就是喜欢用各种各样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人,洋河的官府大牢里那些酷刑,好多都是从她那儿学来的。”
道听途说之言,李承欢并不全信··他们走后,鸦风来到了他们买双鱼结的摊子·摊主亲切地呼他为——“阿风”··“阿风啊,你前几天编的那种双鱼结还有吗”·鸦风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把扎好的绳结给摊主,头也不抬,问道:“上回不是给了很多吗这次我就没编双鱼。”
“刚才来了个小公子,好像是……呃——西陵山庄的人”老板神神秘秘地说,“把双鱼结全都买走了。”
鸦风抬起头来:“西陵山庄”·“是啊,”老板感叹道,“都说这些江湖门派有钱有势,现在看来果然不假·跟着他们那小姑娘身上,还大包小包好多东西呢。”
旁边的馄饨面摊主听到了,呵呵笑着说:“我二娃子前年也去投过千鸿一派,”他一摊勺子,说,“不过人家根本就不收”·鸦风重新把包袱扎上,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富足,若非是走投无路,怎么还会有人愿意牵扯进江湖的打打杀杀”·馄饨面摊主笑了:“就是就是,我二娃子也是一时昏了头,偷跑去的。
回来他娘就让他在家门儿外跪了一晚上·这不,去年他就考了武院,眼看着今年的武试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啊,准备让他上京参加武试·”·“武试好啊”这边的老板说,“现在大夏北边儿在打仗,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想几十年前先帝一朝的时候,征战沙场开疆拓土,可是我们这一辈人的男儿梦啊……”·鸦风把包袱背上身就走了,没有再听两个摊主说些什么。
他回到飞鹤谷,正如楼主所说,翡翠果然回来了,而且又把他叫去·他以为又是要他雕椰子,就带了刻刀在身上,然而这回看到的东西,却让他不禁皱起眉头··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作者的话”了,近来忽然起了这个心思。
以前看到有一些小说,作者在文末絮絮叨叨,其实还觉得挺有意思·虽然作者写那些话的时间和我看书的时间已不同,但读着那些话,仿佛是在看过去那些古老的信件,让人觉得莫名的温馨。
这就算是,写给我自己的噜苏吧··第98章 人头靶子·“这是哪儿来的”·翡翠不以为意地说:“出谷的时候遇上的,手脚不干净,我就给杀了。”
包袱里是一颗面目模糊的人头,血糊了一脸·这妮子显然是在楼主那里受了气,可怜这人正好撞上这么个只有表面上看起来柔弱的女孩儿,不幸被拿来撒气。
“你给我挂树上去,我要拿它当靶子·”·鸦风没有依她:“楼主不是说不能随便杀人吗况且这人不像是江湖中人,要是他家里人找上门来——”·“是他先招惹本姑娘的”翡翠说,“我- she -椰子- she -腻了,谁叫他偏偏这个时候要来惹本姑娘不高兴也不知道吃什么吃得肥头大耳的,害得我一路拎回来,手都酸了。”
再说那边,李承欢和花嶙逛完集市回山庄,结果在半道上遇见一群官府的人·围观很多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一个衣着华丽的老妇人跪在路中间哭。
花嶙要过去看热闹,李承欢却把他拉住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出来之前庄主提醒过我们,少生事端·”·他不太高兴,嘟嘟囔囔两句:“不就是看一眼嘛……”·李承欢叹口气,着绿衣过去打探情况。
绿衣回来说:“是城里贺家的儿子死了,脑袋被人砍了下来·”·花嶙两眼放光就要凑过去看,李承欢把他拉住,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绿衣说:“只听围观的人说,杀人的是个小姑娘,自称是……”她迟疑了一下,禁不住花嶙催促的眼神,继续说,“是飞鹤楼的人。”
李承欢默默点点头,花嶙听了之后幸灾乐祸:“这下好了,贺家是县令的亲家,官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李承欢正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小姑娘,竟然能对贺家公子下如此狠手,忽然耳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接着这声音就拨开人群,来到眼前了。
“李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恩公”来人正是何小玩,花嶙一见他就扑了过去,“恩公你怎么会在这里”·自不久前在陵山里被何小玩救下,分别以后,李承欢就一直想着要感谢他。
顾庄主也在找这位从荒冢地里把花嶙捡回来救活的恩人,但一直没能找到·他自称是个四海为家的游侠,李承欢本以为他已经离开洋河了,不想现在他还在陵山地界儿。
“竟然能再次遇上你们,看来我们很有缘啊·”何小玩开玩笑似的说··花嶙高兴坏了,一定要请他上山庄好好招待一番·何小玩推说自己当初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他逍遥惯了,虽然人在江湖,却不愿意和江湖人多有来往。
不知不觉间,他们身边已经聚起很多人·花嶙看到官府中带头的官差也过来了,想起李承欢刚才说的话,就住了口·人是飞鹤楼的杀的,但这些正道中人,往往把他们江湖人视作一群乌合之众,哪管你是哪个门哪个派的,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李承欢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问了一句:“怎么了”·为首的官差过来问:“他们是……”·何小玩笑了一下,说:“两位旧友而已,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官差将信将疑,但也未作追究·他接着问:“侠士刚才说,杀死贺绍郎的是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侠士确定没有看错”·何小玩说:“哎呀我都说了,我不过是正好路过看到了而已。
贺家那两个下人不是也看到了吗你们去问他们好了·”·几个官差交耳沉默稍许,才说:“贺家一家之言,飞鹤楼的人恐怕不会承认,所以我们想请侠士在公堂上作证,指认出杀死贺绍郎的人。”
又有一个青年男子在旁边说:“只要侠士能够出来主持公道,将对我表弟犯下恶行的凶手绳之以法,贺家必定将侠士奉为座上之宾,重金酬谢·”·“恩公,看来你摊上大事儿了啊。”
何小玩倒像是很高兴,说,“你还是快快随我们上山去吧,要是让飞鹤楼的知道了,说不定就会派人来暗杀你·你现在,想不和江湖人扯上关系——都难”·何小玩状似失望地叹口气,说:“唉——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他对官差说,“你们要是能把凶手押到公堂之上,升堂当日,我一定去作证·”·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人说喜欢这个故事,谢谢你们··第99章 埙·如此,何小玩随李承欢和花嶙回到西陵山庄,一同去见顾镇晔。
“这就是当初在山林里,救下我和花嶙的义士·”·何小玩一拱手,笑嘻嘻地说:“在下何小玩,有幸结识大名鼎鼎的西陵山庄庄主,幸会,幸会。”
他对顾镇晔说,“那日寺庙一见,不知顾庄主身份,真是怠慢了·”·“原来你们见过面啊”·顾镇晔沉吟着看看花嶙,说:“曾有过一面之缘。”
又向何小玩回礼道:“是顾某失礼·义士于花嶙有救命之恩,便是于我西陵山庄有恩,还请义士能在山庄多留几日,也好让顾某稍尽地主之谊·”·何小玩一摊手,苦笑道:“这回恐怕不是庄主尽不尽地主之谊的问题,而是我不得不麻烦顾庄主了。”
花嶙眉飞色舞地跟顾镇晔说起在山下遇见的事儿,他明明没有看见过那尸体一眼,却把无头尸的惨状描绘得有如亲见,惨烈之极,听得李承欢这个明知他瞎扯的外人,也不禁为那倒霉的贺家少爷鸣不平,痛心于究竟是怎样残忍无情的魔女能够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下如此狠手。
“凶手肯定就是飞鹤楼那小魔女,不过陆鹤影绝对不会轻易把她妹妹交出来·官府想故技重施,用对付千鸿一派的法子来对付飞鹤楼,恐怕得栽些跟头·不过至少能给飞鹤楼找点儿不痛快,那样我们就有热闹可看了。”
李承欢没有给他泼冷水·现在何小玩人在西陵山庄,虽然那些官差现在还不知道带走他的人的身份,但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即使官府不找上门来,飞鹤楼也不是好糊弄的。
所以说,他们现在也在热闹之中,不可能置身事外,只有别人看他们的热闹的份儿,哪儿轮得到他们自己沾沾自喜·不过有一点,花嶙没有说错·上次千鸿一派肯交出商华,一方面是因为西陵山庄已经摆出要跟他们鱼死网破的架势,商华早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另一方面,商华不是江湖中人,把她扣押在千叶岭,于理有亏。
但这一次,没有另一方给飞鹤楼制造麻烦,仅凭贺府两个下人的一面之词,想要逼飞鹤楼交人,无异于痴人说梦·除非他们能够在飞鹤楼找到贺绍郎的人头,但飞鹤楼高手众多,要想不知不觉潜入飞鹤谷,谈何容易。
可以说,花嶙这一次执意邀请何小玩上山来,是又在给顾镇晔找麻烦——虽然出于道义,这个麻烦西陵山庄不得不扛··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顾镇晔让妙小送李承欢回到住处,拓尔跋刚从山里打猎回来。
码头上的工他没有再去做,这几天他只在庄里陪着李承欢,闲时就进山打打猎,全当消磨时光··李承欢没有问他他到底瞒着自己什么,即使问他,他也不一定会说,那还问什么呢。
他也没有想离开西陵山庄以后,他们还能不能回到和乐书塾,继续以李先生和李紫枫的身份,在这个远离京师的地方过平凡的生活·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所能够掌控的东西越来越少,不知道哪个时候哪一刻,生活就会心血来潮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或者惊吓。
现在的日子,只能是过一天算一天·仔细想想,这倒和当初他在百禄镇,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是没什么区别的··拓尔跋一边吩咐下人把猎物抬到山庄的厨房去,一边拍拍手,走过来从妙小手里接过李承欢的手。
“集市怎么样累不累”·李承欢摇摇头,过一会儿又点点头,说:“是有点儿累·”·“那我让他们打一桶热水来,给你泡泡身子,舒活舒活筋骨。”
“嗯·”·“昨天的书,我们刚念到百威王大军被困马来岛,命令士兵砍树以建造可以渡海的大船,霍尼歌就要被重用了……”·花嶙刚来西陵山庄的时候,顾镇晔怕他不习惯山中寂寞,给他找了很多可供消遣的玩意儿,其中就有一些少见于市面的有关大夏海之南诸国历史和人文的书籍。
这些书直到李承欢到来,才被从久不见天日的楼阁里重新翻出来·这些日子,拓尔跋每天晚上都要为他读一段儿··李承欢停下脚步,拓尔跋也随他停下来。
他问:“百威王朝建立以后,霍尼歌是不是被处死了”·“百威王死后,他儿子即位,以谋反之名把霍尼歌流放到一个荒岛上,结果船行至半路,夜里遇上大风雨,连人带船,都葬身大海了。”
李承欢默默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王朝兴衰,人事变迁,多是背信弃义,毕竟世态炎凉,听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好感慨的了··拓尔跋不让西陵山庄的下人伺候李承欢沐浴更衣,而他自己亲自来,李承欢又恐他动手动脚,直到拓尔跋说保证自己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李承欢才答应他。
如此几次,见他确实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李承欢也就随他了··这一次,拓尔跋在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发现一个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这是在集市上买的”·李承欢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花嶙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又给自己和顾镇晔买了个双鱼结,而他逛了这么大半天,只看中一个竹埙··“嗯,原本不打算买什么,只是正好遇上它了·”他抬腿踏进浴桶里,靠着浴桶边缘坐下来。
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身体一接触水,疲惫顿时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骨头都仿佛酥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我记得在乌拉察的时候,你曾经吹过这种乐器。
可惜没找到玉制的,只有这个六孔竹埙·”·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就如同这四溢的朦胧水汽一样,慢慢流淌进人的耳中·拓尔跋低低地笑起来,凑在他耳边说:“送给我的”·李承欢自己撩起头发,让拓尔跋为他取下戴在脖子上的圣璜玦。
相合的翡玉和翠玉在橘色的阳光和氤氲的水雾中,折- she -出好看的光彩·轻轻搁在凳子上,发出好听的声音··“嗯·”·拓尔跋简直有点儿责怪他了,为什么……不肯多说一个字呢·“今天我们在山下,遇见那位姓何的义士了。
我原本以为他已经离开洋河了,没想到还能在陵山脚下碰到·他遇上了一点儿麻烦事儿,现下就住在山庄里,晚上,我们——”·李承欢突然噤了声,因为他感觉到,拓尔跋在自己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拓尔跋反问他:“我怎么了”·李承欢涨红了脸,知道他是故意的:“不是说好了,不许……”·“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低低地笑,然后舒了一口气,拿起木瓢小心地舀起水,慢慢从他肩膀处浇下去。
热水流淌过肌肤,很是让人心动··“你今天累了,待会儿我让他们把饭送到房里来,吃完早点儿睡·明天,我再去见那位何义士·”·晚上,李承欢在虫鸣声中,听着拓尔跋念书的声音慢慢入睡了。
他们讲到百威王朝灭亡,驰马国兴起·海上诸岛,再也没有出现过像百威这样幅员辽阔的大一统政权·再过五十余年,海上数十个国家据岛并立的局面就将形成,而这个时候,距离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个来自中洲大陆的移民越过重水,踏上海岛,已经过了整整一千年。
第100章 灰烬与锋芒·飞鹤谷中,鹤鸣楼里,陆鹤影撕毁了县府递来的官方文书·从凭栏上往下望,翡翠正摊在吊椅上,慢悠悠地晃过来又晃过去·或许是阳光有些刺眼,所以她微微眯着眼,还在上面蒙了块黑布条儿。
树影投在她的脸上,把那张小脸儿衬得明暗不定··“告诉他们,飞鹤楼已避居飞鹤谷多年,向来不问江湖外事·我不管它是贺家还是什么胡家,谤我门人、污我飞鹤楼名声者,杀无赦。”
鸦风眼看着那撕碎的文书在她手中化为灰烬,清风扬起,暗淡的灰烬跳起一曲张扬而绝望的舞蹈·楼下的翡翠轻轻打了个喷嚏,在吊椅上动了动,又睡了过去。
他问:“那那个人呢”他以为他会受命暗杀那个如今藏在西陵山庄里,对他们有唯一威胁的目击者,却没想到,这次他还是猜错了··“以飞鹤楼的名义,给天下各派下个帖子,就说一个月之后,飞鹤楼在万醉湖上举行武林鉴宝大会,邀各位武林同道前来共赏。”
“鉴宝大会”楼主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开这么个鉴宝大会飞鹤楼难道还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天下至宝吗·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陆鹤影当然不必向他解释。
她回过头来,对他说:“鸦风,你的凌风剑法练得怎么样了鉴宝大会上,我还准备让你跟他们比比·到时候,可不要给飞鹤楼丢脸·”·“是。
鸦风一定不会让楼主失望·”·这个时候开鉴宝大会,不止官府,就连江湖各派,也都是一头雾水··飞鹤楼的帖子送到西陵山庄,顾镇晔敲着桌子说:“按理说,现在飞鹤楼应该尽量避免出露锋芒,不要让官府抓到把柄才是,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大张旗鼓地开什么鉴宝大会”·这里唯一高兴的恐怕就只有花嶙了。
“鉴宝大会好啊,我早就觉得飞鹤楼神神秘秘的,肯定藏着什么好东西不愿意拿出来·这下子可有机会一饱眼福了·”·拓尔跋把帖子接过去看,顾镇晔问他:“依紫枫兄之见,飞鹤楼此举,到底是想做什么”他沉吟道,“难不成是为了引何兄出面”·何小玩大咧咧道:“我自认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值得飞鹤楼如此大费周章。”
“何兄说得对,飞鹤楼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目的没这么简单·”·花嶙在一旁大翻白眼:“你们这些人,什么事儿都爱多想,累不累啊说不定陆鹤影只是觉得这个江湖平静太久,想借此把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呢我不跟你们玩儿了,我去找李公子”说着就噔噔噔跑出去了,留下三个男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顾镇晔无奈扶额,对一旁的绿衣说:“绿衣,你也跟上去,别让他乱跑·”·“是,庄主·”·花嶙到李承欢住处来找他,跟他说鉴宝大会的事儿,见李承欢兴致缺缺,就换个话题,问他:“昨天我听到你们房里有乐声,是谁吹的吹的什么”·李承欢说:“是埙,我从乞人乐师那儿买的,你那天不是都看到了吗”·“哦,那个啊。”
花嶙这么搭了一句话之后,李承欢很久都没有听到他再说话·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猜想,他现在一定是单手拖着下巴,眼睛微微斜挑着凝望西陵山庄上空如洗的碧空,脑袋里不知道又在滴溜转些什么。
这几日的天儿都可谓秋高气爽,阳光总不吝啬它对大地的恩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犹如小兽的绒毛拂过·日影西斜,移至亭中,碧空里的金橘色泽愈发敦厚沉实,李承欢凭着感觉伸出手来,轻轻一握,仿佛握住一把夕阳霞光。
天空中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翅膀平滑地掠过暖风,振翅间,扇动出细腻的声响·他想,自己差不多,也该离开这儿了··作者有话要说:·前天电脑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去,换了个屏。
近来诸事不顺,只希望十一月能有个好的开头··第101章 最深刻的告白·他们下山那一日,天气依旧晴好·花嶙拉着他依依不舍,李承欢只说,他无事的时候可到山下去看他。
和乐书塾重新开门,只是来这儿念书的孩子少了,但他依然用着十二分的心力,让这些稚嫩的童声吟诵出一段段荡气回肠的文章,犹如古老的咏叹调,在这个南国小城里固守它虽山河变色而不易的平和与安宁。
拓尔跋好几次回来,都看到这样一幅画——在□□月慷慨的阳光下,一群有大有小的孩子围在他身边,仰着让人嫉妒的纯净的求知目光,听他们的先生为他们讲述先代圣哲的古老传说,为他们描绘大夏海之南境重洋百岛的绚丽历史图景。
他渐渐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当初萧乾执意要李承欢入宫为太傅,亲自教授皇子——不管萧和长大以后会变成一个贤明的君主还是暴虐的狂徒,眼前这个人的言行和- xing -情,都已经深深烙进他的骨子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行的每一件事,都必然潜藏着这个人的影子。
·萧乾借由他那个八个月早产的儿子,实现着他和李承欢之间爱情最深刻的告白·在这一点上,自己永远地输了··“紫枫哥哥回来了”·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最先看到他出现在院子门口,于是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们的先生。
李承欢头往这边偏了一偏,然后就又转回去,对那孩子说:“怎么别人都认真听先生讲课,就你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紫枫一回来你就知道了·”·“紫枫哥哥以前回来都没声儿的,今天我听到他走路了”·李承欢嘴角咧到一半儿,僵了一下,接着才又慢慢露出笑容,说:“来,我们继续。
刚才讲到哪儿了”·“先生,您刚才讲到圣人微子首阳山采薇,有一头白鹿跑了出来——”·“是了,有一头白鹿跑了出来。
你们猜,微子看到这头白鹿,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承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顾镇晔最初想和我做什么生意吗”暮夜灯下,拓尔跋终于决定对他说出实情,李承欢私心里想——或许就连这公舸县,他们也呆不长久了。
这一切,若要从头说起,其实都始于当年乌巴山上的那场试探··那个时候,王公觳想要知道,萧乾和拓尔跋,谁才是能够真正为李承欢付出生命的那个人·结果是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让身为王舅的他失望。
李承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结果,或许是他早就已经猜到了的··“我猜想,说不定早在那个时候,萧乾就开始谋划现在这一切·”拓尔跋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景帝萧乾,都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大夏收复蜀国之后,推行文治最大的障碍不在军队,而在秦太后·垂帘听政近二十年以来,秦太后明里暗里封了秦家人不少官儿,而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武职··秦家的势力由此遍布于大夏军中,景帝亲政以后一直大力削弱武官势力,只有和大汗接壤的北方三州有所保留,而这也正是秦家核心所在。
他并非不想对这三州下手,只是大汗在北方始终是个威胁,再者亲政之初,只有暂避秦家锋芒,才能顺利推行他的政治理念··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可无论如何,秦家控制军权这个问题始终要解决,而王公觳的试探让景帝看到了和拓尔跋合作的可能。
“他要和自己的母亲斗,却选择和敌人合作,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萧乾和拓尔跋就此达成了一致,如此,萧乾才能放心让拓尔跋回大汗,一步步实施他们的计划。
计划里,拓尔跋假意被属下篡位,大汗易主,新汗王大肆进犯大夏边境·如此,在秦太后看来,至少在平乱之前,景帝绝对不敢轻易削兵,这样,秦家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放松警惕,认为秦家在大夏军中的势力并不会有所削弱。
景帝这个时候重用陆家,也正合秦太后的意··陆家是北方名门之首,在北方三州有着不可比拟的影响力·一直以来,秦太后和景帝都在争取他们的支持·秦太后想把陆悠悠推到皇后的位置上,景帝便顺水推舟,做出一副真的爱上了陆悠悠的样子,让陆家人渐渐觉得,至少对于他们来说,这位新近亲政的帝王,其实比深居后宫多年的秦太后更可靠。
景帝从来就没有想让萧和做皇帝,立萧和为太子,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萧乾要让秦太后觉得,陆家始终会站在她那一边,那么他就不能把陆家捧得太高,立萧和为太子,就是一个障眼法。
如此,景帝渐渐借用陆家的势力架空秦家,等到秦太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局已定,秦家就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了··萧乾把李承欢放在心上,心知西蜀之行以后,李承欢蜀王室后裔的身份即使瞒得了天下人,也不可能瞒得过秦太后,她随时都有可能对李承欢下手。
在这样的情势下,他就不可能把李承欢留在身边,让他母后有机会拿李承欢来威胁自己——而把他托付给拓尔跋,是最好的选择·即使这样无异于是把李承欢推到拓尔跋身边,但只要能保证李承欢的安全,他就安心了。
那晚景帝和秦太后撕破脸之后,也就能理所当然地把李承欢送走,而不会由此引起秦太后的怀疑,认为他此举还有别的什么考虑——她更不会想到,她儿子是在为对付自己,而解决他最大的后顾之忧。
景帝让拓尔跋答应这个冒险的计划的条件,就是把李承欢送到他身边·但拓尔跋也有自己的算计,不管卑不卑鄙,只要让李承欢对萧乾死心,他就有可能爱上自己。
不仅如此,这个计划对于大汗来说,也并非全无好处·他可以借此只身来到大夏,利用大夏的江湖势力为大汗开辟地下商路,和驰马等国通商,重开大汗被大夏阻断的商路。
而萧乾正忙着在北边儿和他的母后斗智斗勇,必然没有精力顾及南边儿·这样,等他回到大汗重掌大权的时候,带回去的就不仅仅是大汗的王后,还有一条在大夏朝廷的法治之外、坚不可摧的商路。
在这场关系微妙的政治博弈中,每一方势力都在窥视别人的同时,被别人所窥视·没有人是完全的胜利者,但无论哪一方,也都不会甘心失败·李承欢在这局处处都是明争暗斗的险棋里,是一颗无法让人忽视的棋子。
萧乾和拓尔跋都以爱为名把他死死束缚在棋盘上无法脱身,而秦太后,更是将他视为可以随时拿来扭转局面的一步要棋——当然,这前提是她必须意识到,自己和她背后的整个家族,都已经被她儿子悄无声息地算计进了这盘关于江山的博弈之中。
听完拓尔跋对于他的“生意”的解释,李承欢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王公觳的信·那封信随给他姐姐李德贤的新婚贺礼一起送到百禄镇李家,信中所写的乃是王公觳在大漠的境况,看起来他已经完全放下了蜀王室和大夏的恩恩怨怨,而安心过起了孤烟圆日的大漠生活。
信中还说了有机会的话,他还会回来看李承欢,一字一句切切叮嘱,已经完全是一个可亲可敬的长辈的口吻——虽说单看岁数,他其实比李承欢大不了多少··蜀王室是真的亡了,然而不管是萧乾还是拓尔跋,都不可能变成另一个王公觳。
“事成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大汗·你要是不喜欢普陀宫,我们就住在乌拉察,它比以前更漂亮了,绿野千里,青草肥美,牛羊成群·白天,可以听到我们草原男儿豪放嘹亮的牧歌声,你要是高兴,也可以教大汗的孩子念书识字,你的汗文已经很不错了。
晚上,我们一起围着篝火,听乐师拉琴,我来吹埙,还有——”拓尔跋紧紧握住他的手,说,“秋霞死了,在你走的那一年就死了·我又找了一匹同样温顺的小母马,一直养在普陀宫外的马场里,等你回去骑上它,好好看一眼那年你不曾看过的——我们的王城。
你是我拓尔跋的王后·萧乾永远不可能为你背弃一个治世明君为万民所称颂的美德,而我早在爱上你的那一刻,就套上了爱情的枷锁……”·命运何以要在这一刻,显示它戏弄人的手段的高明在这个秋天让人感动的温暖和光明里,李承欢的命运不可避免地一步步逼近毁灭。
这早已在他晦暗的双目之上显示的征兆,起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第102章 姻缘桥·花嶙果真下山来看他,并且带来有关于飞鹤楼和贺绍郎之死的新的消息。
官府几次找上飞鹤谷未果,贺绍郎的人头即使还在,只怕也早已成了蛆虫苍蝇的温柔乡·要让飞鹤楼认罪,唯有让何小玩和凶手当面对质··何小玩因为不想给西陵山庄添麻烦,已经答应官府,在鉴宝大会当日指认凶手。
只要飞鹤楼那个小魔女一出现,官府便能即刻拿人··李承欢不知道拓尔跋究竟在这场纷争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但就立场来说,他肯定是站在飞鹤楼一边的·而且飞鹤楼越低调,对大汗要做的生意来说就越有好处,但现在,陆鹤影的行事却恰恰和他的愿望背道而驰。
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洋河流经公舸,在县境西北角打了个转儿,形成两汪碧玉似的湖泊,大者为万醉,小者为千杯·两湖之间的狭长水道,水浅不足行船,却正好成就公舸县享誉方圆百里的“姻缘桥会”。
每年的九月十三,公舸乃至周边县镇的青年豪杰、妙龄少女,都会来到万醉湖边,泛舟饮酒,再沿着南北两条水道走一遭,越过盈盈水波,在对岸的憧憧人影里,寻找可以相伴一生的命中人。
“就这么走啊走啊,路这么长,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完似的·突然,你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花嶙在讲起姻缘桥会的盛况时,两只眼睛都泛着光,“他跟所有人都一样,穿着并不华贵的衣服,走路的步子不疾也不徐,但你偏偏就是移不开眼。
你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到了你·两个人的目光就如同被锁住了一般,然后你们一直走到有姻缘桥的地方,等哪一方先踏上桥,或者你们同时迈出步子·两个人在桥上相会,一起走完剩下的路,最后互赠信物,约定什么时候再相见……呵呵,哈哈,啊哈哈——想起来,就让人的心扑通扑通跳,你说是不是”·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李承欢不愿意扫他的兴,很认同似的点点头。
何小玩就不客气了,毫不留情地说:“你不是都有顾庄主了吗怎么还眼盯着这什么‘姻缘桥会’”·花嶙把他面前的瓜子盘抢回去,冷哼了一声,一边拿瓜子嗑起来,一边说:“能够在姻缘桥上相会的两个人,据说生生世世,都会有一根线牵着。
不管轮回转世多少趟,生作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相隔千山万水还是海角天涯,两个人总能够相遇,再续前世未尽的姻缘·等下辈子,顾镇晔变成女人,我就万里红妆把她娶回家。
然后时不时拈个花惹个草,让她一边儿哭去·”·何小玩听了,撇撇嘴,不做置评·两个人很默契地你一颗我一颗,嗑起瓜子来··这一次飞鹤楼的鉴宝大会,正好就在九月十三这一天。
陆鹤影可谓是挑了个好日子,到时候万醉湖边行人比肩接踵,每个人都是个活靶子,官府即使想硬来,也不得不好好儿掂量掂量后果··“我们都在这儿坐了这么大半天了,紫枫兄怎么还不回来”·“是啊,他平时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啊”·两个人的问题一起抛过来,李承欢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花嶙又说:“我看呐,等到十三那天,你和我一起去万醉湖·要是遇见更好的,咱就不跟他过了·”·不管李承欢怎么说,花嶙始终觉得,拓尔跋是用了什么手段硬把李承欢留在身边的。
就连李承欢眼睛的账,他也一起算在了拓尔跋头上··拓尔跋今天回来,比往日更晚了一些·看到院子外面新鲜的车辙印,就知道在这个时候会来拜访他们的,除了花嶙就没有别人了。
李承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嬉笑声,显得有点儿落寞··他刻意发出可闻的脚步声,李承欢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过头··“怎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花嶙来了,我让孩子们早散了学。”
“嗯,我知道·”拓尔跋从背后轻轻把他拥进怀里,贪婪地呼吸他颈间的气息·李承欢微微挣扎了一下,说:“我们进屋吧·”·第103章 聪明糊涂,糊涂聪明·何小玩没有再跟花嶙一起回西陵山庄,从李承欢家里出来以后,他就在附近的酒铺子里打了壶酒,勾在手上一步一晃慢悠悠儿走进一家青楼,叫了个姑娘弹罢两首曲子,才等到他要等的人。
“你先下去吧·”·丢给姑娘一锭银子,如此遣干净人,他才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儿:“红袖姐·”·红袖倒好似很惊奇地看着他,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边说:“多日不见,你在这外面,倒学规矩了。”
何小玩还是讨好地笑,凑过去挤眉弄眼地对她说:“我这不是……有求于人吗求人,自然要有求人的样子·”·红袖瞟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
她说:“说说吧,特意把我约出来,你到底有什么可求我的我们都为圣上做事,只要听命于圣上一个人就好·我虽然比你早进宫,但和你一样,也只是个御林军。”
何小玩知道她说这话是在刻意膈应自己·张怙、红叶、红袖这一批最早进宫的御林军,从小就跟在景帝身边,是景帝最得力的手下,也是最信任的人·若说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知道的的话,那恐怕就真没人知道了。
“我不太懂·”·红袖斜斜看向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显得比刚才更冷淡,问:“你不懂什么”·何小玩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慢慢说:“进宫以前,我不懂我师父。
他为什么要一辈子把自己困在深山里,为什么要一个人借酒浇愁,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进宫以后,我就更不懂这些人了·但我也不想去懂他们·”·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说:“就跟你说的一样,身为御林军,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只需要知道‘怎么做’,而没必要知道‘为什么’。”
“你不是很明白吗”红袖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看他··“可是我现在很想能够懂一个人而且——”·“够了我早就说过,这不是你该想的问题。”
“红袖”何小□□视着她,忽然放柔声音,说,“红袖姐,我进御林军,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红袖沉默半响,最终叹口气,说:“你说你不懂,其实我又比你懂多少呢”·那一剑,是她亲自送进红叶心口的,不偏不倚,一分不差。
她的血鲜红而温热,跟她下手之前所想的一样··对于一个御林军来说,没有为主子而死,倒在敌人的刀剑之下,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而这恰恰是皇上要给她的惩罚。
她最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流逝的生命已经支撑不住她如喷涌而出的血一般强烈而盛大的感情·她的丝毫不娇美的生命,二十年前在大夏朝的皇宫里无声地绽放,如今同样无声地熄灭。
红袖似乎可以预见到在她身上所投- she -的自己的命运,但至少和红叶不同的是,她不会以一个背叛之身死去··皇上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寡言少语,不苟言笑。
他在大夏最尊贵的位置上独自承受的这一切,或许没有人能够懂··接到张怙传回京城的密报的那一天,皇上在半月廊独自饮酒到天明,连个可以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在房顶上看到,皇后在半月廊外徘徊许久,但最终还是一步都没有走进去··女人始终更了解女人·早在良女子们入宫以来,皇上就派她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皇宫会让最无害的家猫也露出最锋利的爪牙,这条在整个中洲大陆数千年的王朝兴衰里屡试不爽的铁律,自然也不会在有夏一朝有所例外··生下皇子之后,静妃被赐死,从此大夏皇宫里唯一一个单纯美好的女人芳魂消逝。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泮丘园女尸一案,洛嫔死了··甄妃封后以后,贵妃自缢·这个女人死之前企图拉着太子同赴黄泉,她把萧和从贵妃手下抢过来的时候,可怜的孩子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表面上看起来无害,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陆悠悠本身其实是个深沉的人,只是陆家有大公子和二小姐,并不需要再有一个聪明的三小姐,所以她才一直以这般没头脑的表象示人。
入宫之后,甄嫔未曾侍过寝,泮丘园一案之后,皇上才册封她为妃·秦太后一心想把她推到景帝身边,陆家人自然也是这个意思,皇上要借陆冠离之手对付秦家,陆悠悠便自然而然地坐上皇后这个位置。
但红袖却甚至于有点儿可怜这个女人·女人一旦陷入爱情里,那么她的一切算计,都将沦为幼稚低劣、不入眼的伎俩·皇上的温柔让她沦陷,尽管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温柔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也愿意陪他演下去。
她以为皇上喜欢心思单纯的姑娘,便乐得继续伪装下去·然而就算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个人能拥有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她也走不进那座丹桂飘香的半月廊,因为那座秋宫的大门,永远只为一个人敞开。
皇上早知道拓尔跋不会安安分分,张怙的来信正好印证他的猜测·从那以后,皇上便派她着手调查东南三派·拓尔跋想趁皇上在北边儿对付秦家,□□无暇之际,在南边儿借大夏江湖势力之手开辟地下商路的野心,渐渐浮出水面。
这是大夏所绝对不能容忍的··张怙在授意下救下被千鸿一派误以为已经丧命的花嶙,何小玩从深山里救出险些摔下悬崖的李承欢,后来在陵山脚下,教唆贺绍郎去招惹飞鹤楼的小魔女,使他最终丧命,并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入住西陵山庄,暗中保护李承欢,查探西陵山庄——这一切,都有赖于皇上运筹帷幄。
皇上身上,继承有来自血脉的先帝夏威武帝的悍勇无匹,还完美地结合两位恩师左丞相和罗将军的文韬武略,甚至还有他母后秦太后的强势和狠辣,红袖相信,他无疑会是有夏一朝最贤明的君主,在整个中洲灿烂辉煌的历史上,名垂千古、百世流芳。
而仅仅一个李承欢,就有可能会让这一切——毁于一旦··明察先生曾经问过她,美人和江山,皇上会选哪一个·她说是“江山”,即使到了现在,她也依然相信。
何小玩问:“他们到底想要太傅怎么样一个个的,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一直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一次次欺骗他,伤害他·太傅眼睛都瞎了,难道真要他死了,他们才甘心吗”·“何小玩,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也不是我该- cao -心的事儿,我知道”何小玩说,“红袖姐,我师父常说,活得糊涂才是福,所以他从来不教我读书识理。
但人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糊糊涂涂地过去了·”·“糊涂人想聪明,聪明人想糊涂·但一旦变聪明了,再想变回糊涂,就只能一辈子装糊涂了。
这是我最后所能给你的忠告·”·李承欢和拓尔跋吃完饭的时候,何义士来访·他看到拓尔跋往李承欢碗里夹菜,一筷子一筷子挑,鸡肉骨头剔干净了,才敢给他盛勺子里。
他高声叫道:“李公子,我又来了,你可别赶我走啊——”·李承欢往他这边微微偏头,眼睛里虽然没有丝毫神采,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样子,说:“义士说笑了。”
“紫枫兄啥时候儿回来的啊白天让李公子一个人在家里,可不太厚道·”·“有学生们在,他在我反而还嫌呢·”·何小玩在桌子前坐下,拓尔跋给他倒了碗酒,说:“我要养家糊口,那比得上何兄,来去无忧,逍遥自在”·何小玩撇了撇嘴,跟他碰碰杯,接着却转向李承欢,问:“李公子可会饮酒”·“呃——我——”李承欢伸手去摸酒壶,拓尔跋握住了他,对何小玩说:“他不胜酒力,何兄若有兴致,我陪你喝个痛快,如何”·何小玩一口干了,放下碗,说:“不用了,我还是找我寻欢楼的姑娘去,温香软玉在怀,可不比跟你喝酒来得爽快啊——告辞了”·他走后,李承欢抽出了手,说:“怎么坐了一会儿,又走了”·“你还想让他留在这儿”拓尔跋挑眉问。
李承欢不答,他又说:“江湖人嘛,都是这个- xing -子·”·夜里,睡在床上,李承欢跟他说起要去姻缘桥会的事儿·“花嶙想去,要我陪他。”
“那天正好是飞鹤楼鉴宝大会,不知道会不会起什么乱子,顾庄主能让他去吗”他把李承欢抱得更紧些,不怎么在意似的,说,“睡吧,别想这些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第104章 重新遇见你·花嶙软磨硬泡,终于让顾镇晔答应那天带他下山,一起去万醉湖,不过也嘱咐绿衣,必须一直跟着他们,寸步不离··西陵山庄的车马日上三竿时来到和乐书塾外面,花嶙穿一身儿五颜六色的羽衣跳下马车,飞奔进屋里找李承欢。
也不知道顾镇晔怎么会答应他穿这么招摇的衣服去姻缘桥会,走起路来仿佛有蜂蝶飞舞,行人见到他,都要一步三回头,多看上那么几眼··李承欢原没有什么华贵的衣服,挑来挑去,花嶙也只看中一件绛紫色的。
着他去换了衣服出来,拓尔跋一看,视线顿时有如粘在上面,再也没有办法移开··“果然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花嶙由衷地赞叹,“当然,还得是我眼光好。”
他不太高兴拓尔跋一起跟着,于是半路上遇到何小玩,就把拓尔跋和顾镇晔一起打发了··“我们必须分开走,不先分开,怎么再遇到呢”·万醉湖岸边行人熙熙攘攘,各家男子春风满面,各家女子顾盼神飞,素衣华服,短衣长袍,环佩叮当,语笑嫣然,好不热闹。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天上日头正盛,女子身上香粉的味道和香汗一起蒸发出来,小子们一个个晕晕乎乎,目不暇接,手心冒汗·民风如此,这般盛况,即使是在京城,也是绝对看不见的。
飞鹤楼的鉴宝大会在湖心的画舫游船上举行,走之前,顾镇晔嘱咐花嶙:“别玩儿心太盛,绿衣会跟着你们,看上什么自己买,逛累了就来找我……”·花嶙听得很不耐烦:“好了好了——婆婆妈妈的我知道我知道——”他把顾镇晔推开,然后转身拉着李承欢就走。
“紫枫他——”·拓尔跋追上来,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上一个吻,说:“别走丢了,等我……重新遇见你。”
李承欢呼吸一滞,感觉心尖一痛,弥漫的香粉的味道,简直快把他熏晕了·还不等他回话,拓尔跋就放开了他··“何兄,拜托了·”·“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何小玩一把拍拍顾镇晔的肩,说,“顾庄主尽管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两位公子被人占一丁丁点儿便宜”·“公子,买一对儿吧,这是同心结,今儿这么好的日子,把同心结赠予意中人,两人就可永结同心,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姑娘来看看这个如意佩吧——如意郎君如意佩,买一个得俩啊——”·精明的老板又在吹嘘自己的商品,姻缘桥会,不仅是青年男女的盛事,也是商人们赚钱的大好日子。
老板特意把摊子摆到万醉湖边上来,就是瞅准今儿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老板脸上笑开了花,鸦风把前几天赶做的新货交给老板,结了银钱,把包袱叠了,揣进怀里就准备离开,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看向说话的男子,丰神俊朗,仪容不凡,真是好个美公子·周围频频有目光往这边投来,这让他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于是略低头,说:“是的。”
男子赞道:“小师傅真是好手艺·红袖——”·男子让他身后的女子拿了一袋钱出来,鸦风拿在手上掂了掂,直接问:“公子想要我编什么”他看得出来,面前这男子是习武之人,他身后的女子也不是等闲之辈,只是这两人的身姿做派,又和一般的江湖人士有所不同,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想……如果只有一张图纸,小师傅能把画上的东西编出来吗”·这一天,到底有多少姻缘由此促成,又有多少悲剧开始发酵,没有人知道。
洋河以它包容万物的博大胸怀,倒映着每一张娇羞的、彷徨的、焦急的、失落的、寂寞的脸,爱情就在荡漾的水波和九月的暖风里,在一颗颗萌动的心深处,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坐在二楼临街的地方,感受着清风携来的万醉湖- shi -热的气息,李承欢这样想——这就是你所创造的安康盛世,作为一个帝王对世间负有的最大的责任·我从来都明白。
“李公子,李公子”·“啊、啊……”李承欢回过神儿来,自从失明以后,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升起这么强烈的冲动——他多想,再看一看这个世界。
这是你的盛世,我怎么能缺席·“我看花嶙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回来了·”·“他玩儿心大,随他去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何小玩说,“还是下去走走吧。”
花嶙说要李承欢出来陪他,给他找一个比拓尔跋更好的,但他自己又想和顾镇晔来个“偶遇”,玩儿心又大,什么都要凑个热闹·李承欢跟不上他的脚步,就推说自己累了,在这儿歇一会儿,等他来找自己。
何小玩说:“我们走走再回来继续等,恐怕那个时候花嶙也不见得就回来了·”·酒楼的小伙计扯着嗓子叫了一声:“点灯——”客人们兴致更盛,把酒高歌的也有,划拳拼酒的也有——夜晚总是能让白天的矜持少一分,肆无忌惮的放纵声色多一分。
李承欢和何小玩沿着万醉湖边走,走到那条水道的地方,两边一下子开阔起来,各式各样的小铺子、摊子在空地上星罗棋布摆开,不时有公服加身、眼观六路的官差巡逻的身影穿梭其间。
每个小摊子两边都点着灯,所以即便天色渐渐昏暗,这里也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天色暗下来以后,水道里渐渐出现一些闪烁的河灯,一盏盏形态各异,随静水漂流,照亮水道边行人的脸。
“李公子你见过萤火虫吗”·何小玩的话瞬间勾起李承欢关于百禄镇的久远的回忆,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心里却愈发生出一份凄凉,乃至于忽然思起乡来。
“故里乡间,夏夜萤火曾经盛如繁星,只是近年来不曾看到了·”·何小玩说:“这些河灯,就好像萤火虫一样,在人的脸上投出光,也映出- yin -影。
好多人也提着灯笼,啊——”·何小玩忽然惊奇地叫了一声,李承欢感觉有一道明亮的光划过脸上,然后就听见一串串噼里啪啦——烟火盛放的声音。
·“是烟花”·“砰砰砰砰——”·“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那边有紫色的李公子,你快看呐,五颜六色,漂亮极了”·何小玩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他侧过头看向李承欢,他正微微仰起头,朝着烟花盛开的方向,像孩童一般露出纯真的、不加修饰的、心驰神往的表情··水道对岸,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这边,目光比洋河的水更柔情,比万醉湖上的熏风更醉人。
何小玩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李承欢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即使只有声音,他也能想象到那烟火的繁盛与绚烂·等到第一场烟火盛放完了,他却发现,何小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儿慌,手伸向前方无边的黑暗里,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他一遍遍叫着:“何义士、何义士——你在哪儿”没有人回答。
他叫“花嶙”,他也不在··“拓——”拓尔跋,他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了·当他终于接受这个现实之后,心反而平静下来。
但跟被顾镇晔扔在陵山之中,知道自己必然没有生路之后的平静不一样,他很享受这万盏灯火独留给他的孤独··于是他丝毫不慌乱,慢慢向他以为的前方摸索,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小心”·“啊……”·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他听到一个曾经日夜萦绕在耳畔的声音,那么熟悉,几乎让他停止了心跳。
可是,这只是梦罢,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你再往前一步,就踏进水里了·”·他摸到了桥栏杆··李承欢猜想自己眼里一定盈满了泪水,这个样子,不会吓到这个人吧……他一定以为自己是个疯子了,眼睛看不见,还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桥会盛事,公子怎无人作陪那边有个茶水摊子,让在下扶公子过去稍作休息吧·”·不会是他·如果是他,他一定一声一声,叫的都是“承欢”、“承欢”……·“不用了。
姻缘桥会是寻姻缘,公子还是莫要因为我这个瞎子,错过了好姑娘——嗯——你”·李承欢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他为什么要吻他难道说,这人是个登徒子吗·被他推开以后,萧乾并没有放开他。
他着迷地凝视着眼前这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他曾经对他笑,对他哭,怨他骂他恨他憎他,盼他想他望他念他,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从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如今,它们都熄灭了。
如同烟火的寂灭,以死亡来作为对他无声的谴责··萧乾抬手,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两人的面容,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吻住他的唇·周围人无不因为这大胆的举动而惊诧不已,不少人短暂地发出一声声惊呼,小娘子们羞得背过脸去,脸红红的,时不时又忍不住往这边偷看一眼。
也只有昏暗的灯光才能给她们一丝安慰,只是看一看而已,反正谁也不认识谁··男儿们倒是心领神会地发出一些笑声,然而出于礼数,又都笑而不谈··桥周围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唇分之后,李承欢只是大睁着眼睛,忽然一眨,泪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桥下河灯被风一吹,纷纷聚拢在一起,形成一簇明灭不定的灯火··第105章 万醉湖心船·萧乾捧着他的脸,说:“听说在这姻缘桥上相遇的两个人,生生世世都能够相知相守。
这位公子,你要记住了,我姓萧,单名一个‘乾’字,今日一见公子,我就心生欢喜,不能自已·如此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他像是在唱一出没有台下人的戏,只有台上人兀自沉迷。
他问:“这位公子,你可愿与我,比翼连枝——生、生、世、世”·我曾经,对你说了多少个“我愿意”——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是现在,我要说——·“这一世,李承欢和萧乾已经注定不死不休·可是下一世,我却不愿意再遇见你了·”·桥下河灯火光颤颤,如同有感于人瑟瑟颤抖的心。
“唉——已经晚了·”·萧乾叹口气,从怀里拿出刚编好的“圣璜玦佩”,温柔地为他戴上——和那古老的圣璜玦挂在一起,一个象征着他们过去爱情的死亡和终结,一个象征着——这段从现在开始的爱情的新生。
“掌管姻缘的神灵已经为我们牵上红线,它系在你我的灵魂之上,理不清,解不开,剪不断·我已沦为对你的爱情的囚徒,永远失去对自由的渴求·不管你愿不愿意,承欢,我们……都逃不开了。”
万醉湖湖心船上,陆鹤影拿出来的所谓“至宝”,让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一眼看去,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盒,甚至因为长年被束之高阁,不见阳光,- shi -气侵蚀,盒盖已经生出斑斑霉点。
躺在盒子里的,是一枚古朴的玉印,虽然它已经在这个江湖上消失了很多年,近乎成为一个传说,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熟悉其上的每一条纹路,知道玉印底部雕刻的“侠”字每一笔每一划的走势。
陆鹤影的声音不大,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丝毫不含糊·她环视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眼神在坐在右首的拓尔跋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我想在座的各位,除了……汗王,都认得这是什么。”
多罗忿忿上前,想质问陆鹤影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却被拓尔跋抬手止住·他脸色- yin -沉,问:“本汗确实不知,还请陆楼主能为本汗解惑·”·陆鹤影站起身来,走到船舱中间拿起盒中的玉印,像是商人展示她的货品一样,把它举在手上,缓缓走过每一个人面前。
玉印在舱顶夜明珠的照耀下,折- she -着微黄光泽,并且随着她的走动,光影变幻··翡翠把目光从玉印上移开,伸手抚了抚陆鹤影刚刚坐的椅子上起褶皱的坐垫。
其实她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但是她也并不关心·比起弄清楚那坨玉石是什么东西,她对这块垫子是不是足够柔软,更为在意··陆鹤影边举着手上的玉印,边说:“中土大地实现统一之前,整个中洲大陆战乱频仍,各个江湖门派也在这乱世之中逐渐兴起,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三十年前,大夏统一中土大势已定,为求自保,避免和大夏朝廷兵戎相见,武林盟应运而生·威武帝以此玉印相赠,愿和各武林门派修百年之好,永弃兵戈·首位武林盟主便以此玉印为武林盟印,见此玉印,如见武林盟主。”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千鸿一派现任门主龙无钺把酒杯重重搁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打断陆鹤影的话·“可是威武帝已死,女后临朝以来,朝廷对我们赶尽杀绝,武林盟早已名存实亡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也已空缺多年,这枚武林盟印也在江湖之中绝迹了,没想到如今——竟然到了飞鹤楼手里。
那么……陆楼主现在把它拿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人群之中有人嘘声:“莫非陆楼主想捡回武林盟这个旧制,讨个盟主来当当哈哈——呃”这人正笑到一半儿,脖子上突然架上了一把刀,于是立刻就噤声了。
翡翠不高兴这个人说的话,更讨厌他那黏黏腻腻的笑声,说:“姐姐才不稀罕当什么盟主你这人说话真是难听——”·“翡翠”·陆鹤影提高声音,翡翠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刀,坐回原位去。
座中众人脸上多是看好戏的表情·那人没了束缚,激动地站起身来,说:“陆楼主这妮子年纪尚小,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但各门各派受邀来此参加鉴宝大会,乃是敬重飞鹤楼的名声,给你陆鹤影一个面子。
可是现在,你把这失传多年的武林盟印拿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陆鹤影不慌不忙,把玉印重新放回盒子里,说:“吕门主不必激动,我飞鹤楼对武林盟没有任何兴趣。
所谓鉴宝、鉴——宝——难道这武林盟印,还算不上是个宝物吗”·“陆楼主所言不错·”一直冷眼旁观的顾镇晔说,“据说这武林盟印,乃是威武帝削传国玉玺所制,确实算得上天下至宝了。”
陆鹤影故作惋惜地笑了两声:“可惜这枚玉印不是我找到的,也并非我飞鹤楼的东西,把它送回来的——另有其人·”·船舱珠帘之后,一个人掀开帷幔走出来。
陆鹤影当先对来人跪下,恭行大礼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拓尔跋一下子从座中站起身来,看向萧乾,说:“我果然还是低估你了,夏、景、帝——”·李承欢坐在帷幔之后的船舱里,听着一帘之隔的地方众人齐呼万岁,心想——这一局,还是大夏赢了。
西陵山庄和千鸿一派大战以后,拓尔跋转而寻求和飞鹤楼的合作,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景帝的高明之处在于,仅仅利用一个贺绍郎,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早在拓尔跋吩咐多罗拜访陆鹤影之前,景帝就派红袖造访了飞鹤楼·陆鹤影原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不管是和大汗还是大夏皇室,飞鹤楼都没有和任何一方结交盟友的兴趣。
但后来翡翠陷于断头案,最终让她不得不和景帝达成盟约,充当这一场“会盟”的牵线人··她一边假意答应拓尔跋,一边配合着策划这场鉴宝大会,召集各门各派。
并以有办法号令江湖群雄为这场和大汗的生意效力为名,引得拓尔跋出现在这里··公元二百四十九年九月十三,万醉湖上湖心船,夏景帝重赠武林盟武林盟印,各派推举时任西陵山庄庄主的顾镇晔为新一任武林盟主。
同时,夏景帝萧乾和汗王拓尔跋就大夏和大汗全面通商事宜订立盟约·这份盟约在一个月后,大汗和大夏北方停战,拓尔跋重登王位之际,被公诸于天下·而那个时候的北方三州,以皇后陆悠悠和白臧州知州陆冠离为首的陆家,与以秦太后为首的秦家,已经在大夏军中形成鹬蚌之势。
这样势均力敌的场面,在以后的几年时间里渐渐扩散至大夏全朝,从而形成中洲历史上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观——外戚制衡··史书上,公元二百四十九年九月以及随后几个月里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被认为是夏景帝在位期间治国理政智慧的最高体现。
在这一场被史官大书特书的“游船会盟”之上,夏景帝重整自先帝驾崩以来就脱离朝廷掌控二十余年的江湖势力,武林盟重新成为连接大夏朝野、法理和情义、有序和无序的桥梁,把一个无视法纪、视人命如草芥、以杀伐为王道、以自我为最高正义的江湖世界,纳入国家法治和皇权之下。
这个新武林盟的第一届盟主,西陵山庄庄主顾镇晔,以他具有商人智慧的头脑和手段,把武林盟经营成一家“商号”而不是一个“门派”,并在与大夏和大汗,以及随后的驰马诸国的巧妙周旋里,为这些江湖子弟争取到最大的商业利益。
一时间,竟然形成“官家金榜无题名,江湖儿女多得意”的文治盛世里的武学繁盛场面··历来老百姓,只要能吃得饱、穿得暖,谁管这个天下,什么时候敌人变成了朋友,什么时候大夏朝姓秦、还是姓萧·游船会盟两个月后,大夏、大汗以及驰马诸国缔结有关中洲商路开辟的“陵山之盟”,从此开启以后数百年间,即使朝代更迭、天下易主,也从未中断过的商业繁荣局面。
民间的富庶似乎自成体系,跟王朝政权的兴衰迭变没有半点关系··第二天凌晨,当飞鹤楼的游船在万醉湖边靠岸的时候,李承欢避开萧乾和拓尔跋,让何小玩带他去一个地方;而刚刚当选新一届武林盟主、对未来尚且只感到疲惫的顾镇晔,只身找遍整个万醉湖和千杯湖,最终在一座姻缘桥上,发现蜷缩成一团,尚还在熟睡之中的花嶙。
顾镇晔把他抱起来,花嶙被惊动,睁开眼睛,欲泣未泣地质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倒想问你,把绿衣支开,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花嶙眼圈儿一瞬间就红了,心里十分委屈,八分埋怨:“我不就是想要你来找我吗顾镇晔,怎么办天亮了……姻缘桥会结束了……我们没有在姻缘桥上遇见,这一辈子,到不了白头,下一辈子,我也找不到你了……”·顾镇晔恨铁不成钢似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今年结束了,我们明年再来这辈子这么长,总有一年能遇见。”
“可这一年,你要是喜欢上别人……不要我了怎么办”·“那你就把我看紧一点儿不就好了吗别让我有机会喜欢上别人,叫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第106章 木头和钱·李承欢让何小玩带他来的这个地方,是公舸县城外的坟冢地。
虽然艳阳高照,这里也有如弥漫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森冷之气·它在人的四肢百骸间游荡,从手指尖顺着手臂往上爬,又从你的腋下穿过,带起一阵凉风,最后掉回头,在你的脖颈上缠绕几圈儿,使你会不由自主地伸手拉高领子,或者紧紧衣裳。
·不久前,这里刚举行过一场奢华而招摇的葬礼·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每个人都尽最大可能哭得声嘶力竭,似乎要把源自于死者的愤怒和冤屈,尽数倾泻在凄惨的哭声和喊声里,使之上达于天,让神明听进耳朵里。
似乎非其如此,便算不得是一场真正的丧礼··新坟初立,再加上墓碑修得堂皇,所以并不难认·但让两人惊奇的是,这个时候竟还有人在坟前哭泣··女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慌张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残泪。
“你们是……”·“姑娘莫怕,我们……都是贺公子的旧友,来看看他·”·女子显得很惊奇,似乎是不相信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竟还会有这般情深义厚的旧友。
这个时候,何小玩凑在李承欢耳边说:“贺绍郎还没有成亲,这女人会是从哪儿来的”·女子对于他们俩人的悄悄话有些戒备·李承欢垂下眉眼,由何小玩扶着上前,在坟前蹲下,一边拿起纸钱投进火里烧,一边说:“这个时候能来给他烧点儿纸的,总归不会是坏人。”
他并不想纠结这女子的身份,也不想知道她和贺绍郎的关系,其实甚至于就连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他也不知道··听到这话,女子才算松口气,但随即却冷下脸来,擦擦眼泪站起身来。
“他若真有你们这样的朋友,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贺绍郎啊贺绍郎……他虽然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也绝对不是大女干大恶之人·怪只怪,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白白赔上一条- xing -命。”
不该招惹的人……么·李承欢也站起身来,兴许是因为一夜未眠,所以只蹲这么一会儿就双腿发软,多亏何小玩眼疾手快扶住他,他才没有跌倒。
“公子,你没事儿吧”何小玩担忧地问··李承欢摇摇头,说:“没事儿·”他只是觉得头有点儿晕,于是闭眼揉揉眉心,再睁开眼时,眼前原本浓厚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被什么撕裂了,有并不明朗的光细细碎碎漏进来。
女子说:“天亮了,我也该回去了·两位公子,再会·”·女子离去的脚步声渐远渐消,何小玩嘀咕了一声:“天亮了就走了,明显是不想有人知道她来过这儿。
难道这人是贺绍郎的相好么可是听她说话的语气,又不像·”他转过头来,想问问李承欢怎么看,却发现他好似发呆似的,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眨了眨,又眨了一眨。
“公子,怎么了”·“啊、哦——”他摇摇头,说,“没事儿·我们回去吧·”·他说的回去,是回和乐书塾。
李承欢的眼睛渐渐能够看得见一些光了,但刚开始的时候,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轮廓,后来慢慢能够模糊地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再后来,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等到有一天早上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能够看清楚从窗户里漏进来的光,看清楚这个自己已经生活近三个月的小院儿的时候,九月已经悄然过去了··孩子们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高兴,花嶙更是半强拉半硬拽地把他拖去西陵山庄,说的是:“我早就说过了,等你眼睛好了,我要带你好好儿看一看这陵山的大好风光”·看不见的时候不曾想过,看得见了,就真生出一种“要是能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那该多好”的感叹来了。
花嶙说:“要我说啊,你就该在这儿住下·洋河富庶,等跟那些海上国家正式通商以后,要什么没有你不是喜欢教书吗反正顾镇晔有的是钱,等回头我跟他说,在公舸县城里给你建一个最大的书院,你想要什么书都能给你买回来,你想教多少学生就教多少学生大汗有什么好的一眼望出去除了草没有别的,哪儿比得上我们大夏半分”·李承欢但笑不语,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以后到底要去哪儿,要做什么。
姻缘桥会那天以后,大夏和大汗就事实上停战了·北方边境不再有战事,只是两国军队还没有接到正式的退兵命令,所以只是原地驻扎,两相僵持着··萧乾和拓尔跋开始就国与国之间的通商事宜,和驰马诸国来使举行会盟,但从等待诸国使臣到达洋河公舸,再到正式缔结盟约,恐怕得耽搁数月之久。
为招待各国来使,公舸另要修建许多大工程·既要大兴土木,就少不得要砍伐良木,而县令别的地方没看上,就看上飞鹤谷遍植的那些高大木荷··木荷是上好的建筑用材,耐火抗火,用作修建招待各国来使的别馆再好不过。
飞鹤楼一开始严词拒绝,后来总算松口,说:“要木头可以,拿钱来,一根一根按市价来,一分都别想少·”·官府这方说,木头是种在飞鹤谷的,而说到底,不止一个飞鹤谷,这天下寸土寸金,都是皇上的,是皇家的,是大夏朝廷的。
现在是官府要用木头,飞鹤楼凭什么要钱·但飞鹤楼也说,早在武林盟成立之初,先帝威武帝就承诺过,将各门派所在地赐作私产,任何人不得侵犯。
所以不管是飞鹤谷的树,还是飞鹤谷的土,那都是飞鹤楼的东西·官府想要,自然得拿钱来买·而若是飞鹤楼不愿意,就算是拿再多的钱,官府也一根木头都得不到。
肯做出这种让步,完全是敬仰于景帝的圣明仁德·但若是藉此得寸进尺,是绝对不可能的··从花嶙口中李承欢知道,顾镇晔最近也正为这忙得不可开交·他做了武林盟的盟主,自然要为这些事情费些心。
而官府这边,虽然景帝人就在公舸,但这实属于公舸县县务,县令还不敢劳烦圣驾··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萧乾犹如看热闹一般看着他治下这些人的“打打闹闹”,等终于从和驰马诸国通商相关的公务里抽出身来的时候,忽然问起李承欢在何处。
张怙说,他被西陵山庄的接上山去,估计要在山上住一段儿时间··这一段时间,都是何小玩跟在李承欢身边伺候着·那边有什么事儿,一个飞鸽传书,这边立刻就能知道。
“去西陵山庄·”·西陵山庄这边,顾镇晔刚刚送走县府的人,正一肚子火气,汗王就来了·好声好气招待了汗王,告知李承欢和花嶙去山里了,拓尔跋就走了。
前脚刚送走这个,景帝大驾就到了西陵山庄·顾镇晔直觉得自己脑仁儿一阵儿一阵儿疼,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萧乾就走了··他还不得歇息··飞鹤楼来人了,而这回,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麻烦。
第107章 悬崖上的藤蔓·陵山之中有一处,离西陵山庄不远,有一面高大的绝壁·绝壁之上遍生藤蔓,从上面的树林之中生发,贴着峭壁垂下来,蜿蜿蜒蜒十余丈高。
垂到地面还不止,这藤蔓绵绵延延,肆意抽长,在地面上铺成茂盛的藤丛··花嶙很是中意这地方,但平日里顾镇晔不让他来,可这次借着带李承欢悠游陵山这个名头,他就可以光明正大来这里。
藤蔓枝叶柔软,铺在悬崖上厚厚一层,花嶙拉着李承欢在地上躺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跟着他们的绿衣并不和他们一起,她只施展轻功跳到树上去,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天上太阳隐于厚厚的云层之后,所以阳光并不刺眼·李承欢抬眼看到坐在树上的绿衣一脸无奈的表情,也向她投以无可奈何的一笑——花嶙说是要带他出来游山,其实只是他自己想玩而已,简直像个孩子一样。
啊,不——他忽然想到,若是只看年岁,花嶙真的只是个孩子··据花嶙说,他和顾镇晔相识在两年前,也就是二百四十七年的冬天·那一年,他只有十四岁。
顾庄主风流名声在外,在各处花街柳巷里,多的是红颜知己·他第一次见到花嶙,也以为这个俊俏的小公子是楼里新来的小倌儿,张口轻浮,问他要姓名·后来才知道,他是刚刚被卖到这儿来当打杂小厮的。
花嶙原是朱南州人士,家里本也是正经渔民,只是十岁那年,家里出海打渔的渔船遭了不幸,父母和姐姐,均葬身大海·变故之后,他由本族的亲戚轮流抚养着,长到十四岁,就被买到洋河来,在公舸县一家南馆里做伙计。
然后,就遇上那时到处拈花惹草的顾庄主··顾镇晔一开始对他也并不怎么上心的样子,按花嶙的话说,是他死缠烂打,才最终让顾镇晔给他赎了身·李承欢第一次上西陵山庄来的时候,花嶙也才来庄里“做客”不久。
在李承欢这个局外人看来,顾镇晔对花嶙自然是跟他那些红颜知己不一样,但身在其中的两个人,却往往看不清楚··顾镇晔风流,现在也不敢说就改了- xing -子,只是西陵山庄和武林盟事务繁多,他□□无暇,没时间出去招惹人罢了。
但风流不代表就没有真心,只是这样的人动起真情来,平日里挂在嘴边讨人喜欢的那些个甜言蜜语,反而不会说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花嶙才时常猜疑、发脾气,跟他闹,让他看到自己、在意自己,把自己放在心里。
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皇家贵胄、秦楼楚馆、书香门第、逍遥江湖,都不脱于此··花嶙把手枕在脑后,仰面躺着,渐渐似乎涌起睡意·这铺地的藤蔓,茂盛柔软得让人不由得放下所有戒备,把一切都抛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愿意沉浸在它的绿浪之中。
李承欢正也要入睡,忽然听到身边花嶙喃喃似的说:“我好想在这儿……和顾镇晔拜一次天地啊……”·李承欢是被天狼的舌头给舔醒的。
狼的舌头跟狗差不多,不生倒刺,但温温热热,- shi -乎乎的,软而有力·天狼舔了他的脸,又舔他的眼睛,李承欢于是惊醒过来··一见天狼,就知道是拓尔跋来了。
他坐起身来四望,果然看到汗王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李承欢推一推旁边的花嶙,花嶙很不情愿地从睡梦中醒来,揉揉眼睛,睁眼看到天狼,不免惊呼一声·他一向不喜欢猫猫狗狗,西陵山庄里也从来不养这些。
狼自然也不例外··天狼自觉被嫌弃,灰溜溜跑回自家主人身边·拓尔跋走过来,想拉一把李承欢,但他自己拍拍衣服就站起来了··“天狼很想你。”
拓尔跋说··我也很想你··李承欢笑着把天狼搂进怀里,它很温和地在他身上蹭啊蹭的·一旁的花嶙见了,一脸的不能理解,说:“真搞不懂这些一身都是毛的畜生有什么好的。”
边说,他还边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拓尔跋,可惜拓尔跋并没有注意他,他的全部目光,都只落在李承欢一个人身上··花嶙自觉没趣,就对李承欢说:“李公子,你看汗王都找来了,我们就回去吧。”
李承欢却说:“天色还早,我还想再待一会儿·”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抬头看拓尔跋一眼··“正好,我也久仰陵山风物盛名,此番正好可以一同观赏。”
“这样的话……”花嶙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把李承欢拉起来,说,“那我们就来玩儿个新鲜的”·李承欢还来不及拒绝,就被花嶙拉到悬崖边上,脚陷进地上交错的藤蔓叶里,险些没有站稳。
然后未曾待他反应过来,花嶙就说:“来,我们一起跳·”·“什么啊——”·“承欢”·“花嶙公子”·悬崖上同时响起两声惊呼,李承欢被花嶙拖着往下跳,从崖顶顺着瀑布似的藤蔓往下滚,脑子里一片空白。
藤蔓很厚很柔软,料想即使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儿·但即使他知道花嶙不会害他,可这样——·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啊”·半空中,身体忽然一轻,有什么人接着自己,旋而落地。
他的心就像要跳出胸腔一样,一下一下,清晰可闻·等他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萧乾··花嶙也没有如他料想的一样顺利落地,而是在快要落地的时候被人截住,然后被人安然放在地上。
他一睁开眼就大发脾气:“谁叫你接住我的我要跳崖,我要跳崖我要从上面跳下来——”·受训的西陵山庄弟子一声不吭,但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
西陵山庄弟子住的地方和顾镇晔、花嶙住的地方是分开的,一个在内院一个在前院·前院和内院少有往来,李承欢不曾见过这个人,后来才知道他叫陵峰,是顾镇晔所器重的庄内弟子之一。
他原本一直在附近练功,只是未曾惊动他们·直到看到花嶙拉着李承欢跳崖,才出来“相救”··拓尔跋和绿衣也很快飞身下来,绿衣一张小脸儿都吓得变色了,花嶙却还在为他们没让他跳崖而生气,非拉着李承欢上去再跳一次。
“不会有事儿的,真的从上面下来,就好像落在泡沫里一样,很软的”·李承欢好说歹说劝住他:“花嶙我们改天再玩儿,今天……先回去。”
·花嶙急了:“是你说天色还早不想回去的我、我——哼——”·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深一脚浅一脚自己跑开了,绿衣赶紧追将上去,而那弟子也略向几人示意之后,便离开了。
拓尔跋拉着李承欢全身上下看,生怕他有哪一点儿磕了碰了·李承欢默默地甩开他的手,汗王的脸色一下子就- yin -沉下来··李承欢也没有再看萧乾一眼,只是低着头,说:“我没事儿。”
转身要走·两人跟将上去,他却住了脚,默立了一会儿,说:“别跟来行吗我只想,一个人静静·”·我谁也不想见。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大,我就是逃不开呢是啊,我能往哪里逃,能到何处去·万醉湖游船会盟,一切都真相大白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也知道了,你们却还想装成没事儿人一样。
我是不计较,但并不是就不在乎·大夏和大汗,何其辽阔何其邈远,千里之土万里之疆,一个李承欢太过渺小,根本就微不足道··说到底,李承欢是什么呢他什么也不是。
晚上顾庄主设宴,在西陵山庄招待景帝和汗王·西陵山庄的弟子比武助兴,和汗王与景帝都过了几招··宴上花嶙一改平日里的张扬吵闹,一句话不说,显然是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生气。
而李承欢也郁郁寡欢,景帝和汗王都有点儿意不在此而在彼的样子·就连顾庄主,都仿佛有什么心事,不时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情·只有天狼,不识人情滋味,给他什么就吃什么,来者不拒。
第二天,萧乾走了,拓尔跋也走了,天狼留了下来··李承欢说要下山,花嶙虽然还是拉不下脸面来服个软的样子,但却死活不让他回去··顾镇晔几次三番因此跟李承欢道歉,说花嶙不懂事,一定要管管他,然而又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一天夜里,李承欢正在睡觉,忽然被人叫醒·睁眼看到是花嶙,正想开口问,却发现他神色有些不对,穿的衣服丝毫不见平时的华丽,而是山庄里的下人穿的衣服。
李承欢没有多问,跟着他一路出了山庄,下得山来,才有点儿慌,拉住他问他想干什么··花嶙说:“我要离开这儿·”·“离开这儿为什么”·花嶙失魂落魄似的,李承欢心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但无论他怎样问,花嶙就是不说。
于是他换个方式,说道:“花嶙,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之后你能去哪儿我们出不了洋河,甚至出不了公舸,顾庄主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花嶙没有什么反应,李承欢握住他的肩膀,说,“他会担心的。”
“他才不会担心”花嶙一双眼睛里都是泪,却不让它们掉出来,迅速拿袖子抹干净了,又强调了一遍,说,“他才不会担心。”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李承欢又问,花嶙看了他一会儿,还是低下了头去··李承欢心里着急,然而又不能逼他·他放心不下花嶙一个人走,只能陪着他,料想西陵山庄的人肯定很快就能找来。
但一直到天亮,他们出了城,往南方去,身后也没有任何动静··一出公舸城,就有一辆马车来接应·驾车的是生面孔,甚至连花嶙也不认识,但他们仿佛是早已约好了的。
花嶙拉着他上了车,马车渐渐朝南行进,公舸县越来越远·太阳升起来,陵山在身后的地平线上,渐渐成为一条没有特征的山脉··这场“逃亡”,是有预谋的。
第108章 战和·马车带着他们行了两天,第三天的夜里,他们来到洋河下游的一个码头,登上了一条货船··这条货船是从西边儿的朱南州来的,在这里靠岸,将要驶入洋河下游航道。
三天后,就将出海··有那么一瞬间,李承欢真的想就这么跟着花嶙走了,逃出大夏,逃离这片土地·重洋百岛,总有他的栖身之地,什么都可以重头开始,不用计较过去,不用在乎将来,离乡万里,了此一生。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他不知道的是,那是他离中洲大陆之外的辽阔天地最近的一次·他这一生,生在大夏,到过西蜀,去过大漠,最终在大汗终结,却再也没有机会,去海之南的百岛千国一次。
失去这次机会,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李承欢佯装腹痛,要花嶙下船陪他到最近的城里的医馆去买药,花嶙不疑有他·但一进城,他们就被抓住了。
景帝估计是找不到什么由头在茫茫人海里找两个“逃亡者”,于是给各个州县官府衙门发下画像,说这是两个江洋大盗,偷了宫廷秘宝,着各州县见此二人,务必将其拿住。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无法得知景帝最开始的命令是什么,但各州县确实将两人的画像张贴满大街小巷,没日没夜地通缉·百姓纷纷议论,这么两个清秀漂亮的公子,一点儿也不像是能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盗出秘宝的江洋大盗啊。
不过人不可貌相,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有可能就越危险,越是正人君子,越可能出衣冠禽兽·谁就敢说,这样的两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在逃的盗贼呢·两人被搜身,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搜出来,于是被暂时关押到衙门大牢里,等候上边儿的旨意。
在牢里,花嶙才总算对李承欢说出真相··“顾镇晔要成亲·”·“什么”·花嶙没有重复,他知道李承欢并不是没有听清楚,他只是震惊。
“以前都是我死缠烂打才留在他身边的,现在我不想缠着他了·他要娶妻,我走就是了·”·李承欢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在山庄那些日子,可一点儿也没有听说过顾镇晔要办喜事。
“我都看到了·庄里拨了银两,要装饰喜堂、置办宴席,要做喜服、买花轿,给各门各派下喜帖……”花嶙边说着,边就哽咽了起来,“他的老相好找来了,拿着定情信物要他娶她——我都看到了……他房里挂着那幅画,什么‘三山一水白,汀鹤影成单。
人——人——’”·花嶙擦了擦眼泪,吸吸鼻子,说:“后面的……记不清了·”·李承欢叹了口气,花嶙啊花嶙,你对顾庄主的一片痴心,恐怕又被人给利用了。
官差来提人,说是要把他们押送到县府大牢,等候发落·牢头要来人出示文书或者令牌,李承欢见那人迟迟没有动静,心知不对,赶紧叫出声:“他不是官差”·然而声音没有来人的手快,手起刀落,牢头和几个衙役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丧了命。
这是真真切切的杀人·花嶙也被吓住了··这假扮官差的人把他们两人从牢房里提出来,连夜送出城·这回没有货船了,码头上只停泊着一艘有篷的小舟,而接应他们的,有一个李承欢认识的人。
“是你·”·这个人,是陵峰··“若是仅凭花嶙一己之力,我们根本不可能出得了公舸·原来,是你在帮他·”·陵峰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个男人,是另一种类型的寡言少语,是真正的- yin -沉和狠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在帮他·”·“不,你是在害他。”
李承欢指着那条船说,“让我们乘坐这样一条船出海,根本就不是在帮我们远走他乡,而是想让我们葬身海底”·陵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说:“李公子是聪明人。
只是,先前那条船,是你们自己放弃的·如今,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花嶙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至此”·他的声音又森冷了几分:“我说过,我是在帮他。”
就算是说这个男人现在就会把他们杀了,沉尸江中,李承欢也丝毫不会怀疑··他极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往那条船上走去·经过这个男人身边的时候,他说:“我没有骗他。
庄主的青梅竹马找来了,是真的·庄里要办喜事,也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是他自己——求我帮他逃出这里·”·李承欢登上船,花嶙兴奋地拉住他,把他引进船篷里,说:“我们终于可以走了,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李承欢心里暗想,最好还是祈祷他们能够早点儿找到我们吧,不然的话,我们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孤舟在大江之中漂流,很快,岸上的树影、人影、屋影,远处的山影,都渐行渐远,看不清楚了。
东方的天空泛着微光,晨曦初露,太阳就要出来了·大江之上风雨再起,前路到底在何方,谁也不知道··这年的十月底,北方边境上,大夏和大汗两国正式签署停战协定。
大汗重新迎回汗王拓尔跋··这场持续仅仅五个月的战事,在中洲的历史上,形式大于内容,它并不缘起于自古以来的土地财富之争,而仅仅是因为两位帝王的一个交易。
为这场战争而牺牲的军人们,并不关乎光荣··第109章 蛮荒之地蛮荒人·在洋河州的南部,靠海有一个小渔村,村里的人们家家户户都靠打渔为生,用卖鱼得来的钱到镇上买东西,用买来的布料给孩子们做新衣裳。
他们并不穿什么鞋,长年只是赤着脚,踩着海水,踩着海滩上的沙长大·他们也并不念什么书,孩子长大之后,就从父辈手里继承过世世代代借以维生的渔船,凭着一身从小在海边摸爬滚打学来的本领和勇气,重复着一代又一代的生活。
花嶙说,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他也曾经跟着父亲和母亲出海,把鱼晒成鱼干,挂在房梁上让风吹让日晒·村里从来不养猫,因为它们会偷吃,也从来不养狗·在这里,只要有人,只要有水,只要有鱼,几百年几千年,就都可以这么过去。
“啊——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我都已经快要忘了·”·这里的生活对李承欢来说是陌生而新奇的,然而并不很让他喜欢,所以他更喜欢去镇上。
在药房里做着抓药的活计,攒盘缠北上,或者,等着有人来找到他们··可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李承欢时常这样想·他出生在南阳州,知贺县,百禄镇。
南阳山- yin -一带是大夏有名的富庶之地,即使只是百禄镇这样一个小地方,也少有人为柴米油盐而发愁的··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子,似乎都修文好礼,崇武尚道。
这里的人们不知道山- yin -和南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如今西蜀已经变成巴州和蜀州,不知道大夏和大汗北边儿打了仗,又停了战,甚至不知道大夏现在的皇帝是谁·如果有人这么问他们,他们大概会投以一个“不可理喻”的眼神。
他们或许连“不可理喻”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觉得奇怪,谁吃饱了没事儿干会关心这个况且有些人,还很难填饱肚子呢·驰马诸国登岸通商,是没有惠及这个偏僻地儿的。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他们不关心这片土地上有怎样的变革,因为即使是在战乱横生的年代,这里也未曾遭遇过战火铁蹄·相比之下,他们更关心明天鱼市的鱼卖什么价钱,东边街上布料铺子的布料是不是又涨价了,明天天气怎么样,能不能出海。
说是圣令达于四海,但李承欢找到镇上的衙门去,直接被衙役给轰了出来·而县府衙门,离这里还有好几天的脚程·若是坐马车兴许要快些,但这里没几户人家里有马车,就连牛车羊车,也都是很少见的。
但不化之地也有不化之地的规矩,有它的故事,有它的传说·李承欢在药房里做伙计,便时常听到这样的传说或者故事·人们说起它的时候,总有唱大戏似的夸张。
这个老渔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反正这里的人,都说“咱们这个老渔村”,附近还有几个一个样儿的村子·村与村之间似乎从不往来,说起另一个村子,他们也只是“二里湾”、“三里沟”的叫,而村与村之间,似乎也并不就是隔着那么二里三里的路。
镇上也同样有种荒凉的冷清,但生意还是照做的·药房像药房一样开着,卖米的也像卖米的一样卖着它的米,铁匠铺子里的铁匠就像铁匠一样成日里敲敲打打·市集也有,是热闹的,也是蛮荒的。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除了眼前的生活,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不必议论的··李承欢和花嶙刚刚漂流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据说衙门里倒是来了人看了一看,不过走了个过场就又回去了。
后来两个人收拾了一个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人居住的破屋住下,也没有人来管他们··他们两人身无分文,花嶙在当铺里当了个玉扳指,老板只给了他两筐鱼的钱·于是就指望着这两筐鱼的钱,他们度过了最开始最艰难、最落魄的日子。
后来,李承欢从镇里药房的大夫那儿求了个活儿,花嶙也在鱼市里找了活计,日子才算渐渐不那么窘迫了··夜里回到那个破屋,两个人相依而眠,不知今夕何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回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花嶙渐渐开始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悔——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孩子,发现逃出来的日子并不像想象之中那么美好之后,到底也害怕了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往往这个时候,李承欢会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入睡。
花嶙仰起脸来看他,问:“我们……不会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吧”·在这里,他是哥哥,花嶙是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真就像一家人似的。
“不会的,顾庄主一定能找到我们的·”·“可是我不想他找到我……”花嶙抽着鼻子,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相信我。
花嶙,等回去之后,咱们再亲口听他解释·”·日子一天一天浑浑噩噩地过去,直到有一天的夜里,李承欢和花嶙,才算真正见识到这个地方原始的可怕··那天李承欢回到家里以后,等了很久都不见花嶙回来,他心里担忧不已,于是决定去鱼市上找他。
虽然这个时候鱼市早已经散了,但总归得做点儿什么··他走到半路,就见平地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人群围住的地方火光冲天·李承欢心里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挤进人群里一看,那空地上堆起两堆柴火,官差模样的人举着火把站在中间,高声宣布着什么·李承欢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他看到,那其中一堆柴火上绑着的人,正是花嶙·花嶙一见到他,就扯着嗓子喊:“哥——救我——救我他们要烧死我、我、我还不想死,我害怕……”·他以前怎样张扬、怎样跋扈,不过是因为有恃无恐。
有顾镇晔宠着、护着,他再怎么任- xing -都有人包容着,闯再大的祸也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但在这里,她什么依靠都没有,他的威胁只会被人当成挑衅,他的蛮横只会给他招致更多的灾祸。
李承欢冲上柴火堆想把他解下来,却被几个大汉拉住,他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质问那穿官服的人:“我弟弟犯了什么罪,你们要这样对他这里难道没有律法的吗大夏的律法,哪一条允许你们可以不经审问就烧死一个人”·围观的人仿若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那官家人也不以为意,挥舞着他那吞吐着火舌的鬼魅似的火把,说:“这两个人躲在野地里欲行苟且之事,幸好被我们及时抓住。
这是禽兽之举,伤风败俗,天理不容·你说是天理大——还是法理大啊”·围观的有人起哄:“烧死他们烧死他们”·“不烧死他们,海神爷爷就会发怒,掀了我们的船只,让我们捕不到鱼。
必须烧死他们,让海神爷爷熄了这口火气”·“不是的不是的是他强迫我的,我没有做坏事、没有”花嶙喊得声嘶力竭,但没有人理他。
另一个火堆上绑着的人,是这村里一个二流子,平日里无所事事,靠着在磨房干点儿力气活儿才能吃上饭·村里很多姑娘都被他骚扰过,村民早已对他怀恨在心,然而又没有什么由头可以治他,如今终于被他们抓个现行,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即使死到临头,这人还满嘴的龌龊话·“哼哼——你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这小公子腿有多白,皮肤有多嫩奶奶的,要是能来上那么一次,就是死了也值了哈哈哈——你们不是要烧死我吗烧啊来啊等老子死了到了- yin -间,再和我这小媳妇儿做一对鬼夫妻,天天快活似神仙——哈哈哈——”·“二莽子你死到临头,还满嘴污言秽语放心,今天- yin -间大开门,阎王爷收小鬼,你的死期到了”·那官家人叫人往柴火堆上泼火油,李承欢尖叫着扑过去:“大人——大人、我求你了……我弟弟年纪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你们就放过他吧一定是……一定是这个人强迫他的我们兄弟二人,都是正经人家的人,家乡发打水,几番流落才逃难至此,只想求个安生,在这里讨口饭吃——您就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有人凑到这官家人耳边说:“官爷,这两兄弟来路不明,你看他们长得就一副狐媚样儿,正经人家的儿子,哪儿能跟个姑娘似的细皮嫩肉的他们来咱们这儿之前,还指不定是做什么行当的呢别让他们污了咱们这儿的风气,祸害我们的男儿女儿。”
“大人官爷——”李承欢膝行到他面前,跪求他道,“我们兄弟俩,绝对不是什么歪风邪气之地出来的……举家皆难,流亡至此,真的只想求一条活路官爷——”·终于有老者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二莽子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这两位小兄弟,看着也不容易。”
“就是,这两位小兄弟也都是有正经活计的人·既然人家不愿意,那就也是被这二流子害的,要是因为这个就这么白白搭上一条命,岂不是太冤枉了”·李承欢赶紧说:“官爷,几位大叔说得对。
您明眼识人,绝对不会滥杀无辜·您就大发慈悲,放了我弟弟吧——”·“嘿嘿——哥哥长得比弟弟还俊我二莽子不亏了美人儿,你要不要也和大爷我一起共赴- yin -曹,做一对冥间鸳鸯啊”那二莽子一脸猥琐,官家人手一挥,终于叫人浇了火油,又让人把花嶙给放了下来。
火把如同流星一样划破夜空,落在柴火堆上,一下子燃起窜天焰浪·李承欢一下子脱力,瘫坐在地上·花嶙爬过来,依在他身边,脸吓得丝毫血色也无,喊都不敢喊了。
那二莽子刚开始还满口叫唤,骂天骂地骂鬼神,到后来,就渐渐只能惨叫了,再后来,终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火无声地燃,柴火噼里啪啦地炸,人群渐渐散去,李承欢和花嶙仍然坐在原地。
劫后余生,两人心里却都没有一丝庆幸可言——这个地方,他们再也不能待下去了··第110章 是匪不是匪·回到家,他们连夜收拾东西,都不敢想明天会不会饿死在路上,就出村向着北方一直走。
一直走,荒野纵横,丛林莽莽,毒日当头·时节应该已经入冬,但这里的天候却丝毫不见转凉·这条路,明明是可以望得见的远方,却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似的。
腹中饥饿就挖野菜、摘野果充饥,口渴就集晨露解渴,白天赶路,夜里就以大地为席,苍天为被·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不知道在行过多少个日夜过后,他们终于在路上发现一些人迹。
·有人迹,就有救了,但事情还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他们循着那些残留着的烧火的痕迹走,沿途又发现一些马粪·花嶙很是兴奋:“这么说,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有人走过的,说不定还是一条官道我们很快就能得救了”·李承欢不愿意给他泼冷水,但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年末将至,大夏东南各驻地的军队换防之际,先行军上路之后,军队大部随后跟上·行至鹿野一带,弓箭兵- she -伤两个“匪徒”·封千里是这次负责审问的人之一,在帐中见到这两个“匪徒”的时候,他就知道弓箭手伤错人了。
但这两人到底是何身份,缘何会出现在这里,却是值得拷问一番的··军中大夫已为两人稍作诊治,但其中一个仍在昏迷之中·据说箭穿透左胸,能捡回一条命已是阎王爷开恩。
而另一个肩膀擦伤,现下已经包扎好——若是军中男儿,这点儿小伤根本不值一提,行走坐卧不会有任何不便,但眼前这人却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躺在地上,连爬起来都吃力。
封千里在心里嗤笑一声,若说这两个人是匪,那这几万将士,就都可以收拾收拾回家该洗洗该睡睡了——这么弱不经事的匪,能闹出什么乱子·这人年纪不大的样子,但他们俩都是衣衫褴褛,状如乞儿,很难看出具体年岁。
醒着的这人,明显是吓着了,他一走进来,他就惊恐地往后缩了缩,偎在那昏迷之人身边··封千里颇有些不耐烦,捡过来一条长凳叉开腿坐下,也不说什么废话,就问:“姓什么、叫什么、是做什么的你们什么关系家住哪里为什么闯入军中有何企图从实招来”·“我……我叫花嶙,啊不——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不过现在就叫这个名字。
不是姓‘花’,我就叫花嶙——”·封千里脸色一沉,把他拖过去,捏住他的下巴,说:“你耍我”·花嶙简直要哭出来了,不是害怕,而是生气,气自己为什么不问明白就跑出来,还连累李公子到这步田地,也气顾镇晔为什么这个时候不在他身边,但归根结底还是气自己。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好好听顾镇晔解释,就算他是真的要成亲,自己也要把他抢回来·一走了之,不是正好给了别人便宜占吗为什么当初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封千里看着眼前这人泫然欲泣的样子,烦躁地甩开手。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两步,压下去心里的火气,才回过头来,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山匪”·“山匪”花嶙一脸茫然,赶紧摇摇头,说,“不是的,我们绝对不是山匪。
我们只是赶路恰好遇上你们,就被抓了起来·我们真的不是山匪”·“那你们为何出现在鹿野”封千里仍然逼视着他,说,“这一带荒无人烟,寻常人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你们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怎么赶路——恰恰好就经过鹿野呢”·花嶙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逃出来的,那个渔村说出来,也没人会知道,但他却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我们要去公舸,去陵山”·“哦你们要北上做什么”·“回家”·夜里两个人聚在一起聊天,巡逻步兵迈着整齐的步子经过,和两人点头致意。
章云旗折断一根干草- jing -,丢尽炭盆里,火苗子小小地窜高了些··“那人就咬死了说要去公舸,回家·问他家住哪里,他不说,问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他也不说。
唉,你说这可怎么办”·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听着同伴的抱怨,章云旗但笑不语,只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说起“回家”,自从今年春天新婚过后离家,他就再也没有回过京城·年末将至,前日家里来书一封,说是芸儿的身子,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了,催他赶紧回去看看。
算算日子,孩子……是他走之前怀上的·就要当爹了吗可是自己竟然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还有先生……听说仅仅在他走后两个月,太傅就被皇上免了职,先生如今可身在哪里还在京城吗若是此次回去,还能……见到吗·见他似乎在出神的样子,封千里撞了撞他的肩膀。
章云旗回过神来,就听见他问:“年节就要到了,你今年,可回去不”·“大概是要回去的·”章云旗想想,笑出声来,说,“我娘子就要生了,我得回去看看。”
“哈哈——这是好事啊”封千里大力捶了捶他,“你小子,竟然走在我前头这么多”虽然他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但对于挚友,也是真心祝福。
章云旗劝他:“那你也赶紧着啊,小弟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封千里长长地叹口气,说:“爹娘死得早,我大哥倒是很乐意帮我张罗这事儿。
可是这么多年已经习惯这军中的日子,和一帮兄弟在一起,肆意畅快,真要我回去种田种地,养家糊口怕是安不下心·”·章云旗摇摇头:“嗨——你呀……可总也要成家不是”·封千里说:“我是粗人一个,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我就想啊,要是将来有一天,真能死在战场上,那倒好了·”·“现在大夏无战事,北边儿平了,东南这边,也就是打匪·太平盛世,总还是得寻个太平的活计。”
“所以我打算到西北去·”·章云旗偏过头看他,微微皱起眉头,但想到人各有志,对于挚友的这番热血志向,他也不好劝说什么··“哎——云旗,我看你家里大小也算是个富贵之家,不像咱就是个穷苦命,为什么非得到这军中来”·章云旗心里无声地笑笑,想当年他也有不输挚友的热血志向啊,如今却是渐渐消退。
虽然比起从仕经商或者治学,他依然更喜欢从军,但却没有以前那股子一根筋的劲儿了·当真是成了家,不知不觉就收了心么先生,若是见到现在的我,你是会高兴,还是会失望呢·“算了回去了”封千里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无奈地说,“明天还得接着审,不办好这事儿,将军是不会让我回去了。
你在将军面前,可得多说说我的好话啊——咱们两个一个是左膀一个是右臂,缺了一只怎么行”·李承欢醒了,这天晚上,封千里又来到帐中。
“怎么他不说,那你说,你们俩个,到底有何居心”·李承欢说:“我要见赵将军·”·封千里仿若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花嶙也看向李承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承欢面不改色,说:“西南三州大统帅赵其远赵将军,我要见他·”·第111章 冬夜宴歌·封千里来到将军帐中禀报,赵其远头也不抬,说:“他是什么人说要见我,你就来传话”·封千里跟站在旁边的章云旗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说:“将军,不是我不知道分寸。
是因为他说自己身上有皇上御赐的令牌,要见将军·”·李承欢就这样“假公济私”,用圣璜玦让赵其远给他传了话·虽然赵其远并没有见过圣璜玦,也不知道他所说的“圣令”是真是假,但李承欢自然有办法让他相信。
“皇上现下人就在洋河,将军您派快马去公舸,来回要不了两个日夜·跟皇上说了,自然就知道这‘圣物’是真是假·”·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赵其远不得不相信。
“那大人此行,究竟是执行什么任务”·李承欢说:“这个,将军就不用管了·只是我二人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就请将军将我二人当成寻常士兵即可。
我二人随军北上,到了时候,自会离开·”·章云旗和封千里在帐外候着,赵其远出来的时候,只淡淡说了一句:“给他们两身儿衣服,他们要做什么,我们不用管,看着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应道:“是”·将军走后,封千里看着将军的背影问道:“你说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啊”·章云旗说:“我哪儿知道”他拍拍挚友的肩膀,很快跟将上去。
留封千里一个人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无果,便掀帘走了进去··花嶙这回心里有底气,跟封千里称兄道弟起来:“老兄,嘿嘿——这回知道我们不是一般人了吧你要好好招待我们啊,等我们回了公舸,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封千里心里憋着一口气,动动肩膀甩开他的手,说:“二位现下还是先换身儿衣服吧·这位小兄弟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着大夫再来看看”·“对啊对啊,可得让大夫好好儿给我哥调养调养身子,可千万别留下什么难看的疤痕。”
花嶙这样对人颐指气使,李承欢并不说什么,只随他高兴··一有身份,花嶙便不知收敛,非得要封千里带他四处去逛玩·嘴里一边说着:“这穷山恶水之地,哪儿比得上我们陵山半分”一边还不放过封千里。
他自认先前受他欺负,现在一定要讨回来··李承欢虽然伤势已无大碍,但身体仍然很虚弱,于是成天只在帐中,行军时便跟着军中大夫一起,借载物的车省些脚力。
眼看着将近年节,公舸也渐渐近在眼前·这支军队在洪泽县和龙山县的交界处跟当地的军队换防之后,便驻扎下来,不再北上·当晚,两支军队在一起宴歌比武——这是大夏军队之中的惯例,第二天一早,这一支军队就将南下,踏上迁徙长途,如候鸟一般。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花嶙预备着打些野味回来着军中伙夫烤个全鹿全羊,然而他又实在不会打猎,于是便照例拉上封千里一起·封千里不胜其烦,然而又拒绝不得。
这里不像陵山物产丰富,山间贫瘠,豺狼虎豹不见踪影,鹿貉狐兔也不多·山里寻不见,花嶙便拉着封千里去水里··他水- xing -还是有的,并且比起封千里来也不差,便自告奋勇要下水去抓鱼。
结果封千里在岸上等啊等,就是不见他冒头上来·对着湖面喊,也没有回应·心知多半是坏了事儿,于是也跳下水去看··花嶙拿着鱼叉,屏息在水里等着那条看中的大鱼游过来,封千里从背后接近他,还以为他吃了水,泡在那里不动了,赶紧就把他向上拖。
花嶙喊不出来,挣扎也无果,终于被他拖出水,趴到岸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气得不行··“你……没事儿吧”·封千里刚过来说出一句话,花嶙就推开他。
他顺势倒在地上,一边闭着眼仰天咳嗽,咳出一些水来··“呼——”好容易缓过劲来,他坐起身,花嶙便质问他:“你干什么拖我上来眼看着我就要……咳——捉到鱼了”·两人全身均- shi -透,水从花嶙的头发上、脸上一滴滴落到地上,顺着锁骨流进衣服里,甚至在锁骨窝处聚起一个小水洼,莹莹发亮。
封千里看得有些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舔进一些鲜腥的湖水·旋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几乎是战栗着猛地站起身,别开脸,说:“回去吧”·说着就要走,花嶙拉住他:“还什么都没抓到呢,回什么回你给我站住啊——”·花嶙佯装崴了脚,惨叫着蹲下。
这回封千里果然回过头,蹲下来帮他察看伤势:“怎么了崴到脚了”·见他蹲下来,花嶙于是一扯他的脖子,微微眯着眼睛,凉飕飕地问他:“我说你个傻大个,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啊”·封千里沉默地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深,就如同深渊的漩涡。
花嶙丝毫不甘示弱,与他对视·突然花嶙脸色一白,捂着脚痛叫起来,样子不像是装的··“我以为我是装的,结果真的崴到脚了……”他欲哭无泪,封千里一边无可奈何,一边还是背对着他蹲下,说:“上来吧,我背你。”
花嶙“嗤”一声表示着他的不屑,但还是乖乖儿趴到他背上,让他背着自己回去·在背上他还不得安生,嘲讽着说:“我说你个傻大个儿啊,活该不招人喜欢。
这要是顾镇晔,他肯定就抱我了·”·封千里站住脚:“顾镇晔是谁”·“哼孤陋寡闻——”·花嶙嘴上从来不饶人,这回终于也吃上苦头。
听他这么说完,封千里就把他从背上放下来,说:“我不是来伺候你的,自己走回去·”·封千里越走越远,花嶙站在原地干瞪眼,叫骂几声无果之后,终于还是拖着病脚,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傍晚,两军宴会开始之前,封千里想起让花嶙一路走回来,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从军中大夫那儿取了药,准备去给他赔个不是·结果走到帐外,就发觉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不是李承欢的声音,除了花嶙,另还有一个人··花嶙一把推开顾镇晔,为着他“逃亡”以来所受的委屈·“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不是要成亲吗不是一直都嫌我缠着你吗现在我有这个自知之明了,顾庄主何等俊杰,我高攀不起”·“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成亲什么时候说过嫌弃你”·口是心非是陷入爱情里的人的通病。
“陵峰都告诉我了,我全都知道了……”·顾镇晔沉吟一阵,说:“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回去之后,我再跟你解释·”·“什么回去以后再解释现在说清楚不就好了吗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我差点儿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顾镇晔无奈地抱住他,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
帐外,封千里默默地收起伤药·远处,嘹亮的军歌唱起来,鼓点打起来,宴会即将开始·对于那些不能回家的将士们来说,这一次难得的宴歌,就是他们的年节。
李承欢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天上没有几颗星星,但地上火光正盛,两军将士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人比武助兴,有人放声高歌·男儿豪情万丈,也柔情似水。
“从前不曾想过,大夏军中,竟是这般光景·”·“少时跟着罗将军到军中,那时氛围,又与现在有所不同·不过不管哪个时候,他们都是大夏的好男儿。”
李承欢闷下一口酒·两个人到现在还能这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闲话家常么他果然——还是做不到··他站起身来,往灯火阑珊处走去。
萧乾随后也站起身,跟上来··第112章 罪人·南方夜间的风吹在身上并不冷,今天格外如此·李承欢越走越快,萧乾也一步步紧紧跟着·终于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他,犹如隔着一千年的时间,带着一种稀薄的迷茫。
“现在的你,是夏景帝萧乾,还是御林军秦萧”·萧乾没有说话·他确乎也和他目光相接,但李承欢却看不清楚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对此,李承欢甚至是有些庆幸的。
萧乾此时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当真和他那年,出奇地相似··李承欢很多时候都告诉自己,他并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不管是秦萧还是萧乾,他都是他。
然而他骗不了自己,他一直都在乎··“若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年七月的鹿鸣山,该有多好……我真想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来的时候,我还在鹿鸣山脚下的小院子里,有秀容,有何大娘,有红叶,胡大哥和魏大哥时不时会来做客,那时鹿鸣山便会热闹些。
秦大哥随御林军回宫之后,也还会回来·我会怀着这样的期望等着,终有一天,他来带我走,我们一起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他武功高强,做护院一定最能得主人家器重。
而我开一间小书塾,教学生们读书认字·从青颜到白发,一不小心,一辈子就过去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这是第一次,萧乾听到李承欢这么清楚而坦白地说出他所期望的未来。
而偏偏是这个,他给不了他·他所能做的,只是用尽一切力量,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抱住他,说:“承欢,我是天下人的夏景帝,却只是你一个人的秦大哥。
早在从西蜀回来,在百禄镇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不管是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李承欢默默地听着,然而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心没有起一丝波澜。
你是天下人的夏景帝,是我一个人的秦大哥,然而天下人——却比一个李承欢来得重要得多··你说再也不放开我的手,却还是把我推开,独自去面对你母后的权威,而我不管是以何种身份,你的臣民,还是你的爱人,都没有和你并肩作战的资格。
你爱我,我也爱你,但大夏的君主夏景帝身边,却不能站着一个李承欢··“我不走,那我在你身边,到底算什么”李承欢问他,“是和儿的老师、你的臣子,还是……”他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几个字——“你的男宠”·当两个身份相差悬殊的人在一起时,历史的记载往往尤为有趣。
夏威武帝萧衍和蜀王公王公煜的那一段鲜为人知的□□在野史里被人描画修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曾说过谁是谁的男宠,因为他们一个是蜀王室王公,另一个则是大夏的皇帝。
而后世人提起萧乾和李承欢的时候,往往说一个是君主,一个是男宠,而不管他曾为帝师·萧和长大以后即位为帝,曾不止一次称赞过他的老师的才华与学识,甚至相比于父皇夏景帝,和后来众多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重要人物,李承欢启蒙之师的地位都是无可撼动的。
然而这些在史书里,不过寥寥几笔带过,远没有野史中那些旖旎风光来得让人狼血沸腾··“臣子也好,男宠也罢,承欢,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手了·”·李承欢听了,只笑。
曾经被世人嘲弄为傀儡的夏景帝,如今终于摆脱自己母后的权威,让秦家和陆家狗咬狗,看好戏·又用通商的手段来牵制拓尔跋,换来大夏和大汗边境百年和平·但我们之间,远远不止横着一个秦太后,一个拓尔跋,还有天下间睁大眼睛盯着他们的君主的一举一动的所有人。
拓尔跋说得没错,你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么个圣君明主的名声,难道会甘愿因为一个李承欢,就眼看着一切付诸东流吗·“不放手那你是想被天下人唾骂,还是想让我李承欢——成为大夏的罪人”·这一天的两军宴会上,挚友难得地说想念家乡亲人,于是喝下去很多酒,章云旗便陪着他喝。
第二天一早,南下的军队启程,蜿蜿蜒蜒成一条长蛇·这以后三天,军队修整驻地,暂时不用练兵·他回到帐中,封千里已经在等着他了··先前挚友因为跟军中将士练武的时候,下手不知轻重,打断了对方一只手臂,所以被赵将军降了职。
现在终于恢复原职,便来感谢他——或多或少,章云旗那些“好话”还是起了一点儿作用的··兄弟之间自然不必说些什么客套话,封千里拍开两坛酒要与他共饮。
章云旗昨晚已经喝了不少,现在头仍然隐隐作痛,摆手说不喝了·封千里没有强求,自顾自一碗一碗倒出来,一滴不漏灌下肚·章云旗这才察觉出有些不对来。
封千里再端碗欲饮的时候,他挡住了他的手臂··“封大哥你这么个喝法,我看不是要谢我,更不是因为什么想家·到底怎么了”·被人说透了,封千里索- xing -丢了酒碗。
碗里的酒液晃荡着溅到案上,拉长变了形··“云旗,你帮大哥个忙”·章云旗放开手,虽然不知道挚友要他帮的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拒绝。
想必这个忙,就是他如此苦闷的原因吧··“要我帮什么”·“把这个——”封千里把一个药包拍在案上,说,“送去给那人。”
章云旗拿着药包找到花嶙,开口就叫:“花兄——”·“花什么兄谁就跟你称兄道弟了我叫花嶙。”
章云旗犹如被噎了一口,说:“封大哥给你的·”·“这是什么”花嶙把药包拿过来在手上掂了掂,正准备凑到鼻子跟前闻,章云旗说:“是药。
听说……”他上下打量了花嶙一下,不信的样子,说,“……你受伤了”·药的味道不算好闻,花嶙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又扔回章云旗怀里。
“不就是崴个脚吗”昨天晚上顾镇晔已经给他擦了药,谁还用得着这个他反问,“他怎么不自己来给我,还要你转交”·“他……”·“哎算了你拿回去吧,就说我已经好了,用不着了,替我谢谢他的好意,啊”·花嶙态度敷衍,章云旗自然看得出来。
他拿着药包觉得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封千里说·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反常,难道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吗这个人……·突然花嶙惊喜地跳起来,往远处用力挥起手。
章云旗回头向身后看去,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朝这边走来,很快就来到面前·这人似乎是对自己带有敌意——章云旗这样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轻描淡写,但总让人有那么一丝不舒服。
他没管章云旗在场,对花嶙说:“我还以为你又跑到湖边去了·脚还疼吗”·花嶙撅撅嘴不以为意:“不疼了·”他朝章云旗扬扬下巴,说,“呐——还有给我送药的呢。”
他有那么点儿小心思,存心要气一气顾镇晔··顾镇晔转头看向章云旗,又看向他手上的药包·章云旗觉得似乎有戏,就说:“这是找军中大夫开的药。”
顾镇晔截过他的话,说:“多谢好意,不过花嶙现在已经没事儿了·”·“哦、那好,那……”章云旗只好说,“那我还是拿回去吧。
呵……下次小心,我先失陪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章云旗走后,顾镇晔什么都没说·花嶙不高兴了,追着他问:“你怎么就不问问刚刚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给我送药啊你就没有一点儿不高兴”·顾镇晔停下来,转身拍了他脑袋一下,拍完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花嶙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始炸毛:“顾——镇——晔——”·章云旗一边往回走,一边纠结一会儿到底该怎么跟封千里说。
药包在手里一掂一掂的,只顾盯着脚下,就没注意周遭·结果走到帐篷门口,才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一看清楚那人是谁,他就惊叫出声:“先生”·第113章 一别之后,后会无期·章云旗在这支军队中,李承欢先前一直是不知道的。
他虽知他在东南军中做事,却不知竟就是在赵其远将军手下·直到昨天,萧乾以微服之名来军中,才从赵其远将军那儿知道章云旗就在这儿··章云旗想,原来这么多天,先生一直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而他却浑然无觉。
两人师生相见,不免感慨一番·当初章小公子“不学无术”,一天只想着舞刀弄枪,到头来,李承欢这个先生也没教他多少东西·如今两人在这东南的军队驻地相见,彼此都有些命运弄人之感。
章云旗没有问他如何会手持“圣令”到这军中来,他只想到,先前传言先生被罢免太傅一职,但如今看来,似乎其中也有些隐情·而这些隐情,或许是他不便知道的。
毫无保留地相信李承欢,这是他作为一个学生对先生的尊重·至少现在,章云旗是这么想的··既是微服出巡到这儿,便不能刚来就走·军队驻地休整完毕之后,军中举行会武。
将军何以突然要举行这场会武,普通的士兵是没有办法知道的,不过他们也并不去想“为什么”这一类的问题·相对于每日里枯燥的排兵布阵训练来说,这场会武显然更能激涌起男儿的热血。
而对于一场行军跋涉下来尚还处在漂泊之中的心,这场比武也是最有效的静心丸——这之后,男儿们将在这里度过大夏从二百四十九年走向二百五十年的年节,并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里,日复一日重复他们得以挥洒豪情和热血的军旅生活。
自从顾镇晔来这儿之后,花嶙就不再有心思管封千里,每日里陪着他四处游逛的人自然而然变成顾镇晔·直到这一天,他才在会武上再次见到封千里··彼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挤在场边,朝着场中挥臂呐喊,见封千里挥动□□打飞对手,就不吝啬地欢呼大叫起来。
期间他不止一次偷偷观察过顾镇晔的反应,然而顾庄主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在他看来,这样的拳脚功夫或许是不太入眼的··那被打飞的人被人抬到军中大夫那儿去,章云旗正好陪着李承欢在说话,看了这人伤势,不禁皱起眉头。
封千里先前就是因为私下比武,且下手不知轻重,才被将军责罚·今天虽说是将军下令的会武,但这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章云旗唯恐挚友这次重蹈覆辙,于是拜别李承欢,来到场中。
半空中一支□□呼啸着掠过,正好落在场边一人的脚边·章云旗看在眼里,那人就是那天他在给花嶙送药的时候见到的人·而他现在已经从李承欢处得知,这人乃是西陵山庄庄主顾镇晔,如今武林盟的新任盟主。
封千里拿着□□遥指顾镇晔,说:“你跟我打”·顾镇晔还没说话,花嶙就先怒了:“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呀说跟你打就跟你打,我们又不是你手下”·“闭嘴我在跟他说话”封千里转向顾镇晔,说,“你敢不敢跟我打”·围观人一阵交头接耳,不知道花嶙一个小兵何以敢这样跟封千里说话。
不久前封千里把人打残的事情还在军中流传,而看他今天的气势,说不定还要更甚于那天,这个被挑中的人可真是不走运··一边高台上观战的景帝见此情景,问赵将军道:“这个人是……”·“这人名叫‘封千里’,原本只是我军中一个小卒,因勇猛过人,颇有将才,所以提拔他做我的副将。
他和云旗,可谓我左膀右臂·可惜比起云旗,千里勇有过而智不足,沉不住气,若不改掉这一点,以后恐难当大任·”·顾镇晔拔出□□应了战,走到场中和封千里打起来,两人一时之间竟然不分上下。
景帝笑说:“智勇双全固然可贵,但也未免苛刻·好勇固然易于受制于人,但有时候,也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相比于他,云旗倒是缺了一点儿果决和独断。”
“哈哈哈哈——皇上不偏不倚,臣佩服、佩服哈哈哈——”·章云旗的底细,赵其远自然清清楚楚,他也知道,就连章云旗娶妻都是景帝下的御旨,便自然以为章云旗是景帝的人。
笑完,他不经意间看向场中,眼皮禁不住一跳·封千里□□脱手,被对方打出比武场·静默之中,全军只有一个人欢呼雀跃——自然是花嶙。
景帝这时候说:“不过挫一挫他的锐气,也没什么不好·哈哈——”说完,他就笑着走开了··章云旗跑过去想把挚友扶起来,但封千里却甩开了他的手,拳头狠狠砸在地面上,抬起来时又是一手的血。
“封副将功夫了得,顾某不敢怠慢·承让、承让”·花嶙兴奋地跑过来,趾高气扬,眉毛要飞到天上去,说:“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就知道你打不过。”
“你”·封千里双目欲喷火,花嶙还说:“我什么我输了就是输了,还不准人说了”他心里想,你个傻大个,敢跟小爷我过不去,小爷还不稀罕跟你玩儿呢·“走”他扯了顾镇晔走了,围观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封千里看着两人背影远去,挥开周围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章云旗留下来收拾场子,会武继续·不一会儿,将士们的热情重新被调动起来,整个营地再次被欢呼和呐喊所充斥。
南方的冬天,空气里没有一丝寒气··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中午,封千里在军中大夫处处理伤口,花嶙来找李承欢,正好看见他·两个人互相不对眼儿似的,同时朝“对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花嶙无视封千里,跟李承欢商量回去的事儿··“顾镇晔说了,我们明天就走,叫把行李收拾收拾·”其实他们来的时候本没有什么行李,回去自然也不用带什么东西。
只是花嶙想着不能白来这儿一趟,必得捞点儿什么东西回去才算不亏,就跟李承欢说,下午他想去附近的野林里面摘些果子,回去的路上吃··“那好,我陪你一起去。”
“你们要走”封千里忽然这么问了一句·花嶙不屑于回答他,李承欢于是笑说:“我们本来就不是军中的人,自然是要走的。”
“这么快……”·花嶙得意地说:“反正你看不惯小爷,小爷也不想看见你·咱们一别之后,后会无期啊·”·第114章 不是女人·这个时节本就不是花果累累的季节,这里虽然是南方,但附近山野荒芜,不比陵山,两个人直到日暮西沉,也没有摘到多少东西。
“我去另一边,哥,你再去那边看看吧·”·两人分头行动,约定一会儿在原地会和·花嶙深一脚浅一脚行在荒野坡上,其实他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嫌弃这里,这里虽比不得陵山物产丰富,然而荒山的粗野之气,却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终于即将踏上回去的路,细想“出走”以来的几番波折,心里不禁感慨万千,心思就不禁飞走了·眼睛虽然还看着路,但心里却在想着另外的事情·路过一个小树林的时候,他仍然神游天外,以至于有人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
封千里终于失去耐心,上前抓起他的手腕·花嶙受惊一般回过神来,看到封千里不免惊讶:“诶你怎么在这儿”·封千里一言不发,拖着他就往树林里走,花嶙一边挣扎,一边心里不禁打起小鼓来,胡乱想着这人不会是看他不顺眼,要杀人灭口弃尸荒野吧……他上回装死没死成,这回可别真死在这儿了……·“封千里你干什么放开我——哼”终于甩开他的手,花嶙警惕地看着他,说,“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
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儿,顾镇晔一定会替我报仇的,到时候——哼哼——”·听他提到顾镇晔,封千里再也忍不住,一把扣住他手腕,板着脸问他:“你跟那个顾镇晔,到底是什么关系”·“哈”花嶙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似的,“这关你什么事儿啊我说你——你到底——”·封千里双目死死盯着他:“你是男人,他也是男人,这有违纲常,是要遭天谴的”·花嶙不说话了,脸色渐渐冷下来,如被冻住一般,同样回盯着他。
这是封千里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实实在在的愤怒·看到这种眼神,他才明白,原来他先前说的那些威胁或者风凉的话语,都不过是开玩笑而已··这是真正的愤怒,而愤怒之外,还有对他的轻蔑和敌视。
封千里无法忍受花嶙用这种眼神看他··封千里把他推到后面的树上,开始脱他的衣服,嘴里不住念道:“其实你是女子对吧你一定是女扮男装你怎么可能是男人呢你看你皮肤这么滑、这么嫩,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女人……这、这……这不可能”·封千里有如发狂似的,花嶙被他推到一边,重重摔到地上。
他衣衫不整,沉默地爬起来,封千里还在兀自念叨:“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不可能、不可能……”·“哈哈哈……哈哈哈哈——”花嶙突然笑起来,封千里在这样的笑声里,听到了对于他的嘲讽,“封千里,哈哈哈哈——太他娘的好笑了……哈哈哈……快笑死小爷了——”·“闭嘴你说——你是女人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女人”·“哈哈哈——你不是要我闭嘴吗还要我说什么”·“你给我闭嘴”他拿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现在又要突然走了,后会无期·后会无期怎么可以后会无期·封千里把他拖过来,继续撕他的衣服:“你是男的,那你是什么男宠还是男妓既然他可以,那我也可以对吧”·花嶙抽手打了他一巴掌,掌声清脆响亮,让封千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封千里抓着他吼:“你不是男妓吗既然是男妓,是个男人,就可以张开腿伺候他那我呢”·“窝囊废。”
“什么”·“我说你,是个窝囊废·”·封千里甩了他一巴掌,比刚才花嶙打他的更用力、更响·他的嘴角流出来一点儿血丝,但这仿佛更激发起封千里身体里的某种欲望。
他哀吼一声,死死按住花嶙的肩膀,简直像要陷进地里去··这精致而美丽的锁骨,仿佛一掐就会断似的··封千里迟迟没有动作,花嶙嗤笑一声:“我不是女人,你看清楚。
你想做什么封、千、里——你这个窝囊废,你敢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封千里抱着头痛苦地大吼,天在他面前崩塌了,地在他面前塌陷了,黑暗突然漏下来,笼罩住他几欲崩溃的世界。
黑暗——挣不脱的黑暗——穿不透的黑暗——·花嶙捡起他扔在一旁的佩刀,慢慢抽出刀鞘,跪在地上,朝着封千里的后背,准确而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封千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这是他离他的脸——最近的一次·那一双被咬破的温热的唇就在他面前,只要他稍稍前倾身子,就可以攫住·这么近、这么近……他却没有力气了。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因缘邂逅乔装改扮·封千里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来得及听到挚友模糊的喊声··“封大哥封大哥”·花嶙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树林上方忽地响起一阵振翅声,这是归巢的鸟儿被惊飞了··封千里没有死,花嶙那一刀显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他却因此昏迷不醒·晚上,章云旗守夜照顾他,李承欢和花嶙带着药过来探望。
章云旗拔剑怒目指向花嶙,李承欢把他护在身后·“云旗,把剑放下·”·“我一定要杀了他”·“云旗,我让你,把剑放下。”
章云旗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先生……”然而他终于放下剑,眼睁睁看着花嶙端着药走到床边··封千里仍然昏迷着·章云旗盯着他,说:“大夫说,他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哦,是吗”花嶙面无表情地答一句·他慢悠悠地舀起药,放在嘴边吹吹,然后慢慢送到封千里嘴边,汤药全数从嘴角留下来,没有一滴喂进去。
他状似苦恼地皱起眉,叹口气,慢慢把药碗放下,转身间,忽然有所动作·章云旗眼疾手快,一把钳住他的手,举起来一看,就见那手上竟有三根银针,在帐中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寒的光辉。
他一怒之下一脚向花嶙踢过去,李承欢惊呼着扑上去,把花嶙从地上扶起来:“花嶙,你何苦如此……”·“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还不够还想要杀他”·帐外人听到动静跑进来,顾镇晔把花嶙护在身边,和章云旗冷冷对峙。
其他的士兵都站到对面床前护着封千里,拔刀戒备地指向顾镇晔··花嶙冷笑一声,说:“我想干什么你不是早就看到了吗”·章云旗别过头,不与他直视。
“顾镇晔,杀了他·”花嶙这样说··李承欢看向花嶙,确定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顾镇晔没有犹豫,拔剑朝封千里走去,那些士兵忌惮地后退几步,但仍然没有让开。
章云旗挥剑挡在顾镇晔面前,冷冷地说:“要动封大哥,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云旗”·“先生”章云旗大喊,“这件事情,你不应该插手。”
“你叫我一声‘先生’,花嶙叫我一声‘哥’,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李承欢说,“你们把剑放下。”
没有人听他的··“他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花嶙说,“他不愿意醒来,我成全他”说着,花嶙从旁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剑,一步步往床边走去。
章云旗要去阻止,却反被顾镇晔拦住·那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面前的花嶙虽手无缚鸡之力,但现在的样子实在可怕··“够了”李承欢终于大喊出来,“够了够了……”为什么事情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想不通。
帐中一时静默·风吹动帘子,在上面投- she -出变形的影子·帐外有脚步声渐近,赵其远将军拥在景帝身后,走了进来··“确实是够了·”景帝环顾众人,淡淡地说。
第115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都退下·”·赵其远将军对帐中一众人命令道·那几个小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违抗军令,都退了出去。
但章云旗却一步都没有挪动··赵其远语气缓和下来,看着他说:“云旗,你也退下·”·“可是——”他还犹豫不决,赵其远忽地厉声道:“这是命令”·章云旗看看床上的封千里,又看看花嶙,不甘心地收了剑,低了头往外走。
但经过李承欢身边时,他却被他拉住了··“等等,”李承欢看向他,说,“云旗,你留下·”他接着看向景帝和赵其远将军,景帝默立片刻,然后率先走出军帐,赵其远狠狠叹了口气,随后跟了上去。
帐中又只剩下李承欢、章云旗、花嶙和顾镇晔四人·花嶙把剑扔了,扑到顾镇晔怀里哇哇地哭,顾镇晔只皱着眉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好似一直都哭不累似的,眼泪总也流不光似的。
章云旗并不看他们,只盯着李承欢,李承欢也看着他··章云旗早已长得比他高了,在军中这些日子,竟又似拔高了许多·今年,他也不过十七岁而已·在李承欢眼里,章小公子始终都是那年那个顽皮把他拉下水的孩子,而他确乎又已经是个大人了,成亲了,甚至快要当爹了,在军中,也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威风凛凛的小将了。
或许,他不应该再只把他当成一个学生,但不知不觉的,又总是以老师的身份自居··“云旗,在这件事情上,封千里没有错,”他只不过是不敢面对而已,不敢面对自己竟然会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实,“花嶙也没有错,”他只不过是任- xing -而已,“他跟你一样,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先生·”章云旗说··李承欢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改口道:“确实,你已经长大了,也能够明辨是非了。
你应该知道,世间有些事,不仅仅只有对错这么简单·”·“可是先生,杀人——总该偿命·”·花嶙吼起来:“封千里还没死我倒是很想补上一刀,呵呵……杀人偿命你难道没有杀过人这里的每一个人,谁的手上没有沾过血可你——不还是活的好好儿的吗”·章云旗冷言道:“军中男儿,乃是为国而战,手上沾的,都是敌人的血,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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