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 by 程小鹤(6)

分类: 热文
焚风 by 程小鹤(6)
·江晚舟寻人不见,寻宝不能,十分困扰,递了帖子拜访太师,想要知道地图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每到关键地方就成了死路,完全理不清头绪··另外,他还存下了一个心思——来太师府寻找姚溪暮。
他总感觉姚溪暮就藏在太师府·前段时间金大乘莫名其妙的得到了一句李晖茂的传话,那个贼猫神出鬼没,好几年不出现,一出现就搅在江湖庙堂的漩涡中心,他没说让他传话的人。
也许是心有灵犀,江晚舟就是觉得传话的人是姚溪暮··姚溪暮躲进太师府里能干什么呢为了复仇,他又能付出多少扮女人、装男宠这些都像是姚溪暮能干的出来的事,只是光想一想,江晚舟就要暴跳如雷。
他认定姚溪暮从小到大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之前是姚溪暮太主动,即使有人觊觎,江晚舟也根本不担心他会跟着别人跑了·如今不同以往,姚溪暮是一心要离开自己,离开自己那就意味着他会投入别人的怀抱。
江晚舟实在是坐不住了,无论如何要去一次太师府··俞太师和蔼可亲的接待了他,谈话间直奔主题,当他发现江晚舟要说的是关于宝藏地图的,便叫来了俞星野,让他跟江晚舟细谈,自己转头继续跟竺怀今商量对策。
俞星野十分客气的带着江晚舟来到了自己起居的那处院子,屏退下人,江晚舟摆开卷轴——那是俞星野疏理过梳匣上的秘纹之后,绘制的地图··“这里、这里,还有这条路。”
江晚舟指着地图上标记的地方:“全是死路·”收回手,他看着俞星野,身体后倾,语气冷然而平静:“在下实在束手无策,还望俞大公子指点。”
“江少主稍安勿躁·”俞星野淡然一笑,拿过地图细看了片刻,又轻轻放下:“离恨锁云梳匣上面的纹样绘制已久,也许是跟当年的情况有所不同,敢问江少主将梳匣待在身边的吗可否让我再看看”·“没有。”
江晚舟波澜不惊:“那时你不是都将纹样绘制下来了吗”·“有这事·”俞星野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记:“事情太多,把这个都忘了,我这就去取来。”
他起身打开房门,江晚舟也跟着站起身,俞星野转身说道:“江少主且在此用茶,我稍后就来·”·俞星野刚走到阶下,院子里便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秋天到了,就没有冰镇酸梅汤可以喝了吗”·这声音听起来过于耳熟,让江晚舟浑身一震,他起身走到门边,看到一个高挑单薄的身影朝着俞星野走来,俞星野快步迎上前,揽住来人的肩膀,问道:“还喝,牙不疼了”又低声哄道:“今天有客人,你快回去。”
“客人”他下意识的抬头,眼神和江晚舟撞到了一处··此人长相平淡,最多称得上清秀,但是肌肤白皙,秀骨天成·江晚舟太熟悉他了,不必看他脸上戴了什么,光凭声音和身形就能够认出他来。
目光带着梭巡的意味毫不客气的在他脸上扫过,类似审视,但江晚舟还记得姚溪暮的处境,控制着自己没有叫出姚溪暮这个名字··姚溪暮在俞星野的院子里来来去去习惯了,打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江晚舟,惊异过后,江晚舟的目光里戾气浮现。
姚溪暮第一反应仍然是惧怕——害怕江晚舟出手打人,他慌忙抓住俞星野的袖子,转过身就要逃之夭夭··“站住·”·俞星野不动声色地将姚溪暮整个挡在身后,好整以暇的问道:“江少主是在对我说话吗”·“不。”
江晚舟唇边牵出笑意,他用手指着他身后的姚溪暮:“我让他站住·”·“江少主认识他”·“岂止认识。”
江晚舟走到两人面前,此时姚溪暮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来,震惊、尴尬、欣喜、心酸混杂在一处,狂风般席卷了姚溪暮,让他难以呼吸,抓住俞星野衣袖的手悄悄紧了紧。
·“俞大公子·”江晚舟接着逼问:“你问他,我们是不是认识”·俞星野假装不知,转头搂住姚溪暮的腰,柔声道:“宝贝儿,江少主说你认识他呢你认得吗”·“星野。”
姚溪暮看着他的眼神,迅速镇定下来·他贯会做戏,此时将脑袋靠在俞星野肩膀上,做出一副恩爱依恋的模样来,睨了江晚舟一眼,他微微撅嘴:“我不认识他,他好凶啊,我看着害怕。”
“真是个没见识的小东西,江少主这么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你害怕什么”将姚溪暮抱在怀中,俞星野转向江晚舟很自然的说道:“江少主,让你见笑了。
姚姚被我惯得不像话,说话一向不过脑子,你别介意·”·“姚姚……”江晚舟直勾勾的盯着姚溪暮,眼神冷冽如数九寒天里的冰渣:“敢问是哪个姚”·第79章 星野·姚溪暮感觉周围刮起了一阵带雪的旋风,生怕他说出自己的姓名,心中哆嗦,没有出言。
“欲将心事付瑶琴的那个瑶·”俞星野语气不快,淡然道:“江少主这般不依不饶,是不是觉得我这宝贝像你某个故人”·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哼。”
江晚舟冷笑一声,看着姚溪暮几乎将脸埋在俞星野怀中,恨不得上前将他一把揪出来,当众宣告所有权·但他还有顾忌,没有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俞星野拍拍姚溪暮的背,低头在他耳边说话,亲昵而自然:“你先回去,别怕,一会儿我就来陪你。”
姚溪暮抬头偷瞄了江晚舟一眼,乖乖点头道:“那我去了,你早点过来……还要酸梅汤·”·俞星野摸了摸他的脸,眼角眉梢的洋溢的温柔爱意是装不出来的:“去吧。”
他唤来荣宾和几个小丫头,吩咐道:“送姚姚回去,好生伺候着·”·姚溪暮走到月亮门前,犹自恋恋不舍,回头看了俞星野一眼,眼神缱绻缠绵。
江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的冰川化作怒火,要在俞星野脸上烧出两个大窟窿来·他攥紧了拳头,这才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楚与嫉妒,他一如既往地不知道自己是在吃醋,同时又感到不屑,几种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翻腾了许久,才跟俞星野道:“方才是在下眼拙,认错人了,还请俞大公子不要挂怀。”
“无妨·江少主的故人若是和姚姚很像,那一定也是十分美丽可爱的·这世上美丽可爱的人不多,一时认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俞星野表现的非常大度:“请江少主稍候。”
俞星野留下了地图,说是要对照纹样仔细辨别,江晚舟没有做停留,离开了太师府·离开的时候他的心中如同装了一千多斤的大石头,沉甸甸的快要断气。
又像被完全掏空,化作一片缥缈的虚无··姚溪暮不跟我好了·他想:他以前说要跟我白头到老,不死不休的,怎么一转头就跟别人好了他是为了报仇,不惜勾搭俞星野吗他真的不用这样的,宝藏我不要了,我帮他杀俞太师,还要杀俞星野。
但是现在不行·江晚舟犹豫着,认为俞太师是该杀,可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杀了会乱,江湖庙堂都会乱成一团··俞星野这个时候在姚溪暮的屋子里,坐在桌前看着他哧溜哧溜喝着酸梅汤,习惯- xing -地伸手将他的乱发拨到耳后,说道:“只能喝这一碗啊,多了你又闹牙疼。”
姚溪暮失魂落魄的趴在桌子上,眼神迷蒙·俞星野不假思索的握住他的手,手是温热且柔软的,手掌指腹间有一些薄茧,那是长年使剑所致·姚溪暮一怔,想要收回去,不知为何又停止了收回动作,只抬头看见俞星野。
俞星野的面目轮廓是十分端正英俊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很温柔·他握着姚溪暮的手对着他微笑,将声音放的很轻,几乎类似耳语:“喝酸梅汤也醉了”·“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姚溪暮喃喃。
“为地图的事·”俞星野将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过,又迅速放开,看着他收了回去··“那他是找不到,已经发现问题了”·“也许吧。”
姚溪暮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窗前,感受到风中的凉意:“他发现我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姚姚,我很高兴,今天你终于叫我星野了。”
俞星野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而不是叫我俞公子·”·姚溪暮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因而不敢回头·他眼前闪过刚才江晚舟的身影,耳边又想起江晚舟的声音,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春潮怒水一般要将姚溪暮席卷淹没。
——冰是冷的,再火热的心无法捂化··——如果牵不上那只手,是不是还能够牵住别人朝我伸出的手呢·他对江晚舟已然死心,即使心中还有不能割舍的,那是往昔的时光,是他在雪屿坞中面对着蝴蝶与剑最好的记忆。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青草上的露水,春夜里的薄雾,只要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存在于过去,也永远存在于过去··太阳会在每一个明天升起··姚溪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偏薄,五指微蜷,像飘落在秋风里的一片可怜的叶子。
他默不作声,心中乱成一片,想要长长久久痛痛快快的发一场呆··凝视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俞星野越看越美,也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捏了捏他的耳朵,宽慰道:“别担心,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呢。”
姚溪暮听了这话,喧嚣纷乱的心突然就安宁了下来,仿佛走丢的孩子重新遇到了大人,暴雨中颠簸的船只找到了停靠的港湾··顺着耳朵,俞星野的手捻过他的耳垂,摸着他的面颊。
□□很碍事,姚溪暮伸手关闭窗户,随即回过头来,面向俞星野扯下了面具··到了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应该用真面目来面对俞星野··姚溪暮的真实面容俞星野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太突然,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姚溪暮的脸看的清清楚楚,如雨后虹光乍现,姚溪暮的眉目太扎眼了,秾艳灵动,因为肤白,更显得嘴唇红嫩。
俞星野成日对着这副秀骨,也算是习惯了,可一见到他的皮相仍免不了暗自惊讶··“彼其之子,美如玉·”他总是在看到姚溪暮的真面目时想到很多稀奇古怪的句子,以至于不自觉的喃喃出声。
姚溪暮脸色微红,蹲下身,捧住他宽大的衣袖,侧头将脸蹭了上去,衣袖的面料是柔滑而微凉的,姚溪暮闭了眼睛:“你既然这么高兴,那我以后都叫你星野·”微凉的触感似乎降下了他头脑的热度,俞星野衣物的熏香是淡雅宜人的,让他想到五月吹过原野的熏风。
·在这片熏风中,他缓缓抬头看着俞星野,询问道:“好不好”·俞星野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重新摸上他的脸,微笑着点头道:“好。”
上身微微前倾,他认真的看着姚溪暮的眼睛,没有漏掉一丝内容··即使姚溪暮的眼中仍然有抗拒,也令俞星野无法抑制的再一次希冀起人世的幸福来··俞星野时常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年轻,他自觉生命消耗的太快,让一颗心过早的老去。
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告别了天真·其实母亲在世的时候,他也未见得有多么活泼烂漫··欢喜冤家阴差阳错·走马观花一般看尽了世间的浮光掠影,就像年幼时母亲让他见到的鬼罂粟,那本来是很好的东西,美而芬芳,世人谓之危险,却忘了它们不过是无辜的花朵,危险的是欲望与人心。
多少欲望与危险暗藏在美好的表面之下·俞星野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越明白,就越沧桑·因沧桑而孤独,这个孤独更来源于他的身世,以及身世所带来的不能推卸的责任。
他如背负着千斤重担,在漆黑的悬崖边上行走··如果有人走进他的心里,能见到的可能只是一片荒芜而黑暗的原野·或许现在多了一颗星星,让他可以成为古老星空下的原野。
星星是无意的,却在他的心空投下细微的光芒,照见一大片奇异的暗红花朵,花朵焚尽,春风吹处,是蓬勃而旺盛的野草··第80章 过年(上)·秋天过后是冬天,这是姚溪暮这么久以来过得最惬意的冬天。
西楚在西南边境骚扰不休,皇帝出兵灭了灵犀塘,却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因为朝廷找不到真正的郦修明,也找不到灵犀塘的主人竺怀今··西楚的士兵的个头短小精悍,极其难缠,擅长丛林伏击。
常常来骚扰了之后,就将军队往丛林中带·丛林中瘴气遍布,极损士兵身体·西黎郡王长年镇守西南,深谙此道,不敢贸然将士兵深入丛林··西楚的将领毒计很多,见西黎郡王不肯上当,无法开展丛林战,竟然派人偷偷往大周将士驻扎的军营里放了很多剧毒的蛇虫。
士兵们没有防备,纷纷中招,被放倒了一大片·偏生军营内只有普通的解蛇毒的药,这些虫蛇像是被专人培育的,毒- xing -极烈,一时之间军医也造不出解毒的特效药,简直束手无策。
被蛇虫咬伤的士兵苦不堪言,一旦被咬,伤处立马溃烂发黑,毒液迅速蔓延到其他地方·为了保命,当手脚被咬的时候,士兵只有迅速挥刀砍断··才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士兵死伤一片,郡王无奈之下,只得率军搬离驻地。
搬离的途中遇到了西楚的埋伏,打了一场近距离的遭遇战··大败··士气衰弱之后,又接连败了几场··消息传到京中,朝中分了两派,一派是主战的,一派是主和的。
两派在朝堂上吵闹不休,将小皇帝吵的头疼,主战的认为小小西楚太狂妄,为彰显国威,必须打,不能退让·主和的认为应该先解决真假西楚质子的事,既然假的已经被发现了,就应该审问,找到背后的主谋,给西楚一个交代,顺带将西楚安抚一番,送些银子送些地,再不济结个姻亲,以和为贵才是大国风采。
皇帝听取了两边意见,认为自己是偏向战的,想了几个晚上,居然到了恨不得御驾亲征的地步·但他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出来,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带兵出征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大周有能打的将领,当初能将嘉业侯来势汹汹的大军抵挡在关外的景怀林就是一员虎将··皇帝主战,派了景怀林带兵直奔西南··跟着去的还有姚溪暮,他不是去跟着打仗的,而是受了俞星野所托,将蛇毒的解药方子交给景怀林。
“你怎么连这种方子都会有”姚溪暮对俞星野越发钦佩··“这些蛇虫比起原来教中培养的,那是差远了·西楚也有穹浪教的后人,这些毒虫多半出自于他们的手中,解毒的方子还在,草药都是寻常之物,也算不得稀罕,只要按照计量调配好了就行。
服之能解毒,涂在身上能避蛇虫·”俞星野看着他流光溢彩的眼睛,说道:“你轻功好,悄悄进去,不要被别人发现·跟景将军说,是陆公子给他的,他会收下。”
又补了一句:“完事之后,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过这个年·”·“嗯·”姚溪暮点点头,心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担忧,他抿了抿嘴,考虑着如何措辞,“可是我一走,你这边怎么办”·“不用担心我。”
俞星野轻轻将他拢在怀中:“乖乖去吧,时机一到,我会来找你·”·姚溪暮低着头,仍然不太习惯俞星野的怀抱,不着痕迹的退开了一点点·他知道俞星野派自己去,是看出来他不想待在太师府了,自从江晚舟发现他躲在这里之后,又上门来过两回,姚溪暮避而不见,但他不知自己能避到什么时候,更怕被俞太师瞧出倪端。
俞太师如今重新还朝,官复原职,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时候·姚溪暮看在眼中,知道他这是最后的绚烂了,绚烂到了极致,就离死不远了··送去了解毒的药方之后,姚溪暮跑到了安荷镇,躲在了外公家。
江晚舟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找不到这里··丁大人原是翰林院学士,满腹经纶,博古通经·姚溪暮小的时候常在外公家中玩耍,他对外公的书籍经卷十分感兴趣,老是东翻西看。
丁大人心疼书籍,又溺爱孙子,干脆给他开蒙,教他认了字,教导着他惜字爱书·姚溪暮虽小,但懵懵懂懂接受了这番教诲,不再轻易损坏书籍了··丁大人还记得第一次教小小的姚溪暮读《论语》时的样子,他乌黑的眼睛扑闪扑闪,跟着自己奶声奶气地读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昼夜如流水,带走了青春与热血,昔日的稚儿,已经长成风华正茂的少年·昔日风华正茂的自己,却是风烛残年··姚溪暮侍候在外公身边,日夜不离。
他在江晚舟身边,经常干些伏小做低的事情,现在都尽心尽力的用来侍候外公··如果一直跟着外公,姚溪暮觉得大概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做学问的料,而不是现在一介武夫,除去打架什么也不会。
他想象着自己如果一直读书,会怎么样呢会成为一个书生,入秋闱考进士,会是像外公年轻时那样文质彬彬,温良恭俭的君子吗·“嘿嘿。”
姚溪暮磨墨的时候,想入非非,不自觉笑出声··“溪暮,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外公搁下笔,好奇的询问他。
“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姚溪暮坐在桌边的小凳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外公,笑眯眯的说道:“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个书生,那现在情形定然又不同了。”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丁大人闻言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所幸你不是·”他摇摇头:“百无一用是书生呀·”说话间,丁大人膝盖上盖着的薄毯滑落,姚溪暮蹲下身,为他重新捂在膝上,如此仍害怕丁大人会冷,又起身往一旁的小炉中,多添了几块炭。
屋子里暖烘烘的··祖孙俩凑在一起过了年,姚溪暮心里高兴,煞有介事的和吉婶贴了桃符,放了爆竹·又拿出看家本事,做了一桌子的菜,将吉婶看的啧啧称奇。
丁大人止不住欢喜,又心疼他受累:“就咱们三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一大桌子的菜”·姚溪暮擀着面皮,捏出一个个小元宝似的饺子,朝丁大人眨眨眼睛,献宝似的说:“外公放心,我饭量大再多也吃得完。”
新的一年到来了··初八这天,天空飘起了薄雪,姚溪暮走到门口,仰头取下光芒黯淡红灯,重新换上一盏新的·红灯映衬着他提灯的手,显得手指格外的白皙修长。
在黑暗中,红灯像是盛开在幽冥中的红花,是给亡魂指引回来的路··姚溪暮心中默默念叨:娘亲、爹爹,还有甄妈妈,如果你们看到了红灯,就回来看看我吧··回来的不是亡魂,是风雪夜的归人,姚溪暮的眸子里印出了来人的身影。
俞星野悄无声息地落在红灯下面,他的头发和肩头上沾着些微的白雪,脸被红灯的光芒照得通红一片,他站在姚溪暮面前,唇边带着笑意,眼睛很亮·姚溪暮望着他没有说话,四周寂静的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你来了·”姚溪暮笑了起来··“年过的怎么样”俞星野问他··“很好”姚溪暮点点头,他有一连串的话如同脱缰的马从心中奔涌,跟俞星野说起时却只变成了一句:“谢谢你。”
俞星野控制不住的大步朝前,一把将他拥抱在怀中:“姚姚,不要再跟我说谢谢·”姚溪暮的身体僵硬片刻,最后缓缓用手环住俞星野的腰背。
俞星野自风雪中走来,衣衫还带着风雪的寒气·可是怀抱却异常温暖,让人不禁想要沉沦··就此沉沦会怎样呢·“姚姚,闭上眼睛。”
俞星野磁- xing -动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受到了蛊惑,姚溪暮的心中砰砰直跳,依言闭上·两人的呼吸不知何时交缠到了一处,有炙热柔软的物事贴上了姚溪暮的嘴唇。
如梦初醒一般,姚溪暮骤然睁开眼睛,紧接着,他推开了俞星野··“对不起……”姚溪暮有些手足无措,解释道:“我还没有准备好。”
俞星野沉默良久,伸手抚摸姚溪暮的面颊,开口道:“是我太心急了·”·“站在风口上冷死啦·”姚溪暮缩缩脖子,避开俞星野的手,故作轻松道:“咱们进屋吧,屋子里面被我烧的暖烘烘的,还热着酒,干什么要在这里吹风”·他伸手拉俞星野的袖子:“走走走。”
“我是应该拜访一下丁大人,你带路吧·”·丁大人还未睡下,在书房里等着姚溪暮·之前祖孙俩就已经说好,冬日雪夜里,姚溪暮要在火炉旁,为外公诵读《采薇》。
进门后,姚溪暮解下俞星野身上的斗篷,俞星野为他掸去发间的残雪,而后相视一笑,一起走上前··俞星野朝着坐在椅中的丁大人浅浅作了一揖:“晚辈见过丁大人。”
丁大人的眼睛原本是微微阖上的,闻言连忙睁开,看清了眼前之人,欠身道:“陆公子折煞老朽了·”·膝上的毯子随着他起身落到了地上,姚溪暮连忙上前捡起:“外公你坐,星野是自己人,咱们都不必多礼的。”
又回头冲俞星野道:“星野你也坐,别多礼·”·外公坐下之后,姚溪暮为他盖好毯子,又从小火炉上取下温热的黄酒,将先前准备好的红糖和姜丝一起放进去。
空气中浮起一阵辛暖的甜香··俞星野接过姚溪暮递过的酒杯,低头啜饮了一口后,跟丁大人开玩笑道:“幸亏这孩子是个男儿,若生成女孩,怕是要被说媒的踩破门槛了。”
姚溪暮闻言瞪了俞星野一眼,恨他在外公面前也口无遮拦,丁大人倒是一笑,看向姚溪暮的眼神满是宠爱··“这孩子是不错,- xing -情也好·”又道:“若他真是女孩,我倒能做主将他许配给你。”
俞星野闻言哈哈大笑:“若真是如此,晚辈就却之不恭了·”·“外公·”姚溪暮抗议:“不兴这样的啊,就算我是个女孩,您也不能不问我的意思,就将我许配给人家吧。”
“莫恼莫恼·”外公在他头脸上摸了一把:“外公逗你呢·”·“今日我来,是接溪暮回去的·也想告诉丁大人,这场戏唱了太久,终于要到收场的时候了。”
俞星野放下酒杯,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第81章 过年(下)·丁大人长叹一声,缓缓道:“老朽风烛残年,竟然真的能等到这一日·”丁大人长年隐居,几乎到了洞悉世情,看透生死的地步。
但是想到亡女,仍然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意·他转向姚溪暮,轻声道:“乖宝儿,你去吧,去帮外公看一眼·”·姚溪暮握住外公的手:“此事一了,我就回来陪您。”
“总而言之·”丁大人拍拍他的手,望着俞星野,郑重道:“老朽能与这孩子重逢,乃是人生大幸,对陆公子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俞星野轻描淡写地翘了翘嘴角:“丁大人何出此言,若没您的夫人,我母亲当年难逃一劫,这世上也就不会有我。
今日之果,乃是当日之因,万事皆有因果,丁大人切莫言谢字·”·姚溪暮不知当初发生了什么,听得云里雾里,心道:原来外婆当年救过他的母亲··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丁大人饮了热酒,生出困意,强打着精神跟两人又说了几句,有些坚持不住了。
姚溪暮侍候了他宽衣睡下之后,跑来跟俞星野道:“咱们这走吧”·“这么晚了,外面那么黑,我大老远的跑来,实在是不想走了,你就大发慈悲,留我在这里歇一晚,好不好”·“好吧。”
姚溪暮一口答应下来:“其实我也是想留你的,就是怕你不同意·你既然这样说,一定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说完带着俞星野走进自己起居的屋子,铺好床铺之后他安排俞星野:“你睡床上。”
而他自己则从柜子里抱出另外一床被褥,打算在长榻上将就一晚··“这么冷的天,我怎么舍得让你睡别处,我睡大床”俞星野不由分说的将长榻上的被褥抱回床上,“姚姚,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去别处睡不方便。
你别嫌弃我,留在这里吧·”·姚溪暮听着他说“别嫌弃”刺耳的很,依稀想起自己曾经是对江晚舟说过这样的话··——你要对我负责,不能嫌弃我。
——你别嫌弃我,以后我都听你的话··这样的话,姚溪暮曾经说了多少现在竟然也有人对他说“别嫌弃”这三个字。
“胡说什么呢”姚溪暮心中一酸,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不嫌弃你,床这么大,睡咱们两个绰绰有余·一起就一起吧,想来你应该都安排妥当了,是有很多话要对我说的,刚刚是我矫情了,你别介意。”
俞星野继续铺床,姚溪暮出门拎来一壶热水,倒在盆中,招呼着俞星野洗漱·姚溪暮做丫头小厮的活计向来是轻车熟路的,他伶手俐脚地为俞星野端水拧帕,动作一气呵成。
“不要把我当成客人·”俞星野接过热帕,反手在姚溪暮脸上细细擦过,笑话他:“你又不是我的小丫头,干嘛要做这些事”帮他擦净头脸,俞星野又道:“我年纪比你大,应该是我来照顾你的。”
“谁都一样啦·”姚溪暮不好出言拒绝,只是一直僵着脑袋,不敢乱动·他还只有小时候被人这般伺候过,如今很不习惯,看着俞星野转身将剩下的水兑入洗脚木盆。
他悄悄脱去鞋袜,坐在床边,晃荡着两只脚丫子,赧然道:“我做这些习惯了·”·俞星野神色不悦的将洗脚的木盆端到床下的踏板上:“为谁做的”·姚溪暮脸色红红,垂着睫毛,没有说话。
俞星野当然知道他会为谁做这些事,没有来得及吃江晚舟的醋,只是纯粹心疼起姚溪暮来·他能够想象,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寄人篱下,再怎样活泼也是生活的战战兢兢的。
长大了又喜欢上山庄里的小主人,掏心掏肺的崇拜仰视·小主人矜贵高傲,竟然真的将他当作下人使唤··俞星野想起了自己,他也有不堪回首的时光:年幼时被母亲逼着练武用功的苦痛,被俞太师收为义子之前那屈辱的娈童生涯——俞太师知道他是亲子,当然不会对他如何。
但旁人不知,对他的态度总是蔑视和轻慢的,直到现在也没改变什么··不过俞星野从来不在乎这些,他知道自己是所为何事,不会计较世人的眼光与命运的无常,毕竟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愚钝无知的,而他自己早已经豁出命去,亲自算计着运。
水盆不小,可是挤进四只大脚丫子之后显得局促起来,姚溪暮在水盆中跟俞星野争起了地盘,不停踩他的脚,抬脚落脚间,搅起水花一片·在水声哗哗中,俞星野生出一种类似于“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的感情。
流水是洗脚水,不上台面,感情却不是假的··“姚姚·”俞星野踩住他的脚,平稳了呼吸,恐吓他道:“再闹我就亲你了·”·姚溪暮吐吐舌头,慌忙取过一旁的布巾将脚上的水擦干,端起木盆,冲出门外倒掉。
冷气随着他的出入被带进了房间,姚溪暮打出一个喷嚏,忙不迭的钻进被窝·汤婆子忘了烧,被窝里冷似铁,姚溪暮神情痛苦地哆嗦道:“好冷好冷·”俞星野在他身边躺好,掀开自己被窝的一角,冲姚溪暮招手道:“冷就过来,我帮你暖好了。”
“不用·”姚溪暮将脸也埋进被窝里,瓮声瓮气道:“我一运气就暖和了·”·“你真是个小傻子·”俞星野取笑他:“有人暖被窝不用,还浪费什么内力。”
“我们说正事吧·”姚溪暮不知该如何接住话茬,说道:“你说事情快了了,是指俞太师很快要认罪伏法了吗”·“是的。”
俞星野直截了当:“我让你跟我回去就是为此事,现在证据都被皇帝掌握了,每一样都可以定我父亲的罪·他经营多年,终于等到朝堂中并非是我父亲一人把持的时候了,他是等不及了。”
“恐怕你帮了他不少吧凭他一己之力,定然不能够·”·“你能如此高看与我,那我也就不自谦了·”俞星野承认:“我确实帮了他不少,但他自己在我父亲面前也是做足了戏份的,他其实很有手段,心思也缜密,这些年悄悄培植了很多心腹,也在诸多地方屯兵,所以齐王现在只是气焰嚣张,并不敢真正如何。”
俞星野知道姚溪暮不太清楚这些事,故意往细处说:“更何况嘉业侯是服了清灵丸回去的,齐王还敢怎么样他也是在那头做做样子,帮皇帝遮掩的。”
“那……”姚溪暮钻出被窝,在黑暗中跟俞星野面对面的相视了:“真的西楚质子你们也找到了”·“嗯,这还得感谢你大哥,是他找到的,大盗李灰猫果然名不虚传。”
“那是·”姚溪暮得意洋洋:“我大哥是很厉害的·”·“初十是我父亲大寿,皇帝陛下打算在那一日宣旨,你我都要在场。”
“还有哪些人会到场呢”·“你有想见的人吗”俞星野忽然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有吗”·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没有没有没有。”
姚溪暮连声否认,转身朝内,将背脊对着俞星野,又觉得此举不妥,小心翼翼的回过头来,微声向他保证:“真的没有·”·“说谎·”俞星野轻笑一声,平躺着,仰头看着床顶,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从黑暗中发现了光明:“我知道你想见谁,你走之后他又来过一次。”
“你怎么说的”姚溪暮追问··“我怎么说”俞星野猛地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牢牢抱住姚溪暮柔韧的身体:“你猜”·寒冷的冬夜里,姚溪暮却感受到了五月原野上的熏风,温暖怡人。
熏风密密的包裹住他,让他的反抗显得很没有底气··“姚姚,让我抱抱·”俞星野恳求:“我不会对你怎样·”·姚溪暮僵在他的怀中,只觉得他炙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俞星野恍然未觉,真的只是抱住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我跟江少主说,姚姚跟我府上的丫头勾三搭四,没规没矩,被赶回寻绿苑了。”
没等姚溪暮发话,俞星野接着说道:“他接着跑去寻绿苑找你,不过千草把真的‘姚姚’又找了回来顶替了你,他一看,真的有这个人,却又不是你,一时间也迷惑了。”
“他没有那么容易被迷惑·”姚溪暮了解江晚舟,他的神思恍惚起来,仿佛身处大雾中,不见来路归途··思绪是茫然的,感触却是真实的。
俞星野的怀抱很暖和,姚溪暮渐渐感到舒适惬意,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他没有心思再花力气去想江晚舟要如何,他现在对江晚舟,是惧怕多过了爱意·无法再像从前,即使心中对他生出了多大的不满,只消憋着一肚子委屈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也就算了。
这一次憋的恶气和委屈太多了,到了姚溪暮无法负荷的地步,见到江晚舟只会爆发,爆发也无济于事——他打不过江晚舟,即使是拼了命,也会沦落到被人家打。
打起架来,江晚舟对自己是毫不怜惜的,姚溪暮在黑暗中缓缓抚摸过腰侧、肩膀和手臂,这些地方都有江晚舟留下的伤痕··为什么江晚舟对自己就舍不得有一丝一毫的体谅呢如果他对自己不是那样强硬。
姚溪暮想:他能温柔一点,我要的不多,只要一点点,就像他对温蝉衣那样就够了·如果那样,也许我是能够等的··等江晚舟夺得宝藏,等江晚舟让落梅山庄成为江湖上的首脑,等江晚舟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而后姚溪暮也不需要江晚舟真的帮忙报仇,他是要江晚舟的同意··多荒谬啊,报自己家的仇,还要得到他的批准··还好没有,姚溪暮松了一口气·被人欺骗利用不算什么,明知欺骗利用还甘之如饴也勉强可以称之为鬼迷心窍,可欺骗利用再被侮辱囚禁还要痴心一片,就真的是太贱了。
幸而江晚舟不够温柔,姚溪暮也不算贱··幡然醒悟之后,姚溪暮知道自己是无法再回头了·身上的伤痕会慢慢淡化,心里的也会·他心中有仇恨的大刺驻扎,即使再有伤进来,也不过是往上面添几条口子,算不得什么。
俞星野察觉到他的动作,却误以为他想起了自己伤他的那一次,一手按住他的腰,往下压了压,隔着薄薄的寝衣触摸到他腰上的伤痕,轻声道:“对不起,姚姚,那时我不确定是你,又在我父亲眼皮子底下,下手重些。
还疼吗”·“早不疼了,猴年马月的伤怎么还会疼”姚溪暮本来就没有怪罪于他,言语中也没有露出异样的情绪,哼哼着想要撒娇:“星野,我想睡了。”
“睡吧·”俞星野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背··姚溪暮原意是想让俞星野松开他,但是困意上涌,他半睡半醒间,觉得俞星野的怀抱温暖的到了火热的地步,又舍不得,扭了扭身子,在俞星野身前蜷成了个团,沉沉睡去。
俞星野听见他悠长的呼吸,叹了一口气,温热的呼吸喷到了对方的面上,低头亲吻了他的额角与眼睛,俞星野把他搂的贴近了自己的心··姚溪暮醒来的很早,稍微洗漱一番,他直奔厨房——自打他来到这里,丁大人的一日三餐都是他在安排。
俞星野也跟着沾了光,混上一顿姚溪暮亲手所做的丰盛早饭··饭饱食足之后,两人跟丁大人告了辞,直奔盛元坊··第82章 开场前·俞大公子风流闻名京城,却跟盛元坊寻绿苑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厮姚姚牵丝扳藤,夹杂不清,分分合合了数次。
每一次闹别扭闹大了,俞星野都将姚姚撵回去,可每一次也都是俞星野纡尊屈贵的赶过去将人接回来··如此数次,太师府里的人见怪不怪,认为这个姚姚不同于其他妖艳娈宠,一定有特殊之处,彻底迷住了大公子的心。
至于这个特殊之处在哪里,大家在闲暇之余你一言我一言的掰扯开来··“姚姚长得虽然一般,可皮肤白啊·”·“身段也好,比上次大公子带回来的唱小旦的那个还要好。”
“做菜的手艺也是真好·”·说来说去,大家挖掘出姚姚身上的闪光点,最终得出结论——姚姚除了长得一般,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大公子看中这个人,并非纯粹的睁眼瞎。
短暂的交流完毕,大家各自恢复成陀螺——为了俞太师的寿宴,府里的人日日忙乱,成了一个个无鞭自转的陀螺,呼啦啦转到了太师过寿的正日子··到了这一日,太师府外所在的街道早有巡查营打扫干净,将等闲人等统统驱逐。
太师府内是火树琪花,华彩缤纷,香风缭绕间送来鼓乐的声音··俞星野着盛装在门口迎客,身后站了一溜侍从,分别捧着茶碗、香帕、拂尘、痰盂等物随身伺候··姚溪暮没有到前面去的资格,他留在了俞星野的院子里,正捏着一根草棍逗弄着挂在檐下笼子里的白眼画眉,画眉惊人不耐逗,在笼中扑棱棱乱飞一气,扇起细羽微尘,迷了姚溪暮的眼睛。
姚溪暮遂放弃逗鸟,揉着眼睛走回厅中,抬头看着梁上挂着的玻璃彩穗灯,看了良久·最后耐着- xing -子躺在长榻上,闭了眼睛,默念起他所知晓的有限的经文,企图借此来排除心中的一切杂念与不安。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刻在血肉中的仇恨在他心头突突跳跃,不肯松懈分毫,他时而惊慌失措,时而激动不已··百感交集之际,他奇异的设身处地的想起俞星野的境况来:俞星野怀揣着多年的- yin -谋,步步为营,俞太师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吗是太相信他了吧。
姚溪暮肯定了这个想法,俞太师对俞星野不可谓不好,俞星野虽然名义上是他的义子,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俞星野的身份也早就被他写进了俞家族谱,认祖归宗了的,不算流落在外的骨肉。
而俞太师又没有别的儿子,往日里对俞星野的态度也多是偏袒纵容,是十足的慈父模样··俞星野不知会有多纠结,难怪他说自己是一个不忠不孝之人·也是,明面上,俞太师和他父慈子孝沆瀣一气,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俞太师铲除异祸乱朝纲的帮凶。
暗地里,他却跟小皇帝偷偷勾搭,时时酝酿着如何让自己的父亲倒台··说他不忠不孝倒也不算太冤枉··我比他好·姚溪暮在乱纷纷的心绪中琢磨出这么一句话,他想着:我只有仇恨,没有其他。
仇恨是姚溪暮心头的一根巨刺,时日久了,同血肉长在了一处,不会再往深处扎,只会时不时的从心里沤出点血来,仅此而已·俞星野却比自己还要纠结难熬——也许他心中被扎的那根刺上,还裹着一层甜蜜的糖衣。
甜也好,痛也好,姚溪暮感到久违的轻松,即使那一刻还没有来临,他似乎已经提前察觉到解脱的意味·他平静下来,安安稳稳的等到了午后,开始着手准备——俞星野在大花厅中给了留了一个位置,只要戏一开场,他就可以悄悄的进去。
姚溪暮换了一身灰鹤色柳条纹的外袍,衣料上绣有暗花纹样,看不真切,只在阳光下泛着一点隐隐流动光泽·他将头发重新梳过,一丝不乱·低头将破晓稳稳的佩戴在腰上,放下衣袍,小心翼翼的遮掩着利剑的形状。
姚溪暮本来就生的高挑单薄,小的时候就带了点娇矜的贵气,这么一打扮,显得更加的齐整-风流·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手指缓缓触摸着人-皮-面具的边缘,最终却没有揭下。
“这个无所谓的·”姚溪暮对自己说:“以什么模样出现,都是我自己·”隔着一层面具来看这一出戏,姚溪暮始终觉得不大痛快,但他的真面目太扎眼,他自己也知道。
府中的下人都没见过他的真实面容,若谁因此起了疑心,徒生变故,就是多此一举了··江晚舟发自内心的不想去给俞太师祝寿,为了一个宝藏,他劳师动众的派出鹤唳谷的一干人等,寻了快一年也没什么大的进展。
每次俞星野都是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来搪塞,可山穷水复了很多次,柳暗花明在哪里,他至今没有见着··何况俞太师如今在朝堂上也不是一家独大了,他虽然官复原职,但是江晚舟隐隐有所察觉,这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之前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清心桥已破败,蓝田别业易主之后跟了嘉业侯,将重心转向北边,将南面的两条商路都让了出来,全让落梅山庄接了手·至于灵犀塘,连主岛都叫人烧了,而塘主竺怀今身怀重罪,被朝廷通缉,连面都不敢露,完全可以忽略不提。
落梅山庄俨然是江湖中的新的群龙之首,势力大盛·随着落梅山庄的兴盛,随之迅速崛起的是庄主江晚舟的名声,他比他的父亲江静深更有知名度·他武功高强、年轻富有、英俊冷漠,是江湖中被歌咏的新的传奇。
他没有必要再去依靠俞太师,一旦俞太师倒台,皇帝会立马着手肃清余党,那很有可能将落梅山庄一并清算下去·如此一来,实在是得不偿失··江晚舟停止了宝藏的寻找,打算跟俞太师撇清关系。
说他过河拆桥也好,背信弃义也罢,他自认为没有受到俞太师多大的恩惠,称不上是言而无信,他能走到这一步,完全是时也运也命也·而他却被俞太师当作下死力的夯货,没头苍蝇一样寻找着所谓的宝藏。
宝藏也许是不存在的,穹浪教被灭了那么多年,谁能保证宝藏没有被人带走,还原封不动的在原处呢·这些也罢了,真正让江晚舟难以接受的是姚溪暮的离开,这件事让他难受到了抓心挠肝的地步,夜里辗转难眠之时,他总会想起姚溪暮。
吵吵闹闹的姚溪暮,没事总会凑到自己身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先送到自己面前的姚溪暮,笑时锦绣盈眸,情浓时如香甜黏腻的糖丝··姚溪暮像是一丛蓬勃而旺盛的野草,深深地扎根在江晚舟的心中,不屈不挠,烧之不去,源源不断的汲取着江晚舟有限的情感与思念。
他要怎么样才肯回到自己身边·总以为他是不可能离开自己的,直到现在江晚舟还在等待姚溪暮回来·他睡不安稳,老是觉得姚溪暮会偷偷跑来,怕自己发现他,他也许只敢躲在窗外,往窗纸上戳一个洞,极小心地往里面瞧。
江晚舟陷入了魔障,他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时不时的屏住呼吸,一有风吹草动,就让他心动不已,猜测着会不会是姚溪暮来了··然而姚溪暮一次都没有来过··江晚舟想起了在太师府里看见的情形,姚溪暮跟俞星野浓情蜜意的样子,即使是装出来的,他那副依赖的神情却不是假的,俞星野对他的重视也不像是假的。
当时是自己太冲动了,不该逼着他跟自己相认——姚溪暮一个人在太师府,如同深入龙潭虎- xue -,自己那般不依不饶,一定是吓坏他了·难怪自己再去寻找,俞星野说已经将他赶回盛元坊去了。
江晚舟忙不迭的跑到盛元坊里去寻,大失所望,那个人根本不是姚溪暮·江晚舟不会认骨术,旁人分辨不出,但对姚溪暮是很熟悉的,从头到脚,哪一处他不清楚·找不到姚溪暮,江晚舟也没有别的法子,唯有在金陵的宅子里守株待兔一般的死等。
直到俞太师快要过寿,金大乘跑来通报说俞大公子又把寻绿苑的那个姚姚接回去了·俞大公子是金大乘亲自接待的,姚姚也见到了,抛开模样不提,那身形倒确实是姚溪暮的。
也不知道他跟俞星野是闹哪一出,金大乘摸不透俞星野的动机,只跟江晚舟通报了事·借此希望江晚舟能去太师府赴宴,毕竟太早跟俞太师撕破脸皮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是他仇人的儿子,他不会真的动感情·”江晚舟不知道俞星野有什么好,但心里却越发没有底气,带着一点酸楚,他告诉自己,“为了报仇,溪暮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他本来就率- xing -真挚,简直算得上疯头疯脑,要是弄假成真,跟俞星野来真的,那我该怎么办”·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江晚舟不明白为什么姚溪暮留在太师府中却迟迟没有对俞太师下手,他的武功不弱,也有刺杀的经验,按理说应该有机会的。
也许是俞太师身边的防卫太严密,他曾经就在俞星野的手下惨败过,从而不敢轻举妄动··但追捕嘉业侯那一回,为什么姚溪暮要来阻止自己在他背后帮忙出手的人又是谁江晚舟感到匪夷所思,那人内力之深,决计不再自己之下。
他想过俞星野,但很快被自己否认了,后来认定为是那个贼猫大盗··唉,姚溪暮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被带坏了怎么办·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江晚舟叹了一口气,叹的深沉极了。
到了俞太师的寿辰这日,江晚舟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金大乘一同去了太师府·他决定不能够再等,他看出来姚溪暮是铁了心不会回来了,同时暗暗担心着姚溪暮会在今日生出什么事端来,这场寿宴,江晚舟是非去不可的。
第83章 大戏·走到门口,金大乘跟俞星野微笑着寒暄了一番,俞星野朝着江晚舟点头致意,微微侧头道:“江少主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请·”江晚舟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朝他作了一揖:“俞大公子客气了。”
两人各自怀着醋意,表面上保持着笑微微的一团客气,一丝一毫都没有越界·没滋没味的寒暄完毕,江晚舟抬腿走进了大门,俞星野看着他的后脑勺,认为不能让姚溪暮看见他。
姚溪暮被荣宾带进大花厅,花厅地上全部铺设红毡,顶上挂着璎珞穗子及各色花灯,锦裀绣屏,鼎飘兰馨·俞太师坐在铺了火狐皮垫子的主位上,他旁边坐着俞星野及俞家近亲,伙同俞太师交好的几位权臣,底下又设了数十张雕漆椅子,椅前设有描金小几,放置茶点、巾帕等物。
台上正铿锵顿挫的演着一出《豪宴》,姚溪暮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暗角落里落了座,流光溢彩的戏台没有吸引姚溪暮的眼光·在一派花团锦绣中,他看到了俞星野的身影,俞星野正歪头跟俞太师说话,估摸着时候差不多,无意往姚溪暮那边扫了一眼,隔着无数的人,两人的目光还是撞到了一处。
一触即放,俞星野很有分寸·他像一座大山,永远在最前方,为姚溪暮挡住不可预知的刀风剑雨,姚溪暮压抑住满腔沸腾的热血看着台上的戏码,等着下一出··同他一样压抑着满腔热血的是江晚舟,江晚舟不知道姚溪暮是在戏开场后才会来,他过早的巡视了全场,没有发现姚溪暮的踪迹。
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他想起了几年前,他第一次来太师府的时候,温蝉衣混在献舞的少年中,当场痛骂俞太师··温蝉衣半死不活的惨样,江晚舟还记忆犹新。
他的瞳光幽深,紧紧盯住台上出现的每一个人,姚溪暮如果混在里面会怎样他不会像温蝉衣那般只是将俞太师痛骂一顿,他一定生了必死的决心,要一击即中,成功也就罢了,倘若他一旦失手,等着他的后果是什么·且不说俞星野的武功深不可测,光是戏台四周蛰伏的暗卫,也不会让姚溪暮有接近俞太师的机会。
《豪宴》唱完了,众戏子纷纷给俞太师行礼拜寿,俞太师欢欢喜喜赐了赏钱,唤过一个身形单薄的小生到自己面前来细看··小生涂了满脸的油彩,面目模糊·江晚舟隔得太远,盯着他单薄高挑的身形笔直的站在俞太师的面前,越发觉得那就是姚溪暮。
俞太师拉着那人的手,笑着跟俞星野说着什么,那人弯下腰,被俞太师拍了拍肩膀·江晚舟牢牢盯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梦魇中出现的情节,慢的不可思议··那人的手缓缓伸向腰间——他要动手了·周围纷繁喧闹的人声尽去,江晚舟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月影在剑鞘中铮铮鸣动——他起了杀意,他的剑感应到了,在催促着他动手,凌厉的杀意与无穷的担忧像暴风一般,将江晚舟脑海中残存的顾虑席卷而空,。
“你害死我了·”江晚舟的手握住剑柄,拔剑的那一刹那,他在心里软语喃喃:“傻小子,你害死我了·”·江晚舟在十三岁的时候便已经达到人剑合一的地步,而今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他的剑如长虹贯日,如寒风飒起,直刺俞太师的后心·谁能阻挡·徒生的变故让所有的人猝不及防,江晚舟的动作太快,剑势太过凌厉。
别说他身边的金大乘始料未及,就连最先反应过来的俞星野,也只有在他疾风般的剑气袭来之际,下意识的拗过俞太师的手臂,猛然往后一拉·这个动作让他失去了先机,来不及抵挡,江晚舟的剑直直刺入了他的胸膛。
现场静默下来,而后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徒然炸开大浪·人群惊慌失措的往外涌去,四周遍布的护卫纷纷出动,将俞太师护在身后··完了完了·金大乘瞠目结舌的看着江晚舟的背影,不假思索地随着人群冲出门外,他要出去找到暗香六合,前去接应江晚舟,而他自己要迅速的部署好逃离的路线。
江晚舟一击不中,拔出了刺入俞星野胸膛的剑锋,狂涌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俞星野的衣襟··“星野”俞太师脸色是失血般的惨白,惊慌的嘶吼着俞星野的名字,而他自己却身不由己的随着蜂拥的侍卫往后退开。
江晚舟觅声望去,又要提剑来刺··更多的侍卫挡在了俞太师的身前,汹涌成了一团惊涛乱流··江晚舟扭头,看清了近在迟尺的小生,他瑟瑟发抖的瘫软在地,裤间- shi -了一片,竟是被吓得失禁。
真正的姚溪暮在光芒触及不到的黑暗角落里,霍然而起,带翻了面前的小几,茶水淋淋漓漓泼了他一身,他不管不顾,逆着人群疾走前去··星野死了·姚溪暮的脑子里万分困难反应过来,炸雷一般在他心中爆开,随之而来的是茫然失措的乌云密布——接下来怎么办·“江晚舟”姚溪暮大喝一声,喝出了心中的憋闷,紧接着他被迎面逃窜的人撞了肩膀,踉跄几步,他奔至前方,气若游丝的说出了一句:“住手。”
江晚舟正挥剑疾刺,剑光森寒,犹如月光流泻,俞太师身前的护卫不敢同他硬拼,簇拥着俞太师要从偏门离开··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听到姚溪暮的这声呼唤,江晚舟猛然扭头。
在一片狼藉的桌椅杯盘与横七竖八的尸首之间,他与姚溪暮对视了··这才是真的姚溪暮,即使他还是戴着面具,隔着一大段距离,江晚舟仍然从滚滚红尘中轻而易举的将他辨认出来,动魄丧魂,刻骨铭心。
刚才的错认,实在是他关心则乱,这才失了分寸··再回头时,俞太师已经被护卫送出了偏门,另外一波训练有素的护卫手持矛戟劲弩从花厅的正门蜂拥而入··江晚舟轻而缓的呼出一口浊气,冲上前来,揽住姚溪暮的腰往怀中一搂,手臂收紧,恨不得碾碎怀中这把纤细的骨头,从此再不会对他牵肠挂肚,辗转难眠。
“走”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个字,猝然提气,朝着方才俞太师逃离的偏门呼啸掠去··暗香六合迅速赶来接应,组了剑阵与侍卫拼杀在一处。
“少主,往这边”金大乘狂风极电般纵身跃下,拉过江晚舟的手臂,拖拽着他腾身乍起,按着他安排好的路线迅速撤离··头发、衣服在寒风中猎猎鼓卷,姚溪暮在空中俯瞰着急速倒掠的太师府。
天色已暗,在夜色的掩护下,彼伏交错的矛戟刀光化作黑压压的影子,影影幢幢的兵马漫卷如潮,里三重外三重地将太师府团团围住··皇帝的寿礼终于到了。
他抬手抓住江晚舟的肩膀,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反而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悲伤郁结,随着错乱的思绪疯转,令他理智全无··——星野死了·江晚舟没有回位于常武巷内的宅子,而是直接出了城。
翟向笛早已得到消息,迅速备好了马匹,在城外等待,只要接应到了江晚舟便由暗香六合护送一路朝南,直奔天元门而去··上马前,江晚舟朝着天空打了一个呼哨,天边传来一声清啸,追风按翅而下,落在江晚舟的肩头。
江晚舟将装信的竹筒绑在他的脚上,拍拍它的脑袋,轻声说道:“去吧,去我姐姐那里·”·追风展翅而去,江晚舟这才低头看着一直乖乖伏在他怀中,眼睛半睁半闭的姚溪暮。
江晚舟伸手揭去姚溪暮脸上的面具,借着初升的月光,细细的端详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溪暮·”江晚舟的声音欢喜而急促,他将唇贴在姚溪暮的额头上,恋恋不舍的松开之后,又紧紧地搂住他,语气第一次温柔的类似哀求:“溪暮,我想你,你不要再离开我。”
对于未来,江晚舟做了一番美好的畅想——人回来了,就好好对他,不对他发脾气,不再跟他动手,都由着他·江晚舟甚至想到了要多窖藏一些冰块,等到夏日来临的时候,给姚溪暮做冰镇酸梅汤喝。
喝别人的算怎么回事,我也有酸梅汤给他··他垂下眼帘,看着姚溪暮的眼睛,喟叹一般的说道:“留在我的身边吧·”·姚溪暮有着自己的心事,对于江晚舟的话置若罔闻。
他乱纷纷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整理,思来想去都是俞星野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抿紧嘴唇望向江晚舟——他原本对着江晚舟已经没什么感情了,·江晚舟曾如此冷漠绝情,势利眼一般攀附上俞太师,对着自己要打要杀。
为何又要在这一次突然出手,跑来帮他报仇姚溪暮面对着江晚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始终一语不发··江晚舟只当是他没能亲眼见到俞太师被杀,低声哄道:“这一次没成功,下一次我决计不会失手。”
“谁要你出手的”姚溪暮突然清醒过来,胸中的愤懑喷薄而出,暴怒一般推开江晚舟,“你杀了星野……”·清醒过后,空虚和脆弱浮上了姚溪暮的心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失了色泽,再不复往日灵动鲜活的生机,又重复了一句方才的话。
“你杀了星野……”·第84章 失去·江晚舟被他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怔住了,又惊又疑,却心疼姚溪暮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得忽略了自己心中徒然滋生的委屈。
这是怎么了江晚舟不知所措,他跟姚溪暮许久未见,此番虽没能帮他除掉仇人,但好歹杀了仇人的儿子·他怎么会因此跟自己生气他为什么要生气因为俞星野吗·阳光穿透雾霾,将那个挥之欲出的答案投- she -在光明之下——姚溪暮刚才分明叫他“星野”。
他叫仇人儿子的名字为何要叫的如此有情有意·“你——”江晚舟的脑子乱哄哄闹成一团,对于感情的事他从来弄不明白,唯一面对了姚溪暮,从小纠缠到大,忽略伤害姚溪暮的时候太多。
直到如今才勉强开了窍,想要好好对他,可是姚溪暮好像对自己再也不像曾经那般依恋爱慕了··荒谬,他不是说过永远要听我的话吗不是说自己中了毒只有我才能解吗·难道毒还能转移,我不能解了旁人能解·旁人是谁俞星野吗·江晚舟呼吸急促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姚溪暮:“溪暮,他是你仇人的儿子,如何能帮你报仇”走近一步,他试探着揽住姚溪暮的肩膀:“你回来吧,往后我们还在一起,我会对你好,帮你报仇。”
“谁稀罕你帮我报仇”姚溪暮猛然甩开他的手,退后数步,冷冷道:“跟你回去干什么回去成天受你的气,我还没有贱到那个程度,我受够了……”他住了嘴,忽而轻轻一笑,笑容极惨淡,凄伤而无助:“你害苦我了,你都不知道,我们为这一天筹谋了多久。”
他斩钉截铁的朝着江晚舟说道:“我不会离开金陵,星野是死是活我要亲眼见到,俞太师我也会亲自去杀,再不劳你费心·”他一挥手,言简意赅地说出了最后一句,“你让开。”
江晚舟被他的态度吓到,恨不得将他点了- xue -道扛上马,快马加鞭赶至天元门·但他心中没有了底气,他知道姚溪暮不是在跟自己耍- xing -子,而自己也再不能像曾经一样对着姚溪暮肆意打骂。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风水轮流转,现在是他害怕姚溪暮离开,害怕他嫌弃自己,再不肯回头··但他却没有依言让开,只是闭上眼睛,不肯再让冷厉悲伤的眼神落在姚溪暮身上。
姚溪暮见他胸膛起伏,似乎忍住了极大的怒气,害怕他对自己动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戒备着,在江晚舟拔出月影的同时,也拔出了破晓··破晓的剑尖直指江晚舟,而江晚舟却反手将月影挥出,钉在远处的树干上,几人合抱的大树摇晃了几下,应声而倒。
“溪暮·”江晚舟睁开眼睛,恢复了冷静,“我发誓不再伤你,今后你有任何要求,我都满足你·”·“你让我走·”·“除了这一样。”
“好、好·”姚溪暮笑着点点头,柔声道:“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你想怎样我都必须满足你,而我想怎样,你向来不在乎·”他忽而将剑倒转,横在颈上,“让开。”
“你敢下手吗”·“以前不敢,现在敢·”·姚溪暮手中微动,剑锋在他颈中划出一道伤痕,鲜血迅速地沁出。
暗香六合和翟向笛退在几丈开外等候,远远看着两人的情形,看见姚溪暮横剑当颈,跟江晚舟对峙着·墨离急的抓耳挠腮,跟山吹小声嘀咕:“少主跟小溪暮怎么回事啊以前闹别扭,也不至于闹这么长时间,这怎么要抹脖子了”·山吹忙给他使眼色,往翟向笛处努了努嘴,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墨离恍若未见,转而跟白群说道:“老大,你去劝劝吧·”·白群是暗香六合中年纪最大的,平时常在药庐走动,跟姚溪暮比的关系比暗香六合中的其他人更为亲厚。
他本来就已经焦急万分,现下又听了墨离聒噪怂恿,顿时飞掠至两人跟前··他站在几步开外,转身面对了姚溪暮,温言相劝:“小溪暮,有话好好说,把剑放下,别伤害自己。”
姚溪暮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他半点都不敢分神,瞬也不瞬的盯着江晚舟,提防着江晚舟的出手,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让开·”·江晚舟咬牙霍霍,极力隐忍了片刻,而后紧抿的双唇微启,他长而缓的呼出了一口气,看着姚溪暮执拗冰冷的眼神,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已经彻底失去了。
那是江晚舟曾经认为不起眼的东西,如同清晨的阳光,春日的杏花,夏夜的凉风,是生命中日复一日存在的轻- yin -清昼,是镌刻于他记忆的疏影暗香··是姚溪暮对他的仰慕与爱意。
江晚舟捂住心口,感受一下一下的心跳,每一跳都伴随着刀割般的痛意,令他简直无法承受··谁能够承受将失去阳光的生命谁能够承受呼吸彻底夺走的痛苦·疼痛牵制着江晚舟的身体,让他不受控制地在姚溪暮面前弯下腰来。
“少主”白群慌忙上前来扶着江晚舟,江晚舟借着他的手,才能使力站直身子,他注视着姚溪暮的眼睛,希望再一次看到姚溪暮的眸光中有他曾经熟悉的桃花春雨。
可映入他眼帘,仍然只是一片森然的冷光··他唯有希冀寒冬过去,桃花会重新盛开,可是那还会是再为他所开的吗·“我放你走……”江晚舟看着姚溪暮颈中不断沁出的鲜血,随即听到自己颓然的声音,难道他能眼睁睁的看着姚溪暮在他面前自刎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胁迫,他突然意识到——不管是谁,只要能用姚溪暮的生命来威胁江晚舟,江晚舟就只能妥协,包括姚溪暮自己。
他感到悲哀,悲哀到了极致,又变成了潮水般的愤怒委屈,江晚舟气的眼睛发红,恶狠狠的从牙关中挤出话来,“你滚”·江晚舟一向守信,姚溪暮得了他这一句承诺,松了口气,缓缓将剑还鞘。
他反身朝着金陵城中走去,他心中带着一点模糊不清的麻木痛意,走得远了,忍不住回头去看··江晚舟仿佛失了神志,泥胎木偶一般待在原地,望着姚溪暮离开的方向。
姚溪暮几乎后悔起来,他喜欢这个人太久,久的简直成了习惯·他没有见过江晚舟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因为江晚舟总是强大的,又那样霸道,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姚溪暮扭过头,脚下生风,轻巧的攀越过高大的城墙,重新回到了金陵··脊背起了凉风,冷飕飕一片·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姚溪暮恐慌而庆幸,这一日变故太多,几乎将他的思绪焚烧殆尽。
他从思绪的余灰中,提取出了最重要的一条信息——俞太师没有死,而俞星野却有可能死了··星野的武功很高,也许能活下来姚溪暮怀着侥幸,懵懵懂懂的想着:皇帝出了兵,俞太师是逃不掉的,一定会将他的罪证昭告天下。
如果他活着,我们就等着俞太师认罪·之后……·姚溪暮有些窘迫的笑了,于是月光变得明媚,在黑夜中漾散开来··他打定主意:我跟他去,一起去看秦时明月,长烟落日。
看累了就回到姑苏,接着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宅子也要,还要把外公接来一起住··这只是他想象的如果,而不久,事实就摆在了他的面前——俞星野不知死活,俞太师不知下落。
他既不敢闯进皇宫问小皇帝,也不敢直接跑去刑部天牢去打探俞太师是否已经被收监·无可奈何之际,他想到了盛元坊的千草,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寻绿苑··这一夜,千草只得到两条消息:其一是俞星野死了。
其二是俞太师没有被捕·当时藏在太师府中的竺怀今,带着灵犀塘的几大高手,突然出手,跟御林军打成一片,而俞太师在混乱中,不知所踪··姚溪暮来不及对俞星野的死做出反应,也不便急赤白脸的跟千草辩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忍着泪,他将汹涌的情绪憋了回去,暂且认定俞星野是活着的,只将考量放在俞太师的下落上··他会去哪里呢·密道姚溪暮灵光一闪,想到了当初俞星野告诉他的,水上的廊桥下就是密道。
可是密道要如何开启呢·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姚溪暮匆匆忙忙的告别千草,打算偷偷溜进太师府,一探究竟·他刚走到太师府所在的街道,从拐角处冷不丁钻出一个人来,将他拉进一旁的深巷,直接对他开了口,“别过去。”
来人正是李晖茂,姚溪暮惶恐之余,很疑惑的望着对方:“为什么”·“想死吗”李晖茂侧身贴着墙壁,低声道:“这条街都戒严了,你一现身,保管被暗处的□□手- she -成对穿。”
话到此处也算清晰明了,李晖茂胡子拉碴,很有一点疲惫相·他张嘴打了一个哈欠,哈欠消失的同时,话也问出了口:“昨晚我听到动静就过来了,想着如果有什么意外,好来接应你。
我一直等到现在,你去哪里了怎么会从外面过来”·姚溪暮拧着眉头,蚊子哼一般,十分简洁的跟李晖茂交待了昨日在太师府上发生的情形。
事情发生的过程好似疾风巨浪,七颠八落·听得李晖茂心悸不已,他十分遗憾的说道:“竟然有这等热闹可看,早知道我也混进去啊·”·“大哥。”
姚溪暮见他如此,想起生死不明的俞星野,又想起了功亏一篑的计划,眼中直掉下泪来,恨恨抬袖捂住眼睛,他唧唧哼哼的朝着李晖茂发起了脾气:“你真讨厌,就知道看热闹。”
第85章 失踪·李晖茂对他没辙,很无奈的拍拍姚溪暮的背:“怎么又哭上了别哭·”·他没有安慰人的本事,害怕再说出什么又戳到姚溪暮的痛处,只得一语不发的站在姚溪暮的身旁,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的背。
姚溪暮慢慢镇定下来,他不好意思正面看着李晖茂,只拿黑眼珠子斜瞟着他,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发现眼中的泪光似的··“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像是问李晖茂,又像是问自己。
李晖茂是个纯粹的旁观者,因此没有半点当局者迷的茫然失措·他先是问:“你回太师府是想干什么的”·“太师府里有密道,通向外面,俞太师多半是从那处逃跑了。”
“你是打算进入密道去寻找吗”·“是啊·”姚溪暮点点头:“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不用去太师府。”
李晖茂掏掏耳朵,“往东跑了,竺怀今被通缉至今,一直准备着东渡至蓬莱,这次正好跟俞太师一起了·”·“你怎么知道”·李晖茂神秘一笑:“他身边有个狗腿子是销愁阁的人假扮的,面具还是我做的。”
揽住姚溪暮的肩膀,“走吧,这个是非之地还要留多久”·姚溪暮的肚子叽里咕噜作响,李晖茂听出他这是饿响的·一言不发,他牵着浑浑噩噩的姚溪暮走到一家面馆。
叫来一大碗牛肉面,李晖茂把筷子递给姚溪暮:“快吃,吃了才有力气追,上船就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上船干什么”·“追俞太师去啊。”
李晖茂呼啦啦的吃起面条:“要东渡他们得从长江进入海口,还不得坐船快吃面,吃了就坐船去镇江追他们·”·“为什么要我们去追他们”姚溪暮搁下筷子,正色道:“俞太师已经是畏罪潜逃的人,难道朝廷不会派人追他吗”·“唔,追啊。”
李晖茂含糊道:“官兵去了的,沿着水路一路追下去,你难道不想亲眼见到他被抓吗”他指指姚溪暮前面的牛肉面,露出可惜的神色:“快吃哇,面沱了不好吃。”
姚溪暮举起筷子,歪着脑袋,蹙着两道眉毛,欲言又止·李晖茂拍拍他的手,试图传递给他一些力量:“别怕,我跟你一起去·”姚溪暮摇摇头:“我不是怕,我等不了了。
我现在很想杀了他,认不认罪又有什么呢既然皇帝已经能定他的罪,那我就负责让他早点死好了·”·“嗯,他早该死了·”李晖茂颇为粗豪地将姚溪暮碗中的牛肉块挟进自己碗中:“我早就觉得你们太麻烦了,他认不认罪有什么打紧,只要是弄死了就是你实实在在的为你父母报了仇,再不用骨子里怀揣着仇恨活着,每一天都觉得是负罪活着的,连睡觉都不安稳。”
李晖茂这番话戳到了姚溪暮的痛处,姚溪暮时常觉得自己也应该死的,和父母家人一起,死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夜晚,再也不用背负仇恨活着·绵绵无绝期的恨意,在他心里扎的太深了,不管他干什么,说什么,甚至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那股恨意都无所不在。
姚溪暮不敢抬头,忍着夺眶欲出的眼泪,埋头吃面··李晖茂嗦掉最后一根面,一点油花溅进他的眼睛里,他抬手揉着眼睛,犹自絮絮叨叨:“就是该杀,早该杀。
他不认罪又有什么,死了皇帝一样定他的罪名,还无法翻身·”·“不对……”姚溪暮吃出了满头大汗,听了李晖茂这句话,突然想起了俞星野曾经说过的——俞太师必须要活着承认自己做过的每一桩罪过,认罪伏法,才能真正的为那些枉死的忠臣良将平反。
死有什么可怕到了某种程度,死对俞太师而言,只会是解脱·要让始作俑者真正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行,并甘心为此受刑,永世不得翻身,那才是才是报仇的真正意义。
死很容易,活着才难·活在这个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即使是俞太师,也不会总是称心如意的··比如失权之憾,丧子之痛··姚溪暮越发觉得俞星野没有死,他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江晚舟的出手带了些仓促,绝不算是最好的一剑·即使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俞星野也不会毫无招架之力的被那一剑所杀··俞星野在想什么·他是想让俞太师先遭受锥心刺骨的丧子之痛,再遭受心惊胆战的流离之苦吗·姚溪暮再开口时,语调平稳了下来:“俞太师不能死,在活着认罪之前,我还不能杀他。”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头脑反应过来之前,李晖茂直接发了问“又不杀了那还追不追了”·“追”姚溪暮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旁人抓不到他,我去抓”·李晖茂一点头,抹抹嘴,招来小二给姚溪暮又点了一碗面,道:“我去把东西收拾收拾,你等着我。
我耽搁不了多久,最多就是你再吃一碗面的功夫·”·李晖茂回来的时候发现姚溪暮不见了,原以为他是等不及,自己先跑了·可是李晖茂看见桌上剩下的大半碗面,还在冒着热气,又端起碗,看到碗底并没有留有任何信息。
李晖茂立马否认了姚溪暮私自跑了,姚溪暮很信任自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会是谁能在李晖茂走后不久,就带走了武功不低的姚溪暮·难道是落梅山庄的江晚舟·李晖茂招来小二问:“刚才坐在这里吃面的年轻人呢”·“不知道啊。”
小二一脸茫然,吧嗒吧嗒甩着肩膀上的巾帕:“刚才还在呢·”他抬头望着李晖茂,突然反应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先走了吧,他面钱也没结,这位公子是否能帮他结账”·李晖茂不想说太多废话,扔了一小块碎银子出去,一路走一路寻思着:江晚舟原来跟俞太师私底下勾勾搭搭,但是含含糊糊,并不光明正大,眼下又闹了这么一出刺杀,算是彻底洗清了落梅山庄跟俞太师之间的朋党关系。
即使也有人怀疑是狗咬狗,也没关系,只要皇帝不这样想就够了··江晚舟可比竺怀今聪明多了··现在的江湖,已经是落梅山庄说了算了··只是他对姚溪暮是怎么回事呢李晖茂有些弄不明白,江晚舟到底是不是喜欢姚溪暮呢要是真喜欢,怎么会把人逼成那样李晖茂挠挠头,想起原来姚溪暮跟自己说起落梅少主时那副神采飞扬,沾沾自喜的小模样。
唉,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像江晚舟那样的人,太过理- xing -冷淡,感情对他而言,要么是锦上添花的美事,要么是绊手绊脚的累赘··李晖茂原来一直觉得姚溪暮是单相思,虽然在离开天仙湖的那一日,他亲眼见到江晚舟来天仙湖寻姚溪暮,但那也不算什么,毕竟他也没有真的上岛。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真的情深似海,是会真的不顾一切,不论生死的··江晚舟终究没有··另外,李晖茂当时就觉得江晚舟上岛另有理由,但是无凭无据,不敢瞎猜,也不愿打击姚溪暮的一片痴心。
而当他在路边捡到浑身是血的姚溪暮的时候,李晖茂是很想找江晚舟上门算账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李晖茂都盘算好了,上落梅山庄算完账再偷偷溜进雪屿坞,偷他十多二十本秘籍珍品出来。
可他还没上门,就遇到了乌谨,有青阳使给落梅少主甩脸子,自然也用不着他去帮姚溪暮撑腰了··后来姚溪暮又跑到金陵跟俞星野混到一处,想到那个俞星野,李晖茂更觉得一片茫然,那人简直像是裹了一团薄雾浓云,完全看不透彻。
单是他放着好好的太师府大公子不当,带头坑爹的这桩事,已经很让人匪夷所思了··姚溪暮没有跟李晖茂透露过穹浪教的事情,故而李晖茂只知道俞星野在被俞太师认作义子之前,一直是以娈童的身份在太师府中的。
难道……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些说不出口的龌蹉事··不行,李晖茂仰着脸晒太阳,心中始终缭绕着一片- yin -影:是不是被落梅山庄的人带走了,我也要弄清楚,不能不明不白的让小溪暮不见了。
如果是落梅山庄的人在小溪暮不情愿的情况下,将他带走的,那我得帮他出气,免得江晚舟真的以为我弟弟是好欺负的··如果不是落梅山庄的人将他带走的呢李晖茂的头脑在一连串的思考中渐渐清晰起来,发现在这个事件中还忽略了好几处要点。
一是俞星野是否真的死了,如果他还活着,是他带走的姚溪暮,他们要干什么二是他最害怕的——竺怀今已经发现了他身边假扮的狗腿子,假装不知道,故意派来真的来混淆视听。
如果是竺怀今,那必定是为宝藏来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这样解释,就很能理解了,如此一来,俞星野坑爹的原因也简单明了,无非也是为了宝藏。
李晖茂慌张起来,忙忙慌的跑去盛元坊找金大乘,要问清楚,姚溪暮是否被落梅山庄的人带走了··他很难得的没有走暗处房梁,而是光明正大的走了大门,金大乘却不在盛元坊中。
李晖茂没有迟疑,转而去了江晚舟在金陵的宅子,很郑重的敲了门··开门的是墨离,墨离不认得李晖茂,李晖茂自报家门之后,也不想兜圈子,直接问道:“小溪暮是不是被你们家少主带走了”·墨离听了这一问,连忙变了脸,侧身将李晖茂拉到门外,上下打量了李晖茂,低声问道:“你就是他那个贼猫大哥吧”·李晖茂一点头,双手环抱:“是我,快让你们少主把我兄弟交出来,没他这么欺负人的。”
“哎哟·”墨离转头望门后一瞟,又迅速转过来,冲李晖茂说到:“他人没有在我们这里,昨晚我们差点带走他的,可是他和少主两人打起来,小溪暮又抹脖子又上吊的,最终是跑了。
少主回来还病了,命令不许再提这个名字·”·“那么说不是你们带走的了”李晖茂表示不信:“你让开,我要找你们少主问清楚。”
他很强硬地绕开墨离,要挤进门去,墨离拦在他面前,愁眉苦脸道:“贼猫哥你不要这样,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去问清楚呢别去了,免得我们当下人的不好做。”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拔剑之前,非常真诚的对李晖茂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真的没有在这里·”·李晖茂不介意跟他动手,你来我往的打了几个回合,暗香六合的其他几人听得动静,都跑了出来。
六人配合默契,迅速摆出剑阵,将李晖茂包围住··李晖茂开始不耐烦,双臂一振,索- xing -纵声长啸,气浪如爆,暗香六合手中的剑纷纷被震飞··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也震出了在屋子里等着劝慰江晚舟的金大乘。
第86章 受制·一股无形的气浪排山倒海而来,与李晖茂的撞到一处,如同焦雷相击··“谁敢在此闹事”·“我”李晖茂一拍胸膛。
金大乘看清李晖茂之后,气急败坏道:“李灰猫,你真是海里的盐巴河里的沙,无处不在啊·好事不上门,坏事都有你你来干什么”·“我来就问一句话,姚溪暮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他没在这里。”
金大乘皱着眉毛一摆手,刚才他也被气浪所震,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乱纷纷的一片··“你说了不算,让你们少主出来·”·“我们少主没空。”
金大乘刚说完,就看见李晖茂的眼神落到了他后头,地上横七竖八倒成一片的暗香六合也互相搀扶着起了身,朝他身后看去··金大乘也转过身,看见江晚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江晚舟的脸色一片惨白,失血一般,快要与他的白衣颜色混同一处,像是受了重伤,但更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你就是李晖茂”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冷漠倨傲的。
“正是老子·”李晖茂抱着手,满脸痞气··“你来我这里找姚溪暮那你找错地方了·”江晚舟没有跟他动手的意思,他有些心力交瘁,眼波黯然,夹杂着绝望与懊悔,自嘲般说了一句:“我如今成了他最不愿意见的人,他怎么会在我这里”·落梅少主向来诚信守诺,不是说谎的人,加之李晖茂瞥见他一脸被针扎的沉痛表情,更不像是说假话,于是腹诽道:他这么说,那估计小溪暮真的不在这里。
不过他这副样子,像是受了情伤,嘿嘿,自古情字最伤人,果然不假·要是被小溪暮闹的,也是他活该··既然不在此处,李晖茂没有迟疑,转身欲走··“等等。”
江晚舟叫住他··“还有什么事”李晖茂吊儿郎当的转过身··“你来我这里找他,是因为他不在了吗”·“那不然呢”李晖茂摊摊手:“你这里没人,我只有去下一个地方找了。”
“他为什么会不见你要上哪里找”·李晖茂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这跟江少主有什么关系呢”·看着李晖茂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江晚舟惨白着一张脸,迅速吩咐金大乘:“玄风使,吩咐各部,下追字令,寻找姚溪暮。”
金大乘撩着头发,叹了一口气,感觉无话可说··时间回到姚溪暮埋头吃面的时候,刚吃了两口,有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抬头一看,荣宾黑着一张脸,轻声说道:“俞大公子要见你。”
姚溪暮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昏了头,心中狂喜道:“他果然没死”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搁下,他跟着荣宾慌慌忙忙的出了面馆·面馆不远处的僻巷入口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马夫头戴斗笠。
朝着荣宾一点头,随即扯动缰绳,准备驾马·姚溪暮撩开车厢的帘子,看见里面昏黑一片,正是奇怪,要回头询问,却被荣宾偷袭,点了胸前的大- xue -·点- xue -了还不够,荣宾捏开他的嘴,给他塞进一颗褐色的药丸。
·姚溪暮猜到那多半是散功一类的药物,抵死不肯咽下去,荣宾没有跟他客气,又捏起他的嘴,拿过一旁的水壶,咕噜噜往里灌,紧接着捉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姚溪暮喉头一动,药丸不由自主的被咽进了腹中。
荣宾将动弹不得的姚溪暮安置在车厢里,自己也坐在里头··两人没有交谈,姚溪暮闭着眼睛,感受着马车的颠簸,心里回过味来了:完了完了,用这样的方式要见他的人,绝不会是俞星野,荣宾八成是俞星野身边的女干细。
在黑暗中,姚溪暮心中升起了悲哀而自怜的复杂情绪,哀的是俞星野依旧生死不明,怜的是自己命途多舛··马车奔驰的速度渐渐慢下,又拐七拐八的弯上小路,继续飞驰,将姚溪暮颠的七荤八素,连带着嘎吱嘎吱的声响,姚溪暮在头昏眼花之余思考着这样颠下去怕是连马车也得跟着颠散架。
他的担心纯属多余,马车安然无恙地停下了,紧接着,姚溪暮被荣宾搀扶着下了马车··霍然而至的亮光刺痛姚溪暮的眼睛,还没等他适应光明,一只黑色的头套兜头兜脑的戴到了他的头上。
姚溪暮徒然生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危机感来,可是他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不管前面出现的是谁,都只能任人宰割·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森冷无边的寒意,来源于未知的恐惧。
他的汗水涔涔而下,周身忍不住颤抖起来··“荣宾,到底是谁要见我”他极力控制了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荣宾的嘴巴闭得死紧,一如既往的充当哑巴。
姚溪暮问不出什么来,干脆也闭了嘴,乖乖被荣宾推着往前走,感觉走进了一处院落,上了阶梯,脚上踩着了咯吱作响的木质地板,最终停下了脚步··他听见荣宾沉着声音说道:“主人,我把他带来了。”
一只手揭开了姚溪暮的头套··房中光线不强,姚溪暮眯着眼睛,很快适应了·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人,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雨后的青竹,丰神玉朗,翩然雅致。
“竺塘主”·“姚公子认得我”·此人正是竺怀今,他的声音清越柔和,结尾的声调微微上扬,仿佛清风拂过竹叶的末梢,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像是无意的煽情。
“你将我带来此处所谓何事”·“当然有事·”他指着房间正中的凳子,对姚溪暮说道:“坐·”·姚溪暮站着没有动,荣宾走上前来,强硬地扳住他的肩膀,牢牢地将他按在凳子上。
又捏开他的嘴,喂了第二颗软经散·姚溪暮深吸了一口气,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瘫在椅子上,双手搭着两侧的扶手,垂着头,不再看着竺怀今··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他不看竺怀今,竺怀今却要来看他,慢慢踱步在姚溪暮的面前,竺怀今伸手托着他的下巴抬起,近在迟尺的将姚溪暮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实在是祸国殃民的一张脸,美的在骨在皮,无可挑剔··“难怪迷了这么多人,迷倒了那只臭贼猫,又迷倒了俞大公子·这两个男人里面,不知哪一个在床上让你更满意呢”竺怀今不怀好意的气息喷洒在姚溪暮面上,姚溪暮感到厌恶,火冒三丈的瞪向竺怀今。
“你少血口喷人我跟他们清清白白,李晖茂是我拜了把子的大哥,才不是你说的什么龌龊关系·我跟俞星野更是什么都不是”·“拜把子有什么了不起,床下兄弟,床上夫妻呗,多少契兄弟,不都是这样”竺怀今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当了俞星野多久的男宠,居然还敢说清白这等又当□□又立牌坊的本事,连我都要自叹不如了。”
姚溪暮深感自己缠上了一个疯子,说什么都会被扯到男男关系上,恼羞成怒之际,他忘了自己的处境,颇愿往竺怀今那张小白脸上狠狠扇上两个耳光,可惜手脚无力,只能黔驴技穷的朝着竺怀今那张小白脸上重重的“呸”了一声,啐了对方一脸唾沫星子。
“啊——”竺怀今捧住自己的脸蛋子,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仿佛姚溪暮的唾沫有毒,能让他毁了容··姚溪暮满怀担忧的看着他如疯妇一般尖叫不停,而荣宾仍然是一语不发的站在自己身边,仿佛对此情形司空见惯。
姚溪暮倒吸一口凉气,从担忧竺怀今真的有病转而担忧起了自己——落到这么一个疯子手里,怕是要生不如死了·为了使自己晚受一点折磨,尽量拖延着时间,姚溪暮开了口,满怀怯意的跟竺怀今道歉:“对不起啊,竺塘主,我不是有意的。”
竺怀今恨恨的瞪着他,两只眼睛里燃着- yin -火,化成瞳孔中两只圆圆的小点,十分的可怖··姚溪暮期盼着李晖茂能赶紧来救自己,赶紧跟竺怀今说话,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竺塘主啊,要不你啐回来吧我真的是不是有意的,我让你啐三口,行不行”姚溪暮望着竺怀今,一脸真挚··“谁要啐你”竺怀今冷哼一声,拎住姚溪暮的衣领,喝到:“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今日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姚溪暮闻着他身上浓郁花香气息,熏人欲醉,神情十分痛苦:“我不想死啊,你让我继续糊涂着吧·”·竺怀今摸出一把玉片似的秀丽小刀,将锋利的尖端轻轻的贴着姚溪暮的脸颊划过,力度很轻,没有划破表皮,却让姚溪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斜着眼睛看着刀片,试探着说道:“你这是要划烂我的脸吗”·“你很有自知之明。”
竺怀今表示赞赏,同时吩咐了荣宾:“你去给俞星野传递消息,他再不出现,他这个宝贝姚姚,就要变成破烂姚姚了·”·说完他微微使力,刀尖几乎戳进姚溪暮的脸皮,姚溪暮倒像是松了一口气道:“原来你就是要毁我的容啊,请吧。”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怎么不怕,我怕疼啊·但也就是疼一疼,划烂了也没什么,我师父以前从西海采了很多紫藻和赤泥,加了其他药材,做成了还真膏,只要敷上去,用绷带缠住,静静的等上三天,绷带解开时,面目就会恢复如初。”
他说的头头是道:“我亲眼见过的,师父就是用这个药膏将一个脸被火烧毁的女子恢复容颜的·这也罢了,更神奇的是这个药还有养颜的功效,平日只要涂上一点点,就能够消除皱纹,驻颜抗老。”
“一派胡言·”竺怀今语气有些松动,手中的小刀微微下移,离开了姚溪暮的脸,问道:“若真的有等驻颜药,你师父为什么不拿出来鬻之以重金”·“我师父不缺钱啊。”
姚溪暮开始气定神闲的跟竺怀今讨价还价:“这样吧,今- ri -你别割我脸了,放我出去,这样就算是对我有了饶命之恩·我去求我师父,让他把这个药膏便宜一点卖给你怎么样”姚溪暮歪着头想了想,又道:“送给你也行,我师父很疼我的,我去求他,他都会答应。”
竺怀今轻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伶牙俐齿的鬼东西·”他将小刀重新掩入袖中,亲昵地拍了拍姚溪暮的脸:“被你一说,我真的有些心动,我再等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之后,俞星野肯来,那我就放过你。”
他的语气一转,语调徒然拔高,显得凄厉:“一个时辰之后他不肯来,我就挑断你右手的经脉·接着再等一个时辰,他若还是不来,你左手的经脉也会被我挑断。
接着是你的右脚,而后是左脚·你说你师父的药膏能够修复毁坏的脸,如果脸皮被整个剥掉,能不能复原呢”·姚溪暮闻言大凛,出口的话变得结结巴巴:“星野,他……他死了,我亲眼见到的,怎……怎么能来”·“为了你,他会复活的。”
竺怀今脸上露出笑意,拿过蜡烛点着了桌案上的一根线香,轻声道:“让我们拭目以待·”·第87章 脱困·“你到底要他出来干什么”姚溪暮心中乱成一团,他努力从乱麻中寻求着可用的脱身的计谋:“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俞太师一起走呢”·“哈哈哈哈哈。”
竺怀今乐不可支的笑起来:“那个老头子,身子骨越发不中用,我干什么要跟着他为了穹浪教的宝藏,我几乎倾尽了所有,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
俞星野装死躲起来,八成是已经找到了宝藏,只等着尘埃落定一个人独吞,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既然他打定主意要独吞了,那你把我抓来不是白费力气吗”姚溪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说道:“你就是把我杀了,他也不会出现的。
你太高看我了,竟然能把我和宝藏相提并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你不也是他的宝贝吗”竺怀今坐回椅中,闭着眼睛,哼唱起小曲来。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宝贝只是一件,宝藏可是很多很多的宝贝呀,谁会舍得很多宝贝去换一件宝贝要不我们联手吧”姚溪暮斟酌着措辞,竭力使自己的语言显得很真诚:“如果他真的没死,就让我去找到他。”
“闭嘴·”竺怀今所唱的小曲被打断,面上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隔空点了姚溪暮的哑- xue -·姚溪暮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揣着巨大的不安,还要聆听竺怀今唱的颠三倒四的小曲。
竺怀今时而直着嗓子用男腔豪迈清唱,时而捏着腔调学女声哀婉低吟·从苏东坡的《念奴娇》,唱到了柳三变的《玉蝴蝶》,接着唱姜白石的《暗香》,又唱李青莲的《将进酒》。
唱来唱去,曲子原有的曲调全部跑光,乱七八糟的被他杂糅到了一处,完全听不出唱的是什么玩意儿,堪称魔音入脑··姚溪暮无法出口抗议,也没力气塞住耳朵,只能在竺怀今不男不女的走腔跑调中冷汗直流。
还不如给我一刀来得痛快呢他受着歌声的荼毒,感觉自己十分痛苦,快要支撑不住··竺怀今这时又唱到了柳三变的《玉蝴蝶》,唱完后,他自言自语道:“既然是柳三变,那他的词是应该要唱三遍的。”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唱起了第三遍《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竺怀今一边唱着,一边起身,看着线香已经燃掉三分之一,瞭了有气无力的姚溪暮一眼,那眼神中饱含了幸灾乐祸的恶毒,往门外走了。
歌声渐渐远去——·“……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到了立斜阳之后,就低不可闻了。
姚溪暮吁出一口气,徒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那当然不是真的轻松,案上的线香快要燃尽,他的一颗心立即又悬在了嗓子眼中··他希望俞星野能够出现。
要不李晖茂出现也行··师父能来是最好的··何四叔也不错··甚至连唐妙妙来救自己都可以·他将自己认识的人,逐个念了个遍,想着:只要能让我免受挑断经脉之痛,不管是谁我认他做救命恩人,给他做一辈子的饭·这些人的脸走花灯一般出现在他的脑海,江晚舟的脸稍作停顿,一闪而过。
姚溪暮不愿再想起他,也不愿是他来救自己··在受断经脉之苦和给江晚舟做一辈子饭的抉择中,姚溪暮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断经脉··“我不要他来救我。”
他想:“我宁愿手断了,也不给他做饭·”·断就断吧·看着线香燃尽,一点火红逐渐到了尾端,姚溪暮破罐子破摔:大哥也被竺怀今这个狗东西断过手脚经脉,还不是接续好了。
大不了我断了之后,让他教我把经脉接续上不就行了疼是避免不了的了,唉,我真倒霉··火点彻底熄灭了,只有一线极细的白烟笔直往上升,散在空气中。
- yin -魂不散的是竺怀今的歌声,自远而近的飘了过来··门开了,姚溪暮很认命的看着竺怀今一眼,看到他手里雪亮的小刀,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裂肤断脉之痛。
竺怀今很有一把子折磨人的坏心肠,他没有给姚溪暮来个痛快,而是极有分寸的将劲力分了数层,并解开了他的哑- xue -··尖刀轻巧的在姚溪暮腕上划了一道,殷红的鲜血迅速冒出来,红如玛瑙,姚溪暮绯红的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蜷缩颤抖,似极挽留。
姚溪暮知道竺怀今解开自己哑- xue -就是想听惨叫声,他深深觉得竺怀今这种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人是真的有病,病的不轻,是即将成为失心疯的那种病··他是天生如此的,还是被逼成这样的呢姚溪暮强迫自己思考着别的问题,借以转移难言的剧痛。
可是疼痛如此真实,思绪如蒲草,疼痛如磐石·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姚溪暮连咬住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如果发声,一定是杀猪般的惨叫,受竺怀今的歌声荼毒已经太久,再受自己的惨叫声荼毒,那耳朵就太可怜了。
姚溪暮忍了又忍,只是发出一声怪异的感叹··腕上的刀口被切开了一指来宽,深可见骨,玉白的手筋隐隐的伏在血肉之间·竺怀今只是想要姚溪暮痛苦,并没有伤及他- xing -命的打算,故而避开了腕上致命的血脉,将刀尖剜进姚溪暮的手筋,挑住经脉,缓缓地旋转挑动,每一个动作,都保证让姚溪暮感受到最大的痛苦。
竺怀今的手指没有沾上一丁点鲜血,想来是干这种缺德事太多,孰能生巧了··姚溪暮疼出了满头的汗珠,依旧沉默不语··到了此时,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不想朝着竺怀今破口大骂。
竺怀今是个疯子,那疯子的所作所为自然是异于常人的,骂一个疯子是没有意义的··右手的经脉已经断了,再断左手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只是他有些可惜,不知道这只手什么时候才能够恢复如常,还能不能弯弓握剑,策马扬鞭·断了姚溪暮右手的经脉之后,竺怀今又点燃了一支线香。
当这一支线香燃尽的时候,俞星野还没有出现,姚溪暮左手的经脉也将保不住··姚溪暮一脸平静的看着线香燃尽,竺怀今开门的时候双眼冒着兴奋的光芒,显然,他是希望俞星野晚一点出现的,最好是在他折磨够姚溪暮之后。
他等不及要割断姚溪左手的经脉,之后也不想等了,他甚至弯腰打算脱下姚溪暮的鞋袜,要一举断了姚溪暮双脚的经脉·姚溪暮的鞋子上沾了很多尘土,竺怀今还不想将双手弄脏,遂放弃了。
“痛了你就叫出来,不必忍,忍着更疼·”他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唇角带笑,微微颤抖的手,拉过姚溪暮的左手,刀尖已经比在腕上,随时准备下划。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唉·”姚溪暮从紧咬的牙关中释放出一声叹息,说出了心里话:“竺塘主,你病了·”·“被你看出来了。”
竺怀今摸着自己的脸颊,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是的,我病了,我自己也知道·我病了好久了,很痛苦,只有看到别人的痛苦,才能缓解我的痛苦。”
刀尖刺入了姚溪暮左腕的皮肤,竺怀今的声音轻而轻,像是哄小孩睡觉的调子:“你忍忍吧·”·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击飞了竺怀今的小刀。
更多的石子不断袭来,势力极劲,泄愤一般,每一颗都往竺怀今脸上招呼,霎时间,竺怀今的脸上已经添了三道血痕··竺怀今将座椅- cao -在手上,挡在身前,大喝:“俞星野,来了就现身不要装神弄鬼”·幽密的室内光线越发暗淡,只有桌案上的一盏蜡烛,烛光摇曳着,将来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姚溪暮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昏暗中,他看不清俞星野的神情,只听见他朝着竺怀今寒声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来,为什么还要伤他”·“你能不能来和能不能按时来,是两码事。”
竺怀今放下手中的椅子,施施然的坐了回去··“那你就是找死了”·“找死的人不是我·”竺怀今青衫如烟,笃定的反驳他:“是你”·他的笑声回荡在密室中:“没想到你真的能为了这个姚姚,不顾重伤,只身到此。”
“我乐意·”·“好·”竺怀今起身鼓掌,朝着俞星野道:“俞大公子风流闻名金陵,没想到今日浪子回头,收了心,肯为你这宝贝姚姚不顾生死。
感人至深,可歌可泣·你把宝藏的地图跟通行令都交出来,我就大发善心,送你们这对鸳鸯一起上路·”·“大言不惭,当心被风闪了舌头·”俞星野哈哈大笑,长袖飞卷,真气蓬然,衣带缠住瘫软在椅中的姚溪暮,夺在怀中,举重若轻般朝着竺怀今拍出一掌。
气浪汹涌,当头罩来,竺怀今呼吸一窒,竟然不敢硬接俞星野如此霸烈的掌风,只得翻身俯冲,却也被震的周身酥麻,气血翻涌··俞星野半点迟疑都没有,怀抱着姚溪暮,倏然掠出了密室。
“拦住他们”·竺怀今跟着冲出房门,大声吩咐门外守候的狗腿子们··狗腿子的武功根本无足挂齿,俞星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黑衣鼓卷,体内真气将藏在衣袖中的石子接连爆出,众人纷纷惊吼避散,无一不中。
眨眼间,俞星野已经越过了围墙··荣宾如同自幽冥浮现的幽魂,迟疑着挡在俞星野面前,横刀说道:“大公子,对不住了·”·俞星野看也不看他,也不应答,他比荣宾更像鬼魅——鬼魅一样的迅疾,荣宾还没有看清他的身法,已经被他一掌重重击落在胸前。
胸骨、肋骨应声断折··荣宾眼神涣散,满身鲜血的委顿于地··竺怀今圆瞪着双眼追了出来,看着俞星野神武犹胜往昔,慌忙拔剑,大惊失色道:“你没有受伤”·“如你所见。”
俞星野低头柔声在姚溪暮的边说了一句:“姚姚,抓紧我·”他将姚溪暮单手环抱,腾出一只手拔刀,体内真气如风雷般迸舞而出,如极光怒放,竺怀今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如同纸鸢般高高飞起。
万籁俱寂中,只有风声飒飒,那是鲜血喷洒出来的声音··竺怀今死了··“星野·”姚溪暮唤他,仿佛在这一刻才确认了他真是的存在:“你来了。”
“是,我来了·”·俞星野抱着姚溪暮抄足飞掠,姚溪暮在他的臂弯里仰着头,看见无边无际的星空·他的脑中轰然,心中犹如万鼓捶鸣,又仿佛有烈火在熊熊燃烧,甜蜜、陌生而痛楚,汹汹绵延,夹杂着如梦般的幸福虚幻。
第88章 诉衷肠·俞星野的速度渐渐迟滞,越来越慢,终于在一处四角亭停下·靠着柱头,他缓缓坐下,低头看着姚溪暮,看见他眸中闪耀的星光,哀痛与喜悦凝结在俞星野的脸上,他怔怔地看着姚溪暮,半晌才哑声道:“姚姚,你原谅我。”
“为什么这么说”·姚溪暮念头急转:他是为自己来迟而向我道歉吗·姚溪暮敏锐的捕捉到俞星野的神色大异于常,不对姚溪暮的呼吸也迟滞起来。
浓重的血腥气蹿进鼻间,这不是来源于自己的手腕··而是来自俞星野的胸膛·他胸前的伤口崩裂了,黑衣遮掩了血迹,却无法驱散气味··“你的伤……我明明见到你受了重伤……”姚溪暮挣扎着探起身,左手揪住俞星野胸前的衣襟,“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药”他逼问:“还是毒”·俞星野气息不稳,却依旧并指如风,指尖凝力拂过姚溪暮的哑- xue -。
他是害怕,在此时此刻此地,不管姚溪暮说出什么,都会让他再次奢望起人世的幸福来··姚溪暮的泪水涔涔而下,他急的要骂娘,却偏偏被点了哑- xue -,说不出话来。
俞星野没有解开他的- xue -道的打算,你控制不住眼神里的哀伤,语气却故作轻松:“姚姚,有一件事,必须由我去做·如果事成之后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到时候,或许我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亲来,以此为信·”·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碧绿的雕花玉佩,举在姚溪暮的面前,郑重道:“这个,你看清了·”·姚溪暮点点头,拼命的眨着眼睛,示意他为自己解- xue -。
俞星野没有理会,捧着他的脸,细细看他如画的眉眼,心中升起难以遏制的凄惘与喜悦·他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只得低头,重重地吻落在姚溪暮的唇上··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姚姚,我是真喜欢你。”
俞星野怀揣着莫可名状的哀伤,在姚溪暮同样苍白的唇上肆意辗转,鲜血不断的从他的胸前涌出,沾染了姚溪暮的衣裳,他轻声哀求:“往后不管是去看大漠孤烟秦时明月,还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你都会跟我一处,是不是”·姚溪暮忙不迭地点头,泪水点点。
人世何其寂寞,君岂一人独行·他在心中呐喊:我要为你做一辈子的饭·“我很高兴·”俞星野如同听到他的心声,笑着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高兴过。”
轻轻松开怀抱,紧扣的手指缓缓分开,俞星野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才能使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他小心脱下外袍包裹住姚溪暮,将他放置在地上·调整了呼吸,站起身,无形的责任重新压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他多想不顾一切的甩开所有,甩开仇恨与责任,与姚溪暮并肩躺在小船中,仰望摇曳的星空,呼吸满是荷香的空气··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快成为日复一日的寻常。
俞星野的心往下一寸寸的下沉,他几乎听见身体内部传来的细小的破裂声,他不能再面对姚溪暮了·他迅速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不得不离开,他撑不住了,在转头的一刹那,他用手捂住了嘴,淋漓的鲜血不断的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不远处的江晚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表面上仍如冰雪般平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一般的疼痛,酸苦嫉妒的潮水快要将他溺毙··溪暮身边的那个人应该是我,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别人他也曾那样对我,在我面前哭过无数次,他也曾对我笑,向我索吻,赖在我的怀中不肯出来。
而我是怎样对他的呢一次次的推开他,拒绝他,用剑尖指向他··是我把他推给别人的,怪不得俞星野趁虚而入··但俞星野还是高估他自己了,江晚舟的剑从没有辜负过自己的主人。
刺向俞星野的也是一样,纵然不致命,也能让他丧失行动的能力·他刚才深入虎- xue -救出姚溪暮,的确是服用了太虚丹,这才能在短时间内聚集内力,大显神威。
是药也是毒,毒发的后果是什么,俞星野自己比谁都清楚··江晚舟也清楚··当时江晚舟已经得到了姚溪暮所在的方位,正要闯入相救时,正是被俞星野拦住的。
“江少主,关怀姚姚的心思,我跟你一样·竺怀今- yin -险诡谲,他要我亲去,那我就必须现身,若是你去,他只会在看见你的模样之后,毫不犹豫的割断姚姚的脖子。”
江晚舟凝视着他惨白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嘲讽道:“且不说你的心思,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如同风中的败叶,如何能救他”·“我当然能救他,没有把握的话,我从来不说。”
俞星野的目光坚定,清亮如秋水·他凝聚内力,伸臂振袖,衣裳轰然鼓卷,真气徒然暴涨··江晚舟呼吸一窒,竟然被震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看着俞星野,惊道:“你……”·“我来之前已经服下了太虚丹。”
俞星野微微笑道:“江少主,一旦竺怀今发现你们的存在,很有可能狗急跳墙做出不利于姚姚的事情,为了他的安危,请你退到五里以外接应,可好我保证将他带出来。”
“带出来之后呢”江晚舟冷笑一声:“你将他从我身边夺走,现在还要我亲眼见到你救出他之后,放任你们双宿双飞吗”·“江少主言重了。”
浅薄的笑意仿佛凝固在俞星野的唇角,仿佛连说出的话也永远是淡然的:“如果我能夺走他,也不至于会经常嫉妒你比我更早遇见他·”·江晚舟眯了眯眼睛,脱口道:“所以那时你故意挨我一剑,就是想让他彻底偏向于你。”
“不能否认我是有这样的私心·”俞星野从容平淡:“也是我过于托大,低估了你的剑·但若是姚姚真的彻底偏向于我,即使是我死了,也是欢喜的。”
江晚舟听在耳中,心中愤怒悲戚交错,狂乱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起姚溪暮那时凄楚欲绝的的神情,唤着“星野”时的柔肠百转·更觉俞星野卑鄙无耻,竟然以这种手段来挑拨他与姚溪暮之间的关系。
——我怎么没有在那时候杀了他·——可若是他真的死了,谁又能从竺怀今手里救出溪暮·思绪百转,江晚舟神情复杂的看着俞星野,重新问到了之前的问题:“救出他以后,你打算怎么做”·“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够跟他一起了。”
俞星野笑的清旷舒雅,濯濯如明月清泉··“做了这么多,你能舍得”江晚舟逼视着他,不依不饶:“什么事能让你舍得放开他”·俞星野的笑容暗淡下来,冷漠空茫,他体内真气充沛蓬勃,快要达到毕生的顶峰。
“复仇,他的仇即是我的·”·“杀俞太师杀你的父亲”·俞星野没有否认,说道:“只消江少主答应我,让你的人马退到五里之外接应。”
他的话语坚决,自有一股不能违抗的威仪··江晚舟与他对视片刻,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沉声道:“那日躲在树后出手的人是你”·“是我。”
俞星野眼中闪过萧索之意,他明白江晚舟的意思,不管是武功还是姚溪暮,江晚舟都不肯承认自己会输给俞星野··“那- ri -你不肯出来,来日敢光明正大的跟我一战吗”·俞星野不在意江晚舟的挑衅,语气还是温和的,微微笑道:“若此事之后,我还活着,定然会与江少主决战一番。”
“我等着·”·江晚舟答应了他,迅速将人马退到五里之外的四角亭外做好埋伏,凝神等待了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着俞星野怀抱着姚溪暮一路走来,又看着两人生离死别般的互诉衷肠。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江晚舟从小骄傲冷漠,素来没有什么人能入他的眼,也不会轻易将什么事放在心上·唯有姚溪暮,一次次搅乱他的心绪,让他五味翻涌,饱受锥心刺骨之痛,痛的快无法呼吸。
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他很想冲上前去将两人分开,特别是当俞星野吻姚溪暮的时候,江晚舟脑子轰然一片,简直怒火中烧,又不屑做这样的事。
他咬牙霍霍的告诉自己,俞星野那是快死的人,姚溪暮再怎么偏向他也是枉然,死人永远是不能跟活人争的··只要我江晚舟不死,姚溪暮就永远是我的·“少主。”
金大乘低声提醒:“俞星野走了,那个……”他盯着江晚舟杀人般的眼神,小声道,“那小子好像也受了伤,不管他了吗”·江晚舟回过神来,口中尝到腥甜的气息,才意识到自己将嘴唇内侧咬破了。
“管·”他轻声吐了一句:“怎么不管”·第89章 你回来·姚溪暮右手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经脉断的十分彻底,白群为他敷药裹伤的时候,江晚舟看见了,不禁皱了眉头,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戾气浮现,问道:“是竺怀今做的”·“……”姚溪暮没有否认,垂着睫毛,死气沉沉。
“少主·”白群说道:“属下不敢相瞒,小溪暮的经脉已断,不是属下能够救治的,可否传信让青阳使前来”·江晚舟深深看了姚溪暮一眼,起身出门去唤追风。
片刻之后,他又回到了屋内,朝白群吩咐道:“白群,你出去,我有话跟他说·”·白群拎着小药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江晚舟走到姚溪暮的面前,伸手勾起他的下巴,姚溪暮偏过脸去,迅速往后一靠,避开了他的手指。
因不喜他这个饱含支配- xing -的举动,故而不耐他的触碰,姚溪暮一点面子也不愿意给他了··江晚舟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最终无奈的收了回去··“溪暮……”江晚舟斟酌着开了口,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比软弱,如果放下身段的哀求能让他回头,江晚舟愿意尝试着低一点,再低一点。
“疼吗”·姚溪暮怔怔不语··“你受伤了,就不要再乱跑,留在这里,等着你师父来给你疗伤吧·”江晚舟放缓声音,很愿意在他脆弱无助的时候献出一点爱心:“你乖乖的听我的话,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姚溪暮抬眼看他,年轻的江晚舟白衣胜雪,目深似潭,冷峻的轮廓被烛火昏黄的光芒镀上的温柔光泽,还是那样好看,好看到了遗世而独立的地步··而很奇怪的,姚溪暮曾经对他的那些惊喜激动的心绪,早已不复如初;见到他时产生的自惭形秽的自卑感都烟消云散。
“是星野让你来的吗”·“……”江晚舟胸喉像是被什么堵了一般,摇头道:“是我自己来的,正好遇见了他,我要来救你,他怕对你不利,阻止了我。”
“谢谢你·”姚溪暮微微一笑,他已经服下了软经散的解药,感觉四肢渐渐活泛,挣扎着扶着椅子要站直身子,缓缓说道:“我要去找他。”
江晚舟闻得此言,脸色倏然剧变,瞳孔收缩,眼神愈来愈冷,他心中的悲怆妒恨快要达到顶点·狂怒之际,猛地伸手抓住姚溪暮的肩膀,往下一按:“我不准你去”·“呀”姚溪暮疼得眼前一黑,顺着他的力度重新跌回椅中,冷汗直流。
火光明灭,照着两人的面容影影幢幢··江晚舟出手之后迅速后悔,挫败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对不起,溪暮,我……”·“你总是这样,我真是累了……”·姚溪暮一日一夜不休不眠,又遭重创,早已心力交瘁,此时受江晚舟这么一按,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失魂落魄地闭上了眼睛。
就此昏睡过去··江晚舟呆愣半晌,将他抱回自己起居的房间,搁置在床上,没有借旁人之手,亲自为他换了寝衣··内衫滑落,他一寸寸抚摸过姚溪暮柔软的肌肤,肌肤白如玉瓷,但是温软而光滑,带着年轻的芬芳气息,让人迷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姚溪暮身上的那几道淡白色的伤痕——有多少,是他留下的·江晚舟将他的右手抬起,白色的绷带上,血迹宛然·即使以后好了,也会留下凸起的疤痕。
姚溪暮是个爱漂亮的,连衣服料子都要选蜜合色那样鲜亮的,身上却留下了这么多难看的伤痕··青阳使的药再有神效,也不能够让伤痕完全平复如初··身上的伤尚且难以抚平,心中的就更难了。
江晚舟懊悔而茫然,在他的伤痕逐一吻过,好像如此就能让伤痕消失不见··他将姚溪暮安置在床的内侧,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受伤的右手,只是轻轻揽住其腰身,沉沉睡去。
疼痛中姚溪暮是睡不安稳的,他迷迷糊糊的梦见了很多场景,梦见了父母站在满地腥红的花海中,朝他招手:“小宝儿,快过来·”待他真的跑过去,父母的脸变成了狰狞的鬼面,一只骷髅鬼手紧紧扣住他的右手手腕,他吓的跌落在地,痛楚恐惧,猛然一挣。
挣出了梦境··手腕上传来一阵锐痛,不知刚才做梦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乱动,使得伤口崩裂了··大口喘气,他突然想起,俞太师没有死,也没有伏法认罪,父母的大仇仍未得报。
江晚舟的呼吸响在他耳畔,一只手还沉沉的搭在他的腰侧·姚溪暮轻轻掰开他的手,又蜷缩着往内里挨,几乎将身体贴到墙上,不想与江晚舟有所接触··“你醒了”江晚舟察觉到他的逃离,蓦地翻身,牢牢抱住他的腰,将他往怀中搂去。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他抱的急而紧,姚溪暮差点连气也喘不过来,下意识的出手推拒:“干什么你放开我”不小心碰到伤手,姚溪暮“哎哟”一声,疼的失了力气,眼泪汪汪的软在江晚舟的怀中。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朝思暮想的人终于重新回到自己的怀中,如同大梦一场,江晚舟心中悲喜交加,恍惚起来··“溪暮,回来吧……”他凝视着姚溪暮含泪的眼睛,心潮激荡:“以前是我对你不住,总是让你受委屈,往后再也不会了。”
“我不回去·”相隔咫尺,姚溪暮避无可避,只能扭过头去,不与江晚舟对视,他惊惶地挣扎着,想要逃离江晚舟的怀抱··江晚舟被他一再拒绝,惊怒交加,将他压制在身下,沉声道:“你不回到我身边,还能去哪里”·“别……咳咳……”姚溪暮肺腑中的空气似乎都被他挤压而出,费力的偏头咳嗽了两声,蹙眉道:“你别这样,我疼。”
见他神色痛苦,江晚舟也是心疼,当即退到一旁,轻轻牵起他手上的右手,放在唇边吹过:“疼的厉害吗”他不怎么擅长讨好别人,能做的很有限,浑然不觉给人吹伤口这个举动既幼稚,又不能真正减轻痛苦,做起来偏于虚假,连安慰都算不上。
姚溪暮如今也不需要他的安慰,当下不动声色的将手收了回去,问道:“我师父什么时候来”·“传信去了,最快三五日赶到吧·”·“让他别来了,大老远的。”
姚溪暮又咳了一声,察觉到了寒意,他唉声叹气的裹紧羊毛毯子,低声道:“我有别的法子·”·江晚舟身上的毯子被他夺去大半,干脆起身穿衣,一边系带子一边问他:“什么法子”·姚溪暮独霸了整个被窝,在一片温暖中,觉得舒适,连头也不抬:“我大哥以前被竺怀今挑断过手脚的经脉,现在已经恢复如常。
他有一本脉丹录,是讲如何接续受损经脉的·你把他找来,他会帮我,不必劳烦我师父跑一趟·”·“此言当真”·“我为什么要骗你”·“溪暮。”
江晚舟回身,单腿跪在床上,俯身亲吻他的额头:“我知道他在哪里,这就派人去找他来·”·“嗯·”姚溪暮打了一个哈欠,糊里糊涂道:“我想再睡一会儿,我很困。”
“睡吧·”江晚舟隔着毯子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问道:“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先预备着·”·“……牛乳糕。”
姚溪暮嘟囔了一句,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又睡了过去·江晚舟的手还放在毯子上,见他眯了眼睛,便顺势拥住了他·隔着毯子,也能感受到姚溪暮的身体柔韧而纤细,江晚舟觉得他可怜可爱到了极致,世间幸福莫过于这样抱着他了。
回忆起他曾经对自己的痴缠爱恋,竟生出恍然隔世之感·江晚舟梗着一根经,固执的认为他只要人回来了,那心也会跟着慢慢的回来——都是他在外面跑野了,才会跟外人勾勾搭搭。
俞星野跟他认识才多久几个月一年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他怎么能真的离开我呢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只要回来就会好的,回来还是我的。
怀抱着姚溪暮,江晚舟恨不得将他揉掰成一团,整个吞下去··第90章 我跟你去·李晖茂是莫名其妙地被请进江晚舟的宅子的,他先前猜到姚溪暮是极有可能被竺怀今抓了去,至于竺怀今为什么要抓姚溪暮,那多半是因为宝藏的事。
李晖茂没有想到江晚舟会在他离开之后,会迅速下令各部追查姚溪暮的下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落梅山庄·故而一个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蹿,企图找到姚溪暮的踪迹。
然而他蹿了一夜,一无所获·直到被墨离请进了江宅,看到了右手经脉被挑的姚溪暮··“这是竺怀今弄的”李晖茂指着他的手腕。
姚溪暮裹着毯子,头发纷乱,歪在床上,连连点头··李晖茂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怒不可遏地开始破口大骂:“直娘贼,天杀的竺怀今,骚兔子不要脸,放着卖屁股的正事不干,专门爱挑人经脉。
挑断老子的也罢了,竟然敢碰我兄弟”他滔滔不绝的将竺怀今痛骂了一通,骂的兴致昂扬,最后咬牙切齿的问道:“他人呢我去把他砍了”·“死了,星野杀的。”
姚溪暮嘴里嚼着牛乳糕,在嚼食物的空隙中,哼哼道:“大哥,你过来跟你说话·”·“死了”李晖茂先是一愣,似乎没有料到竺怀今会死的这么容易,朝前走了两步,站在姚溪暮的面前,又问了一句:“真死了”·姚溪暮低声道:“真死了,死的透透的,脖子都快被切了一半。”
他上下扫量了李晖茂,声音越发低不可闻:“大哥你不会舍不得他吧”·事实上李晖茂心中真的升起了一股子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舍不得也算不上,又确实些无法接受竺怀今已经死亡的事实,只能笼统而粗略的认定为不是自己弄死的他,心里憋屈,于是他对姚溪暮干巴巴的说了一句:“没舍不得,只是觉得便宜这狗东西了。”
姚溪暮仰着头又跟他说了一句什么,李晖茂听他说的含含糊糊,只好挤挤挨挨的过来跟他坐到一起,把耳朵凑到对方唇边,道:“有什么悄悄话跟我说”·“我要走。”
姚溪暮轻声道:“我不想留在这里,你帮我·”·李晖茂一挑眉毛,听出了他的意思,点头表示赞同:“你不想留在这里,大哥就带你走·”·得了姚溪暮的授意,李晖茂跑去跟江晚舟一通胡咧咧,说自己记不得丹脉录里面的具体内容了,不敢贸然给姚溪暮疗伤,在镇江留了这本书的刊印本,这就带姚溪暮过去,就不劳烦江少主照顾了。
“我照顾我的人,怎么算得上劳烦”江晚舟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地察觉出了姚溪暮想跑的意图,对李晖茂道:“我不辞劳苦,愿意同你们一起去镇江。”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姚溪暮在屋里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忍不住摔门而出,他敷衍了江晚舟一早上,强忍着没有翻脸,无非是想着还有李晖茂这条后路可以走,骗着出门或者偷着跑了。
而眼前的情景显然是这最后一条路也没有了,姚溪暮恐慌起来,朝着江晚舟一通大喊大叫,语气偏于气急败坏:“你放过我吧我受够了我不要你照顾”·江晚舟最恨他说什么都要走的态度,但顾及姚溪暮身上有伤,没有发作,将训斥谩骂的话语咽了回去,岿然不动,由着他气哼哼的发了一通脾气。
“闹够没有”江晚舟盯着姚溪暮的脸,姚溪暮唇边颊上还残留着牛乳糕的糕屑,吵闹样子看上去滑稽又可怜·江晚舟心里饱含了太多的不忍,走上前来牵他的左手,哑着声音道:“跟我回屋去。”
“我不”姚溪暮大力甩开,一个闪身躲在李晖茂的身边,近乎哀求的哽咽道:“你放过我吧,我要去找他·他是要去阻止俞太师东渡,要俞太师活着认罪,为枉死的忠臣良将平反,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必须去。”
一说到俞星野,姚溪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他知道自己哭成这样很丢人,但老是控制不住·心中十分气苦,简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颤抖着双手,扶着李晖茂的左臂,把面孔藏在李晖茂的背后,仿佛是要借此遮掩。
江晚舟沉默不语,深重的悔意如同狂风过境,不知在他心中刮起了第几轮·他沉着脸捂住心口,化身西施,咬紧牙关,闪过无数念头——昔日甜蜜的种种,对应了如今两两无言,未来更是一片虚无缥缈的黯淡,江晚舟在思绪纷飞中没有抓住任何一条意识是关于放弃姚溪暮的。
他认准了姚溪暮,他是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的··怎么办江晚舟深深的叹出一口气,心想横竖已经闹成了这样的地步,那就跟他一起去找俞星野吧。
俞星野若是死了,那也罢了·若是活下来,那两人就光明正大的来一场决战,一切后果听天由命··“我放你去·”江晚舟叹了一口气,软声道:“我并没有要将你软禁的意思,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只是现在你身上还有伤,东奔西跑的,伤口怎么能好呢而且你断的又是手上的经脉,这不是闹着玩的,更应该仔细养着·你总不愿意让你的右手完全废了,从此连写字练剑都不能吧”·此言一出,果然见姚溪暮急促的一喘气,他的侧脸贴着李晖茂的肩膀,伸出左手,苦不堪言的轻轻摸了摸右手手腕。
他想笑,嘴角却是下扁的,活生生的憋出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怪模样,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长久的不出声··李晖茂作为一个旁观者,颇有趣味的站在二人中间,充当了缓冲的屏障,他丝毫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察觉时间的流逝。
他的双手下垂,笼在袖中,随时预备着江晚舟动手,带着姚溪暮夺门而出——在他的意识中,落梅少主已然属于冷漠傲慢,目中无人而且随时翻脸无情的那一类。
然而江晚舟没有翻脸,对着姚溪暮换上了一副神情款款的嘴脸·那从来缺乏表情的脸上,隐隐浮出笑意,然而笑意浅薄,是从深重的悲哀的苦海中漂起来的梦幻泡影。
“你执意要去镇江,就让我一起跟着去·”江晚舟见姚溪暮的态度有所软化,趁热打铁道:“此去镇江,都是水路,快船不易雇,而落梅山庄在这条水路上有现成的商船,上面所有的物事都一应俱全,搭乘起来能省却很多麻烦。”
李晖茂微微偏过头去,嗅到了姚溪暮身上微苦的药味,他悄悄问姚溪暮:“要不听他的”·姚溪暮不明白江晚舟的用意,在他的记忆中,江晚舟从来没有这样和声细语的跟自己讲道理,他带着一点怔忪,狐疑的看着江晚舟,看了良久,轻声问道:“你不废我的武功不会把我关起来”·江晚舟绕开李晖茂,走到姚溪暮面前,倾下身去抓住他的左手,说道:“以前确实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现在你总要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好好待你。”
李晖茂察觉到自己这块屏障快要失去作用,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当即往后退了几步,很有眼力见儿的溜走了·姚溪暮的头脑被江晚舟这一番轻怜蜜爱搅的昏昏沉沉,身边又骤然失去了李晖茂这座靠山,只得战战兢兢的独自面对了江晚舟。
江晚舟看着他的眼睛:“溪暮,你信我·”·“我……”姚溪暮听到这里,是真的摸不清江晚舟的用意了,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他开口道:“我从来没有不信你呀,只是……”他将手从江晚舟手中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你……在你心中。”
他语带踌躇的组织着措辞,最后说出一句:“你跟我是不一样的·”·“怎么不一样了”江晚舟故作轻松道:“要不我这就把你的袖子撕去一半,咱们再结个断袖之义”·姚溪暮摇摇头:“不是断不断袖的问题,你有落梅山庄这么大的产业,将来是不可能没有继承人的,你总会娶妻生子。”
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受伤的手:“离姐姐希望你过正常人的日子,我不能让她伤心难过·其实我早就这样想过了,只是那时候不懂事,总还是想来缠着你。
落梅山庄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我得知你一直瞒着我的时候,的确很生气,但真的没有恨过你·那天你能出手为我报仇……”他顿了顿,“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为了我,我是很感谢你的……”·江晚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这些问题他自己也考虑过,但是因为家里没有长辈能够真正的管制他,唯一一个姐姐又远嫁到了天元门,故而身边虽有人担忧,但无一人当着他面催促他早日成家。
今日姚溪暮言简意赅的将这一大串的问题抛到了光明处,让江晚舟也不得不切实的考虑起来·两人静默片刻,江晚舟叹了一口气,深觉姚溪暮不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孩子了,他长大了。
不,姚溪暮其实从来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没心没肺,是自己以往过于忽略他,他愿意伏小做低跟着自己,就真的把他当作通房丫头,忘了对方也是有头有脸的,也是会伤心难过的。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通房丫头那样低贱的身份,是能给自己认定要携手过一辈子的人的·“是我错了,一开始就错了·”江晚舟骤然出声,喃喃数句。
“晚舟哥哥·”姚溪暮静等片刻,只听得江晚舟喃喃,抬头看着他苍白的面孔,想起两人曾一起度过的时光,心中也是一酸,他唤出这声久违的称呼,低着声音道:“你若不嫌弃,往后我仍然当你是兄长。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还叫你少主的·”·“别叫我少主,溪暮·”江晚舟忍无可忍的一扭肩膀,继而张开双臂,将姚溪暮搂抱在怀中,“你对我说这些话,不就是想让我死心,好放你去跟那个俞星野成为一对吗你休想”·江晚舟霸道惯了,想要什么就必须要,不给不行,他抱着姚溪暮,意犹未尽的不松手:“我们八岁就在一起,十多年了,你真的能够舍得离开我”他理直气壮的自作主张,“没见到俞星野,你肯定是要一直这么跟我别扭下去,我不想你这样,所以愿意跟你一起去找他。”
至于见到之后怎么办,江晚舟没有再说,姚溪暮了解他的脾气,隐隐猜到他跟俞星野之间一定有过什么约定·但是他没有细问,也拒绝不得,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由着他。
第91章 追击·落梅山庄如今财大气粗,在长江水路上有一支船队·江晚舟迅速着人安排,在傍晚时分,带着姚溪暮上了其中的一艘··走水路很快,加之顺风顺水,不到第二天早上就能到达镇江的码头。
姚溪暮站在甲板上,不肯进船舱里去歇息,李晖茂站在他身边,抱臂神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江晚舟远远看着姚溪暮,看了半晌,看的心烦意乱,本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回舱,但是想到他如今根本不愿意听自己的话,故而不打算上前去自讨没趣,转身回了舱中。
还不到卯时,船已经到达镇江码头·才刚靠岸,立马有眼线上来报信,说是搭乘着俞太师的船已经离开镇江,往江- yin -方向去了,应该是要出长江口,换海船东渡扶桑。
船只继续航行,还没有到江- yin -,就得到前方水路被封的消息,一行人所搭的船被迫停岸··“封锁水路,是为了拦截俞太师,官兵沿路设伏,不会让他出海。”
江晚舟将他所知道的告诉了姚溪暮,“他要东渡,只能去清波渡乘换海船,我们只消往清波渡去·”·“嗯·”姚溪暮点点头。
“我们快马加鞭,未必比走水路慢·但你右手受伤,无法纵马·”江晚舟省略了试探,直接安排:“与我同乘一骑·”·“我可以和我大哥同骑吗”·“可以,你们现在就去马行买一匹好马吧,或者让他去偷,来的更快。”
姚溪暮抿抿嘴唇,立马明白了江晚舟的意思——要么跟他共乘一骑立即上路,要么跟李晖茂自己折腾·折腾下来不知会花费多少时间,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日行千里的好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了江晚舟:“我跟你一起……”·“这就对了·”江晚舟抱他上马,拉开大氅将他兜住,左手环着他。
姚溪暮扭了扭身子,自知无处可躲,加之右手无法使力,只得依靠在他胸前,姿势看起来是依恋多情的·江晚舟对于他这副荏弱乖顺的模样十分满意,在颠簸中,低头来同他咬耳朵:“觉得难受就告诉我,我慢一些。”
姚溪暮疼死也不愿意开口,默不作声的想着:“快些,再快些”·三人径往西奔,越往清波渡,越是乱作一团,大队官兵骑马而来,占了大路。
江晚舟连忙策马拐上小道,李晖茂被冲散,不见踪影,奔过数条街道,李晖茂这才遥遥赶上两人,他悠哉哉地说道:“我刚才看到蓝田别业的巩奇了,他也带着人马往清波渡去了,怎么蓝田别业也掺和进来了这倒好玩了。”
江晚舟沉声道:“蓝田别业易主之后就跟俞太师翻了脸,此番前来,多半是落井下石·可能是朝廷给他们许了诺,若是能抓住俞太师,就是大功·”·话音刚落,又听得乱纷纷的马蹄声,李晖茂闻声望去,看见来人的头上均戴头巾,个个腰配长剑,却是寒冰剑派的人。
又见两队人马从东西两边奔突而来,衣领上用黑线绣着不同的卦辞,烟雨林的人也到了··江晚舟冷笑道:“看来各大门派都得到风声往这里来了,也不知道朝廷给他们许诺了什么,都这么急三火四的要抢着阻拦俞太师。”
“宝藏和权势·”姚溪暮歪着脑袋,懒恹恹的说道:“虽说江湖与庙堂各不相干,但两者常互相勾缠,如今落梅山庄在江湖中的势力太盛,势必会有人扶持另外的组织与落梅山庄势均力敌,这才能平衡势力,不会让哪一家独大到让当权者无法掌控。”
江晚舟没有料到姚溪暮能说出这么一番话,饶有兴味的看着他,说道:“你居然会知道这些”·姚溪暮心中不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当即反唇相讥:“难道你以为我除了会做饭铺床,其余的都不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晚舟否认,“我是觉得你长大了很多,不像以前那般成天没心没肺的瞎胡闹·”他自觉这番言论一出,更加坐实姚溪暮曾经在自己心中不堪的印象,大有越描越黑的架势,干脆闭了嘴。
“我以前也没怎么胡闹·”姚溪暮不想再理他,只跟李晖茂说话:“大哥,要东渡扶桑是必须去清波渡坐海船吗”·“没错。”
李晖茂点点头,抬手摸着颔下新长出来的胡茬,随口答道:“这个时候顺了风向,海上也没有什么大风大浪,是去的好时候,过了就只能再等上一年·”·姚溪暮略加思索,皱眉道:“朝廷有官兵可以随时调遣,为什么要放出消息让这些江湖势力掺和进来他们之间大多本就有嫌隙旧仇,来此都为了同一个目的,必然有一场恶斗,到时候这帮乌合之众在码头乱作一团,谁会渔翁得利,乘机逃出呢”·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消息必然是俞太师自己放出来的。”
江晚舟接道:“他把持朝政已久,假借圣意传递出去,谁都不会怀疑·”·说话间,三人又奔出了几里,路过一个大校场时,听得人语喧哗,一群百姓被官兵驱散着涌向路边,一个官兵模样的人带着一队轻骑正跟另外一队待命的官兵交代着什么,完毕之后,他们马蹄急促地往码头方向去了。
路边的百姓都道:“俞太师的踪迹被发现了,官兵是要去捉拿他的·”又一人道:“俞太师有扶桑人相助,很是难缠,江湖上也去了很多高手,都是要阻止他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咬牙切齿:“俞太师残害忠良,祸害百姓,当初钞盐令,闹得多少盐商血本无归,如今终于倒了台希望官兵赶紧抓住他”·“抓住他容易吗他与扶桑早有勾结,如果被这女干贼东渡了去怎么办”一人紧张的问道。
“不能江湖能人辈出,此番来了诸多高手,一定不会让他轻易逃走”·三人将众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对望了一眼,心中清晰了然——果真是俞太师到了。
官道已经被封,李晖茂翻看地图,找了一条最近的小路,马不停蹄地撵了过去··途中路过一处卖海货的集市,里面道路狭窄,人头攒动,沸反盈天·江晚舟骑在高头大马上,容貌俊美,服饰华贵,加之怀中还抱着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很是扎眼。
走过路过的人,无不抬眼看他们·姚溪暮堂堂男儿,却被江晚舟抱在怀中,本就觉得自己丢人现眼,如今遭了众人围观,立马顾头不顾尾的将脑袋埋进大氅,不愿想让别人看见。
集市里很不干净,地面上污水横流,各种海货的味道乌糟糟的混作成一股一股的恶臭,难闻至极··江晚舟蹙着眉头,欲打马转身另寻道路,李晖茂拦住了他··“这里是去码头最近的路了,如果绕过去,得多走三十多里地,等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江晚舟向来怕脏,觉得多走三十多里也比走前面这个集市好,仿佛走上了那处腌臜之地就玷污了他自己·江晚舟在原地踌躇着,姚溪暮却等不得,他掀开大氅,连滚带爬的要翻下马背,江晚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在身前,又是气急又是痛心道:“你就这么等不及”·姚溪暮六神无主的斜眼瞟了江晚舟一眼,同时感受到他的手臂正在缓缓使力,勒的自己无法动弹。
姚溪暮强抑制激动,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引得江晚舟大发脾气,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软着声音道:“晚舟哥哥,算我求你,就从这里走吧·弄脏了马我来刷,弄脏了你的衣服也由我洗。”
他的眼神里不由自主的带着泪光,央求着:“就从这里走吧,好不好”·李晖茂见不得他们磨磨叽叽,早已自行打马前去了,走了几步,他一甩鞭子,直着嗓子大吵大嚷:“马不长眼踢死不论让开让开”他一路喊着,一路撒开马蹄狂奔而去,惊惶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往两边分开,江晚舟见状,不再迟疑,夹紧马肚,跟着李晖茂狂奔着去了。
往前行了几里,远远听到乒乒乓乓,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隐隐听见喊杀声·前方火光一片,竟是码头的方向·李晖茂奇道:“着火了”江晚舟抬眼望去,火光却是在帆樯林立,舳舻相接之处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困在船中没有来得及逃脱的人,都纷纷惨叫着跳进了水中。
前方有几方人马正在激斗,李晖茂一瞥间,见烟雨林的人正在和寒冰剑派的人打得难舍难分·日渐中天,阳光白花花的一片,反- she -出刀光如雪,熠熠生辉·一片混乱的打斗中,有人被弯刀削去了头皮,鲜血直流;有人被淬过□□的暗器- she -入眼睛,嘶吼着扑倒在地;又有人被利剑划过咽喉、胸膛、腹部,当场被开膛破肚,状况极惨……群雄已经舍却章法,刀剑乱舞,喊杀震天,各自为战。
火焰冲天乱舞,仿若霓虹万丈,不知有多少人落入水中,浪花卷挟着鲜血,涌向岸边··而此时,俞太师的踪影还并没有出现··第92章 此去茫茫·三人立马止步,不再上前,姚溪暮望着前方厮杀,心中生出寒意,只觉庙堂昏暗,江湖路险,人间处处有争执,风雨飘摇,不知何时才能清明的时候。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船影渐渐朝岸驶来··——东渡扶桑的海船来了·几个身手较高的好手高高跃起,踩在烧焦的桅杆上,在滚滚浓烟中穿行,势必抢在他人之前赶到海船上。
忽听一声长啸,如同风雷激荡,一个青衣人飞身而起,手持□□夭矫飞舞,身法如电,瞬间搠穿了在他前方的两个大汉·足尖在桅杆之上轻点,刹那间已经快到海船。
海船如同幽灵一般泊在海面上,没有再朝岸边驶来,而那青衣人才刚触及海船,就如同气力用尽一般,软绵绵地栽进海中,再无声息··“扶桑人使了什么妖术”岸上众人哗然,遥遥望去,无不心惊胆战。
又听鼓声点点,几艘官船从海面四方缓缓逼近,对海船成了围合之势·正当此时,蹄声大作,一队官兵从码头的西南方向杀将而来··为首的军官抽刀高喊:“奉旨捉拿朝廷侵犯,请各位英雄豪杰速速退去,若有妨碍,立斩”·群雄并不将其放在眼中,眼见有了官船,竟然纷纷使出轻功,抄足劲点,要将官船作为跳板抢在海船之上。
三人下了马,站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李晖茂淡然道:“这帮傻子,跑去那扶桑的海船上有什么意思,俞太师还没有上去呢,倒不如直接上官船·”·姚溪暮忧心忡忡的点点头,问道:“大哥,你看出俞太师是躲在哪条官船上了吗”·李晖茂眯了一只眼睛,歪着脑袋看了半晌,说道:“看不出来,我猜的。
俞太师能把持朝中局势多年,定有心腹党羽相助,不可能一倒台就闹到众叛亲离的下场·他要东渡,又不能从码头上船,能接近海船的就只有官船,他不在官船上,还能在哪里呢”·“海船也不能够在这里停留太久。”
李晖茂望了望天,继续说道:“风向会变化的·”·欢喜冤家阴差阳错·烟尘之中,江湖群雄不顾官兵阻拦,或奔冲,或疾走,前仆后继的往海船上去。
有轻功不佳者才走到半道上就跌入滚滚浓烟中,消失不见··也有眼见着要冲上海船的好手,却如刚才那个青衣人一样,还未触及船舷便已跌入水中··“怎么一个个像是入了魔”江晚舟大惑不解:“都这个时候了还看不明白形势吗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姚溪暮听了此言,心中暗道:当初你为了宝藏对着我要打要杀的,难道不也是入了魔吗·四艘官船缓缓驶近海船,成了四方合围之势,海船上忽显人影,几个黑影身法诡谲,如露如电,刹那间闪身没入官船之中,风帆猎猎鼓卷,人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大浪扑来,风至,海船缓缓朝着东边驶去··“扶桑忍者”李晖茂惊呼出声,“俞太师要跑了”·官船船身剧烈摇晃,官兵在甲板上东倒西歪,踉跄着无法稳住身形。
“官船上的掌舵者被挟持了”姚溪暮又是惊愕又是担忧··海船上的甲板上又出现人影,手持劲弓,□□密集如雨,朝着东首官船嗤嗤而去。
甲板上的官兵始料未及,纷纷中箭,又听得一声高呼,竟是东首官船之上的指挥官下令放行··船身缓缓倾斜,徐徐转向,其余三艘也纷纷调转··黑云遮蔽了太阳,惊涛汹涌,那几道鬼魅般的黑影重新冲出,纷纷朝着海船掠去。
其中一影的臂中挟着一人··——俞太师·群豪哗然——官船之上的指挥官就是叛贼,公然放跑了俞太师··姚溪暮再也按捺不住,奋起真气,用左手抽出破晓,朝着海船俯冲而去。
江晚舟和李晖茂更不迟疑,紧随其后··海船顺着风向,船帆鼓舞,朝着东边急速驶去·跌宕起伏的水面上,多出数艘月牙小船,挟着俞太师的扶桑忍者,落入小船之中,奋力划桨,追赶海船。
江湖群豪并不死心,少数几个高手踩着水面上漂落的舢板桅杆,疾追不舍·扶桑忍者来去如风,彪悍无畏·见有人追来,纷纷踏浪破空,转身朝着来人冲将而来。
银光闪动,江晚舟挥出月影,只听一声惨叫,挡在他面前的一人躲闪不及,登时被剑削成两半,鲜血狂涌,坠入海中··李晖茂没有跟着众人去追那海船,凌空几个跟头,扑入转向的官船之中,也有几人见他如此举动,醒转过来一般,跟着他一起跳上官船。
李晖茂一不做二不休,上船便一刀将那下令放行的指挥官戳了个对穿,朗声道:“俞太师恶贯满盈,坑害百姓,而今将要伏法,岂能放行再有回转者,均如此人”狂风将他的声音传到岸边,群豪高呼相和,喊声震天,惊的船上众将肝胆俱裂,舵手只得拼命搅动舵盘,朝着海船急速追去。
惊涛炸涌,东去的海船越来越远,姚溪暮御风直追,“嗤嗤”连响,气浪翻涌,暗器毒针破空袭来·姚溪暮挥剑击落,片刻不停,瞬间掠出了数丈·而江晚舟落在他左侧方向的一艘小船中,与四、五个忍者缠斗到了一处。
扶桑忍者身法迅疾,快若鬼魅,身上所藏的暗器毒针太多,很是难缠·江晚舟大怒,使出烈风十四斩,剑气暴涨,狂飙旋卷,轰然劈向前方··光漪激荡,势如破竹。
两个忍者被这迅猛无匹的剑气所劈,霎时间血肉横飞,惨叫不绝,笔直掉入惊涛骇浪之中·其余三人交错对冲,避开剑气,妄图绕到江晚舟后方,形成夹击之势·又有数十名忍者见状,悍不惧死,调转小舟方向,朝着江晚舟- she -出暗器。
姚溪暮回身掩护,腾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击落暗器·他右手带伤,左手使剑远不及右手灵活·一击之后,剧痛攻心,破晓猛然脱手,被狂狼席卷,转瞬消失不见。
他想要再往前冲,跃到离自己最近的小船之时,已然力尽,速度、准度都大不如前··眼见姚溪暮就要落入水中,江晚舟心中大凛,然而自己所在距离其太远,周围又有忍者夹击,无法出手相助,不由急红双眼,怒爆如飙。
狂风凛冽,天地动摇,姚溪暮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入水中·霎时间,冰冷的水流灌进了他的口鼻之中,胸中气血翻涌,周身却失去了力气,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姚溪暮徒然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碧浪,澄澈的碧浪之上是琉璃一般的太阳。
——天好远··——在光怪陆离的粼粼之上,他分不出这是现实还是虚幻,鱼群游过太阳,长发朝上浮起,像是浓密的海藻··正当此时,忽听一声长啸,清越高昂。
一道黑影衣袂翻飞,猛然俯冲,一把抓住姚溪暮的手,将他拉出水面,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将他甩向右侧小船··江晚舟紧张万分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俞星野,见姚溪暮被他从水里救出,登时凌空而起,展开双臂,将他抛来的姚溪暮牢牢搂抱在怀中。
俞星野没有回望,不偏不倚,翩然落到搭载着俞太师的小舟之上··李晖茂指挥者官船驶近,江晚舟抱着姚溪暮抄空飞起,跃到船舷之上,翻身而入·弓箭手搭箭,霎时间,密箭如雨,水面上所剩不多的忍者纷纷中箭。
忍者落水之后,又有人朝着俞太师父子弯弓- she -箭··“住手”姚溪暮脸色惨白,全身颤抖,又是愤怒又是恐怖的怒吼出声:“星野不是要助俞太师逃亡的,是去阻止他的”·江晚舟紧紧将他搂抱在怀中,抚摸着他的脊背,和他一起抬眼眺望。
姚溪暮挣开江晚舟,将手指按在船舷上,尽量的倾身朝前,企图在狂风中捕捉俞星野的只言片语··——太远了,风无法将俞星野的话语带到姚溪暮的耳边。
姚溪暮周身- shi -透,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瞬也不瞬的看着前方的俞星野,心潮汹涌,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悲伤与彻骨的哀痛··不能世情如人意,何必君心似我心。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他福至心灵的突然明白了俞星野曾经对他说起的话语··——“我深知自己是个不忠不孝的人,从来都视死如归……”·——“我现在不说是什么,只要你答应。
你一定办得到,行吗”·星野明明受了重伤,他服了药,这才能在短时间内凝聚内力,不顾生死,前来阻止俞太师逃亡··普天之下,除了他,谁能在此时此刻让俞太师活着回头认罪·俞太师认罪之后呢,他又打算如何·船离俞太师所乘的小船越来越近,姚溪暮低头看见俞太师神色惨淡,是已然认命的槁木死灰,长叹一声:“罢了,老夫认了。”
李晖茂见状,瞬息掠出船去,将俞太师挟上官船··“星野……”姚溪暮无暇去看,只低头呼唤长身傲立于扁舟之上的俞星野·俞星野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他焦急而痛心,张口唤道:“星野”·他想到了和俞星野初见的时候,俞星野撩开珠帘,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一脸轻薄;想起了他刺杀俞太师失败的那个月夜;想起了在外公家里暖烘烘的屋子;想起了他最后的、绝望的、冰冷的吻……·——“姚姚,我是真喜欢你。”
——“姚姚,让我抱抱你吧”·如果当时是我主动抱了你,你会舍不得离开吗·往后我会一直跟着你,跟你去大漠草原,去关山塞外,看长烟落日,秦时明月。
自尔朱颜量岁月,从人白眼见浮云··“星野——”姚溪暮撕心裂肺的狂吼出声,企图阻止他接下来的举动··俞星野不敢回头看他,只得抬头,看见苍穹无边,黑云翻滚。
黑云将要散去,日光从层云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冰冷彻骨··大厦将覆,此身将陨··好想再看你一眼,跟你一起携手俯瞰着锦绣河山,仰望星辰流舞,倾听细雨击窗,溪漱山石。
俞星野长长的叹出一口气,终是不敢回头看他,纵身跃入眼前的滚滚波涛··水天茫茫,此去何时见也·第93章 活着·三月,落梅山庄,药庐。
屋里阳光纯净,姚溪暮看着林疏雨将一枝缤纷的桃花插入天青色的瓶中,忽而问了一句:“桃花已经开了吗”·“开了·”林疏雨放下瓶子,走上前来为他把脉,柔声道:“从脉象上看起来,似乎已经好多了。”
那白皙的手腕上伤痕宛然,却没有显得突兀可怖,只会让人觉得凄伤··手腕的主人将手收了回去,用衣袖掩住伤痕,一派轻松道:“我大哥将脉丹录都给我啦,我没有偷懒,练的很好的。”
他弯腰将在他脚下绕来绕去的小猫抱起,仰着白净的面孔,唇角微翘,“你看,好多了吧我现在能拿筷子了,连它也能抱起来,舞剑是指日可待。”
林疏雨道:“是会慢慢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看着窗户中投入的阳光,轻声说道:“皇帝陛下下了旨,为沮渠宰相一派的旧党们平了反,其后人子弟皆能入京,也可入仕。
俞太师被革职押在天牢之中,说是病发身亡了·他死之后,其同党也尽皆下狱流放·”·姚溪暮微愣,不由自主地将怀中小猫勒得紧了些,小猫喵喵叫唤,在他怀中挣扎,还没轻没重地在他手上挠了一爪子,趁他吃痛,一蹬腿,轻巧地落了地。
“呀·”林疏雨探身来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三根鲜红的爪印,忙回屋取了一盒膏药,细细为他抹上··姚溪暮低头看了半晌,眼神落到了自己手背那几道鲜红伤痕上,心思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头脑疏钝起来,似乎对于世间的一切感知都慢了一拍。
他不觉得疼,连林疏雨为他抹了药,也感知不出是清凉还是灼热,只能没滋没味说了一句:“没事的·”·林疏雨为他涂好药,柔声叮嘱了他两句,起身走出房门,去了后山伺弄草药。
又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偏西,光影斑驳·林疏雨端着饭菜走进房中,看见姚溪暮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看到的那副模样,坐在桌前,无声无息的出神··俞太师已死,大仇已报,姚溪暮心中的巨刺终于拔出,连血带肉地扯出了一个大洞。
心里空了一大片,思想也跟着空乏了··姚溪暮成日迷糊着,连怎么回的落梅山庄也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日站在船上,看见俞星野跃入波涛时的场景·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场景,心也翻来覆去的疼了无数次。
疼麻木了,头脑也麻木了,开始整日神游··“师弟·”林疏雨唤了他几声,见他没有反应,又推了他的肩膀,姚溪暮依然痴惘·林疏雨摇摇头,只得走到柜前,从装药的屉中捏了一点凝神的草药,洒进一旁的香炉之中。
屋子里弥漫起一种类似于雨后池塘的气息,莲花的- shi -冷混合着犹带泥土的青草,清冷异常··“师弟,吃晚饭啦·”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焚风 by 程小鹤(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