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 by 程小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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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风 by 程小鹤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文案·姚溪暮:是我喜欢你,我什么都给你,本来不应该问你要什么的·可我现在没剩下什么,给不动了·只有你半幅袖子,也还给你,你趁早拿回去补上,还能重新做个好袖子,就不是断袖了。
江晚舟:这算什么你要跟我还袖断义·姚溪暮:要不要随你,我走了··江晚舟:敢走·一句话:受没心没肺脸皮厚,多动症熊孩子,被青梅竹马高冷攻一路揍大。
微博请戳:写文的那个程小鹤·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 yin -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姚溪暮 ┃ 配角:江晚舟,俞星野 ┃ 其它:复仇、青梅竹马·第1章 落梅山庄·姚溪暮跑到落梅山庄的地界时,一只鞋子早已不知去向,另一只也是勉勉强强趿在脚上。
他浑身污脏,衣裤的破口处露出脏兮兮的棉花·山庄外围并没有太多巡逻的护卫,因为山脚处是一大片梅林,梅林按易经卦数排布,若生人进来无人带路,只会困死其中。
此时姚溪暮就迷失在一片深黄的磬口腊梅中,他能看见腊梅的外面是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白梅之外是红如血珠的重瓣梅花·层层叠叠的梅花遮挡住他··天上细雪如沙,不住洒下。
唯一的鞋子也遗失了,他赤着一双脚踩在雪中,望着夜空中腾起的烟花,忽而记起这便是除夕夜了·他撇撇嘴,想起了家里的暖榻,榻桌上放满了他喜欢的桂花鸭、鸽蛋羹、鸡髓笋,还有五色的饺子,甜甜的果子露。
姚溪暮打了个寒颤,细雪扑进他的颈中,冰凉彻骨·他又记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浓黑而幽寂··奶娘抱起还在睡梦中的他,匆匆往后院的角门逃去,他醒来,听见纷乱的人声,看见此起彼伏的刀光,没有血——夜那么黑,血化在里头,变成了更暗的一滩影子。
奶娘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他在地上滚了几滚,又滚到奶娘身边去,叫着:“甄妈妈,甄妈妈……”奶娘挣扎着捂住他的嘴,他才看见她的背上钉着四支箭,奶娘已是强弩之末,将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手中,又奋力将他往墙角的狗洞推去,不忘最后叮嘱——“去落梅山庄,找你义父……”·姚溪暮记得甄妈妈的声音,咯血一般。
他不敢回头,仓皇爬出了狗洞,狂奔着逃命去了·逃命的途中他才渐渐明白过来,爹娘没了,家里的人都没了,他也不再是都尉府中的小少爷·他得先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替爹娘和甄妈妈报仇。
于是他拼了命地要拨开眼前一层层的梅花树,躲开这无孔不入的馨香,他要去位于山顶的落梅山庄,见到他的义父,他要报仇··可是梅花树无穷无尽,在他面前成为了此消彼长的排浪,雪落在地上消融,又变成薄薄的一层寒冰,姚溪暮拨开寒冰,扯了几把冷绿的杂草,塞入口中,愤恨地嚼动。
任他如何嚼动,冷依旧冷,饿依旧饿··五色的烟花绽放在他头顶,他望着天空,那么热闹那么美妙,可那是外面的,他什么都没有了·八岁的孩子,第一次感觉到绝望,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江晚舟正提着一盏玉兔灯笼,偷跑下山想要放炮仗,远远听见他的哭声,只道是不知好歹的顽童误入,便绕开梅树,按着五行方位,准确无误的走到姚溪暮面前,上下打量了他。
姚溪暮张嘴闭眼望着天,只顾嚎啕,嘴边挂着几丝青草,脸上的污迹被泪水冲出一道道,乱七八糟糊成一片··江晚舟像个小大人一样,皱了眉头,又仿佛被他身上的气味折服,连着鼻子也皱了皱。
“你哭什么”·姚溪暮听得声音,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小公子,哭声却收不住,他依稀知道自己和落梅山庄的少主人小时候是见过的,那位少主只大了自己一个月,但他不记得江晚舟的样子,此时却福至心灵,抽风一般的开口道:“你是晚舟哥哥吗”·这回轮到江晚舟一愣,举着灯笼走上前,细细的看了他。
姚溪暮赤着一双脚站在雪中,方才他胡乱擦去了脸上的泪痕,露出原本雪白的肌肤,眉目是秾艳的,唇色却淡·在江晚舟的玉兔琉璃灯下,像是一只小小的鬼狐··确认了自己不认识他之后,江晚舟疑惑地开口:“你是谁”·姚溪暮合身扑上去抓住江晚舟的衣袖,“晚舟哥哥,我是姚溪暮呀,快带我去见义父。”
江晚舟拂开他的手,一把推开他,趾高气昂道:“我又不认得你,带你去哪里见义父”·姚溪暮不管不顾,又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晚舟哥哥,我的义父就是你的爹爹,你带我去见他呀。”
江晚舟很不客气地再一次推开他:“你是哪里来的要饭的怎会有我爹爹这样的义父”·“是真的呀,我有信物。”
姚溪暮在周身东摸西摸,口中喃喃:“我的信物呢我的信物呢……”他急出了汗,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江晚舟的手··“晚舟哥哥,我带了信物来的……”·江晚舟不喜他人触碰,方才几次已是强忍,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
腕子一翻,便甩了姚溪暮一个耳光,姚溪暮一路跋涉,此时疲累之极,竟然顺着这个耳光滚落在地,很干脆的昏了过去·江晚舟吓了一跳,心中觉得这孩子也太会装模作样,一个耳光怎么会昏过去呢·不屑归不屑,但他还是唤来一人,将姚溪暮背回了山庄。
到了山庄,随意指了一处柴房将他安置进去,还未对姚溪暮作出任何打算,已经有人在找他,说是大小姐正在前厅等着少主呢·江晚舟不情不愿,心中恼怒起来,觉得这人扰了自己放炮仗的兴致,扔在柴房也好。
他在前厅玩的开心,将柴房里的姚溪暮忘的一干二净··姚溪暮发了高烧,在柴房昏天黑地的睡了一天两夜··大年初二这一天,他被进门取柴火的厨娘发现,厨娘这才急三火四的通报了大小姐。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大小姐乃江晚舟的胞姐,名叫江离,芳龄十三·江离年纪不大,但冰雪聪明,极善管事,因兄妹俩的亲爹长期闭关练武,庄中事宜多由江离负责。
过年庄中的采购,各处该收上来的款项,家里的各项事务江离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仆从也都服她·连多年的管家都不禁在暗暗叫绝——年纪这般小就如此管事,等她嫁了还了得对于与江离订下娃娃亲的天元门那个乔家少爷,真不知是该报以庆幸还是同情。
围着雪狐披风的江离看见脸色通红的姚溪暮,又看见他那冻成了紫姜芽的手脚,后退两步,冲着最先发现他的厨娘发问:“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厨娘摇摇头,晃动一身胖肉,一脸茫然。
江离重新走上前去,蹲在姚溪暮的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被烫的缩回手:“都烧成碳了·”她吩咐一旁的丫头:“灼烁,你赶紧上后山药圃请乌先生。”
又冲厨娘道:“丁大娘,你烧些热水给这孩子沐浴·”·姚溪暮被洗刷干净后灌了药,塞进了烘的暖融融的热被窝,他模模糊糊的做着梦,梦见娘亲坐在他床前嘁嘁喳喳地跟甄妈妈说着话,他支楞着耳朵也听不清,于是他烦躁起来,揭开被子下了床。
甄妈妈追着他让他穿衣服,他嘻嘻哈哈的四处躲着,甄妈妈急着唤进了两个小丫头,一同抓他··他见缝就钻,化作一条滑不留手的小蛇··甄妈妈痛心疾首的叫道:“我的祖宗,再不穿上衣裳,我要告诉你爹爹,可要揍你屁股了。”
他于是回头扮了个鬼脸:“你才舍不得·”·甄妈妈无可奈何的笑了,她的笑容渐渐模糊起来,像水中漾开的涟漪·姚溪暮也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棉被又沉又暖,他往里面缩了缩,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听得外面有脚步声,忙将眼睛闭上装睡··“晚舟,除夕那天晚上你下山去是要悄悄放炮仗吗”·声音清甜,是个女子,姚溪暮心中一动,晚舟她是跟晚舟哥哥说话吗·“我想放,可没放成。”
“亏得你没放成·”声音一顿:“你把这倒霉孩子带回山庄干什么带回来也不管,你把他打昏的”·“谁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我看他是要偷偷摸摸地进咱们山庄偷东西,被困在梅林,要不是我发现了他,被困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没怎么他,他就昏了,我给他带回来,想着他醒后细细盘问,结果回来就忘了·”·意识渐渐回笼,他突然记起之前江晚舟的那个耳光,又听得他话中对自己的万分诋毁,不忿起来,暗暗在手中攥紧一个耳光。
蹑手蹑脚地掀被下床,他悄无声息地跑到江晚舟背后,叫了一声:“晚舟哥哥·”·江晚舟一回头,猝不及防地挨了他一个脆亮的耳光··“我不是叫花子”·江晚舟摸着发热的脸颊,愣怔怔的看着他。
江离看到江晚舟的眼神转利,知道不好,连忙扯着姚溪暮往自己身旁一拉,还是迟了一步,江晚舟拗过姚溪暮的小臂,劈头就是一掌·姚溪暮偏头躲过,巴掌落在他的肩膀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他转过身子,冲着江晚舟又踢又打·江晚舟与他同岁,天生的练武材料,又肯下功夫,修习落梅山庄秘典《梅花三弄》,已经练到心法的第二层,对付只会死缠烂打扑腾扭动的姚溪暮绰绰有余。
姚溪暮抵挡了片刻,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忙抱了头屁滚尿流地躲到江离的身后,不住求饶:“晚舟哥哥,不要打我,不要打我·”·第2章 江氏姐弟·江离笑模笑样的护着他,江晚舟气地跺脚:“姐姐,你干什么护着他,他先打我你没看见么”江离不让江晚舟的拳脚挨着他,江晚舟气呼呼的停了手,江离回头冲着落花流水的姚溪暮道:“你的功夫练得也忒差劲,这样是打不过他的。”
一边不忘取笑江晚舟:“你老实说,你先前怎么欺负这孩子的人家一见面就打你·”·“是他先打我”姚溪暮吭哧吭哧喘了片刻,将那天他被困在梅林先是被江晚舟言语侮辱然后一耳光扇昏的事加油添醋的告诉了江离,委屈道:“大姐姐,他打了我,我就昏过去了,又疼又冷,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倒是实话,江离在柴房看到他的时候,他确实是一副要死不死的凄惨样子··“晚舟·”她冲江晚舟招招手:“你们讲和吧,以后不要打架了。”
姚溪暮见她向着自己,便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讨好道:“晚舟哥哥,我们讲和吧”·江晚舟见不得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不想继续端着架子,只是觉得很没意思,不愿意搭理他。
姚溪暮确定他不会再对自己动手,走到他面前,动了动嘴巴,江晚舟正等着他对自己说出道歉的话来,哪知道姚溪暮“呸”的一声,喷了他满头满脸的唾沫·喷完过后姚溪暮撒腿就跑,再无半分病中虚弱的样子。
姚溪暮打架不行,逃跑却很有心得,他上蹿下跳顿时化身野猴子,伶手俐脚地穿过了台阶栏杆··忽而风动,一只大手抓住了他··“哪里来的兔崽子敢在落梅山庄撒野。”
他抬头一瞧,见抓住自己的是一个方脸大汉,他也不怕,冲其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我不是兔崽子,我是来落梅山庄找我义父的·”·“义父”大汉将他放在地上。
江氏姐弟俩这时走到他面前,江晚舟手中还拿着刚擦去唾沫星子的丝帕,瞪了被何四抓在手里的姚溪暮一眼,彻底打消了跟他动手的念头,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玷污了自己。
江离则冲大汉微微点头道:“何四叔,见到父亲了吗”·何四摆摆手,“没有,不过隔着门通报了,也算见到了吧·好在没什么要事,鹤唳谷一切如常。
我带来的十人是留在山庄的,若是山庄还需要人手,姑娘和少主随时传书便可·”江离朝何四行了一礼:“多谢何四叔·”·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不必客气。”
何四提起手中不断挣扎的姚溪暮,道:“我刚才抓到这小崽子,他说是来此找义父,谁是他义父”·“不知道呢,他都没告诉我他是来找义父的。”
“放我下来”姚溪暮一仰头,声音响亮:“我义父就是落梅庄主,是晚舟哥哥的爹爹·”·三人面面相觑,江晚舟冷笑一声:“我爹爹是落梅庄主,又不是丐帮的人,怎么会是叫花子的义父。”
姚溪暮回头冲他怒目而视:“你说谁是叫花子”·“不用搭理他·”江离转过姚溪暮的头,低头柔声劝慰:“好弟弟,你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我是金陵姚都尉家的少爷,我叫姚溪暮。”
“金陵姚家”何四脸色微变,细细他了他眉眼,问道:“你爹爹可是叫姚之远”·“正是。”
姚溪暮点点头,问道:“你认得他”·何四蹲下身捏了捏姚溪暮的臂膀胳膊,哈哈笑道:“真像,真像,你的鼻子眼睛跟姚老三一模一样,刚才我看到你就觉得面熟。”
他想到了什么,忽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父亲呢”·“我爹爹妈妈还有我的奶娘都被杀了,我是从家里的狗洞里逃出来的,奶娘让我上落梅山庄找我义父,我就来了这里。
对了,她还给了我一样信物,可我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他的表情有些迷惑:“我一直放在身上的,不知道怎么会不见了·”·“你路上遇见过谁”何四问他。
“没有,我不记得了·”他巴巴的看着何四,眼中滚出泪珠:“何四叔,你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家人吗我要为家人报仇”·“你是说,你爹娘被,被杀了”何四声音喑哑,似不相信姚溪暮所言,只喃喃道:“姚老三没了就这么没了”他念了几声,低头看见姚溪暮,想起年少时同他父亲一起生活练武的场景,心中一酸,将他抱起,抹去他的眼泪,声如洪钟:“好孩子,别哭。
你好好想一想,你的信物是什么样的掉在什么地方了”·“是一个盒子,里面有一把梳子·”姚溪暮可怜兮兮的搂着何四的脖子:“叔叔,信物被我弄丢了,我来这里就找不到了。”
何四眉头紧皱,沉吟片刻,转头对姐弟俩道:“大姑娘,少主,这孩子的父亲姚之远是我和庄主的结义兄弟,他叫庄主一声义父也合情合理·我得马上赶往金陵查明此事,就让他留在庄中吧。”
江晚舟闻言斜睨了姚溪暮一眼,看到他双唇紧抿,黑亮的眼珠子外密密匝匝的围了一圈睫毛,觉得这人生的倒是副贵家公子的娇矜模样,光看表面确实可怜可爱·内里却是野小子的- xing -子,恶劣十足。
又想:仇是那么容易报的落到仇家手里,人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你·找我爹爹有什么用他只顾着闭关练功,一年到头连我都见不着几次,还能帮你去报仇么·“既然他父亲是爹爹的兄弟,那他也算是我弟弟,就让他留在这里吧,晚舟你说呢”江离问江晚舟。
“我没什么说的,我说撵他出去,你会同意么”·何四听了江晚舟这么说,将姚溪暮放下,摸着他的头:“少主既然不愿意,那等我回来,我带他回鹤唳谷。”
“何四叔,你别听他的·”江离睨了江晚舟一眼:“弟弟是来找咱爹爹的,爹爹都没见着,怎么能让人走呢让他留在这里,好歹等爹爹出关再说。”
江晚舟扭头不语··一时静默··“咕噜——”姚溪暮的肚子很合时宜的响起来··“大姐姐,我饿了·”姚溪暮扑闪着一双眼睛,看着江离。
江离看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想着他小小年纪家破人亡,千里迢迢投奔到这里,确实不容易·摸摸他的脑袋,又觉得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晚舟也漂亮,不过和他是不同的,自家弟弟是个中规中矩的好看模样,而姚溪暮呢,男孩子漂亮成这样,显然过分了点。
江离若有所思,心中有另外一番打算,言语间对他更加温柔,还牵起他的手,亲自带他到前厅用餐··而江晚舟不屑与他同道,转而去了自己院中··姚溪暮吃饱喝足,内心活络起来,跟江离说想见义父。
江离带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干净院落,对他说:“爹爹在闭关,谁都不见的·”·“闭关是练很厉害的武功吗”·江离听他的话语一派稚气,不禁莞尔:“是啊,很厉害的,中间不能出一点岔子,所以旁人都不能去打扰他。”
“要是我也能练成很厉害的武功就好了·”姚溪暮带了点怅惘··“你好好练功,假以时日也会很厉害的·”·“我都打不过晚舟哥哥。”
听他说的怨念,惹得江离轻笑一声,看着他气鼓鼓的小脸:“还记着呢,晚舟这小子脾气就这样,别别扭扭的,有时候我也生他的气·不过他练武很有天分,也肯吃苦,若你要打过他,那可得花大力气了。”
“你打得过他吗”·“我用不着打他·”江离伸出兰花指在虚空中捏了一把:“他不听话我就拧他的耳朵。”
说话的时候,灼烁指挥着小丫头们已经将房间收拾好了,出来通报,恰好一个老妈子从院子里走进来屋里,她的身材微胖,满脸笑容,连脸上的皱纹也是和气一团。
江离招呼道:“吴妈·”她将姚溪暮往身前一推,跟吴妈说:“这是姚少爷,是咱家亲戚,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多费心看顾他·”·“大小姐说哪的话。”
吴妈笑吟吟地牵过姚溪暮,说:“你放心,姚少爷就交给我吧·”·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江离点点头,抬脚离开了院落··夜幕降临,窗外的北风吹动着屋后的竹子扑啦啦响。
姚溪暮趴在床上看着灯花爆开,突然打了一个寒颤,这才意识到他如今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回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想起江晚舟神气的样子,多么令人讨厌,不过神气又怎样,还不是被他喷了一脸唾沫。
嘻嘻嘻,他将笑声憋住,只暗暗地将头埋在被窝里,悄无声息地发了一场疯·有什么好神气的他是都尉府的小少爷,他本来也很神气·不过现在不是了,家都没了,带的信物也没了。
他想到这一层,不禁接着往下想——要是人家把他赶出去,他会如何呢他会长久的流落街头,就跟他来这里的情形一样,没有饭吃,没有衣穿。
冻死饿死在街头,也不会有人来关心·要是这样,又怎么给父母报仇呢他在床上停止了翻滚,小心翼翼的后怕起来··还好何四认得他,江离也没有赶他走。
何四好像知道什么,明天问问他,兴许他还知道杀害父母的仇家究竟是谁,要不等自己练好了绝世神功,却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那还有什么意思··对了,他还要等义父出关,义父老是闭关,怎么教自己武功呢。
江晚舟的功夫好像很不错,见不到义父,跟他学也是一样的·要是他不教自己怎么办呢那也没什么,诚心诚意的跟他讲个和也就是了·说起来,晚舟哥哥那副神气的样子虽然让人讨厌,不过真的是很厉害的样子呢,他和自己差不多大,本事却比自己大多了。
一阵浮想联翩之后,他睡了过去,一夜安稳,连梦也没做··第3章 林疏雨·醒来他还惦记着找何四,来来去去地在山庄瞎逛,没有见到何四,也没有见到江离姐弟。
非但如此,他除了见到几个家丁老妈子,其他人一概没见着,大家像是统一了行径专门躲着他一个人似的··山庄很大,姚溪暮连蹦带跳走在大道上,不多时就蹦出了大门,走上通往山下的阶梯。
山下是连片的梅花,青红黄白,汹汹绵延,风中也夹杂着冷香,那是腊梅的气味·姚溪暮住了脚,他记得这香味··那日几乎困死了他··他不敢再次踏入梅林,转而回身,在山庄通往梅林的路上翻石头爬树,玩出了无穷的乐趣。
顺着小路,他来到后山··此处位于皖南,冬天会下一点细雪,并不算冷,后上山围了一大片地,种着各色草药··姚溪暮不认得草药,只觉得这些花花草草长得稀奇古怪,有的是大团纠结在一起的须条,像红色的胡子;有的干巴巴的,是快枯死的模样;有的贴着地长,跟铜钱似的,中间还有方孔……·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下,笼着几块布,好像罩着什么。
姚溪暮走上前,正要揭开看个究竟··“哎不要碰”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姚溪暮吓了一跳,当场住了手·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藏蓝色布袄的少年公子朝他走来,少年年纪大约十四五,姿容秀美,面色苍白,嘴唇也是淡淡的,仿佛气血被抽尽了一般。
姚溪暮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谨而慎之地蹲下查看了被布罩着的花草··布下面是一丛很伶仃的蓝色小花,小小的,并不起眼·少年确认花草无恙之后呼出一口气,回头对姚溪暮道:“这种花叫作蘸兰,光是在它叶子上滚过的露水,就能要人- xing -命。”
“哦·”姚溪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盯着重新将蘸兰罩起来的布,很自然的想到用这个去毒死仇人,岂不是快得很吗·“幸好你没有碰。”
少年脾气温和,对姚溪暮的瞎碰没有埋怨,转而问他:“你已经好了吗”·姚溪暮不明就里,歪着头,莫名其妙的眨巴着眼睛··少年领着他走出了药圃,轻笑着作了一番解释:“在下林疏雨,前日为你诊治时,你还发着高烧,如今全好了”·“疏雨哥哥好。”
姚溪暮朝他鞠了一躬,随即一扬头:“我叫姚溪暮,我身体很棒,我奶娘说我从小到大都不怎么生病的,就是生病也好的很快·”·林疏雨点点头,语气有些羡慕:“那可真好呀。”
他们沿着药圃外围的青竹篱笆往前走,远远看见一座木屋··“那是你住的地方吗”姚溪暮指着前方,林疏雨带着笑意邀请他:“去看看吧”姚溪暮毫不客气,依旧连蹦带跳地走着,将木屋的主人甩在了后面。
“汪汪汪”一只半大的黄狗从院子里跑出来,冲着姚溪暮一阵狂吠,跃跃欲试的要扑上来·姚溪暮双手叉腰,中气十足的“汪汪汪”吠回去。
“大黄”林疏雨唤了一声,小狗一见主人,连忙扔下姚溪暮,摇头摆尾地迎上去,又滚又扑,亲热的不得了··林疏雨将它抱起,仔细查看了它的腿,姚溪暮也歪着头看,林疏雨道:“我捡到他的时候,它的腿是断的,现在已经好了。”
放下狗,他们走进木屋,一只花狸猫悄无声息地蹿到林疏雨的脚下,喵喵撒娇,林疏雨摸了摸它的头,唤它“麦冬”,它闭上眼睛,抬头蹭着林疏雨的手掌,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很舒服的样子。
除此之外,姚溪暮还看见三只兔子,一只猫头鹰,猫头鹰头上秃了一块,林疏雨给它上了药·它转过脑袋看着姚溪暮,扑棱几下翅膀,发出“咕——”的一声。
这些动物都是受伤后被林疏雨捡来的··伤好了就白吃白住不肯走了吧,姚溪暮捏了捏花狸猫的耳朵,被花狸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爪··“疏雨哥哥,你从小就住在这里吗”·“不,我小时候住在枫荷谷,后来跟着师父到了这里。”
林疏雨抱过花狸猫,花狸猫安静的窝在他怀里,他坐在梨花木的圈椅中,椅子很大,故而显得他很小,整个身子全都陷在里面··“师父寻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里,这里的地势很好,土壤气候很适合种植草药,所以师父留在这里当了青阳使,建了药圃。
现在他去别的地方寻找草药,就由我来照看药圃·”·林疏雨说话和声细语,但气息不稳,姚溪暮总是有个错觉,害怕他会在说话的途中突然断气,于是隐隐有些坐立不安。
林疏雨说了一篇话,确实有些精力不济,喘了几喘,双目便微微阖起··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恰巧花狸猫在他怀中一蹬,轻轻巧巧的落到地上,他睫毛一颤,清醒过来。
看着面前的姚溪暮,带着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我的身体不好,让你见笑了·”·“你不舒服,是生病了吗”·林疏雨点点头:“算是吧。”
“你不能给自己治病吗”·“医者不能自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林疏雨看起来很是疲累,本来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
姚溪暮站起身:“哥哥,你去休息吧,我这就走了·”·林疏雨强撑着送他到门口,不忘叮嘱:“顺着这条路可以到山庄的后门,不可以下山,会被困在梅林……”·姚溪暮心里很感激,一步一回头,对他挥手:“疏雨哥哥,我明天来找你玩。”
山庄依旧是一派静悄悄的样子,姚溪暮溜回他起居的小院,正好迎上出来寻他的吴妈,吴妈急了一头汗:“姚少爷上哪玩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到处看了看·”姚溪暮闻着饭菜的香味,同时感到饥肠辘辘·吴妈让人将饭菜送上,将筷子放在姚溪暮手里,说道:“先吃饭。”
桌上摆了三样菜,一荤一素一汤,并没有姚溪暮平时爱吃的几样·不过如今寄人篱下,姚溪暮也不挑剔,又吃又喝连菜带汤扫了个精光··完了吴妈过来收拾桌子,一边数落他:“以后玩不可以乱跑了。”
她生的和气,数落的话说出来也不显得严厉:“再跑到梅林去,迷路了可没人救你·”·“我很听话,我没有去梅林,我只在山庄后面的花园里玩。”
姚溪暮抬头冲她笑了笑,吴妈摸了摸他的头,也笑:“那就好·”姚溪暮看着她的笑容,想起了甄妈妈,又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再也见不到原来的家人了。
他难受起来,想家,又觉得委屈,趴在桌上嗷嗷大哭起来··“哎哟,怎么哭了·”吴妈抚摸着他的后背,劝慰说:“好孩子,是想家了吗”姚溪暮泪眼朦胧间仿佛看见了甄妈妈,便搂住了她的脖子,哭道:“我要回家,我要甄妈妈,我要我娘——我想吃五色饺子、蟹黄包、狮子头——呜呜呜——”·家是回不去了,他在落梅山庄住了下来,很快和众人混熟了。
厨娘丁大娘作为他的救命恩人,颇有一股子救人救到底的侠义心肠,很是关爱他·从吴妈那得知他哭了一场之后,为他做了一道清炖狮子头,金陵风味的··姚溪暮噙着眼泪吃着肉,觉得自己来到这里之后老是吃吃喝喝,实在是应该练武功了。
他将山庄上下打听个遍,得知庄中除了有老是闭关的庄主和江离姐弟,还有东南西北四尊使·东为青阳使,就是后山药圃的主人乌先生;西为白鹤使何四,是鹤唳谷的谷主,手下无数杀手和死士;南为绛英使谷晴柔,住在庄里的雪屿坞;北为玄风使金大乘,是银莲舫的主人。
四位尊使神出鬼没,姚溪暮只见过一个何四,之后何四匆匆忙忙回了鹤唳谷,没法跟着练武··乌先生时常在外寻药,药圃由他的弟子林疏雨掌管,林疏雨医术了得,身体不好,自己就不能练武,没法教他。
何四在鹤唳谷,听说在蜀中,他是去不了的·金大乘的银莲舫远在金陵,也是没戏·唯有绛英使住在庄中,可是雪屿坞太高了,在山庄花园后面的一处峭壁上,那里遍种绛红色的重瓣梅花,彤云一般,美不胜收,可是现在他还没有练好轻功,没法上去。
思来想去,姚溪暮觉得应该去跟江晚舟学武·不知怎么的,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跟江离学,在他的意识中,大姐姐仿佛就应该是没有武功的··不过那次打架之后他没再见过江晚舟,听吴妈说,是跟着江离下山走亲戚去了。
“他们家也有亲戚吗”·“孩子话,怎么会没有亲戚呢”吴妈失笑,往他碗里夹了一只烧鸡腿:“你不也是他家亲戚吗”·“哦,是的哦。”
姚溪暮鼓着腮帮啃鸡腿,问得急切:“那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那可说不准,大小姐和茂仙郡主小一年没见,怎么都得住上几天。”
“郡主他们的亲戚是王爷家么”·“可不是么,襄王妃是咱们庄主夫人的亲姐姐,大小姐从小就跟茂仙郡主亲,夫人在世的时候,王妃还带着郡主来庄里小住呢。”
姚溪暮不关心他家跟襄王家的关系,也不太清楚落梅山庄在江湖中的势力,他只觉得山庄太大,除了这处山上种满了梅花,连着几个山头全是梅花,一入梅林深似海,太吓人了。
第4章 路漫漫·江离带着江晚舟走亲戚完了回了山庄,恰逢姚溪暮坐在山庄门口的石狮子上,正将从厨房里抓来的炒瓜子一粒粒往嘴里扔,吐了一地瓜子皮儿·他悠哉哉的吃着瓜子,四处东张西望,一只脚搁在石狮子头上,另一只垂下来随意晃荡着,十分自在。
江晚舟回来就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很是鄙夷,觉得他从头到脚都是毛病·姚溪暮回过头,对上江晚舟那藐视的眼神,他毫不在意,喜滋滋地从狮子上跳下来,笑靥如花:“晚舟哥哥你回来了”又冲江离道:“大姐姐,我可等到你们回来了”·江晚舟置若罔闻,径直走进了山庄。
江离蹲下身捏捏他玉雪可爱的小脸:“你知道我们今天回来,专门在这里等我们的”姚溪暮大眼扑闪,一派乖巧纯良:“大姐姐,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他扭头一指江晚舟:“还有晚舟哥哥·”·江离看着江晚舟渐行渐远的背影,痛心疾首地叹息道:“看看看,少年老成”·姚溪暮忙不迭点头,表示赞同。
灼烁走上前来,捧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塞到姚溪暮怀中,笑道:“弟弟,大姑娘时时念着你,想着不能带你一起走亲戚,怕你不痛快,专门给你带了点心回来·”·欢喜冤家阴差阳错·盒子很沉,姚溪暮抱起来有些吃力,江离便指了寒梅十二影中的一个少年为姚溪暮拿盒子。
她举步欲走,看见寒梅十二影都跟着她杵在门口,没一个跟着江晚舟进门,不禁又叹息道:“你们的少主太冷了,让人心都凉了,不能由着他这么老气横秋,年纪轻轻就成老头子了。”
灼烁道:“小姐你一直念叨这个,我觉得少主老成一点也好呀,稳重·”·“你知道什么”江离皱着眉,“他这样死气活样成天拉着个脸,会有姑娘喜欢他么他以后怎么娶媳妇儿”·“少主也还是淘气的,除夕那天还不是偷跑下山放炮仗么”·“放炮仗不能在山庄里放么非要下山,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也会玩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小孩子也没什么丢人的,他就觉得丢人。”
江离为江晚舟感到深深担忧··姚溪暮边走边伸长了脖子去看点心盒子,动手动脚想要打开,少年由着他打开,他抓起一块鸡油卷扔进嘴里,觉得味道不错,又抓起一块高高举起,踮脚道:“哥哥,你吃。”
少年摇摇头,姚溪暮往他嘴里塞:“很好吃,你吃啊·”·江离见状,道:“不用给他,他们是不食荤腥的·”·“为什么”姚溪暮转而塞入自己口中,口中几乎被占满,连舌头都转不动,他费力嚼了几口,差点噎着,眼睛都直了。
“傻弟弟,瞧你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山庄里的人都没让你好好吃饭么”江离将他带到屋内坐下,灼烁取了茶来喂他喝了几口,终于将点心送了下去。
“没有没有·”姚溪暮连连否认,“丁大娘天天给我做好吃的·”·“点心好吃么”·“好吃。”
姚溪暮又伸手抓了几块雪花酥,嘎吱嘎吱的吃着,满脸都是雪白的酥屑··江离托腮看着他的蠢样,觉得小孩子就该是这样的··她眼珠子一转,上前用丝帕擦去姚溪暮脸上的酥屑,又为他整了整衣领,赞道:“这样多好,多齐整的孩子。”
姚溪暮歪着头对她做了个鬼脸,笑道:“大姐姐,你也好看·”·“小鬼头·”江离在他的脸上轻拧一把,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活泼可爱的孩子,你给晚舟作个伴儿吧,让他也活泼一点儿。”
·“唔·”姚溪暮点点头,又绕回到刚才的问题:“那些哥哥为什么不能吃荤腥”·“寒梅十二影练的功是朔风解意,荤腥会让身体变得浊重,所以是不能沾染的。”
“好厉害·”姚溪暮想起练武一事,忙道:“那我给晚舟哥哥作伴儿,可以让他教我武功吗”·“当然可以。”
江离璨然一笑··江晚舟向来习惯早起,这天他刚睁开眼睛,瞥见床前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大惊之下,完全清醒过来··看清了,是姚溪暮蹲在他床前,脑袋凑在他的枕边,正盯着他瞧。
江晚舟坐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着一张脸:·“你来这里干什么”·“大姐姐说,你可以教我练武让我跟着你,给你作伴。”
姚溪暮笑咧了嘴,江晚舟看见他缺了一颗门牙,心中不耐,下床一把推开他··“谁需要你来作伴·”·少主起了身,各处的侍女围上来,替他洗漱更衣。
姚溪暮跟在后头,待江晚舟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大桌早点的时候,他闷声不语的也爬了上去,很自觉地捧起一碗小红豆粥哧溜哧溜的喝起来··立在一旁的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晚舟不理他,略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姚溪暮喝完小豆粥,又吃了一盏核桃酪、三只汤包,看着江晚舟出了门,他也站起身,回头抓了一块酥饼狠狠咬了一口,将剩余的半块揣在兜里才跟了上去。
“染樱·”江晚舟吩咐刚才立在一旁的少女:“今日我上雪屿坞中看书,不必等我·”·“晚上回来么”·“不一定。”
说完他匆忙要走,染樱叫了一声:“少主,等等·”又回头撩起门帘,朝里头嚷道:“薄绿,你快一点·”·“来了来了。”
另一个少女从屋里出来,她的年纪比染樱还要小些,脸蛋红扑扑的,很是可爱·她将一件雀金裘披在江晚舟身上,叮嘱道:“雪屿坞上很冷,可不能脱下来。”
“练起武来就不冷了·”·“一路走过去也冷着呢·”染樱为他系好带子:“你听话哦,不要脱下来·”·“我也冷呀。”
姚溪暮看了半晌,突然出声:“姐姐,我也要穿·”·染樱和薄绿互看一眼,染樱问道:“姚少爷,你是要跟着少主一起去雪屿坞吗”·姚溪暮点点头,薄绿二话不说,转身进屋又抱出一件深色鹤氅给姚溪暮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姚溪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晚舟,觉得他们变成两只大鸟,便展开双臂,满院子上蹿下跳·又哈哈大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小窟窿··他疯头疯脑的撒欢,惹得染樱和薄绿也笑起来。
染樱提醒他:“诶诶,姚少爷,再玩少主都走啦,他不会等你的·”·江晚舟果然已经走到几丈之外,姚溪暮见状,半路折回,扑腾着跟了过去··前夜下过一场小雪,天亮后气温升高都融化了,路面- shi -滑,姚溪暮走的跌跌撞撞,平路还好,走上石阶简直一步一摔。
江晚舟走在前头步履如风,远远将他甩开·他一着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狂奔至江晚舟面前··“晚舟哥哥,你等等我呀·”他一把攥住江晚舟的手,带着哭腔:“你别走那么快,我摔的好痛。”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你摔痛了,就不要跟着我·”江晚舟下意识的要甩开他的手,但被姚溪暮牢牢抓住,十指紧扣··“你放开我。”
“不放不放·”姚溪暮眼里泪光闪动,“我刚才屁股撞在石头上,疼死了·”他背过身去弯腰撩开鹤氅,说道:“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摔肿了。”
“姚溪暮·”江晚舟往他撅起的屁股上一踹,“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哎哟”姚溪暮一头栽进路边薄薄的积雪中,又立马抱着屁股跳起来,指着江晚舟叫骂:“干什么我都说了屁股痛,你还踹我”他知道打不过江晚舟,不敢再扑上去掐人。
只重重地在原地跺了几脚,恼怒的“哼”一声·江晚舟白了他一眼,觉得他傻头傻脑无可救药,便一把扯过他,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掌中:“我拉着你,走吧。”
“你早拉着我不就好了·”姚溪暮将他的手回握,破泣为笑,一步一蹦跶··蹦跶到了峭壁下,抬眼可见崖上红梅如云,幽艳似锦,江晚舟问:“你会轻功吗”·姚溪暮摇摇头。
“你不是都尉府的吗怎么一点武功都不会”·“武功我会一点·”姚溪暮手脚比划起来,“爹爹教过我这套拳法。”
江晚舟没有闲心看他练拳,略一提气,踩着断崖上的石头,成了一只真正的大鸟,翎毛飘动,身轻如燕地飞上了峭壁··姚溪暮站在下面停止了比划,瞠目结舌,片刻之后又开始手舞足蹈吱哇乱叫,双手圈在嘴边,喊道:“晚舟哥哥——你把我也带上去呀——”·江晚舟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红梅团簇中。
姚溪暮在崖下站了一会儿,满心期望是江晚舟跟他开玩笑,但是江晚舟一直没有出现·他垂着头很认命的走到岩石边,打算自己爬上去··岩石又- shi -又滑,无法攀爬,姚溪暮费了老大的力气踩上一块巨石,刚松了一口气,就“哧溜”滑了下去,摔成一只泥猴,手背还被尖锐的岩石边缘划出一道口子,赤红的血珠飞快地渗出来。
姚溪暮坐在崖下放声大哭,哭了半晌也没人来理他,末了他扶着岩石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后山走去··第5章 拜师·后山的林疏雨正在给猫狗喂饭,见到他这副泥猴模样一惊,问道:“小溪暮,这是怎么的”·姚溪暮扁扁嘴,扒拉住林疏雨的手臂,靠他搀着走到屋内,咬牙切齿的说:“晚舟哥哥是大坏蛋,他总是欺负我”说完他扑进林疏雨怀中,又哭又蹭,将林疏雨洁净的青衣前襟蹭出一道道污迹。
“他欺负我,他踹我的屁股,还把我丢下不让我上去,呜呜呜——”·林疏雨摸摸他的头,柔声哄道:“不哭不哭·”姚溪暮举起血已半干的手,委屈道:“我的手还划破了,流了好多血。”
·林疏雨让仆人阿大取来伤药和干净的衣物,又打来一盆水,为他洗净手脸,敷上药,换了身干净衣裳·姚溪暮看见阿大是个牛高马大的少年,奇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我上次来没有看见他。”
林疏雨道:“上次你来他去砍柴,所以没有见到·”·“阿大哥哥,谢谢你·”姚溪暮很有礼貌··阿大背对着他,置若罔闻。
“他不能说话,耳朵也听不见·”林疏雨向他解释:“不过他很聪明,什么都会·”·“阿大哥哥,谢谢你·”姚溪暮跑到阿大跟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阿大受宠若惊,林疏雨朝他做了一番手语,他反应过来。
抱起姚溪暮,“啊呀啊呀”喊了几声,抛起他,又接在怀中··姚溪暮跟他笑闹一阵,闻到空气中有苦涩的气味,皱了眉头:“有药味·”·“是我的药。”
林疏雨轻喘了几声,觉得有些气短,让阿大去将煎好的药取来,趁热喝了下去··“很苦吧”姚溪暮拧着眉头,看着林疏雨又咽下两颗乌黑的药丸。
“习惯了,也不觉得苦·”·“疏雨哥哥,你能练武功吗我爹爹说练了武功,身体就能棒棒的,百病不生·”·林疏雨无奈的笑道:“我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跟着师父才敢奢望着多活些时日,武功是想也不敢想的。”
“我想练武,可是晚舟哥哥不肯教我,也不带我去雪屿坞·”姚溪暮很是怅惘··“你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的么”·“不是。”
姚溪暮将头一摇,双唇紧抿:“我的爹爹妈妈,还有我甄妈妈,都被人杀了,我练武是为了给他们报仇·”·“这么说,你跟着少主去雪屿坞是为了练武的”·“嗯。”
姚溪暮点头··“少主从小跟着谷尊使练习剑法,也经常去雪屿坞的云纹楼里看书,若有不通之处,由谷尊使指点·”·“云纹楼里有好看的故事吗带画儿的那种”·“不是故事书,是谷尊使收集的各处武功秘籍和内功心法的书籍,不容易进去的。”
“这样啊,那我就算去了,人家也不会教我武功的·”·“也许吧·”林疏雨笑容清浅,抚摸着跳到他膝上的麦冬:“不过我师父快回来了,他人很好,可以教你武功。”
“真的”姚溪暮挪到他身边,也一下一下的抚摸着麦冬暖烘烘的皮毛,麦冬眯眼晃脑,卷起舌头打了个呵欠,身子抖了几抖,抖落几根猫毛。
“当然是真的,算算日子也快了,不出三五日,我只是不确定他具体哪天会回来·”·欢喜冤家阴差阳错·“那我每天都会过来”姚溪暮跳起来,碰倒了矮凳,惊的麦冬蹿下林疏雨膝头,跑了几步,回头冲着姚溪暮很不满的“喵喵喵”了好几声。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姚溪暮担心饭菜也会带着药味,所以没有留在药圃吃饭·他抱着自己的脏衣服回到山庄,没有回自己起居的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江晚舟住的未消居。
江晚舟还没有回来,他对着染樱和薄绿哭诉了一场,十分可怜·薄绿把他的脏衣服收去洗了,染樱抱着他哄了一阵,给他拿来了无数点心,他嘤嘤嗡嗡的说:“谢谢姐姐……”边吃边抽抽搭搭,长睫毛上挑着老大一颗泪珠,颤巍巍地落在酥饼上。
在未消居消磨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时分,他又在这里吃了晚饭,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天黑的很快,山庄掌了灯,到处影影绰绰·他一边走一边踢着石子,不注意看路,没有看到面前的胸膛,胸膛也不躲,故意让他撞上。
“哎哟·”他龇牙咧嘴,仰起头,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即使在朦朦胧胧的灯光中也能看出他剑眉星目,十分好看··青年眼中带着笑意。
姚溪暮莫名回头一看,身后不远处是庄主闭关的清浅楼,青年像是才从里头出来··“叔叔,你……你……”姚溪暮结巴起来,他想问你是不是从那里出来的,里面是庄主在闭关啊。
而且楼下种了那些梅花,看起来乱糟糟的,却比山下的梅林还要容易让人迷路·但这番话倒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是谁啊”·“哪来的小孩儿真好玩。”
青年俯身捏捏他的脸,自我介绍到:“我姓乌·”·“乌叔……”姚溪暮眼睛骤然一亮,拍着手跳起来:“您是乌先生”他没有想太多,当即跪了下去,给乌先生磕了个头,朗声道:“徒儿拜见师父。”
此人正是林疏雨的师父乌谨,被他唤了一声师父,有些诧异·拉他起身,细看他面容,疑惑道:“我记得我只收了小疏雨一人,哪又钻出来个徒弟”·“就是疏雨哥哥告诉我的”姚溪暮抱住乌谨的手臂:“疏雨哥哥说他的师父会教我练武,就是我的师父啦”·“你见过小疏雨了”乌谨摸摸他的头:“你没有调皮碰那些草药吧”·“没有没有。”
姚疏雨否认:“疏雨哥哥把药铺里的花草当做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宝贵,我没有碰·”·“那就好·”乌谨将手笼在袖中,“要当我的徒弟,就先要对药材好。”
“我对小黄狗和花狸猫也很好·”·“呵呵呵·”乌谨笑出声,认真打量了他·姚溪暮年纪虽小,但四肢修长,倒是个练武的材料,乌谨瞧着他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个不停,显得机灵可爱,便伸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一记。
“您肯收下我吗”姚溪暮眼中满是期冀··乌谨没有回答,低头往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姚溪暮手中,姚溪暮接过一看,册子老旧发黄,且没有封皮。
“识字吗”·“认得我在家的时候读了四书·”·“哦”乌谨惊讶,将册子抽走要揣回怀中:“读了四书可以去考秀才了,不必练武了吧。”
“不不不”姚溪暮蹦的老高,伸长手臂去抢那书册:“我要练武,我要给我爹娘报仇——”·“报仇,怎么回事”·姚溪暮将家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乌谨闻言叹了一声,重新将册子放到姚溪暮手中,姚溪暮捧着,如获至宝··“这是一本入门心法,你三日内将它读熟背,来找我,我教你武功·”·没有三天后,第二天下午姚溪暮就跑到了药圃,他将册子上的内容全部背下了。
“厉害呀·”乌谨披着半旧的暗色团花的白色外袍,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时分,衣袖高高挽起,由手及肘都是光溜溜的,正伺弄着草药··姚溪暮见状打了个寒颤,好奇道:“师父,您不冷么”·乌谨抬眼看他穿的像个包子,便笑出声,捏捏他冰凉的鼻尖:“你看我冷吗”姚溪暮抓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磨蹭,温暖干燥,果然一点也不冷。
“我内力充沛,足以御寒·你已经能将内功心法背的一字不差,那就按书中所说的试试看·第一句是什么来着”·“道象无形端,恍惚亡若存。
譬如种木未生,不见枝叶根;合会地水火风,四时气往缘;气为生者地,聚合凝稍坚;味异行不等,甘苦辛咸酸;气行有多少,强弱果不均·同出异名色,各自生意因。”
姚溪暮一口气背出一大串··“不错,接着·”·“散阳以为明,布气成六根·”·“试试看·”·“啊”姚溪暮一脸茫然:“怎么试不会诶。”
乌谨伸手在他丹田处一点:“感受到这里有一股热气升起没”·“没·”姚溪暮把头摇成拨浪鼓··“假装有。”
他的手指顺着经脉往上,“集中精神,顺着热气走·”·“哦·”姚溪暮皱着眉头,屏住呼吸努力感受··“怎么没气儿了”乌谨失笑,劝慰道:“不要紧张,放松一点,呼吸吐纳的节奏自己掌握。
嗯,就把自己想象成天地间的一棵小树苗吧·”·“好,随风摇动,阳光洒下来,被你吸收掉,输送到枝叶……”·热气从四肢百骸舒展开来,最后又汇聚在丹田,形成了一星半点的火焰。
姚溪暮很是兴奋,顿时手舞足蹈:“师父,热了热了”他指着丹田:“这里有一点·”·欢喜冤家阴差阳错·“现在再试试”·姚溪暮集中精力,憋红了脸,发现离随心所欲还差得远。
“注意气息,你的气息是乱的,我再教你吐纳方法·”·姚溪暮又试了一次,结果只放出两个屁·他微嘟着嘴望着乌谨,眼神无辜··“方法我教给你了,回去好好练,练到收放自如再来找我。”
“师父,您不教我别的么”·“你还想学什么”·“比如拳法剑法什么的·”·“唔。”
乌谨摸摸下巴,端详着他认真的小脸,伸手指向一旁的空地:“去那里,蹲马步·”·姚溪暮乖乖蹲了近一个时辰的马步,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垂着眼睛看着在他脚下绕来蹭去的麦冬,带着哭腔喊道:“师父师父,实在不行啦腿要断了”·“不行了就歇息吧,师父到去药圃看药草去了,没有说过你必须蹲多久。”
“不早说”姚溪暮立马垮下身,赖唧唧的躺在地上不肯起来,阿大来拉他,他闭着眼睛装死,可劲儿往地上坠·阿大没法子,只得抱他进屋休息,他瘫在太师椅上,看到林疏雨端起果子露来,顿时回了魂,抢过来一饮而尽,一边喘气一遍哼哼:“疏雨哥哥,累死我啦。”
林疏雨回过头正色道:“师父已经收你为徒,你现在应该叫我师兄了·”·“师兄·”姚溪暮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家的时候,我爹也让我蹲马步的,我就是偷懒不肯练。”
他把腿伸直,大咧咧的重新瘫在椅子上··第6章 学艺·姚溪暮本来胃口就很好,练武之后胃口更甚,但他还是细条条的身形,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乌谨认为他吃得多,就理应长得很胖,即使他一点也不胖,仍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胖。
乌谨振振有词:“你比起小疏雨是要胖的多,而且小胖这个名字和你的吃相太配了,相得益彰·”·一旁的林疏雨面目清秀,弱不胜衣,正认真的研究着梅花易数。
小胖就小胖呗,姚溪暮并不在乎·他不常留在药圃吃饭,虽然药香也不尽然是苦,但他还是喜欢山庄里的膳食——江离挺疼他,总让厨房做些精细的饮食给他。
姚溪暮回到山庄,还没有到饭点,便蹓跶到未消居,想看看还有没有点心可以蹭·他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染樱一把逮住,忙不迭在他耳边叨叨:“快走快走,少主发脾气,你可别进去,他恼起来可让人头疼……”·话音未落,里面飞出一只笔筒,砸在门上摔的粉碎,溅起的碎片擦过染樱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染樱姐姐”姚溪暮拉过惊魂未定的染樱,看到她脸上沁出的血珠,顿时双目圆瞪,想也没想就冲进门去··“你发什么疯”他朝着江晚舟怒道:“你欺负我就算了,你欺负染樱姐姐干什么”·染樱不顾脸上的伤口,慌忙进来拉他,说道:“是少主不小心的,哪是欺负我呢。”
她拉住姚溪暮的手,低声道:“好弟弟,快跟我出去·”·“不”姚溪暮不断挣扎,朝江晚舟挥舞着爪子,被染樱生拉活拽地扯了出去。
江晚舟沉着脸走出房门,姚溪暮挥开染樱,朝着江晚舟扑了过去·江晚舟按住姚溪暮的脑袋,制住他手臂,姚溪暮以头为定点,身体像蛇一样扭动,上下狂拱,江晚舟一时也不知把力往何处使。
趁他愣神,姚溪暮气沉丹田,大喝一声,一头撞到在江晚舟的胸口上··“咦”江晚舟捂住闷痛的胸口,不可置信的看着姚溪暮:“你学了武功了”·“你不教本少爷,难道没有别人教么”姚溪暮得意洋洋,摆足了架势要跟江晚舟练练。
“雕虫小技·”江晚舟依旧不屑一顾,转身回房··姚溪暮贴了个冷屁股,自然不忿,上去非要跟江晚舟练练不可,却被染樱一把拉住:“弟弟,你可别再去招他了。”
姚溪暮歪着头瞥见染樱脸上的血渍,急的跺脚:“是了是了你还流血呢·”染樱执着丝帕,眼泪汪汪:“不知会不会留疤呢。”
·他拉着染樱去了药圃,林疏雨给染樱一盒祛疤的膏药,打开一看,膏体洁白如玉·姚溪暮抽抽鼻子,赞道:“好香·”林疏雨笑道:“里面加了茉莉,姑娘要记住,涂的时候一定要等伤口结痂脱落之后,每日晨起,取米粒大一点涂抹在疤痕处。”
染樱抹了一点在指尖捻开,膏体极润,一捻即化,融于肌肤,里面有极细的亮粉,染樱知道是珍珠粉,确实是好东西,心中欢喜,千恩万谢的回了山庄··“少主真不是啥好东西。”
姚溪暮跟林疏雨抱怨:“染樱姐姐脸上的血就是他打的·”·“是么”林疏雨在册子上记着不同草药的功效··“是的,他老欺负我来着。”
姚溪暮的脑袋凑上去:“你在写什么”·“丁香,二月、八月采·树高丈余,叶似栎叶,花圆细,黄色,凌冬不雕·子如钉子,长三、四分,紫色,中有粗大如山茱萸者,为母丁香,可入心腹之药尔……”姚溪暮念出声,眼睛往四周溜,“不是书上都有吗”·“确实有,不过我自己得默一遍。”
林疏雨停下笔,微喘几口气,回头见他眼珠子乱转就知道这是馋了要找吃的,说道:“外面阿大晒了蚕豆,你自己去取吧·”·“诶·”姚溪暮出去抓了一大把,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咬的嘎嘣作响,一遍扯着闲话:“我看厨房给少主做好吃的,糟好的五花肉放进坛子里,然后用文火慢慢炖,香的我流口水,还有莲花豆。”
他抛起一颗,用嘴接住:“就是炒的蚕豆,不知怎么炒的,那个酥脆啊·”·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再由衷感叹一句:“少主的吃食可精细,不过他不爱吃这些,都让我吃了。”
“小胖,你都这么胖了还就知道吃·”乌谨从外边进来,带了一身寒气,他解下身上的袋子随手扔到桌上,“小疏雨,我新配的药你服下之后感觉如何”林疏雨接了袋子,打开一看,都是新鲜的草木枝叶,犹带泥土。
林疏雨谨而慎之的分辨着草药,轻声道:“早上起来胸中滞涩有所减轻·”乌谨点点头,抱起脚下撒娇的麦冬,摊在太师椅上吩咐:“小胖给我倒茶来。”
阿大给姚溪暮拎来刚烧好的开水,指手画脚一通,让他不要烫到自己·姚溪暮接过开水,郑重道:“我会小心”·倒了茶捧到乌谨面前,乌谨喝了一口,抬眼看他:“今天功课做了没有”姚溪暮老老实实道:“拳练了,马步也蹲了,心法早上练过一次。
本来我找少主跟我对招的,少主看不起我,说我雕虫小技,不肯动手·”·“凭什么看不起你啊”乌谨挽起袖子:“来来来,我立马教你,明儿你还去打他,他敢不理你。”
乌谨年纪轻轻,武功却极深,他触类旁通,将各家心法归为一处融入道教的《西升经》,自创了云风诀·姚溪暮对这一切毫不知晓,只成日闷头苦练,所以进步堪称一日千里。
他学了新招数心里难免痒痒,老想想跟人比划·林疏雨不会武,江晚舟的婢女们跟他动手也跟玩闹类似,江离没空跟他动手,所以他只能缠着江晚舟··乌谨教他的尽是克制江晚舟的武功路数,如此过了一年余。
他俩动手的次数多了,江晚舟心中疑惑,却也十分乐意——庄中有专门同他练武的人,但没一个像姚溪暮这样,招招窥着他武功短处的,两人你来我往,时时切磋,倒也有趣。
这天姚溪暮吃完早饭,抹抹嘴一溜烟跑到了未消居,此时花发西园,惠风和畅·隔着墙就听见江晚舟在院子里读《论语》,正读到:“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姚溪暮朗声接道:“子曰:终日不改,是为过矣·”翻过围墙,脚下一掂,轻巧地落到开得灿烂的樱花树上,他在树上摇头晃脑,“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意,不如学也。”
他嘻嘻哈哈,摇了一地落英缤纷··江晚舟抬眼看他:“你还可以啊,《论语》也能背·”·姚溪暮从树上跳下,双手叉腰:“小时候背的,我开蒙早。”
“你以前不练武功就读书了”·“可不是么,我《论语》、《孟子》读完了,开始读《尚书》了·”·“没去考一个举人”·“没来得及。”
姚溪暮猫着腰,气沉丹田,随时准备偷袭江晚舟·江晚舟气定神闲,将《论语》递给立在一旁的薄绿·朝姚溪暮招招手,说道:“今日我要上雪屿坞看书,你与我一同去”·“唔”姚溪暮身子一挺,“去哪里”·“雪屿坞,绛英使想见你。”
“见我”姚溪暮不解,歪着头:“为什么”·他一脸无知无觉的可爱,浓黑的睫毛扑闪,让江晚舟升起强烈的想掐他脸的欲望,又压抑下去,一本正经的说:“见你便是见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去不去”心里却想:“他师父叫他小胖,并不是因为他胖,可能是他这个样子,他这个样子……”他暗中将姚溪暮上下打量了一番,忖道:“他就是脸胖了点,还是娇模娇样的。”
姚溪暮想起乌谨跟他说过,雪屿坞内藏了无数武功秘籍,天下练武之人趋之若鹜·若能进去看书,必然获益匪浅·于是当即点头:“去的去的”忽而想起第一次去的惨状,便抓住江晚舟的手,一把攥住:“如今我轻功应该能上去了吧。”
他大呼小叫:“即使不能你也不可以半道上撇下我”·这一次江晚舟没有甩开他,两人手牵手,到了峭壁下·姚溪暮仰望着朱岩绿萝,再往上是葳蕤的草木,繁华似锦。
他欢喜的很,忍不住大叫,惊起几只飞鸟,叽叽喳喳掠过他们的头顶··“走吧·”·江晚舟一手兜住他的腰,叮嘱道:“你要抓紧我,我没带人上去过。”
“嗯·”姚溪暮点头:“我会提气,我已经学会了燕子三抄水·”他手搭凉蓬遥望崖上:“就是还没到过那么高的地方——”·话音未落,江晚舟已经带着他腾空而起,“哇哇哇——”姚溪暮忘记提气这回事,猛地抱住江晚舟的脖子,江晚舟重心不稳,脚下磕磕绊绊的点过岩石,扑倒在崖上的草地上。
·“哎呀·”姚溪暮撑着江晚舟的胸膛起身,探头看了一眼崖下,坐在江晚舟的肚子上大口喘气:“吓死了,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
江晚舟抬脚将他踹开:“滚下去”他起身整理滚皱的衣襟,气急败坏:“你不说会轻功的吗笨死了”·“是你招呼都不打就上来,我还没准备好呢。”
江晚舟拂去衣袖上沾上的草叶,不愿跟他多费口舌辩解,瞪了他一眼,袖手疾走··第7章 雪屿坞·姚溪暮头一遭来到雪屿坞,看到这里闲花野草引得蝴蝶蜜蜂翻飞不止,蝴蝶极美,不是寻常所见。
他猫进花丛里,想要逮着一只,总是逮不到,扑上去又摔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捉着一只蓝翅的蝴蝶,两指拈着,乐颠颠地跑到江晚舟的面前献宝:“看看看,多好看”·“快放了。”
江晚舟义正言辞:“这些都是绛英使练功用的蝴蝶,容不得你造次·”·“练什么功需要蝴蝶”姚溪暮问··江晚舟轻拍他手,在指间挣扎的蝴蝶翩然逃走,阳光中能看见它留下的极细的粉末。
姚溪暮眨眨眼,看着蝴蝶纷飞,也挥动双手单脚着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保持着直立姿势,歪头问:“是蝴蝶功吗”·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不是,是练剑法。”
“练剑”姚溪暮一脸茫然··江晚舟看到他那副没见识的样子轻笑一声,拔剑出鞘··剑气如风如电如雾,寒光闪动,困住了逃离姚溪暮指尖的蝴蝶。
蝴蝶上下扑闪,却怎么也逃不开琼珠碎玉一般的剑气··姚溪暮目瞪口呆··“你流口水了·”江晚舟的剑回鞘,好心提醒了他··“晚舟哥哥,你好厉害”姚溪暮擦去口水,抓住江晚舟的衣袖,一脸崇拜。
“这有什么我这才一只蝴蝶,绛英使能同时困住四百六十八只蝴蝶·”·“四百六十八只”姚溪暮跳起来:“天啦天啦天啦我也要练剑”·“绛英使见你,就是想看看你是否能学剑法。”
“真的”姚溪暮嗷的叫了一声,连翻三个筋斗,转回江晚舟身前,央求道:“晚舟哥哥,你赶紧带我去见绛英使吧·”·古梅树下铺着一张新席,席上有矮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一把琴。
绛英使正在抚琴,是古曲《梅花三弄》·江晚舟听得韵律不由自主的吐纳气息,周转内力··一曲终了,江晚舟通身都活络起来,泛绛英使谷晴柔才站起身。
姚溪暮见她的身材娇小,长发及腰,便蹦上去行了个礼,脆生生道:“绛英使姐姐好·”引得谷晴柔格格娇笑不止,嗔道:“哪来的嘴甜娃娃,我这年纪当你妈都嫌老,你却叫我姐姐。”
“不是姐姐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老啊·”姚溪暮无意识的将一根手指放到嘴里,转头看向江晚舟,疑惑道:“我叫错了么”·“谷尊使,他就是姚溪暮,金陵来的。”
江晚舟介绍··“金陵好地方呀·”谷晴柔伸出手,指尖如兰花绽放,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掌中,看的姚溪暮跃跃欲试,还是想扑·谷晴柔瞥了他一眼:“好地方养的娃娃也漂亮。”
她手指轻弹,蝴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江晚舟的面前··江晚舟拔剑··剑光开合起落,如同晨雾结成的网,困住了蝴蝶,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蝴蝶或绕或闪,上下纷飞,直到第一百三十七只蝴蝶逃出江晚舟的剑风。
江晚舟还不到十岁,剑法已经出神入化·练武太寂寞,也会消磨人的耐力和激情,他缺少一个对手,正好有姚溪暮··乌谨教姚溪暮的主要是内力心法和一些掌法,剑法几乎没有涉及,江晚舟便想着带他来雪屿坞一同练剑,他不肯告诉姚溪暮,反而卖了个关子说是绛英使想见姚溪暮。
“一百三十七只……”姚溪暮喃喃··江晚舟气喘吁吁,谷晴柔坐在席上,抚琴助他调理内息:“忘剑诀,得剑魂·舞剑之时忘记招式,才能人剑合一。”
片刻后,江晚舟重新拔剑开始练习··姚溪暮往四周瞅瞅,折了一根树枝,像模像样的摆着姿势,喝到:“记牢招式,才能忘记招式”他跟着瞎比划,舞动树枝,学着纵蝶,然而打落了三只,蝴蝶断了翅膀,奄奄一息。
“住手你干什么呢”江晚舟出声制止··“娃娃,过来·”谷晴柔向姚溪暮招招手,姚溪暮走到树下。
“过来·”姚溪暮左顾右盼,确认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跑过去跪坐在她身旁,她倒了一杯酒,递给姚溪暮,姚溪暮看也不看,一饮而尽·谷晴柔拍手赞道:“乖娃娃,还能喝酒。”
姚溪暮笑咧了嘴:“我在家偷过我爹爹的酒喝·”·“我就喜欢能喝酒的娃娃·”谷晴柔一手支颐,另一只手将酒给他满上·姚溪暮捧着酒杯,近距离看到她的面容,见到她眼角唇边果然都有细细的纹路,是上了年纪的。
便偷偷吐了吐舌头,又看她眉下那双碧清妙目,倒也似足少女··“他练的剑法叫作刺秦·”谷晴柔看着江晚舟,叹道:“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这套剑法,是荆轲传下来的么”·“不·”谷晴柔摇摇晃晃地起身,她看起来又温柔又娇弱,眼神却犀利如刀锋:“这是我碧沙岛第六任岛主谷俊甫在易水边自创的剑法。”
姚溪暮似懂非懂,张着嘴巴:“哦·”·谷晴柔折了一根树枝,挥去枝叶,猛然刺向姚溪暮·姚溪暮身子后仰,翻了两个筋斗,避开了剑气,还从地上捡起了方才他扔在地上的树枝。
他手持树枝站在谷晴柔九尺开外的地方··“你还不错,可以练剑·”·“怎么练”·“立马去跟他打。”
谷晴柔示意他去找江晚舟··“不行的不行的”姚溪暮连连摆手,“我没学过剑法,上去不是送死么被剑刺着可疼了,我不要。”
他一举手里的树枝,振振有词:“而且,我还没剑少主拿的一看就是宝剑,我这树枝哪里抵得上”·谷晴柔听了他这番说法,倒是有点点诧异,脱口道:“看来你不傻呀。”
·姚溪暮垮着一张脸,连肩膀都塌下去了··“我没有剑·”他耷拉着脑袋,看着自己手中的树枝,可怜巴巴的重复了一句。
“剑么我这多的是·”谷晴柔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拿剑·”·“可我没有钱·”姚溪暮依旧可怜巴巴。
“钱”谷晴柔好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话,顿时哈哈大笑,笑的花枝乱颤,蹲下身拧住姚溪暮的脸:“蠢娃娃,谁说要钱我带你去看,你看中哪把就拿那把,只要你拿得动。”
“谢谢谷娘娘”姚溪暮眼中饱含热泪,鞠了一躬··“又瞎叫·”谷晴柔往他后脑勺轻拍一记,“不可以叫我姐姐,更不可以叫娘娘,我看你这娃娃还算顺眼,才让你叫我一声晴姨,你记住了”·欢喜冤家阴差阳错·“谢谢晴姨”姚溪暮又鞠了一躬。
“娃娃,我叫你什么好呢姚娃娃还是小溪暮”·“嗯”姚溪暮眼珠一转:“师父叫我小胖,晴姨也这么叫吧。”
“小胖”谷晴柔皱着眉头,嘀咕:“乌谨这个人简直是没有品位·”·他跟着谷晴柔穿过一片竹林,进了院落,这里同山庄里的院落并无不同,几进几出,一水儿的白墙黑瓦,梅花棱窗。
姚溪暮盯着斜刺里横出来的一枝粉色桃花,出了一会儿神··风摇落了几瓣粉桃,姚溪暮才回过神来,谷晴柔没有等他,此时已经遥遥穿过了新月拱门,到了后园··他急急忙忙的跟过去,看到后园中有一处极大的池塘,水波粼粼,此时还未到夏季,塘中都是经冬过后的枯垂残梗。
池塘正中有堆砌的假山,点缀着芭蕉翠竹,被其掩映在后的是一座四层高的白色小楼··谷晴柔站在三楼,凭栏而立,招手唤道:“小溪暮,快过来·”·姚溪暮站在池边左顾右盼,没有找到可以渡水的工具。
“往左三步,后退一步,往前三十三步·”·姚溪暮迟疑着,往前走了几步,面前就是池塘,他不愿涉水,仰着头,满脸天真:“前面是水诶·”·“水上布了阵法,你照我说的做。”
姚溪暮将双眼一闭,深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双臂,踏水而过··数到三十,已经在平地上,他回头看着水面,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子并没有- shi -透。
他摸着后脑勺,觉得很不可思议··“赶紧上来·”谷晴柔在楼上催促··“哦·”来不及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姚溪暮埋头进入楼中,楼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姚溪暮认得,那是书卷古籍特有的气息。
他一步一回头的看着一排排的柜子——那里装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武功秘籍·挨到了三楼,谷晴柔就站在楼梯口,拉过他,数落道:“在下面慢腾腾的干什么呢”·“下面有好多书。”
“嗯·”谷晴柔不以为然,“你要是喜欢,以后就跟着晚舟来看吧·”·“我可以看”姚溪暮眼睛瞪得老大。
“为什么不能”谷晴柔的衣带飘飞,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室内,“除非你不识字,不识字就不能看·”·“我识字我在家背了四书的”·“听说了。”
“是晚舟哥哥告诉你的吗”·“不是·”谷晴柔停下脚步,似笑非笑:“乌谨跟我炫耀他收了个好徒弟,是个神童,过目成诵,五岁背四书,七岁能作诗。”
“没有啦·”姚溪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嘿嘿笑了两声,又抬头道:“我的诗作的不好·”·谷晴柔见状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要不这样今- ri -你也拜我为师,我再赠剑予你,这样才算说的过去。”
“好啊·”姚溪暮当即拜倒:“二师父在上,请受徒儿姚溪暮……”·“什么”谷晴柔将他从地上扯起,皱眉道:“好好的,怎么就叫我二师父了”·“乌先生是我先拜的,是大师父,晴姨就算是二师父了。”
“难听死了·”谷晴柔叹了口气,“算了,我没收徒弟的福分,你还是叫我晴姨吧·”·“可是剑呢……”姚溪暮抿着嘴唇,嗫嚅道:“我没拜您为师,您还给吗”他微微侧头,看着谷晴柔,生怕她反悔。
第8章 破晓·“小鬼头·”谷晴柔拧他的脸:“你记得倒清·”她挥挥手,很是潇洒:“自己进去看吧,你能拿出哪把就送你哪把。”
说完坐在靠窗的小几边,闭上眼睛,只顾调理内息,不再理会姚溪暮··姚溪暮推门进屋,屋里别有洞天,全是剑——墙上挂着,架上摆着,地上摊着,柜子收着。
黑白青红金银铜铁长短弯直,其上或饰以珍宝,或缀有流苏··姚溪暮一柄柄看下来,只觉得眼花缭乱·他不知道该拿哪把,更重要的是,有的剑他根本拿不起来,更不用说拔剑出鞘。
也有能拿起来的,但他不是嫌样子不好看就是不顺手,他选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角落的架子上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剑··短剑身长不过三尺,鞘是用鲨鱼皮所做,很是轻巧,是以姚溪暮这样的孩童也能随意拿动。
姚溪暮拔剑出鞘,左看右看,稀罕得不得了·还剑入鞘之时,觉觉手上一凉,低头一看见血了··他捧着剑狂奔而出,嗷嗷嗷一路跑到谷晴柔的面前,举起流血的左手,鬼哭狼嚎:“晴姨——我流、流血了。
我没摸刀刃,它就割我,我疼,嗷嗷嗷——”·谷晴柔看着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手上正在淌血的伤口,惊讶道:“破晓居然选择了你”·“疼。”
姚溪暮眼泪汪汪··谷晴柔惊讶了半晌,摸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替他拭泪,他举起手,强调:“晴姨,我疼,流血了·”·“破晓多少年没出鞘了,出鞘必见血,他饮了你的血,也算是选择你作它的新主人,不过——居然是你”谷晴柔还是感到不可思议,将姚溪暮拉倒身前,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他。
·姚溪暮满脸稚气,除了较寻常孩童漂亮许多,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漂亮也算是过人之处了,有多少人连漂亮也无·破晓这么漂亮,选一个小美人当自己的主人也无可厚非。
谷晴柔这样想着,心中也了然了几分··“拔剑·”谷晴柔吩咐···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姚溪暮小心翼翼地拔剑出鞘··剑身轻薄雪亮,是天之将晓时刺入黑暗的第一缕阳光。
谷晴柔看着剑,眼神温柔如同看到自己的情人,她轻轻的抚过破晓的剑脊,叮嘱姚溪暮:“剑有剑灵,你选择剑的同时,剑也在选择你·多少剑客终其一生追寻人剑合一的境界,始终追寻不到。
就是因为他虽选择了宝剑,宝剑却并没有选择他作自己的主人·”她眼中带着笑:“小溪暮,你多幸运·”她双手捧剑,轻声道:“破晓选择了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剑客,它会是你的最重要的伙伴·”·“我刚才明明没有碰到它·”姚溪暮对谷晴柔的一番话似懂非懂,光顾说着刚才让他惊悸的一幕:“我还剑入鞘的时候,感觉有风拂过,手就流血了,这就是它选择我了么”·“是的,但那不是风,是剑气。
剑气来自剑锋,若你的内力充沛,便可催动剑气·”她站直身体,举剑往前疾刺,刹那间光芒大盛,剑气如琼花碎玉般在小小的空间里激荡挥洒··狂风鼓荡,室内帷幔飘飞,姚溪暮看到谷晴柔行云流水的身影,如痴如醉。
这是方才江晚舟在树下所练的剑法,刺秦··“为了让你看清,我舞动的速度比平常的要慢三十倍·”·姚溪暮缓缓点头,接过剑,努力回忆着谷晴柔的动作,舞动起来。
他的内力不足,并不能催动剑气,但经谷晴柔出声指点,一套剑法使下来,也算像模像样··“好伶俐的娃娃,嘴又甜,真招人喜欢·”谷晴柔摸摸姚溪暮的脸蛋,越看越稀罕:“是该他乌谨来跟我炫耀,回去好好练他教你的内功心法,赶紧把他的云风诀学到手以内力催动剑气,同剑法相辅相成。”
“唔”·“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我练武功不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姚溪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长长,闪动出不符合他年龄的哀恸来,“我要给我的家人报仇。”
“仇人是谁”·“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要先练好武功,去找到仇人,报仇”·“那就报仇吧,去把剑法再练练。”
姚溪暮又练了一遍,较第一遍长进不少··姚溪暮拼命练剑,两个月后他已经可以和江晚舟一起在古树下纵蝶··江晚舟看到他的破晓也很惊讶,但他面上一派淡然,问道:“谷尊使将破晓给你了”·“我被破晓的剑气割出了血,晴姨说是我选择了剑,剑也选择了我。”
他凑上去看江晚舟的佩剑,笑嘻嘻道:“晚舟哥哥,你也被你的剑割出血过吧”江晚舟瞥了他一眼,将剑竖在身后,摇头道:“没有。”
“你的剑有名字吗”·“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的剑叫破晓”姚溪暮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江晚舟白他一眼,讨厌他这副显摆的嘴脸,顿时出手如风,长剑直指姚溪暮的咽喉,姚溪暮忙举剑抵挡,狼狈不堪·几个回合下来,他不敌江晚舟,落花流水地躲到角落里,灰溜溜的苦练剑法。
乌谨看到姚溪暮成日抱着破晓,醉心练剑,痛心疾首道:“小胖哟,你就这样上了谷妖女的贼船了,她是不是要让你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是啊。”
“那你练吧,祝你早日成为天下第一·苟富贵勿相忘,到时记得提携我和小疏雨·”·“成不了的,我在晚舟哥哥手底下都过不到十招。”
姚溪暮跟着乌谨进屋,与正端着一盆炒花生米出门的阿大打了一个照面,乌谨顺手往盆里抓了一把,姚溪暮也抓了一把··“你平时不是跟他打得火热,怎么会十招都过不了”·“他不让我我就过不了。”
“真没想到你这么丢人·”·两人进了屋,坐到椅子上,大眼瞪小眼,流水似的往嘴里扔花生米··“小胖,你的嘴干不干”乌谨吧唧着嘴,“阿大把盐放多了点。”
“有点,师父你呢”·“你都知道还不快给为师倒茶去,反了你了·”乌谨轻踹姚溪暮一脚,姚溪暮屁滚尿流的拎过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水中有茉莉的清香··乌谨眯眼细嗅,道:“小疏雨去年秋天晾干的重瓣茉莉,现在喝来刚好·”他睁眼看着正在牛饮的姚溪暮:“水是哪来的你尝出来了没”·“不是立春存的雨水么一大坛都埋在梨花树下来着。”
乌谨摇摇头:“这是去年在雪屿坞的荷塘养的荷花蕊里收集的露水·”他一把抢过茶壶,看到里面的茶水所剩无几,顿时眼神凝重:“这是小疏雨的药引子,被咱俩喝了,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呀师父。”
姚溪暮托着腮··“山庄里有,你跟大姑娘关系不错,去问她借一坛吧·”·江离刚满十五,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虽貌美,但秀眉斜飞,为她平添几分英气,看来英姿飒爽,与寻常女子娇美不同。
“离姐姐·”姚溪暮叫住她,她回眸之际顾盼神飞,让姚溪暮呆了一呆,忘记了要说什么·还是灼烁提醒:“姚家少爷怎么不说话”·姚溪暮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扭捏道:“师父让我来借一坛荷花露水。”
江离看他模样觉得有趣,决定逗一逗他,便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弟弟,你是在不好意思吗”·“没有啦·”姚溪暮低头绞着自己手指,偶尔抬眼偷瞟江离。
江离同灼烁、蒙茸三人面面相觑··蒙茸伸手去摸姚溪暮额头,奇道:“没有烧迷糊呀·”·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哎啊,没有啦·”姚溪暮跳脚,甩开她的手,嚷嚷:“是离姐姐今天太漂亮了”·“我哪天又不漂亮了”江离问他。
“你当然每天都漂亮,只是今天格外漂亮·”他的脸蛋红扑扑,眼神亮晶晶:“刚才你回头的时候把我惊艳到了,所以我才有点不好意思·”·一番话逗得三个少女笑的花枝乱颤,江离去拧他的嘴,笑骂:“你这张嘴,真是抹了蜜的。
我们家晚舟要是像你这样,我才不愁他以后找不到媳妇儿·”·“姐姐你为什么老是担心晚舟哥哥娶不到媳妇呢他肯定能娶到的呀,我也是,长大了就能娶到了。”
姚溪暮很笃定··“哈哈哈·”三女听了此话,又是一番大笑,笑过之后,江离反驳他:“谁跟你说的长大了就能娶媳妇儿若都能娶,世上那么多老光棍哪来的”·“老光棍都难看啊,晚舟哥哥长得好看”·“光好看有什么用,他那个- xing -子,闷都闷死了。”
江离不以为然,吩咐了蒙茸带姚溪暮去拿荷花露水,转而离开··“离姐姐这段时间好像特别忙·”姚溪暮回头看了一眼江离匆忙离去的背影,蒙茸轻声道:“山庄的大小事都要她过问,她自己还要读书练武,当然时时刻刻都是忙的。”
“庄主为什么都不管呢”·“庄主闭关呢·”·姚溪暮跳到蒙茸面前,倒着走路,方便和她面对着说话··“我来这里都有一年多了,都还没见过庄主呢。”
“你算什么·”蒙茸伸手拂去他肩膀上的一根羽毛:“我自小在这里长大,还没见过庄主几次呢·”·第9章 贱骨头·两人来到腊梅林中背风的地方,那里有一口深井,姚溪暮同蒙茸一起将覆在井口的石块搬开,看到离井口不远处有井绳直通井下。
蒙茸深吸一口气,扯住井绳往上拉,姚溪暮连忙施以援手,说道:“姐姐,我来吧·”蒙茸摇摇头:“你一个人拉不起来·”姚溪暮接过井绳,气沉丹田,拉起来不觉费力,蒙茸不由赞道:“真不错呵”姚溪暮龇牙咧嘴的笑了笑。
拉上来的是一只藤编大筐,里面有好几坛蜜蜡封口的陶坛,蒙茸拿过一坛,递给姚溪暮:“荷花露水,可要拿好了·”·“谢谢姐姐·”·“光谢可不行哦。”
蒙茸笑道:“既然说是借,那就得还·”·“要还的·”姚溪暮点头··“你知道,收集这东西挺费力气·今日借你一坛,等到夏天荷花开了,你得接两坛来还。”
“啊”姚溪暮苦着脸:“两坛,这算利息吧”·“你不愿意,那可就不借了·”蒙茸说着要将他怀里的坛子取走,姚溪暮往后一退:“愿意,愿意,不愿意不行了,谁让我喝了师兄的药引子。
好姐姐,到了荷花开了,我收集来的露水都归你们·”·“到时候可不能反悔哦·”蒙茸将大藤筐小心翼翼地送还入井中,“反悔也不要紧,到时候要是交不出露水,就去你们药庐抢光清玉雪花丸。”
姚溪暮打了一个寒颤,又道了谢,脚下抹油跑回了后山··乌谨在院子里劈柴,案板上有几条洗剥干净的鱼,阿大将其中三条鱼架好,往上抹着香料·姚溪暮欢呼一声,抱着坛子在院子里转起圈来,十分欢喜:“嗷呜呜——晚上有烤鱼吃——”乌谨瞭他一眼,眼光落到他怀里的坛子上,问:“露水借到了。”
姚溪暮站定,啄米似的点头:“嗯”·阿大上前取过他手里的坛子,乌谨一脚踩在劈开的木头上,吩咐:“就用这个水,将另外两条炖上,不能一开始就用,最后使,明白吧”·阿大啊呀呀的点头比划,表示自己知道了。
乌谨挥手:“去吧·”又对姚溪暮道:“过来烤鱼·”·“我借来的水,不是给师兄的药引子么”姚溪暮不解:“为什么用来炖鱼”·“炖鱼就是药引子。”
乌谨伸了个懒腰——手里拎着一把剑··那是姚溪暮的破晓··“嗷喔——”姚溪暮狂嚎一顿,扑上来抢剑,“师父,你不是人我的宝剑,你用来劈柴你还我的剑还我”乌谨被他那一嗓子嚎的脑子发懵,一手将剑递还给他,一手掏掏耳朵:“确实是宝剑,劈柴挺好用,唔,杀鱼也挺好使。”
“杀鱼”姚溪暮瞪大眼睛,心疼的不得了:“我的宝剑我的宝剑”他不敢冲着乌谨撒泼,只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把身子蜷成一团又伸直,双腿朝天狂蹬,呜呜哀嚎。
滚了一身草屑,又跪直身子,揪住草皮,一把一把的往天上扔,撒了自个儿一头一脑·而后一仰,躺在地上顿足锤地,哭闹不止··乌谨一脸苦恼的坐在房檐下看他发疯,顺手抹了一滴茶水弹到他颈中,到得颈中,已是冰凉的冰碴。
“小胖,我说你闹的差不多就得了·”·姚溪暮一哆嗦,哭唧唧地坐直身子,带着怨气看着他··“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儿·”乌谨弯腰捡起破晓,走到他面前,道:“你仔细看看坏了没,坏了我照原样赔你。”
姚溪暮闻言低头一看,剑身光寒,没有锈斑;剑锋完美,毫无缺口··“没有·”他将剑还鞘,搂在怀里··“所以啊,宝剑虽可杀敌,但也能杀鱼劈柴。
就像江湖里那些大侠,难道就整天行侠仗义,不用喝水吃饭了么”·“这、这……”姚溪暮想说乌谨这是一派胡言,却想不出措辞来反驳,结巴道:“这能一样吗”·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有什么不一样你的宝剑和阿大的菜刀都是铁做的,有什么区别”·“宝剑是寒光闪闪的,当然有区别。”
“哈哈·”乌谨大笑,“谁说菜刀就不是寒光闪闪了”·姚溪暮被乌谨的一番胡说八道震的哑口无言··“不管武器是什么样的,用来干什么的,关键是使用的人。”
乌谨点点他的鼻子:“明白了没”·“不明白·”姚溪暮实话实说··“那是因为你笨。”
乌谨往他脑门上砸了一个暴栗,“过来生火,为师亲自烤鱼·”·“既然是一样的,那你为什么不用菜刀杀鱼,不用柴刀砍柴”姚溪暮堆着柴火,还是很心疼。
“换来换去不是麻烦么,你的剑快·”乌谨将鱼翻过一面,涂上蜂蜜:“你不要那么小气,反正也没用坏不是么”·姚溪暮往熊熊燃烧的柴堆里塞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柴,火苗一下子熄了下去,浓烟渐渐升起,呛的乌谨背过身咳嗽了几声,埋怨道:“小胖怎么搞的嘛快把大木头捡出去,火被压死了。”
话音未落,火已经彻底灭了,浓烟滚滚,姚溪暮慌慌张张的扒拉出几根木柴,趴在地上狂吹,好在有几点火星争气,很快生出了新的火苗·但他的脸被烟熏了几处黑迹,乌谨看了笑道:“这样好,真成花脸猫了,可以跟麦冬结成兄弟。”
姚溪暮黑着脸,只顾烧火,乌谨看他面色不悦,从鱼肚子上撕下一条烤熟的鱼肉,塞到他嘴里,问道:“小胖,不高兴了吗”·“师父。”
姚溪暮咽下鱼肉,觉得味道很好,便伸手自己又撕下一片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我想过了,虽然你说菜刀和剑用处都差不多,能杀人也能杀鱼做菜,但是我不喜欢别人用我的剑杀鱼,你以后能不能不用”他顿了顿,低头对着手指,可怜巴巴:“你觉得菜刀不够快,我可以去磨,或者我自己去杀鱼,砍柴也是。”
他越说越难过,带着哭腔:“师父——我求你以后不要用我的剑杀鱼做菜好不好如果剑能杀鱼做菜,那还用菜刀干嘛”·他一番肺腑之言振聋发聩,乌谨沉吟片刻,点头道:“也行,那以后磨刀杀鱼的事就交给你了,反正现在丁大娘也经常教你做菜,以后烤鱼的任务也交给你了,好不好”他撇撇嘴,眉头紧皱:“你对待剑的态度,怎么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了”·“是谁啊”·乌谨一摸脑袋:“算了,不记得了,反正不是谷妖女。”
姚溪暮闹够之后安安静静的守着乌谨烤鱼,鱼皮滋滋作响,香味扑鼻,乌谨最后加了一把米粒大小的香花,花的清新和鱼的鲜香混合一处,令人食指大动·“好了。”
乌谨从架上取过一支,递给姚溪暮,姚溪暮接过,双眼紧盯着烤鱼,嘴中说道:“谢谢师父·”说完转身就跑,乌谨也不理他,林疏雨刚走出房门,看到他飞奔的背影,道:“师弟成天上蹿下跳的,真有活力。”
“贱骨头·”乌谨骂了一句:“这又是去未消居献殷勤呢·”·第10章 山庄日常·江晚舟不太稀罕姚溪暮的殷勤,虽然此时姚溪暮正撕了一大块鱼肉,非要往他嘴里送,大有一副他不吃绝不罢休的架势。
“你张嘴啊,可好吃了”江晚舟怕他吧油污蹭在自己身上,只得张嘴吃下鱼肉·鱼肉味道很是鲜美,倒是出乎所料··“好吃吧我师父烤的。”
姚溪暮舔着手指,动手将鱼肉撕成一条一条,同江晚舟分而食之,边吃边说:“我还是在金陵的时候,吃过烤鱼呢,可好吃了·那时候我小,就记得我馋旺德福的鱼,烤鱼好吃,西湖醋鱼也好吃。”
江晚舟嘴里被他塞着鱼肉,听得入神··“你不知道,他们家原来就是杭州的,做西湖醋鱼是一绝·鱼就放在鱼篓里,浸泡在楼下的河水中,谁要吃,就捞起来杀了现做,特别新鲜。
还有他们家的酱鸭子,鸭子是先烤熟,用快刀片下来,皮肉分开,油亮亮的一层,配上那个酱,那个滋味——”姚溪暮闭眼回味,砸砸嘴,咽了一口口水,睁眼瞥见江晚舟认真的看着自己,越说越起劲:“除了旺德福的菜好吃,还有庄记的点心,特别是他家的汤包,一屉六个,白生生香喷喷,但不能张嘴就咬,只能慢慢吸,因为里面有热汤,会烫到嘴巴。
诶,你从来没有出过山庄吧”·“出过,和姐姐去走亲戚·”江晚舟有些神往,“都没有自己出去玩过·”·“哎,那太可惜了”姚溪暮拍他肩膀,十分惋惜:“晚舟哥哥,你都不能自由自在的出去玩。
外面可好玩了,平时就有卖很多东西的,如果是过节,那还有玩杂耍的,唱戏的·特别是上元节,晚上还有灯会看有各种各样的灯,寿桃、兔子、花灯,还有八仙过海呢,花花绿绿的,可好看那天晚上还会放烟火。”
他歪头看着江晚舟:“烟火知道吧”·“嗯·”江晚舟点头:“山庄各处联络也以烟火为信·”·姚溪暮嘴巴张开,鱼肉险些掉下来:“不是做信号用”他放下已经啃光的鱼骨架:“是很美很美的,就是这样的。”
动手比划:“先是这么升上天,然后‘啪’开了,落下来,就像星星落下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就是词里这么形容的。”
“你这么老在山庄里待着是不行的·”他低头东瞅西看想找东西擦手,正准备对着茶壶下的软垫下手,江晚舟扔给他一方素帕,擦净了手他蹦到窗边一看,朗月当空,满院清辉。
“月亮都升起来了·”姚溪暮扔下手帕:“我得回去睡了·”·“等等·”江晚舟起身拉住他:“你再跟我讲讲山下是什么样的。”
“唔”姚溪暮眨巴眼睛:“明天不行吗我都困了·”·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不行,我没听够,你不许走。”
江晚舟态度蛮横,唤来染樱,不由分说道:“今晚他就留宿在我这里,你带他去洗漱·”·对于留宿在未消居姚溪暮是毫无意见的,他洗漱之后换了江晚舟的细绫寝衣,滚进江晚舟的大床,摊开手脚,赞道:“晚舟哥哥,你的床真大真舒服”江晚舟躺在他身边,支起身子,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不要动来动去的不消停,你接着说山下还有什么好玩的”·“好玩的太多啦最好玩么——”姚溪暮凑在江晚舟的耳边悄声道:“听大人说青楼最好玩。”
“青楼”江晚舟道:“怎么个好玩法”·“我听别人说的·”姚溪暮打了一个呵欠:“具体我也不知道,我没去过,只是偶尔听到我家下人在嘀咕说里面有很多美女。
还可以喝花酒·”·“美女”江晚舟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美女和好玩有什么关系·“花酒又是什么喝酒也能喝出朵花来”姚溪暮摆摆手,说道:“我也没喝过,大概是酒里有花吧,等咱俩以后一起去玩就知道了。”
姚溪暮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接着又给他说了些节日场面,说到上巳节众人都要在水边郊游野宴会之事,已经困的不行了·江晚舟倒是听得兴致勃勃,一双眼睛亮晶晶。
姚溪暮喃喃背着:“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就是说这个,不行了不行了,有机会我带你出去玩吧·”他挥挥手:“我困死了,你让我睡吧。”
“不行·”江晚舟拧他耳朵:“你打起精神来,再跟我讲讲·”姚溪暮被捏的很痛,“嗷”的叫出声,回身踹了江晚舟一脚,江晚舟当即还击。
两人在被窝里你来我往狂风暴雨般打了几十回合,在被窝里面手脚不大施展的开,故而打的毫无章法,最后就变成姚溪暮掐着江晚舟的脸,江晚舟猛锤姚溪暮的腰背,姚溪暮被攻击到了床的内里,不得不松开掐他的手,只得抱着被子,带着哭腔叫骂:“江晚舟,你真讨厌我给你讲了一个晚上,你不感谢我还打我我要睡觉我就不讲就不讲”·江晚舟又踹了他一脚,气呼呼道:“不讲你就滚回去睡。”
“就不就不”姚溪暮大发脾气,猛地将被子推下床,连同枕头一起往地上扔,扔完扑在江晚舟身上重新厮打起来。
外间伺候的染樱听得里面闹的惊天动地,忙披了衣服跑了进来,费了老大的力气把二位祖宗分开,又将床下的枕头被子抱上床安置好,劝道:“少主,姚少爷,这会儿已经很晚啦,睡了吧。
要是被大小姐知道了,还得劳烦她过来,那多不好·”·江晚舟听了染樱的话,心中懊恼起来,他倒没觉得与姚溪暮打架不对,只是此事居然还得染樱来收拾劝慰,简直丢人。
当即蒙了被子将头转到一边,将背脊朝着姚溪暮,不再说话··“染樱姐姐·”姚溪暮很听染樱的话,乖乖躺好了道:“我这就睡了·”·染樱为他俩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姚溪暮醒来,江晚舟已经起床穿戴整齐,在院子里读书了,读的还是《论语》,正读到:“巧言令色,鲜以仁”·自那以后,姚溪暮时不时会留宿未消居,除了跟江晚舟讲山下的事,两人也会聊剑谱拳法,偶尔也会谈及诗书。
打架是无法避免的,别扭也时常闹·姚溪暮好好一个混世魔王,在哪里都能闹腾的天翻地覆的主儿,偏偏折在江晚舟手里——他打不过江晚舟,即使耍诡计胜了也是一时,等江晚舟回过神来逮到他就是一顿暴锤。
好在姚溪暮也不记仇,被欺负的狠了他就找江离断官司,或者直接回后山住两天,过不了多久又会主动去找江晚舟··山庄就他二人同龄,虽然- xing -情相悖,倒也能玩得到一块儿去。
读书练剑,日复一日,开始他也撺掇过江晚舟下山,被乌谨一通吓唬·乌谨说:“小胖哦,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被仇家追杀的人,小心下山就被人认出来,然后就——”他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还去不去”·姚溪暮忧心忡忡,他问江晚舟:“晚舟哥哥,如果我仇人的武功比我高,你会帮我报仇吗”·“你仇人是谁”江晚舟从书卷中抬头。
“我不知道·”·第11章 挑战·天元门给落梅山庄下了聘礼,定下婚期,如今山庄里的事宜大多是管家和绛英使在负责,江离难得的清闲下来,有空就来雪屿坞与谷晴柔说话。
姚溪暮发现谷晴柔的- xing -情和江离很像,跟谷晴柔说起的时候,谷晴柔轻笑一声:“离儿幼时住在雪屿坞,算是我带大的,- xing -情跟我像一点,也不足为奇。”
“那少主是谁带大的”·“他乳娘呀·”·“好奇怪啊,庄主好像没有向晚舟哥哥传授武功·”·“你个娃娃知道什么,庄主向少主传授的是内力,少主天资极高,自小习得落梅山庄的心法《梅花三弄》如今已突破第三层,每练一层,庄主都要给他输入内力助他打通,他有了这个根基,学任何武功都不在话下。
自己看书就能成,还用得着庄主传授么”·“他有别人给他输内力,难怪我打不过·”姚溪暮闻言托着腮直愣愣的盯着谷晴柔,谷晴柔抚摸他的头发,问道:“真傻了”·“那我不是永远也打不过他了”·“也不是不无可能,你让乌谨教你云风诀啊。”
“师父说我还不到火候,不能学·”·“那就到了火候再学吧·”·“什么时候才能到火候呢”·“这你要去问乌谨呀。”
“晚舟哥哥到火候了吗”·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差不多·”谷晴柔打了个呵欠,心不在焉··“到了我都没到,那我还真是永远也打不过他呀。”
姚溪暮心急如焚,追问不止:“他真的到了”·回答他的是在江晚舟十三岁那年来山庄挑战的一位剑客··剑客自称楼十七,是江湖中有名的剑客,特地下了战帖,来找落梅山庄的庄主挑战。
楼十七比起以往来挑战的剑客的本事确实要高一些,因为他不仅懂得剑法,居然还懂得奇门遁甲梅花易数,在山下走了一天一夜,他顺利的来到了落梅山庄的门口··寒梅十二影组的剑阵也没能阻挡他,他将寒梅十二影的剑扔在脚下,大步走进了落梅山庄。
能够如此走进落梅山庄的楼十七,是近三十年来的第一人··姚溪暮不知道他在江湖中多有名,他只知道楼十七的剑很亮,很冷,很快·楼十七站在梅树下,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顶天立地,声如洪钟:“请落梅庄主江静深出来与楼某一战”惊得枝上梅花簌簌而落。
楼十七眼睛和他的剑一样的亮和冷·冷的让姚溪暮打了个寒颤,他站在楼十七的面前,不确定自己是否是楼十七的对手,但这并不妨碍他拔剑,楼十七看到他拔剑的瞬间,眼睛亮如寒星,犹如饿狼面对猎物,水蛭面对鲜血。
但楼十七并没有拔剑,他腾挪跃动,只是在躲避姚溪暮的剑锋·姚溪暮窥了空子,猛然侧身向前疾刺·他竟不避,鬼魅一般欺身而上,用两指捏住剑尖,双目炯炯,状若癫狂:“破晓,竟是破晓”姚溪暮大骇,气息微乱,好在他练习云风诀已有时日,此时气随剑走,剑气徒然大盛。
·这剑气来的凌厉,迫的楼十七不得不松开两指,旋身避开,只有衣角被割出一道极小的口子··“你还不错,我不杀你·”楼十七住了手,神情傲慢,“我不杀无名之辈,速请你们庄主出来与我一战。”
“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们庄主打呢”姚溪暮很不喜欢他这副用鼻孔打量人的倨傲模样··“杀了他,我就是天下第一剑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杀了庄主你也未必是啊,总有比你厉害的人吧,而且我也没听说我们庄主就是天下第一啊·”·“你懂什么·”楼十七不愿听他胡说八道,举步欲走。
“诶·”姚溪暮拦住他,“当天下第一的剑客有什么好处吗你为什么要当”·楼十七不理会他,信步往里走。
“你真的打不过他的·”姚溪暮是真的不解,“你的剑很快,但还不是我们庄主的对手,唔……”姚溪暮顿了顿,歪头道:“庄主一直在闭关,其实我也没见过他的剑法,但听你这么说那肯定是很厉害的了。
你可以找我师父,不过我师父于剑法上算不上登峰造极,不如我晴姨,我晴姨的剑法你定是比不上的·”·“你晴姨是谁”楼十七听得有他比不上的对手,顿时停下了脚步,双眼发光。
“我劝你快走吧,在山下好好活着不行么真等她来了就来不及了·”·“她叫什么名字”楼十七面色冷峻。
“谷……”姚溪暮环顾了四周,小声道:“谷晴柔,听说过吧她很凶残的,趁着她还没有发现你,赶紧收拾细软逃命吧。”
“谷晴柔,她竟在此处”楼十七闻言兴奋之极,忽而仰天笑道:“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哈哈哈哈她竟然也在此处我成名十数年,一直鲜无对手,七年前败于她手,之后我一直寻她想要重分胜负。
这一次,她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杀了她·”他一把扯过姚溪暮的衣襟:“小娃娃,你当真不骗我”·“七年前你败于她,她怎么没杀你”·“知音难求,对手难觅,你才练剑不久,根本不明白对于剑客来说,遇到一个好的对手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哎·”姚溪暮撇撇嘴:“没用的,这七年你的剑法大有突破,她也没闲着呀·我敢肯定你依旧不是她的对手,你不知道她的剑有多快,有多妙。
像闪电,像山火,像蝴蝶和飞泉·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形容她的剑法·你就不怕吗”·“怕死岂为剑客我只怕无缘得见这样的剑法。”
“难道当剑客就为了到处找人挑战,随时预谋着杀人或者被杀吗”·楼十七没有回答他,因为他重新兴奋起来,姚溪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江晚舟站在熹微的晨光中,在朝夕相对的时光中,姚溪暮毫无知觉,直到现在才发现江晚舟已经不动声色的褪去了孩童的模样,成为玉树般挺拔的少年。
晨光中的那一战,烙印在姚溪暮的脑海中·如同梦里的情节,江晚舟的每一个动作,细微的表情都如同静止的画面,一帧一帧缓慢地展现出来··楼十七拔出了自己的剑,他的剑厚重沧桑,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浪子,每一个招式都带着羁鸟归林时的向往与倦意。
那是黄昏姚溪暮终于认出了楼十七的剑,因为黄昏出鞘之时,他的破晓鸣叫不止··人逢知音会鸣,剑遇故剑也不得不鸣··黄昏和破晓出自同一个铸剑师之手,原本是一起的。
黄昏自是锋利,使剑的人却不敌江晚舟·姚溪暮怎么也看不清江晚舟的剑是如何刺中的楼十七,如同他看不清江晚舟每日纵蝶的练习,数百只蝴蝶缭绕着他,却被他的剑气笼罩,飞不出去,辨不分明。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众望所归,人剑合一··在每一个剑客心里,那遥不可及的境界,在江晚舟十三岁,不,或者比十三岁更早的时候就达到了·姚溪暮的眼神不知何时化作了晨雾中的一只蓝翅凤蝶,被江晚舟的剑气困住了,再也逃不出去。
江晚舟大败楼十七,成名于十三岁,成为江湖中传诵的新的传奇··不过江晚舟并不在意,也不知晓·他从小生长在落梅山庄,极少下山,山庄里的生活简单而纯净,他每日除了练武、读书,好像再也没有别的。
这样很好,他自小- xing -情冷漠,只喜欢练武读书,喜欢自律的生活,不愿任何事物来搅扰·能打败楼十七,江晚舟很高兴,虽然第一次杀人让他觉得惶恐,但战栗的快感更令人兴奋。
他执起楼十七的剑,剑名黄昏,如黄昏一样的沉稳和迷茫,剑光闪动,是眷恋的永昼的辉芒··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它很像破晓,但完全不同··破晓犀利,锋芒毕露,是茫无涯际的黑暗中刺透的第一缕阳光。
姚溪暮看着他手中的黄昏,看的眼睛都直了·他不止一次去求江晚舟,将黄昏借来用用,江晚舟一概拒绝,不仅不借,看都不让看·姚溪暮在未消居一通乱翻,剑没有找到,还跟江晚舟打了一架,被撵出了未消居,气的他双足乱顿,靠着梅树大哭一场。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江离过来就看着姚溪暮哭倒在树下,眼泪哗哗·灼烁和蒙茸对着他又哄又抱,姚溪暮这才抽抽噎噎的站起来,扁着嘴:“离姐姐,晚舟哥哥老是欺负我,我打也打不过他,怎么办呀”·“怎么回事啊又打架了”江离拉他进屋坐下,蒙茸刚给他调了一碗木樨香露,就看着薄绿跟着江晚舟走进了房门。
江晚舟面若冰霜,说道:“你打不过我,就拉我姐姐来壮胆么”·“离姐姐·”姚溪暮转身跑到江离身后:“你看他,他又要打我了。”
“晚舟·”江离问:“你和小溪暮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他老是惹我生气·”江晚舟一顿,说道:“说多了也是没意思,你们爱待多久就待多久。
但有一句我得说明白了,剑是不借的·”说完他转身走了··薄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看着江离,叫了一声:“大小姐·”江离对她摆摆手,吩咐:“你不必管我们,跟着晚舟吧。”
江离叹了一口气:“小溪暮啊,他脾气好大·”·姚溪暮点点头:“是啊·”·“我走了你怎么办”·“我不知道。”
姚溪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筛过他的目光,留下了很纯粹的委屈·他小口喝着香露,说道:“我以后会乖一点,不惹他生气·”·江离摸摸他的头,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很像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猫。
“哎·”她又叹了一口气··第12章 嫁女·江离年满十八,将于下月出嫁··江离出嫁那天,姚溪暮终于见到了落梅山庄的现任庄主江静深。
江静深的个子很高,眯了一双细长的眼,身形清癯,面色苍白·时值初秋,暑气还未消散,他却披了一件有风毛领口的长袍,手拢袖中,似是怕冷··他看起来病恹恹的,完全不像人们口中叱咤风云的落梅庄主。
“义父”姚溪暮恭恭敬敬地拜倒在阶下,磕了个头:“孩儿见过义父·”·江静深拉他起身,细看了他的面容,沉吟片刻,轻声道:“姚老三家的孩子,今日终于得见,倒有几分像你父亲。”
他缓步走下台阶,眼神扫过阶下众人,唤道:“晚舟·”江晚舟本在他身侧,低声道:“孩儿在·”·“天元门的乔家小子怕是快到了,你随我一道去迎吧。”
所谓乔家小子是天元门门主乔一峭的独子乔德章,当年是两位夫人的一句玩笑话,让天元门和落梅山庄订了亲··乔德章一身红衣站在山庄门口,因为身材魁梧,走路不自觉的昂首挺胸,标杆一样,显得很是威风。
姚溪暮跟在江晚舟身后,不停的探头探脑,将江离未来夫君的模样看了个清楚··“乔德章不丑,模样挺周正的·”姚溪暮一溜烟跑回山庄,进屋跟江离报信。
江离还没有盖上盖头,听了他的话,噗嗤笑出声:“是不丑,我见过他·”她满头珠翠,双颊晕红,斜乜着姚溪暮,明艳不可方物:“那会儿他就你这么大,可没你好看。”
“我好看”姚溪暮指着自己,嬉笑不止:“姐姐大喜的日子还不忘拿我取笑·”江离拉他坐到自己身边,捏捏他的脸,同以往一样亲昵。
姚溪暮原本肉嘟嘟的小脸蛋瘦削下去,刀刻般的轮廓逐渐清晰·围着一圈密匝匝睫毛的大眼睛在悄悄调整的形状,逐渐深邃,眼神却依然灵动异常··漂亮的孩子,不知不觉得成长为漂亮的少年。
他和晚舟的漂亮是完全不同的·江离仍然这么认为,晚舟是秀挺的孤松,泉间的冷玉;小溪暮便是松软的桃花,天边的流岚··“你若是个姑娘,我也让你跟晚舟订个娃娃亲。”
“庄主不会同意的”姚溪暮做了个鬼脸··“时辰已到,请姑娘出阁·”·门外喜娘的声音响起,蒙茸和灼烁取过盖头盖在江离头上,扶着她走出门去。
走到门前,江离撩开盖头回头冲姚溪暮道:“好弟弟,今日姐姐就要离开山庄了,晚舟- xing -子不好,往后你在他身边,陪着他,带他玩吧·”·姚溪暮闻言快步朝前,扯住江离的袖子,徒然生出别离的愁绪来,鼻尖微酸,跟平日他一贯没心没肺的调笑迥然两异。
“姐姐……”他抿抿嘴,想到平日江离对他的好处,脱口道:“天元门的乔家小子若敢对你不好,我和晚舟哥哥不会放过他·”·“你们会怎么做”·“打断他三条腿。”
姚溪暮手掌下劈,比划了一个砍的动作··蒙茸灼烁听得此言,只掩嘴而笑·江离去拧他的嘴,笑骂道:“你这坏小子,小小年纪,也不知哪里听来的粗话,羞不羞。”
姚溪暮还没开口,门外的喜婆不住催促,说是错过吉时就不好了,江离便不再多言,放下了盖头,拍拍姚溪暮的手,嘱咐道:“保重·”·姚溪暮扶着门框,看着江离离开的背影,红色的,多喜庆。
他没有去送江离,转而回了后山药庐,初秋的天气很好,天高云淡,秋草依旧青绿,躺在草地上,掐过一枝衔在嘴里,有风远远的将喜庆的丝竹声传到他的耳中··山下多热闹啊这是他来落水山庄最热闹的一天。
姚溪暮想到此节,“蹭”的站起身,跑到一处断崖前,遥遥看见来接亲的红色队伍,那么长,来了多少人庄里的生活单调,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如此盛大的场景他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那点离别的愁绪还没在他心中滋生壮大,便被鲜活闹腾的喜气冲的烟消云散。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他如野鸟一般飞下山,正好看见江离正在跟江晚舟说着什么,江晚舟表情微有动容,不似平常面瘫··“离姐姐”他挥动双手,飞奔而至,众人都回头看他。
他攀住江晚舟肩膀,从怀里掏了一只玉白的小瓷瓶放在江离手中,气喘吁吁:“差点把这个忘了,我求了我师兄好久,让他新做了十二丸清玉雪花丸,刚从药庐为姐姐取来。”
江离收了小瓷瓶,紧紧握在手中:“好弟弟,还是你有心,这可是好东西,别处都没有的·”她一左一右牵着姚溪暮和江晚舟,将他们的手握在一处,只道:“往后你俩还在一起作伴……不要老是打架……”她欲言又止,抬头看见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江静深,顿时双目含泪,上前几步,盈盈拜倒:哽咽道:“爹爹,江离去了。”
江静深神情倦怠,眼中却满是不舍和怜爱,轻声道了一句:“去吧·”·江离起身,回头上了喜轿·乔德章也上前拜倒,冲江静深道:“庄主保重。”
江静深重新将双手拢在袖中,又道了一句:“去吧·”·江晚舟和姚溪暮手牵着手,目送着迎亲的车队远去了·姚溪暮歪头去看江晚舟,江晚舟面色平静,垂眼看他。
“离姐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江晚舟松开他手,发现牵的久了,手心微微出汗,- shi -黏黏的不太舒服··“左右不过是让我保重,跟对你说的是一样的。”
他取过薄绿的丝帕将手擦拭干净,道:“今日四位尊使齐聚山庄,与我爹爹有要事相商·你回药庐去,不要来找我·”·“我知道了。”
姚溪暮有些不快,但没有江晚舟面前表现出来··江晚舟不让他去找他,姚溪暮就连着快半个月没有踏进落梅山庄·他没有这么长的时间不见江晚舟,有好多次他都强忍住想要往未消居狂奔的念头。
他想:从来都是我找他,他都没来药庐找过我,他都不知道药庐是什么样子的,倒是我连他院子里有多少棵梅树都记得清楚··后山的草在结着种子,风在悄悄地吹。
姚溪暮以手为枕,躺在长草间,嘴里衔着一枝狗尾巴草,阳光洒下来,在他的眉骨处皱出浓重的影子··“你在想什么”林疏雨还是苍白羸弱的模样,坐在他的身边。
“我打算……呸·”姚溪暮吐出狗尾巴草,挺身坐起,将头搁在林疏雨的肩膀上:“师兄啊,我想下山去看一看·”·“下山”林疏雨疑惑道:“师父吩咐你去办什么事吗”·“没有啊。”
姚溪暮站起身,“我来这里之后,就没下过山,好几年了,我都忘了山下怎么热闹的了·我练了这么久的武功,也不知道能不能报仇·”他笑了笑,笑容倒有些惆怅了:“师兄,话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我有时候还会梦到那天晚上,我爹爹妈妈还有甄妈妈都死在我的面前,我要为他们报仇,可是我找谁啊”·林疏雨闻言,也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
姚溪暮拉过林疏雨的手,两眼放光:“所以我决定了我这就下山,打听到谁是我的仇人,我就报仇”·“你不要这么冲动,等师父回来问问他吧。”
“不问他,我自己的事我还不能决定么,再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回来也只会吓唬我不要我下山·”姚溪暮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室内,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裹,往背上一扔,朝林疏雨道:“师兄,我去了。”
林疏雨拦不住他,让阿大去拦,阿大还没走到他跟前,他已经使出轻功,跑远了··姚溪暮在庄里学习过奇门遁甲,梅花易数,山下的梅林已经不能阻拦他。
他按照八卦方位踩着步子,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出了梅林·走到山下的门口,他回头冲着镌刻着“落梅山庄”四个大字的山门,用食指和中指按着嘴,“吧唧”做了个飞吻,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第13章 启蒙·山路曲曲折折,他走了近四十里才看到一户人家,此时天色已晚,前方依旧是连绵起伏的森森群山,姚溪暮决定在此借宿··这是一栋位于一处山坳的两层小楼,靠山而建,庭前的篱笆上布满了斑驳的青苔。
“有人吗”姚溪暮走近院门,慢步踱了进去·屋里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姚溪暮左顾右盼,嚷道:“有人吗”·没人答应。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姚溪暮确定真的没人,便不再有所顾忌,推门而入·屋子里黑乎乎的,他摸黑取出打火石点亮了烛灯,四处瞧了瞧,发现门后有柴,缸里有米,桶里有水。
灶上有锅,旁边还有碗筷··“哈哈哈哈·”姚溪暮拍着手笑起来,“运气不错·”他给自己做了一锅米饭,一边吃一边想:这一带都没什么人家,这个地方可能是给过路人留宿的,修建房子的真是好人啊。
吃了饭他摸到二楼,二楼有几间空房,布置简陋,但角落铺有干干净净的稻草·姚溪暮摸了一把,觉得干燥柔软,便没有多想,躺在上面就睡着了,睡到半夜,却听到楼下有声音。
姚溪暮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瞬间将破晓握在手中·他竖着耳朵听楼下动静,只道是有人进来歇脚,但声音却像打斗,又无兵器碰撞之声,倒像rou~搏,间或有几声似痛苦又似痛快的shen~吟,古怪之极。
姚溪暮在黑暗中眨眨眼睛,决定一定要去看个究竟——指不定能看到别人在练绝世武功呢·他蹑手蹑脚打开门,踮起脚,将脚步放得极轻极轻,缓缓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悄悄探头张望。
楼下有灯,灯半昏,不过已经足够看清楼下发生了什么事——有两个男子,均为赤_裸,以奇怪的姿势交叠倒在桌上·下面那人肌肤如玉,此处删去33字,上面那人拉开他的手,俯身亲吻,辗转深情,啧啧有声。
姚溪暮虽已是个半大孩子,但他平日在落梅山庄清静度日,最多和几个婢女扯扯闲篇儿,对于男女之事都是模模糊糊,一知半解,对这龙阳分桃更是闻所未闻·方才看了半晌,原本以为两人tuo_光衣服是为了练某种特殊心法,一上一下正是在搏斗,因为他在云纹楼里看到的武功心法上画的都是tuo_光衣服的人,那是为了确认- xue -位。
可他看来看去,总觉得姿势不像练武,又看了良久,直到看到两人亲吻,才如恍然大悟一般,心中突突狂跳,本能的感觉到自己撞见的是一对野鸳鸯的欢_爱·他觉得羞耻起来,转身回了房,将房门栓好,重新躺在床上。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楼下的动静依旧,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听来格外清晰·姚溪暮的身体深处有些躁动不安,奇异而陌生,让人无法入睡。
于是他坐起身,调理内息,半盏茶的功夫气息才一一归顺,他长出了一口气,闭眼睡去··一夜无梦··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姚溪暮条件反- she -地醒来,翻身下床就要练剑。
看到周遭摆设,方才记起如今没有在落梅山庄,不用早起练剑·但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还是起床穿戴整齐,准备下楼··楼下如昨晚才来之时一般静悄悄,没人,姚溪暮半夜看到的好像是一场梦姚溪暮撇撇嘴,看见他放在桌上的蜡烛已经被移到了炉灶上,已经快烧到底了。
昨晚看到的才不是一场梦,肯定也是来此歇脚的人·烧了一锅热水,泡了一碗剩饭,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吃饱了继续上路,弯弯曲曲的山路越走越宽敞,越走越平整,路过了两个小镇,到了一户农家借宿了一晚。
到了第三天上路,没走几里就远远看见有高耸的城墙·路上人烟渐渐多,有挑担的、背筐的、提篮的、牵驴的……进城的人很多,路上越来越热闹·这时城门还未开,姚溪暮混在人群中,排队等候。
太阳升起来了,姚溪暮看见城门上的写着“昭城”二字,心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再顺着往北走,就是去京城金陵的路了··回了金陵,就要好好调查一番当年的事,为爹娘报仇。
姚溪暮闲来无事之时常常将家里的事翻来覆去的琢磨,他记得当时他爹跟谁交好,谁来过家里·那时候他年纪虽小,但也偷听过父母交谈,父亲那是常说起过一个人,说那个人权高位重,心思极深,谁谁谁下狱,谁谁谁流放都是那人的主意。
父亲还打算另谋出路,调离出京,谁曾想还没来得及,就出了事··还有爹最后给他的那个信物,姚溪暮现在想来仍觉得蹊跷,他明明放在身上左右不离,怎么会到了落梅山庄就不见了而且他从金陵走到皖南的落梅山庄不下千里,那时他只有八岁,关于这段旅程的记忆好像凭空消失了,无从想起,只有模糊一片,他记得从家里逃亡出来的那个夜晚,他先跑到了外公家,外公派了人连夜送他出城,然后呢那段记忆仿佛凭空消失,他模模糊糊的就进入了落梅山庄的梅林,遇见了下山放炮仗的江晚舟。
·金陵还有母亲的族人,一别经年,也不知外公他们如何··姚溪暮抿着嘴,搔搔头,心里堵得慌·我还小呢,他想,为什么要做这些复杂的事想想都这么难办,做起来就更麻烦了。
我得先去打探清楚,可不能瞎胡闹,要是乱来,把命丢了就太不好了·还有那么多好玩的我都没有玩过,我连青楼都没有去过,花酒也没喝过,死了那才是大大的可惜。
他靠着城墙进行了一阵浮想联翩,没有注意城门已经开了,身后挑担子的汉子大声催他:“诶诶诶,小娃子,你倒是快走啊·”他被打断了思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这不是在走了么”·昭城虽不如金陵繁华奢靡,但因处要道,来往商客众多,也算是热闹非凡。
青石板的街道干净笔直,四周酒楼林立,房屋瓦舍,鳞次栉比,牌幡布幅在风中猎猎飞舞·姚溪暮多年未见这样繁华的城市景色,不住的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第14章 流浪·远远看见前方巷口排了一条长队,姚溪暮快步走上前,想看看是什么。
走近了一瞧,原是家糕点铺,有松子糖、杏仁酥、桂花糕……各种各样,琳琅满目·姚溪暮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同时感到了饥肠辘辘,奈何兜里连一块铜板都没有,出门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问林疏雨要一点银子。
他伸长脖子看着旁人提着用油纸包好糕饼,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快步拐进了小巷的尽头··出来的时候,姚溪暮变了一副模样,他的头发蓬乱,浑身脏兮兮,脸上到处是污渍,也不知他从哪里弄到了一只破碗,拿在手里,活脱脱一副叫花子模样。
他扮成叫花子重新走到糕点铺前,他嘴甜,一路哥哥姐姐大妈大爷的叫着求施舍,倒了讨到不少糕点零嘴·点心的味道不错,离开之前,他抬头一瞧店铺名字叫吉永斋,心道记住这名字,往后还来。
他想像刚才一般也进酒楼试试,但酒楼的伙计瞧不起他叫花子的模样,一把把他踹出门,呵斥道:“臭叫花子,这是你能进的地方么”·姚溪暮有些恼火,挽起袖子要动手,但余光瞟见身旁不远是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心念一转,顺着伙计的推搡撞在那公子身上。
他不敢起身,只弓着身子猛拍人家的衣裳下摆,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公子的仆从一脚将姚溪暮踹到一旁,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滚一边去。”
姚溪暮在地上滚了几滚,爬起来跑了·他嬉皮笑脸的握紧手中沉甸甸的荷包,走到僻静处,打开一瞧,十多两·够老子花了··他大模大样的走进另外一家酒楼,这家店小二心眼好些,没有将他一推一个趔趄,只栏了他道:“你在门外候着,等人都走了你再进来吧。”
姚溪暮斜睨了小二一眼,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中:“小二哥,别看不起人,少爷我有钱,只是爱作乞丐打扮,自在·”他挤进门去,选中靠窗的一处空位,坐下道:“上菜”·有钱就是大爷,小二当然不会跟他计较,只点头笑道:“少爷想吃点什么。”
姚溪暮取过桌上的牙签叼在嘴里,报了一通菜名:“荷叶莲花鸡、桂花八角鱼、卷花里脊、水晶狮子头、石肚金丝羹、清油茄鲞、清蒸江瑶柱·”他笑嘻嘻盯着小二:“先上这些菜吧。”
“那个……”小二脸色微变,道:“小店没有江瑶柱·”·“这都没有·”姚溪暮摆摆手:“那便换成珍珠翡翠汤吧。”
“珍珠翡翠汤”小二面带难色:“敢问少爷,这是什么菜”·姚溪暮睨了他一眼,宽宏大量地说:“既然你诚心请教本少爷,少爷也不妨告诉你,这珍珠翡翠汤怎么做的。
你听好了,鱼肉打成泥,捏成团儿,下入高汤,用小火煮沸·再选新鲜的嫩菜心,用鸡油炒过,待鱼丸熟后一同下锅·鱼丸白嫩,菜心翠绿,可不就是珍珠翡翠汤么”·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原是这样。”
小二忙不迭点头:“小的这就吩咐厨房,少爷稍等,这就来·”·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姚溪暮没有吃完,捡了些干净的让小二用油纸包好,全部带走了。
出了门碰到一老一少两个乞丐,老乞丐双目已眇,小的那个年纪比姚溪暮还要小些·姚溪暮微微动容,顺手将食物都给了他们,小乞丐的撕开油纸抓住烧鸡,惊喜道:“爷爷有人给了我们烧鸡”两人转头要感谢姚溪暮,姚溪暮早已不见踪影。
天已经黑透,姚溪暮打着饱嗝,打算寻一处地方睡觉·他不愿去城隍庙之类地方跟别的乞丐抢地盘,也不想进客栈,便偷偷摸摸的进了一户看上去还不错的人家,滚到人家柴房里,将柴草都盖在身上,睡到天明之前就出来。
他白日里装成乞丐到处骗吃骗喝,没钱就往那些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身上偷一点,晚上就在别人家里偷偷休息,竟也无人发觉··姚溪暮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翻墙入宅和偷鸡摸狗的本领,做起来轻车熟路,仿佛天生就会。
他就这般偷鸡摸狗的北上,到了临水镇,这日正躺在一处墙根下晒着太阳懒洋洋地举着一只卤鸡爪子,啃的正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冲而来,他心知不妙,忙连滚带爬地离开路面,才不至于落入乱蹄之下。
抬头一看,尽是些黑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行色匆匆,不知所谓何事·鸡爪子落在地上沾满泥土,是不能再吃了·姚溪暮悻悻地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到了垂柳河旁,掬水洗了一把脸。
脸上的污泥洗净,还原了他唇红齿白眉眼分明的本来面目·站起身,姚溪暮伸了一个懒腰,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株大樟树下,茂密的树冠遮住了午后的阳光·他躺下来,从身旁的布包里又翻出一只卤鸡爪啃起来。
“噗嗤·”树上传来一阵笑声··姚溪暮抬了抬眼睛,也不起身,问道:“树上的朋友,想吃鸡爪子吗”·“给我留一只。”
头上传来一道清亮男声,接着是树枝微晃·一道人影闪到姚溪暮的面前,此人年龄方及弱冠,头戴方巾,身穿浆洗的发白的青布衣衫,干干净净,像个落拓的文士。
他的身形颀长,长相却极为普通,若将他扔到人群中,眨眼就会分辨不出··“在下李晖茂·”来人笑容疏朗,风姿隽爽,倒不似长相这般平淡无奇。
“你比我大,我就叫你晖茂哥哥吧,我叫姚溪暮·”姚溪暮站起身,绕着李晖茂转了一圈,才笑嘻嘻地抱拳还礼,接着弯腰从布兜里摸出一个纸包,又摸出一小壶酒。
他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一边打开纸包,抬头一看李晖茂还站着,便拍拍身边的空地,道:“来来,晖茂哥哥,你也坐·”·李晖茂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姚溪暮咬开酒壶的塞子,嗅了嗅,塞到李晖茂的手中,自己只拿起一只烧鸡腿,说道:“这是剑南烧春,喝吧。”
“树上有什么好玩的·”姚溪暮啃着鸡腿,眼神亮晶晶,他盯着李晖茂:“晖茂哥哥,你早该下来跟我吃肉喝酒了·”·“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树上的”李晖茂大口饮酒,将最后一滴倒进口中。
“你在树上之前,我还知道那些黑衣人找的就是你·”·“哈哈哈,有趣·”李晖茂抓起一只鸡爪子往嘴里塞,说的含含糊糊:“说来咱们走了一路,也算老相识了。”
“可不是·”姚溪暮捡起被李晖茂喝光的酒壶,舔了舔壶口,眯着眼睛:“我偷过你的银子,你故意惊动那家人的狗,撵我一路·你偷了那些黑衣人的东西,我没有去报信,还请你吃肉喝酒,说来还是我心眼好一点。”
李晖茂抱着双臂,颔首:“你是个好孩子·”他从怀里掏摸出一个物事,扔到姚溪暮怀中,“哥哥就送你一个东西·”·那是个精致无比的乌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即使不知其名,也能猜到此珠价值连城。
姚溪暮有些吃惊,看着李晖茂,问道:“给我了”·“留着玩儿吧·”李晖茂挥挥手里的鸡爪子:“就当是哥哥谢谢你请的酒和肉。”
“哈”姚溪暮双手一击,喜上眉梢,上前兜住李晖茂的肩膀,亲亲热热的说道:“晖茂哥哥真是传说中的仗义疏财,小弟真是有福,竟然给我遇着了。”
“别叫晖茂哥哥,我听着别扭·”李晖茂捋起袖子,“我长你好几岁,你就叫我李大哥吧,直接叫哥也行·”·第15章 大盗李灰猫·“哥,你是怕我叫晖茂哥哥让别人听出你就是大盗李灰猫吗”·“神了,连这也知道。”
李晖茂头也不抬··“我这一路走来,听得最多的就是哥哥李灰猫的大名,可是敬仰的很呢这可是有缘分,让我给见着了·”姚溪暮直勾勾地盯着李晖茂,将李晖茂盯得心里发毛,便道:“你可别这么看着我,你要是个小姑娘,我铁定以为你爱上我了。”
“不是小姑娘就不能爱你吗”姚溪暮扮了个鬼脸:“哥哥,爱你的姑娘很多是不是”·“有就好啰!哥哥也不至于混到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李晖茂往后一躺,倒在草丛中,轻声道:“小兄弟呀,你就别唬我啦,我又不是不知道,江湖上我的名号不好听,都是什么灰猫李飞贼,大盗李灰猫,哪里值得你们少年人敬仰。”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嘲讽:“你们应该敬仰的是烟雨林的秋雨公子或者连岗寨的拓跋大侠,再者是一出手就打败楼十七的落梅山庄少庄主,怎么会敬仰到我这么一只贼猫”·姚溪暮听得他说起落梅山庄,心中一震,不觉想起江晚舟,忖道:“晚舟哥哥打败楼十七的事,果然传遍了江湖。”
作为江晚舟的朋友,一种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但他又想到江晚舟不借黄昏给他时的冷淡嘴脸,又恼怒起来,脱口道:“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武功高一点,哪有晖茂哥哥你过得随心自在我都听说了,你成名于前几年,那时几大门派为了争夺某本心法打的头破血流,还是你偷来那本心法,刊印了四处派发,送给各门各派,人人可练,这才阻止了武林的一场浩劫。
这可是大大的了不得”·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嗯·”李晖茂也回答的漫不经心:“然后我被几大门派追的屁滚尿流。”
“还有这事儿”姚溪暮被勾起了兴致:“然后呢”·“然后我只得把那几大门派的心法都偷出来,刊印成册,互相发放,他们怕了,才跟我讲和的。”
“那可真有趣·”姚溪暮哈哈笑起来··“如果你让人天天追在屁股后面跑,喊打喊杀,就说不出有趣了·”·“我也没那本事呀。”
姚溪暮巴结乌谨巴结惯了,此时很自然很狗腿地贴上去给李晖茂捶腿,说:“哥,你要去金陵吗要是去的话我就给你做个伴,咱们一路说说话也挺有趣。”
“不·”李晖茂一口回绝:“我是要去金陵,但不带人一起·如果在金陵遇见你了,倒是可以请你吃饭喝酒·”说完他站起身毫无预兆的飞掠而去,片刻间没了踪影。
留下姚溪暮张大嘴巴站在原地,待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李晖茂来无影去无踪让姚溪暮很郁闷,他满心希望有人跟他一起去金陵,最好还是个有本事的人,结识了李晖茂,却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绝,姚溪暮扶着树干,叹了一句:“世事无常人情淡薄。”
人情也不算太淡薄,他只不过请了李晖茂吃了卤鸡爪子,李晖茂就送给了自己一颗宝珠·姚溪暮取出宝珠,对着太阳看了半天,珠子内部宛如有气流涌动,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只是不知道这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姚溪暮走了一个多个月,终于走到了金陵,到了金陵已是冬天,他不做乞丐打扮了,他穿着粗布衣衫,一副小厮的模样·他现在跟着一个走江湖卖艺的草台班子,该戏班子平素以演杂耍、唱戏为主。
班主十分的眼高手低,以至于某个地主老财请班主为老母的六十大寿庆贺的时候,班主觉得财主太土,去他家开台表演有失身份,于是断然拒绝,不料财主恼羞成怒,派了一帮家丁去砸台子。
恰逢姚溪暮路过,路见不平,拔出了破晓··家丁们个个都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壮汉,见他年纪尚小,并不放在心上,姚溪暮出手狠辣,接连放倒了好几人,家丁们这才怂了跑了。
班主见姚溪暮如此神威,将他当成救命恩人,一口一个少侠恩公,希望他留在班子做个保镖·姚溪暮本来也喜欢热闹,听说班子是要去金陵的,便一口答应护送他们到金陵。
一路上遇到过些许恶霸流氓,有功夫稀疏平常的,也遇见过有根基还不错的·但姚溪暮都能轻轻松松的撂倒,他原来不觉得自己的武功好,现在才明白他的武功差只是相对江晚舟而言——他从来都打不过江晚舟。
他练武勤勉已成习惯,即使没人督促也能每日调理内息,练习剑法·不练武的时候他就跟班子里的小戏子们瞎胡闹,跟着人家演戏,带上面具演的倒也像模像样,人手不够的时候他也会上台充数。
·到了金陵,班主不知怎么勾搭到了一家戏院,戏院竟然同意让出东市里最热闹地段的一处戏台在冬至节时给他们演戏·班主喜出望外,决定要趁此机会让班子在金陵一举成名,他亲自充当监工,每日监督着小戏子们排练。
小戏子们的年纪大多比姚溪暮还要小,排练很是辛苦,时不时还要挨打,常常躲着一旁悄悄抹泪·姚溪暮跟他们一块儿玩熟了,觉得他们也是可怜,要是谁有个病痛什么的,就由姚溪暮顶替出场。
到了金陵之后,姚溪暮偷偷去过外公家,但现在那所宅子被翻修一新,是姓元的侍郎大人所住的府邸,不再是外公的家了·他向家丁打听,人家告诉他,原来的丁大人获罪被贬邙山以北,一家老小都跟着去了。
姚溪暮揉揉头发,内心很是茫然·他接着去了他曾经的家,当然,这地方现在也不是都尉府了·当初姚都尉死的不明不白,家里那么多人,姚溪暮的爹爹妈妈都不知葬在何处。
他也没打听谁住在里面,只是顺着墙根慢慢走着他摸着墙,踮起脚想要往里头看一看·不知为何他惴惴不安,近乎做贼心虚·一只狗从前方的狗洞里钻出来,冲他汪汪汪叫了一通,姚溪暮看着狗洞,想起那个夜晚,天色如血染一般。
他打了一个寒颤,快步离开了··到了冬至节这天,街上人头攒动,都是来赶集的·因为昼短日长,到了中午,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戏班子就在这个时候登台表演了。
表演的戏目自然是最热闹的《大闹天宫》,一群孩子带着猴儿面具翻筋斗拿大顶,叮叮当当,闹的不亦乐乎·姚溪暮混在这群猴儿当中,他的轻功最好,轻易地蹿上了人梯,蹿到最高处他好像看到了李晖茂。
一个筋斗跳下去,又蹿上人梯,蹿的比上一次还要高,在空中——啊,他看到了·那人气质皎然,在人群中卓卓如野鹤于鸡群,真是李晖茂姚溪暮笑咧了嘴,猛地掀开头上的面具,不管后面的戏怎么演。
“嘿李大哥”姚溪暮扔掉面具,蹦下台,朝着李晖茂冲过去,李晖茂并没有注意到他,匆忙离开了,姚溪暮费力地避开不断朝前涌来的人群,拼命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挤去。
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又撵了几条街,李晖茂已经不见踪影,姚溪暮大失所望,回过头去,却撞见一个贵公子,公子面如冠玉,目如点漆,身穿一身流云团花缎袍,负手而立。
姚溪暮一愣,随即笑道:“李大哥,你跑到这来了,让我好找·”·那公子也没否认,一把扯过他,几步扭进一处背风的小巷,奇道:“你认出我了”·姚溪暮点点头,“你的样子不一样了,可人还是你啊。”
他指指自己:“你跟我一样,我之前是乞丐,现在是唱戏的,可我还是姚溪暮啊·”·李晖茂闻言哈哈大笑,拊掌道:“有趣有趣”他拉住姚溪暮,说道:“哥哥的易容本领在你面前倒毫无用处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小时候我娘教我认过骨相,说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认人先认骨,识人要知心·”·“令堂教的好·”李晖茂摸摸下巴:“既然你认出我了,就只得请你喝酒啦。”
“好啊好啊”姚溪暮提出要求:“我要去芙蓉书院喝花酒”·李晖茂笑嘻嘻的往他后颈一拍:“臭小子,小小年纪就学着去喝花酒么”·欢喜冤家阴差阳错·“都说他家花酒好喝我没喝过我没钱人家不让进,大哥,你带我去吧”·“芙蓉书院算什么,要喝花酒也不喝他家的,走吧,哥哥带你去盛元坊见见世面。”
第16章 盛元坊·他们没有去就近的芙蓉书院,姚溪暮作小厮打扮,跟着李晖茂去了金陵最大最奢靡的青楼盛元坊,满楼红袖招,花团锦簇·眼前所见尽是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耳中尽闻银篦击节,秋月春风。
各色佳丽环肥燕瘦巧笑嫣然,姚溪暮看什么都新鲜,一双眼睛不够用,眨都舍不得眨,咕噜噜转动着,四处看个不停··李晖茂似是这里的常客,唤来一个叫绿娥的绿衣女子带着姚溪暮进了一处内厅,给姚溪暮找了几位年纪尚轻的歌伎,让他自己先玩着。
姚溪暮吃着果子,听着小曲儿,看着歌伎娇媚的模样,正乐不思蜀,哪里管得到他·李晖茂看着姚溪暮混在一群女子中间那张鲜嫩的脸蛋子,被左亲一口,右拧一把,心道这简直分不清是谁嫖谁。
他有些担忧,生怕自己一走,这口鲜肉就得被这些个女子一口吞了,于是他叮嘱绿娥道:“他是我弟弟,还小呢,你小心着些,别让他遭了你姐妹的道·”绿娥伸出纤指戳了一把他的额头:“哟,这倒奇了,什么人能让李公子出言关照呢”李晖茂捏住绿娥的手,眼中无一丝笑意:“我要去见那个人,你在这里好好待他。”
绿娥收回被他捏痛的手指,翻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白眼,扭着身子来到姚溪暮身旁,挥开他跟前的两个女子,亲自为他夹菜,娇滴滴道:“小少爷,让奴家来喂你吃。”
李晖茂看着姚溪暮只顾着吃菜,就没有再理会,自己径直走出了房门,来到一条幽深曲折的暗道,一直走到后院静僻的一处所在··姚溪暮开心极了,杯盘狼藉之际,他滚到了胡床上,连鞋袜也踢道一边,光着脚丫子跟小歌伎们嘻嘻哈哈玩闹,一派放浪形骸。
一个很顽皮的姑娘取了眉笔来要给姚溪暮画眉,姚溪暮被七八只手按到镜子前,不能动弹·但他不停地耸动眉毛,那执笔的素手拿不稳妥,一道一道黛青在他脸上画的乱七八糟。
姚溪暮哈哈大笑,回身夺过眉笔,作势要给她们画·姑娘们闹成一片,个个都笑的花枝乱颤,姚溪暮抓住了一个,牢牢抱住人家道:“抓住姐姐了,抓住了”,正要把姑娘拉倒镜子前,忽而眼前一花,接着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姑娘们尖叫起来,纷纷散开·姚溪暮眼前金星乱撞,待瞬间的眩晕过去,姚溪暮还没看清来人就合身扑了上去,哪知那人对他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斜斜劈开他的三才掌,拧住他的右臂往后一拗,登时疼得他泪珠乱蹦,嗷嗷叫出声,扭身要避,却被薅住头发,劈头盖脸挨了一通耳光。
姚溪暮双颊红肿,嘴角流出血来,脸上乌七八糟,眼中泪光莹然,很像一只落花流水的小狗,他惊愕地抬头看着来人··江晚舟面沉如冰,目寒如星,骂道:“混账东西。”
“晚舟哥哥……”他带着满心的疑惑,捂住滚烫肿痛的脸蛋,怔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一群女子个个都伶俐惯了,见事情不对,顿时作了鸟兽散。
绿娥作为管事,还想着上前劝两句,看见跟着江晚舟进来的人,顿时住了嘴,朝来人行了一礼,悄悄退下了··江晚舟撩袍坐在椅中,没有理会姚溪暮,只双目灼灼地逼视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这眼神是从压力中迫出来的犀利,姚溪暮不敢跟他对视,他倒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是莫名的心虚,脖子后面凉飕飕·他转头看着跟江晚舟一同进来的人,那人看不出具体年龄,可能二十多,也有可能三十多。
雪肤乌发,花容月貌,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虽是男子,倒显得娇媚的紧·那人见姚溪暮盯着自己,便大大方方的抛了个媚眼,说道:“在下金大乘·”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气息沉稳悠长,显是有着极强的内家真气。
“你……你是玄风使·”姚溪暮大为惊讶,他左顾右盼东指西指,语无伦次:“这里……这里,你……”最后只向江晚舟:“他……他……”·“姚少爷还不知道吧。”
金大乘笑吟吟地跟他解释:“盛元坊是银莲舫的产业,银莲舫属于落梅山庄·你出庄不久少主便给各处下了追字令,探子回报你会来金陵,少主便匆匆赶来等着姚少爷的消息。”
一直没再出声的江晚舟此时长叹出一口气,起身走到姚溪暮面前·姚溪暮看他走近,仿佛被踩了尾巴,蹦得老高,紧接着弓着腰身,用手抱住头脸,生怕江晚舟再次出手打人。
江晚舟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怂样,忍不住出言嘲讽:“我以前听你说过青楼,倒不知是如何有趣,今日见你乐不思蜀,确有几分痛快·他拈起姚溪暮刚才用过的酒杯:“花酒原来就是这个喝法,你原说你不会,但今日看起来倒是无师自通,厉害厉害。
就是我不明白你报仇何以报到这里来”·姚溪暮被这话刺的心中一痛,一股辛热酸涩忽然涌出,泪水涟涟,他又羞又恼,兀自嘴硬:“你算是我的什么人你管我怎么报仇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相干”·“哼。”
江晚舟冷笑一声,上前几步揪住他的耳朵,说道:“姚溪暮,天生的坏胚子,一路偷鸡摸狗撒谎骗人,扮叫花子装孙子,结识的也是些巨盗贼猫·你说你离开落梅山庄来报仇,都干了些什么事”·“住嘴”姚溪暮恼羞成怒,挥开江晚舟的手,大喝:“江晚舟”他的胸膛起伏,真气蓬然:“你老说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怎么不说我做菜好吃我练武勤奋还有,我行侠仗义你怎么不夸我再说一次,我干什么跟你有屁相干你少管我”·“相干,怎么能不相干”江晚舟负手而立,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袍,领口袖口都绣有淡金色的莲花纹样,有着不符他年龄的优雅和冷漠。
看向姚溪暮几乎喷火的眼睛,江晚舟说的慢条斯理:“你在我落梅山庄住了五年,吃我的,用我的·一声不响就走了,可没那么容易·”·“呸。”
姚溪暮不认账:“我吃你的了么庄主是我义父,我要吃也是吃他的·”他眼珠一转,嚷道:“还有离姐姐”·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可惜我姐姐嫁了,爹爹一直闭关,庄内事务现在由我说了算,你不认不行。”
“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要怎么样”姚溪暮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终于爆发,将眼前的桌子一把掀开,杯盘碗筷叮铃哐啷碎了一地,又被他狠狠跺了几脚,把杯盘跺的粉碎。
他的胸口不住起伏,脸上鲜红的掌印纵横,红一块白一块,可怜极了,姚溪暮觉得委屈,痛哭出声:“你干嘛老是打我欺负我在庄里你不借黄昏给我,不理我。
我出来你还追着来打我,嘲笑我·你看我不能报仇,你不帮我,你打我有什么用”·江晚舟对他撒泼扮痴的伎俩司空见惯,故而毫不在意,只觉得他十分欠揍,拍了拍手,门外待命的属下鱼贯而入,江晚舟将姚溪暮丢给他们,吩咐道:“绑了,明日启程回山庄。”
“我不回去”姚溪暮直着脖子往地上一躺,大吵大闹耍赖:“就不回去我死也要死在外面,不回落梅山庄”·“姚溪暮,我不妨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江晚舟冷冰冰,一板一眼:“山庄养了你五年,可不是白养的,你想离开,得把你欠下的还干净·”·第17章 卖身·“是有五年,可我不是只在你山庄里。”
姚溪暮辨白:“我大多时候吃住都在药庐,那算我师父的,不算你山庄的·”·“你少跟我耍些鬼头鬼脑的小机灵·”江晚舟不上当,反唇相讥:“药庐也是我山庄产业,连你师父也叫我一声少主,怎么不算我山庄的”他一挥手:“你想走可以,给我当五年死士,算你还清这五年来山庄对你的养育之恩,五年之后,你跟我山庄再无瓜葛,你爱上哪上哪,爱跟谁勾搭跟谁勾搭,我绝不再管你,如何”·“当五年死士”姚溪暮身子挺直,问道:“就五年”·“五年。”
江晚舟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摇了摇:“就五年·”·不过五年而已,五年之后我也才十八·姚溪暮心念电转,暗忖:“不如答应他,他太烦人了,打也打不过。
反正我已经在落梅山庄待了五年,再待五年也是一样的·至于仇嘛,也不急,如果仇人在这五年间死了那就算了,没死就等我重获自由了再来报,我再练几年武功就更强了,比现在报仇更有胜算。”
江晚舟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眼珠子乱转,最终转向自己,仿佛下定了决心:“我当”·“空口无凭·”江晚舟展袖甩出一张字据,真气挥动,将薄薄一页纸片平平送到姚溪暮面前,“立字据为证。”
薄纸无法着力,比金石之重物用内力推送难逾十倍,一旁的金大乘看见江晚舟能将纸页轻飘飘的送至,且无丝毫不稳,心中惊讶不已——少主年纪不过十三四,有如此深厚的功力,竟似在自己之上,梅花三弄果然不容小觑。
姚溪暮粗略的读过字据,觉得跟江晚舟说的差不多,指印按上去,如同飘落的梅花,江晚舟收了字据,折好放入自己的怀中·姚溪暮心中突突,总觉得不妥,好像把自己给卖了·果然,江晚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接着说:“既然已经签字画押,那就即刻生效,明日暗香六合中的山吹与墨离会送你去鹤唳谷,你就在那里好好学习怎么成为我落梅山庄的死士吧。”
·“什么意思”姚溪暮警觉道:“我现在还不是”·江晚舟上前抚摸他脸上鲜红浮凸的指印,说道:“好弟弟,哪有那么容易山庄的死士谁没经过鹤唳谷的淬炼如今我每年都会在鹤唳谷挑选最出色的死士进入山庄,希望你早日被我选中,选中之日才是五年的开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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