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 by 程小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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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风 by 程小鹤(5)
·江晚舟在没有防备之下,被他踢中腿骨,很是疼痛,也恼了,脱口而道:“那天我让你有本事别回头,你不也没当回事吗”·姚溪暮怒极反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以为。”
他后退几步,离江晚舟远远的:“那我就把话再说明白一点,我当然不会回头,等我养好了伤立马就去金陵·我到这里是我师父带回来养伤的,我吃住在这里都算他的,不费你山庄一丝一毫。”
江晚舟捏着跳动的眉心,大步走上前来,姚溪暮警惕地看着他,小幅度往外移动着:“你想干什么你别想又来打我·”·江晚舟欺身而来,将他抵在墙上,威胁道:“你敢走,我就废了你的武功”·“呸”姚溪暮挣扎不开,张口啐了他满脸花。
江晚舟将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出手打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瞪视着姚溪暮,气势是强压中迫出来的骇人:“姚溪暮,不要给脸不要脸”·姚溪暮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你要废就废,废了我也还是会走,被人杀了也不劳你来为我收尸。”
江晚舟见他顽固至此,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又不能真的对他动手,只得将一拳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权当撒气·姚溪暮趁机溜了出去,逃之夭夭··直到被脚下的雪团绊了一个趔趄,姚溪暮这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松树“哈嗤哈嗤”的喘着粗气,寒风刮在身上,让他打了一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刚来落梅山庄时候的场景,想起跟江晚舟一起练功读书,两人打架闹别扭的情形,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喜欢他了··怎么会喜欢上他呢他又自私又霸道又讨厌。
好像没什么理由,但细细探究起来,又像是有很多理由的,比如他喜欢江晚舟高大英俊的身形,喜欢江晚舟练剑时如轻云蔽月的潇洒意态,还有一本正经交代事宜的从容不迫。
连金大乘和翟向笛这样的前辈,也个个都尊敬他··姚溪暮垂着头,觉得自己之前喜欢江晚舟已经喜欢的连尊严也没有了,难怪他会那样糟践自己,难怪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从今往后再无瓜葛的话。
可恨自己现在还在想念他刚才的亲吻和拥抱,姚溪暮苦笑了一声,恨恨地擦去盈眶的泪水,忖道:“我怎么又哭了我哭个屁”·跺跺脚,他仰着头拼命眨着眼睛,硬生生的将眼泪逼了回去。
第64章 想办法·江晚舟没有再来药庐,姚溪暮更不会主动进山庄找他,两人保持着互不来往,各自相安的状态··残雪尽消,春天快要来了·姚溪暮的身体好的飞快,又开始不安分的上蹿下跳,盼望着早日下山。
乌谨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干什么,也没打算阻拦,赶着熬制几枚药丸,好让姚溪暮带在身上,今后遇到凶险时,能有个应急··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候,海东青追风展翅带来了一封信,何四送来的,上面写着,唐妙妙又要来登门拜访了。
“哎哟·”乌谨吓得手抖,把用来扇炉火的小扇子往林疏雨怀中一塞:“我得赶紧走,这疯丫头一来就搅得我头疼·”·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林疏雨轻轻扇动着炉火,无可奈何的看着乌谨:“师父,你一走,她就只能来找我了。”
“我看她就对你还算客气,不过,这次还有个人帮你对付·”乌谨一指姚溪暮:“有小胖在呢·”·姚溪暮朝着他们做了一个鬼脸,他才不想对付唐妙妙。
乌谨前脚下山,他后脚就跟了去,很不仗义的留下林疏雨一个人··下山之后,姚溪暮直奔金陵··现在他知道仇人是谁,在哪里·但问题还是接踵而来,怎么复仇·太师府中戒备森严,不好再混进去,混进去也很容易被发现的。
而且俞太师身边一直跟着很多高手,光是俞星野这一个,姚溪暮就打不过··思来想去,姚溪暮想到了竺怀今——他能以柳书竹的身份混到俞太师身边,我为什么不能呢我也很漂亮啊。
可怎样才能被引见给俞太师呢金大乘肯定是不愿意帮忙的·不过金陵的青楼又不是只有他盛元坊一家,另外找一家挂名接客不就行了··可一旦挂名接客之后,自己不就成了小倌了吗那不是也成了李晖茂口里骂的骚兔子了·要伺候五大三粗的猥琐男人喝酒吃饭,更别说还有床上那档子事,姚溪暮浑身恶寒坚决否定了挂名接客的想法。
那就只有试试去太师府当厨子或者当小厮了,怎么才能进去呢姚溪暮想到了一个主意,进了金陵,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几匹白布,披麻戴孝穿了一身,跪在太师府对面的街边,头上立了一个草标:卖身葬父。
姚溪暮在路边呜咽,开头只有声音,后来渐渐有人驻足感叹他可怜·姚溪暮想起爹娘无人安葬,也不知在何处,顿时悲从中来,真的哭了起来,凄凄惨惨感天动地。
·声势闹大了,太师府里的一群家丁手持棍棒走出来查看,为首的管家喝道:“什么人在此喧哗”·围观的众人看见他们出来,顿时作了鸟兽散。
姚溪暮悍不惧死,扑上去一把抱住管家的腿,哭道:“大人啊,您行行好,买下我吧·”·管家给家丁们使了一个眼色,立马上来两人将姚溪暮拉开,继而挥动棍棒,对着姚溪暮一通好打。
姚溪暮吃痛,捂着头脸连滚带爬的飞奔逃走··眼见卖身进府是行不通了,姚溪暮又生一计·他撕烂衣裳,在泥里滚了几圈,往脸上抹了锅灰,手中端着一只破碗,扮成了乞丐模样,鬼鬼祟祟的又出现在太师府正门所在的街道。
他想着,无论如何俞太师总要进出的吧,只要他进出,那就有机会下手·他守了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巡查营的护卫发现,被当作可疑人员差点带走,姚溪暮求爹爹告奶奶装傻充愣,一口咬死自己是外地来的乞丐,不知道这条街上不能讨饭才来的,护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他进行了一番警告恐吓,放他走了。
多亏他之前将破晓藏在了一处屋顶,不然被护卫发现,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唉,姚溪暮捧着脸思考着:要怎样才能混进太师府呢勾搭下人或者里面的丫头·可他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勾搭上呢一筹莫展之际,姚溪暮绕着太师府的围墙走了一圈,企图打探到什么,他之前跟李晖茂一起已经不知绕过多少圈,再走几圈也不会打探到什么。
姚溪暮不肯放弃,认为总会有机会,成日在那一带转悠,为了不被巡查营的护卫再次认为是可疑人物,姚溪暮每次来都换了不同的装扮··这一日他穿着青布衣衫,头戴方巾,作文士打扮,踱到了太师府的偏门处,遇到一队唱戏的抬着家当,正在进门。
旁边一人像是班主,在跟管家说话,笑容可掬,姚溪暮定睛一看,呵,这个人他认得,他曾经跟着这家戏班子一路来的金陵,还跟着小戏子们一起登台唱过戏·可见戏班是在金陵站稳脚跟了,连太师府也进得,那就不在是江湖上的草台班子了呀。
既然是认识的,那就好办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戏班子出了太师府,抬箱的抬箱,扛旗的扛旗,一起往回走着·突然,路边一道黑影蹿出,准确无误的将小旦扛在肩上,拔腿就跑。
那小旦正是戏院目前的台柱子,班主的摇钱树,竟然就这么被人明目张胆的劫了去,简直无法无天·“追快追”班主嚷嚷。
几个唱武生的师兄弟把手里的东西一放,乌泱泱的追了上去··黑影拐进了一处暗巷,师兄弟们也拐了进去,暗巷极窄,只容两人通过,为首的人是这班小戏子的二师兄,冲进去就跟姚溪暮撞了满怀。
他往后一仰,身后跟来的人一个撞一个,倒成一片,闹得人仰马翻··“干什么呀”姚溪暮捂着装疼的肩膀,语气不善··“对不住……”二师兄喘着气,客气道:“我们在追强盗,敢问兄台,可否看见有扛着人跑进来的强盗吗”·“哦,刚才那个”姚溪暮指着巷子深处:“扛着人,往里面去了。”
“快,快去追”众人七嘴八舌,炸开了锅,纷纷往里跑··“跟我来”姚溪暮十分仗义:“我看见他往哪跑了”·众人跟着姚溪暮在暗巷中奔跑,远远看见了黑影,拐七拐八,越来越深。
“站住”姚溪暮大喝,一个健步冲了上去,黑影跟他过了两招,发现不是对手,忙扔下肩上所扛之人,翻墙越户的跑了··姚溪暮扶起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旦,连声安稳:“贼人跑了,没事了。”
师兄弟们很快追了上来,小旦苍白着一张小脸,扑进二师兄的怀中,哭道:“二师兄·”·二师兄低头劝了他几声,把他交给身后的弟兄,朝着姚溪暮行了一礼:“多谢壮士相救。”
“不必客气,但是壮士太难听了·”姚溪暮撇撇嘴,故意上前端详二师兄的长相,皱眉道:“我们好像见过·”说完他又凑上去看清了小旦的娇怯怯的面容,说道:“这不是小铃铛嘛。”
他张着嘴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指着那位二师兄:“你是……小拳头·”·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二师兄和小铃铛对望一眼,在愈加暗淡的天光里打量了他。
姚溪暮的个子比年少时拔高了些,眉眼长相变化不大,还是秀丽的·小铃铛率先认了出来,拍着手笑道:“你是姚兄弟以前跟我们一同进的京。”
姚溪暮笑道:“正是正是”·小铃铛这么一说,小拳头跟其他两个认识姚溪暮的少年也记起来了,上前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是跟我们演《大闹天宫》,演着演着就不见了的姚兄弟”·姚溪暮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在人群中看见了我家大哥,急着相认,就不辞而别了。”
既然已经相认,大家伙儿亲亲热热的簇拥着他,来到班主面前,二师兄将刚才发生之时如实告诉了班主·班主冲姚溪暮作了一揖,惊讶道:“钟某多谢小恩公再次出手相救,如不嫌弃,请到寒舍一叙。”
姚溪暮当然不会嫌弃,刚才那出久别重逢就是他导的一出戏,抢人的强盗是他花钱请的,为的就是再扮一次恩公,跟着戏班来到他们的居所··班主钟康带着戏班在金陵兢兢业业的奋斗了好几年,已经有了自己的戏园子。
当日的小戏子们成日勤学苦练,大多都成了能独挡一面的名角·因为有了名气,常被邀请进达官贵人家中唱戏··姚溪暮借口来金陵探亲,亲戚不见了,房子也卖了,赖在戏园子里不走了。
班主当日窘迫之时尚能收留他,如今阔了,更没什么说的·姚溪暮便在戏园里住了下来,不到天亮,小铃铛他们就得练功吊嗓子,姚溪暮也跟着一道练功··戏园前面是供客人喝茶听戏的地方,戏台也在那里。
后院就是几间厢房,大家都住在一处··姚溪暮很快又跟大伙儿混熟了,跟当年一样,谁要是病了不能上场,他就临时去做个顶替的·他扮相柔美,身段绝佳,本来武功就高强,戏台上的那些动作也都不在话下。
只是声音没有训练过,捏着嗓子唱起来腔不腔调不调的,让人听了不舒服·故而不能充当主角,只能上台跑个龙套,小铃铛唱小姐,他就只能在后面扮一个只念不唱的龙套丫鬟。
·当不当丫鬟不打紧,能露脸就行·太师府总还要听戏的,只要混进去了,那就好说··第65章 纠结(上)·太师府没去成,姚溪暮倒是跟着戏班去了一趟盛元坊,盛元坊的戏台就是选名花榜的那个,是金陵最奢华的几处戏台之一。
姚溪暮在众人后面,拿着旗子,演了一个小兵··姚溪暮的眼神在台下梭巡了一圈,没有发现金大乘·但是要跟着众人回去的时候,姚溪暮被人拦住了,说是大老板要见公子。
姚溪暮让戏班子的人先走,被带着去了金大乘的房间··金大乘看着姚溪暮满脸的浓墨重彩的模样,捂着嘴咯咯咯笑个不停·姚溪暮死气活样的白了他一眼,转身欲走,被他抢到身前拦住。
“好弟弟,回金陵怎么也不跟哥哥说一声”金大乘还是朱唇皓齿的老样子,此时拉了他坐下,亲昵的斟满一杯茶递到姚溪暮手中··“说什么”姚溪暮把茶水搁下,抬头似笑非笑的挖苦道:“说了又来给我使摄魂术,偷我的宝贝”·“你不该把这个算在我头上啊。”
金大乘拍拍他的手,解释:“我不过也是个办事的·”·姚溪暮没理他这句话,举起茶杯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茶水呈琥珀色,茶香扑鼻,他嘀咕着:“这水里没下药吧”·“瞧你说的。”
金大乘不满:“这么不信任哥哥·”·“行了吧·”姚溪暮放下茶杯,决定还是不喝为好:“落梅山庄的消息来源我清楚,他给我下追字令也好,杀字令也罢,都别想阻止我。”
他站起身:“就这样,走了·”·金大乘拉住他,秀美蹙起:“你替少主想一想啊,他不过是想让落梅山庄在江湖上能够做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姚溪暮冷着一张脸,甩开了金大乘的手:“我今天愿意过来见你,也是想说清楚,别想诳着我为落梅山庄做事。
地图也好,宝藏也好,既然已经在他江晚舟的手中,我也没有要回来的打算·至于能不能找到,那更与我无关,落梅山庄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金大乘眉头皱成了小山,目含悲戚,仿佛下一刻就要梨花带雨的哭出声:“这太伤人心了,我简直不相信是你说出来的话。”
“再会吧·”姚溪暮不欲多说,只伸出两指按在唇上,朝着他做了一个飞吻,刚把门拉开,人就倒了下来··姚溪暮动弹不得,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还是给我下了药”·“就是怕你不喝,这才下在了酒杯上。”
金大乘把他拖上床,拧了毛巾洗净他的头脸,这才起身打开了房门放了一个人进来··姚溪暮恨恨的闭上眼睛,光听脚步声他也知道是谁来了·悦耳的声音如同溪中刚化开的春冰相互碰撞,那也是姚溪暮无比熟悉的。
“溪暮,还在生我的气”·江晚舟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便摸他的脸,姚溪暮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紧紧闭上眼睛,不愿看他··“如果不愿意跟我说话,就听我说吧。
别怪我这样对你,以往我们总是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我怕出手没轻没重的又伤了你·”·姚溪暮失去了反抗的机会,也不肯出言顶嘴,被迫软弱的样子让江晚舟很满意,顺着脸颊抚弄着他殷红的嘴唇,江晚舟道:“你在金陵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瞎碰,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混到戏班子里去。”
江晚舟轻笑一声:“打算排一出杀敌报仇的戏码,就算报仇了”·姚溪暮听得恼火,嘴唇又被他摸的痒痒,便张口叼住了江晚舟的手指,江晚舟也不撤走,任由他咬着。
姚溪暮被下的是软经散,意识清醒,偏生周身无力,连牙关都是麻的,无法使力·他自觉咬的很用力,其实不痛不痒,江晚舟那手指上连个牙印都没有·姚溪暮见他不为所动,随即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旖旎,倒是便宜了他。
只得松了牙齿,愤愤的合上嘴唇··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回来跟着我吧帮我找到宝藏,之后我帮你报仇·”江晚舟盯着他,话说的很诚恳,却还是一副冷淡的嘴脸:“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姚溪暮只想跟落梅山庄撇清关系:“你找你的宝藏,我报我的仇·咱们各走各的,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舍得离开我”·“为什么舍不得”姚溪暮心中一酸,江晚舟一直明白自己有多喜欢他,对自己却永远是呵斥漠视,连打带骂,在他受了重伤的时候都不肯来看一眼。
自己比不过温蝉衣,连他的一只鹰也比不过·江晚舟对他的温情从来只会在床笫之间流露,如同施舍一般··往事只堪衰,回忆起来千疮百孔·姚溪暮的语气不自觉的带了哽咽,实话实说:“你对我不好,我不想再跟着你了。”
既然翻起了旧账,姚溪暮将心中的不满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小时候你老是打我,不理我,这也都算了·我下山来了盛元坊,你追着来打我,让我去了鹤唳谷。
鹤唳谷里多吓人啊,我才去的时候管事不知道我是谁,直接把我丢进石宫,石宫里的孩子要想活着必须杀人,我不想杀人,可我更不想死·后来你嫌弃我的剑法像疯狗,却从来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不问我经历过什么。”
姚溪暮吸吸鼻子:“当你的死士,为你办事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是真的什么都愿意给你,除了我这条命,因为我还要留着给我父母报仇·”·“我在天仙湖底被困了接近一年,我在下面很想你,真的很想。
我真怕我自己再也不能出来,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到处寻找出路,被瀑布砸进深潭,一次又一次·老天可怜我,最终出来了,出来正好看见你来寻我,你不知道在那一刻我有多激动。”
一颗泪滴缓缓从姚溪暮眼角滑下,他看着江晚舟,眼睛清凌凌的··“可我看到离姐姐紧跟来劝你,担心你会上岛中了别人的圈套,可是我又盼望着你真的着急来寻我,不顾一切的上来。
我想过,如果你真的上来了,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会护你周全·可是你终究没有来,这才是对的,我盼你上岸,是我太自私了·出来之后我跟来找到你,我看到你那样高兴,开心极了。
我以为失而复得之后,你会对我有所不同·”他顿了顿,自嘲道:“没什么不同,厨子我做了,通房丫头也做了,你当然会轻贱我,我不怪你·我只是希望你偶尔能像对温蝉衣那样温柔的对我说说话,江湖形势、闲话家常,说什么都行,谈诗论书也可以,我也读过书,能解句意,会作诗,可是你从来没有找过我。”
·“这些都没什么,晚舟哥哥·”·听得姚溪暮叫出这久违的称呼,让江晚舟呼吸一窒,捧着他的脸,问道:“你叫我什么”·“对了,你曾经亲口说过,我是你的死士,不能再以兄弟相称。
我现在不是死士了,不想再叫你少主,连名带姓的叫起来太生疏,今后我就叫你江少主吧·”·“住口”江晚舟倾身吻他的唇,不想听到他一再说出这些让人心疼的话,花房般甜蜜的红唇,香软如梦。
可是为什么会越吻越让人心酸和绝望呢如果姚溪暮还是跟自己大呼小叫不得消停,江晚舟心里还有底,可是面对他这样平淡而冷静的说起自己曾经对他的忽略和不公,让江晚舟的心难以抑制的抽痛起来。
他将额头抵在姚溪暮的额头上,柔声哄道:“溪暮,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你回来吧·”·“我不会再回来了,其他我都可以不在乎,但你不该欺瞒我,把我当傻子。
你明明知道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复仇,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会帮我,我只是不相信你会真的出手阻拦我·从你出手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到此为止吧。”
灼热的气息喷在姚溪暮面上,江晚舟英俊的面容上满是怒火,姚溪暮听见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没什么到此为止你是我的,一直都是”江晚舟扯开他的衣襟,在他的肩膀至胸膛上烙下一个个吻痕,指着他心脏的位置,宣布着所有权:“你的身体,你的心,哪样不是我的”·江晚舟剥掉他的衣裳,抬高他的双腿,挺身进入他。
姚溪暮紧紧闭上眼睛,默默承受他的肆虐··“你说过要永远听我的话现在都不算了吗”江晚舟捏着他的下巴,迫使姚溪暮仰起头同他接吻,姚溪暮的长睫颤动,眼泪簌簌而下。
江晚舟的手从姚溪暮的腋下穿过,牢牢扣住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挺动·两人的胸膛紧贴,心却相隔了红尘万丈,咫尺天涯··江晚舟抵在姚溪暮深处最敏感的一点,不再动作,只低声道:“你不是老跟我说你中了我下的毒,旁人不能解,你要么死,要么跟我白头到老吗现在你又想离开我,那你打算找谁给你解毒”·姚溪暮缓缓睁开眼睛,细碎的泪光闪耀,却满是倔强的恨意:“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江晚舟泄了之后,越发没有底气,伏在姚溪暮的身上,将脸贴于他的左胸之上,听着“扑通扑通”的声音。
江晚舟没有想象过失去姚溪暮的情形,可姚溪暮如此坚决的离开让他心慌,无比害怕·他武功超群,足智多谋,能妥善分析自己遇见的每一件棘手的事件,能够运筹帷幄,步步为营,能在这复杂纷繁的江湖中游刃有余。
却独独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感情··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以为这一章星野就正式出场的,看样子还要缓一章··第66章 纠结(下)·江晚舟喜欢姚溪暮,很喜欢。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如果这个人要离开自己,又应该怎样挽回·曾经的他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姚溪暮,只想将他赶得远远的,将感情深深压抑,以为不见就不会心乱。
而姚溪暮失踪的那段时间,他牵肠挂肚,每每从噩梦中醒来,才知道原来不是姚溪暮一个人中了相思之毒·只是后来姚溪暮回来了,还是同以前一样,江晚舟不免有恃无恐,觉得姚溪暮是永远不可能离开自己的,他想:姚溪暮曾经那么喜欢我,那样听话,主动爬上我的床,缠住我的时候,绵软甜蜜的如同化开的糖丝。
怎么一转头,他就不喜欢我了,变成了冰山上的大石头,又冷又硬·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溪暮……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回来呢”江晚舟挫败的说道:“你告诉我。”
“我要走·”姚溪暮十分坚定:“你放我走·”·“你要走到那里去你留在我身边吧·寻找宝藏是先父遗愿,我是志在必得。
我答应你,只要宝藏一到手,我就帮你报仇,你等一等不行吗”·“等你找到宝藏·”姚溪暮冷笑一声,嘲讽道:“你再杀了人家,把俞太师那份也夺过来,这样过河拆桥,可不是你江晚舟的作风。”
“不管怎么说,我不许你走是你先来祸害我的,现在我被你蛊惑了,你想撒手不管,那不行”·“江晚舟,咱们凭良心说话,是谁当初趁着我受伤偷亲我的是谁一次次说要对我好,结果老是欺负我来着都是你,要祸害也是你先祸害我你不是要跟你的表姐成亲吗你放过我,找别人祸害去”·年幼的时候两人除了打架就是吵架,那个时候江晚舟的嘴皮子功夫不比姚溪暮差。
后来姚溪暮去了鹤唳谷,庄中再没人敢跟江晚舟叫板,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打架没人陪练会退步,吵架也一样的·以至于江晚舟的吵架功夫是每况愈下,而姚溪暮没搁下,走到哪里都跟人逗乐瞎说,胡说八道本是他的强项。
此时江晚舟越发说不过他,被逼的气急败坏的喝出一句:“我不会跟别人成亲,你敢走”·“那你快废了我的武功,每天给我灌药,让我除了待在你的床上,哪里也不能去。”
江晚舟没有说话,切实考虑起姚溪暮这番话的可行- xing -·认真思考了一番,简直心乱如麻:他喜欢的是姚溪暮的活泼闹腾,喜欢姚溪暮一见到自己就露出的甜蜜笑容,也喜欢他特地为自己做的饭菜。
他要的是姚溪暮心甘情愿的跟自己好,好到甚至不惜穿女装来勾引··一旦真的按他所说的做了,姚溪暮会怎样呢会每天乖乖的待在床上,等着自己的疼爱·不,江晚舟了解他,姚溪暮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走,真的到了不能逃走的地步,他一定会气的咬舌自尽,如果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会直接气的吐血而亡——又不是没见过他气吐血的样子。
就算姚溪暮只是做做样子,这样寻死觅活的成天闹,也会让江晚舟胆战心惊··还有,一旦乌谨听说自己这样对待他的小徒弟,很有可能撂了青阳使的挑子,直接提着剑来杀人。
江晚舟陷入了两难,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处理这件事··放人,舍不得·不放,那就让姚溪暮继续这样别别扭扭死气活样的下去··“这样吧。”
江晚舟尝试与姚溪暮商量:“我不废你的武功,你住到我的宅子里去,咱们好好过日子·你跟我一起找宝藏,找到了再报仇,不是更好吗”·江晚舟自认为这是最恰当的办法了,姚溪暮不愿意为落梅山庄办事,那就不办,癯仙楼也不必回了。
练武不易,废了可惜,废武功是绝对不可取的·姚溪暮不是喜欢住在那栋宅子里面吗那就住进去,至于往后怎么对他好,江晚舟估摸着自己应该能学会。
姚溪暮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给他,吵吵闹闹也随他,不再老是骂他,至于蹬鼻子上脸,也由着吧,再怎么蹬也比现在的情形好··先把人哄回来再说,虽然这次是自己瞒他在先,但是他也不至于真的跟自己闹这么久啊。
江晚舟心里将姚溪暮最近的所作所为整理一番,理所当然的归纳于跟自己闹,他从没想过对方会真的走,他想:不可能走的,他八岁来到我身边,这么多年了,能走到哪里去他找别人我们之间的感情哪个外人能比得上·“你回来吧。”
江晚舟没有听到姚溪暮的回答,以为他对自己的安排没有异议,唇角微翘,露出一丝笑容来,“好吗”·姚溪暮被他的恬不知耻惊呆了,盯着江晚舟,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蹦起来拎着江晚舟的衣襟狠狠摇晃,将他彻底摇清醒呐喊:我们已经还袖断义,我不跟你不搞断袖了,你找别人吧·江晚舟见他一脸震惊,也是有些不知所谓,两人各怀心事的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姚溪暮只觉胸膛一片风凉,霎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登时嚷道:“你先把衣服给我穿上我冷。”
江晚舟看不上他那件花里胡哨的戏服,只用自己的外袍包住他,搂在怀中:“你答应我,我给你解药·”·江晚舟平时一派正经,无赖起来也是相当烦人,小时候姚溪暮给他讲故事,他听得兴起了就死活不肯放人走,困了也不让人睡觉。
当时怎么解决的姚溪暮想了想——两人大打出手了之后,染樱进来劝的,江晚舟觉得丢人,不跟自己计较了··姚溪暮的眼珠子转了一转,抬头道:“要我答应也简单,你先承认错误,通知落梅山庄各处,是你对不起我。
你若要重新跟我在一起,那还得有仪式,你发帖子昭告天下,你要跟我成亲,让我娶了你,钱由你出·”·“这……”江晚舟皱着眉头,面带难色:“这怎么行”·“那你欺负我的怎么算你不认错,还想让我没名没分的跟着你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想得美”·江晚舟沉寂片刻,想问姚溪暮能不能从长计议。
刚吐出一个:“我……”就被姚溪暮出手如风的点了- xue -道··金大乘下的迷药不重,在不要解药的情况下,也就最多能维持两个时辰。
而姚溪暮如今内力深厚,才一个时辰左右,药力已然开始慢慢失效·刚才跟江晚舟的谈话间,姚溪暮就感觉到手脚微能活动,但他不动声色,一边跟他周旋,一边暗中运气刺激- xue -道,积攒力气。
他不做无谓的挣扎,待迷药彻底失效之后,一击即中··两人的情形对调,姚溪暮一不做二不休,把哑- xue -也给他点了,得意的看着不能动弹的江晚舟,姚溪暮做了一个鬼脸,慢条斯理的扒光他,再将他的衣物一件件的穿到自己身上。
“晚舟哥哥,再见了·”姚溪暮笑眯眯地系好衣带,大摇大摆的出了门·待他出了大门,小厮这才慌里慌张的通知了金大乘··欢喜冤家阴差阳错·金大乘不知道他俩之前谈了什么,不见江晚舟出来,敲门也不应,便擅自做主推门而入,一眼就瞥见床上不着寸缕的少主。
江晚舟让姚溪暮这么摆了一遭,气的要命·- xue -道解开之后,他立马派出各路人手围追堵截,誓要抓住姚溪暮·他打定主意,逮着人了先废武功,再灌药,用铁链子拴在床上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姚溪暮岂会不知他作何想,他回了戏班一趟,火速收拾了东西,跟班主告了别。
按照江晚舟的一贯作风,他抓不到人就算了,不会找戏班的麻烦··反正去哪里也会被抓到,干脆就藏在盛元坊里头·姚溪暮想起以前自己以前答应过江晚舟不再来盛元坊,哼,现在闹翻了,偏要去。
姚溪暮趁着夜色,在某处树根底下挖出了李晖茂藏起的□□·又溜进盛元坊,将一个睡梦中的小厮劫持,打包丢进了酒窖··小厮叫阿植,生的高挑白皙,跟姚溪暮的身形相仿,也是他曾经认识的。
这时姚溪暮朝着阿植行了一个礼,恭恭敬敬道:“阿植小哥,我要借你身份一用·这些天苦了你,我会每天来给你送吃食,你就帮帮我,安静的待在这里吧·”将稻草遮掩住小厮的身形,姚溪暮很谨慎的将自己易容成了阿植的模样,溜回了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早,姚溪暮轻车熟路的干起了阿植的小厮活计·小厮活计无非是给姑娘们传消息,帮客人们送饭,处理闹事的·只要人伶俐,跑腿勤快,遇到姑娘客人们高兴了,还能得点赏钱。
过了几天,一切风平浪静·江晚舟没有再露过面,好像是走了·也是,这次丢了这么大的脸,他怎么还好意思待在这里姚溪暮想起那日的情形,捂着嘴嘻嘻笑了两声。
笑声还未止住,心里又惆怅起来,要说他已经完全不喜欢江晚舟那是假的,这次捉弄江晚舟也不过是泄愤,但一想到之前江晚舟的所作所为,姚溪暮仍然觉得可恨他靠着柱子发狠:我就不回去,你跟温蝉衣过吧跟你表姐成亲吧·傍晚正是客人盈门的时候,姚溪暮刚从桃枝姑娘那里出来,嚼着桃枝赏的一块糖酥饼,走到了偏厅里。
迎面碰上春风满面的金大乘带了一个公子进来,姚溪暮远远瞧见那人状貌魁梧,宽肩蜂腰,俊美非凡,是俞星野本人无疑·姚溪暮还没有想好对策,不肯跟他打照面,赶紧把酥饼往嘴里一塞,低着头快步躲开。
正要溜出门去,姚溪暮听到一把磁- xing -悦耳的声音,朝他喊道:“站住·”他在暗中翻了一个白眼,听话的转过身去,却不抬头,埋着脑袋,谨小慎微的问好:“大老板好,公子好。”
金大乘不解的看着俞星野,问道:“俞公子”·第67章 旧人·俞星野微微偏头,用折扇抬起姚溪暮的下巴,姿势轻佻·姚溪暮不敢同他对视,只将眼神偏向一旁的金大乘,结巴道:“大、大老板……”·金大乘看见他唇边还未擦净的油渍饼屑,嫌恶的皱皱眉,对着俞星野却换成了媚眼如丝:“俞公子,这个人有何不妥吗”·“美人。”
俞星野朝着金大乘戏谑道:“我敢说,你这个盛元坊所有的美人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金大乘不可置信的盯着“阿植”平淡无奇的面容,实在瞧不出美在哪里,但见俞星野如此笃定,怀疑此人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当即凑上前来细看,幸亏李晖茂做人-皮面具的手艺太好,姚溪暮易容的本事也是进步巨大。
金大乘没看出什么端倪,倒是把姚溪暮吓得心惊肉跳,做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与金大乘的认知达成了一致——俞星野的眼睛瞎了··“来·”俞星野松了折扇,兜住姚溪暮的肩膀,温柔道:“你叫什么”·俞星野和江晚舟身高相仿,但身形比江晚舟更加魁梧结实,姚溪暮这般被兜住肩膀,如同被他半抱在怀。
陌生男子的气息让姚溪暮很不自在,身体僵硬,保持着二愣子表情:“在下叫阿植·”他挠挠头,看着金大乘,求助道:“大老板,在、在下还要赶到青青姑娘那里取胭脂,可、可否……”·俞星野只是兜住他的肩膀,没有做下一步动作,看着金大乘道:“换别人去吧,我要他陪我喝酒。”
金大乘狐疑的眼神在姚溪暮的身上脸上转悠了几圈,觉得这人也就是身段不错,脸确实是一般·他估计俞星野是吃腻了山珍海味,要吃这清汤挂面换换胃口,也就随他而去。
这边姚溪暮不干,扭动着身子,拒绝着:“在下蠢笨,只能干些粗活,如何能陪公子喝酒公子找别人吧·”·“哎哟·”金大乘笑了一声:“瞧这孩子,真是个不懂事的。
俞公子看上你,你还敢这般推脱拿娇,回头仔细你的皮·”·“不要啊·”姚溪暮非常烦恼的把俞星野的手往外推,身躯一扭三折,“在下不会喝酒……”俞星野微微侧头,撩开他耳际的一缕发丝,贴近他的耳朵,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句:“那天我放过你,难道都不肯陪我喝一杯作为感谢吗”·姚溪暮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恐慌,以至于冷汗迅速爬上了背脊。
他浑身僵硬,隔着布料,感受到了俞星野手掌的温度··“走吧·”俞星野微微用了力,拥着姚溪暮往前走··姚溪暮忐忑不安的跟着他进了千草姑娘的寻绿苑,还没走进厅中,已经听见丝竹已备,悠扬婉转,千草沙甜的嗓音唱来的曲子来格外销魂,别有一番滋味。
——这边走,那边走,只顾寻花柳;这边走,那边走,莫忘金樽酒··“妙哉妙哉·”一曲毕了,俞星野才缓缓走进屋子,一边拍手一边说道:“千草姑娘歌喉绝佳,俞某有幸得聆天籁。”
见他进来,厅中原有的几个纨绔子弟都站起身来,笑道:“俞大公子来迟,当罚酒,罚酒”·“我来迟了,理应罚酒,拿酒来。”
说话间,千草已经捧了酒来,俞星野连干了三杯,金大乘赞道:“俞公子果然海量·”大伙又撺掇着金大乘作陪,说是很久不见大老板,陪着喝两杯。
金大乘千娇百媚的把眼风飞的到处都是,跟众人赔礼道:“各位公子爷,前方还有要事,金某走不开,还请见谅·”·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喝了酒,金大乘吩咐千草好好招待,匆匆跑了。
姚溪暮挨挨蹭蹭的往后挪,企图把整个身躯藏在帷幔后头,让众人忽略他的存在·可惜俞星野时刻注意着他,看着他往柱头后面躲,就朝他勾了勾指头··“过来。”
姚溪暮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总有一种要掉脑袋的错觉·上次在他手中败的太惨,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姚溪暮此生经历过三次绝望,第一次是他八岁的时候困在落梅山庄的梅林;第二次是他十八岁的时候闯入灵犀塘的九宫阵;第三次是十九岁刺杀俞太师,成为俞星野的对手。
那次他能活着回去,明显是俞星野是刻意放水了,凭借俞星野的武功,十个姚溪暮都打不过··落梅山庄收集的信息有误,严重低估了俞星野的武功,差点害的姚溪暮差点有去无回。
但是此刻看起来,俞星野跟一帮纨绔子弟搂着姑娘吃吃喝喝,完全是一副醉生梦死的熊样··姚溪暮迟疑着不肯过来,俞星野撇了身边的姑娘,走到他面前道:“好孩子,快过来,到我这来。”
姚溪暮看到他就如同看到俞太师,想到血海深仇,眼神猛然转为凌厉,恨不得就此动手·但俞星野朝他走来,引得众人的眼光都扫到这边来了,姚溪暮不得不捏着鼻子跟着他坐到桌前。
恰巧有个紫衣红脸的公子,醉眼惺忪的靠过来取笑俞星野:“星野,你怎么了那个柳书竹不在,你就这么饥不择食吗”他转过头看着姚溪暮,眼珠子盯成了斗鸡眼,含糊说道:“这个人,怎么看都不是天仙啊”·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嘲笑俞星野,俞星野不以为然的笑了一声:“你们懂什么。”
他拿了酒杯凑到姚溪暮的唇边,柔声哄道:“乖,喝了·”姚溪暮微微张嘴,就被顺势而下的酒液呛得直咳嗽·俞星野亲昵的拍着他的背,说道:“认人先认骨,识人先识心。
观人其秀,最浅在皮,稍深在神,最深在骨·”·姚溪暮听了这番话愣了,眼睛里含着被呛出的泪水,直勾勾的盯着俞星野·俞星野说的这番话,正是姚溪暮的娘教他认骨相时说的话。
时日已久,姚溪暮思念父母,经常将幼年发生的事时不时的拎出来追忆回想,即使感伤,却不敢遗忘··母亲教他认骨识人的时候,没有书籍文字,只有口诀,由她一句句传授,让姚溪暮熟记于心。
姚溪暮的印象很深刻,他问母亲,别人会不会也能学到这个本事呢·母亲告诉他,如果以后你遇见了能背出这个的人,你就跟他说一句“自尔朱颜量岁月”,他若能对出下一句“从人白眼见浮云”,那就是旧人。
幼年的姚溪暮不明白什么是旧人,现在的姚溪暮也不明白,俞星野怎么会背母亲教他的口诀,难道他是旧人·什么旧人·姚溪暮疑惑了,俞星野靠近他的耳朵,又轻声说了一句:“装装样子。”
装样子姚溪暮很拿手,既然要装,那就装的很投入,很彻底·他伙同姑娘们跟各位纨绔行酒令,拼酒,输了往脸上贴花·大家嘻嘻哈哈哈,玩的不亦乐乎,醉的横七竖八。
千草和俞星野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俞星野衣衫不整的打开门,千草也是同样的衣衫不整的走了出来,回头在俞星野肩上轻轻打了一拳,娇嗔道:“坏死了·”·俞星野倚在门边,指指趴在桌上的姚溪暮,冲千草眨眨眼睛,千草会意,走到姚溪暮身旁,摩挲着他的脸颊,笑道:“阿植,俞公子要用你啦。”
·姚溪暮朦朦胧胧间听得这把沙甜入骨的嗓音,如同有蚂蚁爬过心口,酥酥麻麻·他费力睁开双眼,又听得那沙甜的嗓音说道:“俞公子会很温柔的,不会让你受苦楚。”
甩甩头,姚溪暮看清眼前的一张妖媚脸蛋,正是千草·千草的嘴角牵起淡淡的笑容,慵懒甜蜜,顺手推了姚溪暮一把··“过去吧·”她示意姚溪暮,又转头对俞星野道:“瞧着孩子愣头愣脑,一看就是个没经验的,你可别糟蹋了人家。”
看着姚溪暮一脸茫然的不知所措,俞星野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大步上前来将人横抱,不顾众人哗然,转头回了屋中··姚溪暮回过神来,挥动爪子挣扎,被俞星野牢牢制住。
头昏眼花的被扔上床,俞星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现在仍然是做样子·”·不知为何,俞星野磁- xing -温柔的声音像是能安抚姚溪暮的情绪,让人对他莫名的生出信任。
姚溪暮很快镇定下来,抬头看着俞星野的脸··俞星野今年二十五岁,眉毛黑浓,鼻梁直挺·他不同于江晚舟的冷酷,也不同于乌谨身上的书卷气,在姚溪暮熟识的男子当中,俞星野跟李晖茂的气度有些类似,但又不像李晖茂那么桀骜粗犷。
俞星野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模样,他的眼中深藏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显得沧桑而深邃,因此消减了他举动的轻佻,像是一个谜··“到底在装什么”姚溪暮挣扎道:“你别压着我。”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俞星野摩挲着他的眉眼:“钟灵毓秀,其秀在骨,不在眉眼肌肤·可惜我每次见你,都不是你的真面目。”
“真面目很丑的·”姚溪暮捂住脸不让他碰:“你怎么会认骨相”·“我娘教的,你也会,是不是”·门外响起一阵喧哗,俞星野迅速拉过一床被子抖开,覆在两人身上,他捂住姚溪暮的嘴,侧耳去听门外动静,不动声色的伸手按在床沿,把床摇得山响。
姚溪暮知道他是故意制造里面欢爱的动静给别人听,还是红了脸,闷在被窝里低声问道:“这是干什么”·“来不及跟你解释太多,你快告诉我,你娘是不是也教过你她还对你说了什么”·姚溪暮迟疑了片刻,轻声说道:“自尔朱颜量岁月。”
“从人白眼见浮云·”俞星野闭上眼睛,喟叹一般的说道:“果然是你,终于找到你了·”·“我是谁啊”·欢喜冤家阴差阳错·第68章 见面礼·俞星野深深看了姚溪暮一眼,低声道:“你是穹浪教的后人。”
姚溪暮心中早有猜测,只是一直不愿相信,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信·他扒拉着被子,看着俞星野:“认错人了吧”半撑起身,头上翘了一簇头发,指指自己,不肯接受现实:“我是哪门子教的后人”·俞星野换了姿势,半坐半躺靠在床头,说得更详细:“穹浪教左护法的后人。”
“穹浪教那不是早就灭了,连教主都被杀了,怎么还会有护法教众的还偏偏是我”他惊魂未定的抱着被子蹭蹭蹭爬到床脚处,警惕地盯着俞星野:“你们是不是有什么- yin -谋,想拉我下水你明明知道我刺杀过俞太师。
你……”·无数问题纷涌而至,把姚溪暮的脑子烧成一团浆糊,一时转不过来··“不要怀疑,就是你,这是我寻找多年的结果·如果你不是左护法后人,怎么会知道穹浪教历代教主和护法才能修行的认骨术怎么会有左护法保管的离恨锁云梳匣还知道那句暗语。”
“梳匣那是我娘的,识人认骨也是我娘教的,再说,那个暗语你不也知道吗你是什么人”·“我也是穹浪教的后人,长话短说,咱们没有时间兜圈子了。
我知道你要为你的父母亲人报仇,但现在你还不能杀俞太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是你的父亲嘛,你当然要阻止我·可现在你又说我是穹浪教左护法的后人,我已经被你搞糊涂了。
如果还有理由,是因为宝藏吗”他斜睨着俞星野:“我想起来了,宝藏的通行令不是要护法的鲜血吗你们是不是要我的血故意唬我。”
“宝藏先放到一边·”俞星野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当然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而阻止你,我跟你一样,是要扳倒他的人,但扳倒他不能仅仅是泄愤一般的刺杀报仇。
父亲在朝中势力稳固,掌权十余年,盘根深厚,若他突然遇刺,朝中必然大乱,各党派争夺加剧·朝中一乱,皇权不稳,说不定北方的齐王又要卷土而来,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看着姚溪暮,目光炯炯:“他作恶多年,罄竹难书,必须得在累累如山的罪证面前伏法认罪,洗清那些枉死的忠臣良将身上的罪名,方能对得起天下·”·姚溪暮被他的话语震住,一张口,险些呛住,过了良久才问:“你、你要这么做,你不是他义子吗”·“是。”
俞星野笑如清风霁月:“所以我更要这么做,你肯帮我吗”·“这样报仇,好像比我想的要复杂,但是更彻底·”姚溪暮皱眉不语,思忖了片刻,裹着被子爬到他身边,仰头问道:“那你是穹浪后人这些事,俞太师知道吗”·“当然知道,当初他就是为了穹浪教的宝藏才引诱了我的母亲。”
“这么说·”姚溪暮一脸震惊:“你还是他亲儿子·”·俞星野点点头··这一晚发生了太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姚溪暮头脑飞速运转,犹如要炸开一般。
俞星野撩开床帐往外看了一眼,又将床榻摇的山响··姚溪暮心烦意乱,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呢”·“让俞太师认罪伏法这件事,我筹划多年,已经快到最后关头,我需要你的帮忙。”
“怎么帮忙呀”姚溪暮很认真的告诉他:“这本来就应该是我做的事,怎么会是帮你忙呢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匣就是宝藏的地图吧我送给落梅山庄了。”
俞星野看他一脸认真,忍不住摇头笑道:“那不是地图,是开启宝藏的钥匙·”·姚溪暮深感莫名其妙:“怎么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不是说那个是地图,而开启宝藏的通行令是左右护法后人的血吗”·“这你也信万一左右护法都死了,没有后人呢比如右护法,死了几十年,根本没有后人。”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呀·”姚溪暮反驳:“可我大哥说护法无论如何都会留下后人·”·“那是我们故意散布出去的谣言,连俞太师也是这么以为的,我们捏造了郦修明是右护法的后人,俞太师一直将他扣在灵犀塘,等着用他的血呢。”
“郦修明一直在灵犀塘那回西楚的那个人是谁”·“替身假扮的·”·“你们挺厉害啊,把所有人都瞒过了。”
“穹浪教是亡了,可是人没有亡,流落在各地,我娘当初耗费打量心血,将旧人安排妥当,等待时机兴复穹浪教·事关宝藏这等机密,怎么可能传得人尽皆知”·“那真的地图是什么”·“真的地图只有我知道。”
“难怪你们要跟落梅山庄合作·”姚溪暮胡思乱想一通,仍然不得要领,便道:“他们能找到吗”·“那要看我愿不愿意。”
姚溪暮呆呆的看着俞星野,眨巴着眼睛,又歪了歪头·觉得面对此人犹如俯视着迷雾缭绕的深渊,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机如此之深,江晚舟会不会被骗呢姚溪暮情不自禁的为江晚舟担忧起来。
“不说宝藏·”俞星野看着他,总是忍不住想笑:“咱俩合作先说好,因为之后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请你去做·”·姚溪暮点点头··“我们就算认识了,可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姚溪暮。”
“把面具取下来,让我看你的真容好不好”俞星野凑近他,声音飘忽,是哄骗小孩的调子:“没有看到你的脸,我们怎么算认识呢”·“不要。”
姚溪暮断然拒绝:“光凭刚才说的,我无法相信你·”他眼珠子又是一通乱转,信口道:“你跟俞太师本来就风评很差,还是不看的好·”·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好吧。”
俞星野对他一再妥协,“不看就不看吧,我今日跟你说的太多,是需要你好好捋一捋·你也不会这么轻易的相信我,所以我再送你一份见面礼,去见一个人,你的外公丁大人。
他之前被流放到邙山以北,他年纪大了又生了病,于是悄悄回来了,如今隐姓埋名住安荷镇肥黄街左拐斜对面巷口第一家·”·姚溪暮欣喜若狂:“我外公还活着”·俞星野点头:“当然。”
“那……”姚溪暮问:“那他也是穹浪教的后人”·“你去问他就知道了,他现在姓乔,你要说找乔老先生,如果来人不放你进去问你是谁,你只需说一句是陆公子让你来的就行了。”
“陆公子是谁”·“是我,我本名陆星野·”俞星野说着忽然出手扯开姚溪暮的衣襟··“干什么”姚溪暮一把护住。
俞星野收回手,转而去扯自己的衣服,袒露出内里绣着忍冬纹样滚边的中衣,说道:“外面的人都以为我们在里面那什么,还不得做的像一点”·“干什么非要这样”姚溪暮苦着一张脸,把自己的头发揉的乱糟糟,扯散衣带:“多让人难为情。”
“如果你觉得难为情,咱们就在这里睡一夜,明早再出去就没人看见了·”·“不不不·”姚溪暮翻身爬起,连蹦带跳地下了床:“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见我外公。”
俞星野倚在床上,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安荷镇是金陵近郊的一处小镇,四周被流水环绕,虽不算繁华,却十分清幽怡人··姚溪暮按照俞星野说的地址,来到了一栋白墙黑瓦的宅院前,天还未亮,他不愿打扰外公休息,忍着内心的焦急,站在门口等着。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暖了,送来几瓣粉色桃花落在姚溪暮的头发和衣襟上·他抬手拂去,轻轻将脸上的面具撕下··正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谁在外头”开门的妇人出来倒水,甫一看见门口站着一道黑影,吓了一跳,出声问道:“你是何人”·姚溪暮行了一礼,说道:“大娘好,在下姓姚,请问乔老先生住在里面吗”·那妇人听了这话,将门打开,打量了姚溪暮,问道:“谁让你来的”·此妇身穿青布衫子,白色罗裙,四十五六年纪,眼角已有皱纹,头发挽在后脑,只用了一支木簪穿过。
虽然容貌普通,服饰简陋,但看起来干干净净,样子很是利落··姚溪暮客气道:“是陆公子让我来的·”·妇人眉头微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外,随即侧了身体,对姚溪暮说道:“进来吧。”
她转身关门,姚溪暮忍不住问道:“大娘,老先生他好吗”·“叫我吉婶吧·”吉婶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带着姚溪暮往里头走,说道:“身体没什么问题。”
她忍不住回头看着姚溪暮,问道:“你是先生的什么人呐”·姚溪暮还来不及回答,跟着吉婶走进了后面院子,看到一个形貌清癯的老人。
“阿吉,你带着谁来了”老人背对着初升的阳光,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姚溪暮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他久未谋面的外公。
姚溪暮扑到他面前跪下,抓住老人的衣袍,抬头叫道:“外公真的是你”他激动的落泪,呜咽道:“我是姚溪暮,你还认得我吗”·“溪暮我的小宝儿。”
丁老先生不可思议的摸摸他的脸,眯着眼睛,要将他看清楚:“真的是你”·姚溪暮忙不迭的点头:“是我,是我·”·第69章 被抓·“来,快起来。”
丁老先生扶他起身,看到姚溪暮长成了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小伙子,又是欣喜又是心酸:“小宝儿长大了,比外公高出这么多·”·姚溪暮本来就爱哭,如今跟外公认了亲,觉得这世上终于还有亲人,不再是他孤零零的一个,激动的难以言表,拉着外公哭了一场。
·一旁的吉婶受他感染,撩起围裙擦了擦泪,感叹道:“原来是先生的外孙,这可真是好事·”她冲丁老先生道:“我这就去沏茶来。”
丁老先生眼睛也- shi -了,将姚溪暮带进屋里坐下,屋里是他的书房,书架上放满了书籍,案上放着摊开的数论和正在演算的纸页··“宝儿·”丁老先生摸摸姚溪暮的头发:“真是长大了,外公上次见到你,你还是小孩子的样子。
我做的梦都是你小时候的样子,真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他接过吉婶沏好的茶,轻声吩咐道:“阿吉,你去忙吧,不必过来·”·吉婶知道他这是要跟外孙说话,自己不便打扰,笑道:“我这就出去买菜。”
姚溪暮看着丁老先生花白的胡须,苍老的面容,眼中又是一- shi -,他柔声道:“外公,这些年你好吗”·“挺好,就是挂念你。”
他看着姚溪暮:“那年一别,已经十一年·”·“我去了落梅山庄,后来回了金陵·我打听过你的消息,说是去了邙山以北·”·丁老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只觉得他的眉眼与亡女极其肖似,忍不住悲从中来,双手颤抖的捧着茶杯,只低头喝茶。
姚溪暮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又要哭一场·爷孙俩沉默了片刻,各自压抑了激动的情绪,丁老先生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是怎么打听到我在这里的消息”·“陆公子,唉。”
姚溪暮一咬嘴唇,全盘托出:“就是俞星野告诉我的,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俞星野。”
丁老先生点点头:“果然是他·”·“外公,你怎么会认识他”·“宝儿,他既然能让你找到我,那你一定知道自己是穹浪教护法的后人了。”
丁老先生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你娘的梳匣你交到落梅山庄了”·“嗯·”姚溪暮点点头:“在落梅山庄少主手里。”
“那是开启宝藏的钥匙,是穹浪教最后的希望·”·“外公,你是穹浪教的人吗”·“不,是你的外婆,我知道她原来是穹浪教的左护法,她隐姓埋名嫁给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连那个宝藏钥匙,都作为嫁妆送给了你娘,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是宝藏,就总会有人觊觎·”丁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拍拍姚溪暮的肩膀,悄然转移了话题:“宝儿,若不是俞星野,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被葬在了邙山。”
“是他送你到这里来的吗”·“没错·”·“他为什么又姓陆”·“在俞太师认他做义子之前,他一直姓陆。”
姚溪暮还有一连串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皱了皱眉毛,那个血如墨染的夜晚又涌到了眼前,他握紧双拳,道:“我娘和我爹爹……”·丁老先生听他提起亡女,心中也是一紧,问道:“什么”·“我要给爹娘报仇,杀了俞太师。”
丁老先生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忍不住潸然泪下,他侧过头去以袖遮面,轻声说道:“溪暮呀,这也是外公拖着残败之躯却不肯赴死的原因·俞太师害死你的父母,不仅仅是因为宝藏,更因为你的父亲当年是沮渠宰相一派。
官场之事,本来就是起起落落,波诡云谲·沮渠宰相勤政为民,先帝在时,十分推崇他的‘浚源令’,俞太师却以为沮渠宰相的政见不可取,多次上书,被先帝贬黜出京,后又因‘清凉台案’,一贬再贬,在寥州做了几年通判。
先帝驾崩之后,惠宗皇帝即位,皇帝年幼,太后执政,重新启用俞太师·他掌权之后,先是废除推行多年的‘浚源令’,而后开始所谓的改革,名曰除旧,实则是大肆迫害沮渠宰相一党,剪出异己;名曰革新,实则不过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丁老先生捻着胡须,嘴唇微微颤抖,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沮渠宰相已经年老,被贬至无定河,死在途中·他死之后,俞太师更加肆无忌惮,制造无数冤案,迫害无数忠良,对沮渠宰相一党赶尽杀绝。
乃至我,还有你的父亲,都无一幸免·”·“外公·”姚溪暮跑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我应该怎么做”·丁老先生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捧着姚溪暮的脸颊:“他会告诉你怎么做,信他吧。”
这个他当然指的就是俞星野··“俞星野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呢”·“他也是穹浪教的后人,具体我不太清楚。
但我能感觉到,他与俞太师之间也有一段血海深仇,只是从不宣之以口罢了·他十岁的时候,是作为娈童入的太师府,俞太师明知他是自己的亲儿子,却还是等到他十九岁,才收为义子。
俞太师老谋深算,心狠手辣·他把控朝局多年,结党营私,根深叶茂,要彻底扳倒他,实在不易·”丁老先生缓缓说道:“俞星野能一边取得他的信任,一边暗中未雨绸缪,收集他的罪证。
只能说此人心智之坚韧,心机之深沉,世间罕见·”·既然已经决定要做,那就放手一搏··姚溪暮没有在外公那里久留,吃过午饭之后,就赶路回了金陵。
他易了容,为的是避开落梅山庄的眼线·进了城才发现一个问题,他要怎么联络俞星野呢还去盛元坊吗·对了,阿植还被他藏在酒窖,昨晚跑了,一天都没有给阿植送吃的。
今天早上也没赶得及回来,阿植没有出来当差,大家发现他不在了,会不会到处找呢姚溪暮想到这一层,急匆匆的从小厮通行的暗门摸进盛元坊,直奔地下酒窖。
抱开遮掩的稻草,不见阿植的踪影·姚溪暮暗叫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转身,背上已经挨了- xue -道··“死小子·”金大乘转到他面前,撕下他的面具,往他脸上狠狠拧了一把,玉白的面颊顿时绯红一片,姚溪暮疼得吱哇乱叫:“干什么这样暗算我,你还是人吗”·“果然是你,少主到处找你,真没想到你躲在这里,我这就带你回去交差。”
金大乘“啧”了一声,伸手掸开落在袖子上的泥灰,亲自将姚溪暮扛在肩上,不耐道:“走,这地方脏死了·”·一出酒窖,姚溪暮就被金大乘扔给了另外的仆从,塞到马车里,一直被送到江晚舟的宅子里。
江晚舟不在金陵,宅子里头留着山吹和藤竹二人,金大乘怕两人看守不住,又从癯仙楼调了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正是洛青··洛青见到姚溪暮,兴奋不已,扑上去大叫:“楼主,没想到我洛青有生之年还能见你”·姚溪暮哀嚎了一声:“洛青,我把你当兄弟,你还伙同别人这样对我”·江晚舟这次是来真的,玄铁做的脚镣连着链子盘成一堆,放在床上。
临走之前他特地吩咐了金大乘,因为姚溪暮鬼主意太多,不必容情,逮到了就给他锁上··可怜姚溪暮被点了- xue -道,脚上还被上了镣铐,除了躺在床上哪也不能去,连三餐都是别人喂的。
就这样等了两天,江晚舟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姚溪暮见他带了一身杀气进屋,吓得寒毛直立·周围的人赶紧出了屋子,只留他二人共处一室··“晚舟哥哥,你别打我……”姚溪暮这些天都在盘算着怎么脱身,绞尽脑汁,认为只有在江晚舟面前装作回心转意,乖一点,不能再跟他对着干了。
这个时候他一见形势不对,赶紧先认怂,一叠声软语叫着:“晚舟哥哥·”·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江晚舟虽淡漠,但心里是真喜欢他,被他这么一叫,态度已然软化许多,只是想着这次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故意板着脸道:“说吧,这次你打算怎么认错。”
“你先把- xue -道给我解开·”·- xue -道甫一解开,姚溪暮便扑进江晚舟的怀中,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江晚舟扳住他的肩膀拉开,厉声道:“我一来你就投怀送抱,又想耍什么鬼把戏”·“没有。”
姚溪暮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六计里头,只能用这出美人计了,他抬起脸,一脸委屈:“我想通了,我还是跟你好,你别废我的武功,别绑我·”拎起长长的铁链,姚溪暮不满的嘟囔着:“我这样被拴着,就像狗一样。”
“哼·”江晚舟冷哼一声,反问:“是谁说过要当我的狗的”·“晚舟哥哥·”姚溪暮撒娇,双手环住江晚舟的腰,脑袋腻在他肩头:“你把这个给我去了吧,我保证听话。”
江晚舟将他拉开一点,始终提防着他··“晚舟哥哥,你接连赶路,身上好多灰尘,我帮你洗澡·”·江晚舟对洗澡没有意见,山吹和藤竹知道他今日会来,早就把热水备好,听了江晚舟吩咐,赶紧抬了木桶和大屏风过来。
脱衣入水之后,江晚舟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姚溪暮不知何时脱光了上身,脸蛋红红的走到桶边··看着他白白嫩嫩的肩膀胸膛上多出的几处新疤,江晚舟有些心疼,又看见雪白的胸膛上那盈盈两点粉红,心疼变成了血脉贲张,他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冷静的问道:“你干什么”·“我帮你搓背,就当赎罪好啦。”
姚溪暮掬起江晚舟漂浮在水中的一缕头发,撩到一边,用力的帮他搓背:“力道怎么样”·江晚舟被他伺弄的很舒服,靠在木桶边缘,闭了眼睛道:“别以为搓个背我就能放过你。”
姚溪暮知道今晚是逃不掉的,心中哀叹不已,听得“哗啦”一声,江晚舟从水中站起·果然,他两腿间的物事已经硬邦邦的膨胀起来··接着就是被他抱起,抛到床上,裤子被扒掉,臀上一片风凉,疼痛袭来,却是江晚舟毫不留情扇下的巴掌。
姚溪暮又羞又怒,躲闪着,却不敢再激怒江晚舟,只得不断求饶:“我知道错了,你别打我啦你说了要对我好的,怎么还老是打我”江晚舟看见那雪白的翘臀上已经是鲜红一片,心中出了一口恶气,这才收了手。
抱了姚溪暮在怀中,抵着他额头道:“想通了,肯回来了”·姚溪暮没有回答,只用手搂着他的脖颈,将自己的唇舌送了上去··过了两天,姚溪暮仍然是很乖,特别是在床上,花样翻新的换着姿势,把江晚舟缠的简直爱他入骨。
到了第三天晚上,因为两人欢爱中不断翻滚,姚溪暮脚上的锁链总是束手束脚,大煞风景,江晚舟便去了姚溪暮的脚镣··就在这天晚上,姚溪暮又跑了··作者有话要说:·各位想骂江总就骂吧,渣的是他,千万不要牵连到我,么么~~·第70章 姚姚·夜风吹干了面上的眼泪,月光照见姚溪暮面色一片惨白,如同风雨飘摇的心。
江晚舟恐怕是真的只需要他听话乖巧的跟在身边,言听计从而已,从来不在乎他的心里想什么,姚溪暮想:明明是他先对不起我,对我欺瞒和利用在先·而后我捉弄他,也不过是让他丢人而已,他竟然能真的这样侮辱我。
为了逃跑,还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去取悦江晚舟,姚溪暮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轻贱··姚溪暮不去想象如果再一次被江晚舟抓住会如何,趁着夜色,他翻入盛元坊的寻绿苑,千草屋里没有客人,他直接现了身。
“俞星野在哪里”·姚溪暮头发微乱,气息不稳,衣带系的松松垮垮,就这般模样,也让千草惊了一惊,惊的是艳·她暗中赞了一声俞星野好眼光,一边偏着头问:“你找他怎么会来我这里”·声音沙甜,一如既往的柔媚。
“别装了·”姚溪暮腰身发软,顺势倚在墙边:“我是从你这里走的,他没有告诉我去哪里找他,只能到你这里来,想必是他安排好的·”·“你倒不笨。”
“快叫他出来·”·“他岂是我想叫就能叫来的”·“那我有事找他怎么办”·“在这里等着吧。”
这次姚溪暮学了乖,不再易容装成任何人,学了他贼猫大哥的本事,在梁上安了家,白天在暗处到处乱窜,晚上回到梁上睡大觉,将自己彻底隐匿··直到俞星野出现。
这晚千草扶着俞星野踉踉跄跄的进了屋,门一关上,醉眼惺忪的俞星野霎时眼中一片清明,问道:“人呢”·千草往梁上一瞟,俞星野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姚溪暮坐在房梁,双脚垂下,正低头往下看。
两人的眼神对视了··姚溪暮飞身而下,翩翩然落在他面前··千草丢下一句:“有什么话,你们可以在这么说个够·”就识趣的出了屋。
·其秀在骨,不在眉眼肌肤·俞星野看到姚溪暮的真容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句话,他一时有些懵,觉得这句话说的对,但又不全对··姚溪暮的确有一副秀骨,但他的眉睫乌浓,眼神灵秀,肌肤白皙,身形修长,从头到脚,竟无一处不秀美,比俞星野想象中形象还要美好。
饶是俞星野见多了美人,突然见了姚溪暮也愣了一愣,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问道:“在这里躲着感觉如何”·姚溪暮打了一个哈欠,告诉他:“盛元坊的八珍鸡没有旺德福做的好。”
“江少主回皖南了,他的心思都会用在找宝藏上,应该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原来你都知道·”姚溪暮坐进椅子里。
“见到你外公了”俞星野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随意拿过桌上茶壶,倒满了一杯,递给姚溪暮··姚溪暮点点头,很诚恳的说了一句:“谢谢你。”
沉吟片刻,他接着说:“我外公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不说我也感觉到你的诚意了·”俞星野笑的很温和,看着他的面容:“你让我看到了你的真面目。”
姚溪暮垂着长长的睫毛,心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能做什么呢”·“接下来,还得让你戴上人-皮-面具·”·姚溪暮不解的看着俞星野,目光澄澈,让俞星野心头一动,他柔声说道:“要委屈你易容成我的贴身侍从,跟着我一阵子,这样才能替我做一些我不便做的事。
你愿意吗”·“只要能扳倒俞太师,我都能做·”·“好孩子·”俞星野称赞了一声··这一声称赞却引得姚溪暮不满,反驳道:“看你的年纪也不大,怎么老是一副四十大几的口吻,我大哥比你还大,他可从来不像你一样。”
“好好好,那你希望我怎么叫你”·“我已经是你的贴身侍从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可能还不知道。”
俞星野斟酌着柔声道:“我的贴身侍从,也是那种……”他试探的看着姚溪暮,摊手道:“对外要称之为男宠的·”·“那……”姚溪暮为难道:“就是做做样子吧不用发生实质关系吧”·“是做样子,可是要跟我一个房间,也要在同一张床上睡,但你不愿意,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我一个男人怕什么·”姚溪暮不以为然,随口道:“又不是大姑娘,还怕别人动手动脚吗”嘴里这么说,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与江晚舟缠绵的一幕幕,脱口道:“我们在金陵,江少主他们去寻宝藏,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放心,那边只是为了分散我父亲的一些精力而已。”
俞星野问:“你很关心江少主·”·“没有·”姚溪暮把头一摇,矢口否认,又补了一句:“我关心他干什么·”支着下巴想了想,姚溪暮重新转到刚才的话题:“我师父叫我小胖,要不你就叫我小胖吧。”
“小胖”俞星野看着他纤细修长的身形,失笑道:“这太煞风景了·”灵机一动,他说道:“你姓姚,我就叫你姚姚,你觉得怎么样”·“行吧。”
两人商议之后,让千草悄悄送走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厮,姚溪暮便易容成这个小厮,俞星野假装酒后乱- xing -,拿了他泻火,之后又带他回了府中··姚溪暮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混进了太师府,住进俞星野的屋子,俞星野很宠爱他,跟他形影不离。
下人们私下里嚼舌头,说这个姚姚最多也就是清秀而已,比起大公子以前带回来的那是差远了·后院还住着些伶人小倌,哪个不比这个姚姚好看,大公子有了这个姚姚之后,竟然一个都没再疼爱过了。
但就大公子一贯的表现,这个姚姚也就是刚得手,新鲜劲儿一过,也就失宠了··在姚姚失宠前,大家都争着讨好他·姚姚借机恃宠而骄,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俞星野都满足他,如果天上的星星能摘下来,一准儿给他弄到屋里来做灯笼。
俞太师权势滔天,暂时还没有让俞星野接班的打算,俞星野如今只在兵部任了一个闲职,每天去点一个卯,完事后就招猫逗狗四处闲逛··这日俞星野带了姚溪暮伙同三两个狐朋狗友到平烨湖中的银莲舫,银莲舫原先是落梅山庄的产业,生意红火了之后,金大乘又在城中盘下了原本岌岌可危的盛元坊,眼见盛元坊的摊子越铺越大,金大乘将银莲舫转给了别人打理。
因为平烨湖在金陵城边,此处湖光山色,郁郁葱葱,多是富商高官在此置地建宅,居住的人少,不及城中热闹··银莲舫内专做权贵们的生意,等闲人等是不容易进入的,不像盛元坊那般三教九流来者不拒。
舫内有三大头牌,其中是一对姐妹,姐姐叫冰清,妹妹叫玉洁·二人精通音律,歌喉绝妙,在金陵风月场中,只在千草之下··俞星野搂着姚溪暮坐在首位,对他说:“就我说,冰清玉洁两姐妹唱的小曲儿绝不再你的千草姐姐之下,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姚溪暮捏了桌上的蜜酥一个个往嘴里送,拍着手道:“好啊,那就唱一个·”·“想听什么”·姚溪暮暗中将身子一扭,企图脱离他怀抱,转身将一块蜜酥塞进俞星野嘴里。
站起身,他走到冰清玉洁两姐妹跟前转了一圈,随手拨弄了玉洁怀抱的琵琶,在铮淙声中,他愉快的回头跟俞星野说:“既然有琵琶,那就唱一个《白雪》吧·”·“嗬哟,不愧是伺候过千草的人。”
俞星野歪在榻上,跟周围几个狐朋狗友说道:“看我这姚姚,真不懂事,一来就让人唱这么曲高和寡的·”他解下玉佩往桌上一拍:“唱冰清玉洁,让他们见识见识,唱好了,公子我重重有赏。”
姚溪暮没有回俞星野身旁,就在他下首一个位置坐了,双手托腮,看着玉洁低首敛眉试了几个调子,抬头看了冰清一眼,冰清会意,轻启朱唇,声音珠圆玉润,有如林籁泉韵,黄莺出谷。
一曲毕了,众人纷纷叫好·俞星野得意洋洋地问姚溪暮:“比之你那千草姐姐如何”·“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我服了服了”姚溪暮上前给俞星野斟满了一杯酒:“姚姚敬公子一杯,多谢公子带我过来,这才有幸听得这等仙乐”俞星野就着他的手将酒饮尽,冲一个锦衣青年道:“阿奇,你不是精通音律吗前日还跟我吹嘘得了一首琵琶古曲,这个时候还不拿出来。”
·“正是,正是·”阿奇听了这话,赶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卷轴来·冰清玉洁连同俞星野一起上前研究起乐谱来,姚溪暮捅了捅俞星野的手臂,表情痛苦的跟他耳语了几句。
俞星野嘻嘻一笑,摸摸他的头道:“去吧去吧·”又唤来自己的亲随荣宾,吩咐道:“姚姚肚子痛,要出恭,你陪他去·”·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姚溪暮听了这话,怪他说的粗俗,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去不久,就听得外面闹哄哄,不断有人跑过,脚步声噼里啪啦··“怎么了这是”俞星野同狐朋狗友们面面相觑,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廊外拐角处挤了一堆人,吵吵嚷嚷闹成一片,俞星野凑上前去,看见劝慰的管事妈妈吓的花容失色,尖叫声四起··“杀人啦杀人啦”·第71章 明天·俞星野仗着自己长得高,不用走近,只将头一仰,便看清前面是怎么回事。
动手的是人俞星野认识,乃督察御史潘年之子潘正卿,此人也是个纨绔子弟,经常流连于烟花场所,欺男霸女惯了,不是什么好东西·此时他一手薅住一个美少年的头发,直往墙上撞,口中嚷着:“思思姑娘是本公子先看中的,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争”那美少年生的白皙纤细,唇红齿白,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脑袋撞在墙上哼都不哼,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就往潘正卿身上捅。
潘正卿很有一把子力气,瞬间扭过美少年的手臂,下了刀子,反手拎在自己手中,他狞笑着往美少年的胸口刺去··少年拼命抵住他的手,额头青筋暴起,眼见着刀尖是一寸寸往下落。
“贱人,不就仗着俞星野为你撑腰吗”潘正卿咬牙切齿,面容扭曲:“不要脸的男宠”·“休要血口喷人。”
与俞星野一道的三人跳脚骂道:“此人与俞公子根本不认识说什么男宠”几人喝了酒,正是热血上头,念着要给俞星野抱不平,招呼着自己的随从跟班,一拥而上,朝着潘正卿好一通拳打脚踢。
美少年看见有了帮手,借机奋力而起,在一片混乱中,捅了潘正卿好几刀··待众人回过神来,一大滩鲜血从不停抽搐的潘正卿身子底下缓缓漫开,美少年早已经不知踪迹。
事情闹大了,巡查营的护卫逮凶手,俞星野撇的一干二净,众人也能作证,动手的是那个陌生的美少年,并不是俞星野的男宠·刚出恭回来的姚溪暮恢复成了平淡清秀的面容,撅着嘴:“公子,我就是去出恭久了点,怎么回来就成了凶手呢”·“不是你,不是你。”
俞星野搂着他安慰,往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巡查营的人看见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个个后台了得,也不敢将谁带走·只将银莲舫封锁,四处搜查美少年凶手的踪迹。
回了太师府,俞星野照常跟姚溪暮同塌而眠,宽衣洗漱之后,他屏退侍女,拉过姚溪暮:“你怎么样”·姚溪暮挥开他的手:“能有什么事凭我的武功,一招就能杀了他,还不是听你的,装了那么久。”
他摸着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就是这里有点痛·”·俞星野伸手轻轻摸了摸,感觉面具底下凸起一大块:“潘家二傻子是出了名的蛮力,你被他这么一撞,肯定得肿。”
他下床翻出药膏,回头对姚溪暮道:“面具卸了,我给你上药·”·“没事啦·”姚溪暮抱着衾枕爬到床尾,大模大样的说道:“这点小伤不用紧张,上次被你砍成那样,我都没事。”
“上次”俞星野一愣,忽而反应过来:“哦,你说行刺那回,那时我还不能确定是你,但是我能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嗯。”
姚溪暮缩进被子里,点点头,“是没死,只是血流成河·”·“是我不对,这就给你赔罪·”俞星野摸索着他人-皮面具的边缘,轻轻揭开,露出一张脸,正是那被全城通缉的美少年的脸。
美少年玉白的额头红肿一片,看上去触目惊心·俞星野用手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为他涂在伤处,轻轻按了按,问道:“还痛不痛”·姚溪暮眨巴着眼睛,突然说道:“我痛不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俞星野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怕你痛啊。”
他俯身看着姚溪暮,眼中款款深情:“姚姚,我是真的心疼你呀·”·“你走开·”姚溪暮感到很有压迫感,埋头在枕头里,闷声道:“不要把你怜香惜玉的那套嘴脸用到我身上来。”
手指摩挲到一旁的□□,重新戴在脸上前,姚溪暮露出狡黠的笑容,眼睛弯弯:“我堂堂铁骨男儿,才不要你心疼·”·俞星野也是一笑,拉过被子,睡在另外一头。
“今天那个事发生之后会怎样刑部的人会来抓你吗”姚溪暮回想着刚才的情形,有些睡不着··“他们不敢,等着看吧。”
床很大,姚溪暮睁着眼看着他面前的帷幔,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将楼空的花影影影绰绰的印在被子上,是过滤之后的皎洁,暗淡而恍惚··姚溪暮伸出手,看着影子稀疏的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像是与生俱来的花纹。
他想起了小时候,冬天在未消居里留宿,他睡不着,悄悄将帷幔撩开一丝缝,探出身去看那印在窗户上的雪光,在暗香浮动中,认真数着梅枝花影·风飒飒,偶有夜枭哀鸣,他躲进被窝,钻进江晚舟的怀中。
江晚舟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间会抬手搂住他,嘴里呢喃几句抱怨的话,又沉沉睡去··那些日子,为什么会一去不复返了呢·江晚舟在干什么他会想我吗·夜深花睡去,姚溪暮睡不着,他开始控制不住的想念江晚舟,想的心酸不已。
陈年旧事全部浮到眼前,连第一次见面时江晚舟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的事也都记起来了·他强迫自己不再想念这个人,他像局外人一样告诉自己:清醒一点吧,他对你不好。
你喜欢他和他喜欢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喜欢他是愿意什么都为他做,什么都肯给他·而他喜欢你呢骂你打你,不想你纠缠他的时候,你连他的家门都进不去。
不要你离开的时候,就用铁链子把你拴住·他从来按着自己的喜好来对你,他甚至都没有把你当人看···欢喜冤家阴差阳错这算是喜欢吗·所谓的一同长大的情义,就像是一床珠光锦绣的被套,只需一抖便能哗啦哗啦的撒出里头的玻璃渣子来,以前是自己看不见,死活要把玻璃渣子当棉花盖,盖不暖,被扎一身血。
愿同尘与灰,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山盟海誓,江晚舟或许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姚溪暮越发觉得不堪,不着痕迹的叹出一口气··“姚姚,你有心事”低沉的声音从床的另一头传来,吓了姚溪暮一跳。
“没有·”姚溪暮下意识的拉过被子蒙住头··“我听到你在叹气·”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俞星野轻声说道:“深夜里不适合回想往事,那样只会让你沉溺于过去,人终究是要为明天活着的。”
“俞公子,你从来都不想过去的事吗”·“呵·”俞星野自嘲般轻笑一声:“偶尔也会,可惜逝去的终究不返,回想起来不过徒增烦忧。
姚姚,你听我的,闭上眼睛,把脑子放空,任何事情都不要想,等你睁开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天·”·俞星野磁- xing -的声音能让人安定下来,姚溪暮乖乖的照着做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督查御史就两个儿子,大儿子天生有残疾,智力低下,四肢萎缩,干瘦的像个鬼·家里所有的心血和希望都倾注在老二身上,可惜老二生于大富之家,长于妇人之手,奶奶亲娘连同姨娘们将他当祖宗一样的宠大。
他爹期望于他的德爱礼智、才兼文雅全部落空,至于坑蒙拐骗、吃喝嫖赌他倒是游刃有余·潘年虽恨儿子不成才,但还指望着他能够再大一点懂事之后成家立业,为家族延续香火。
不曾想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银莲舫,凶手没找着不说,参与斗殴的几个公子哥花天酒地一概如常,没有一个被抓去受审··又有人在潘年跟前添油加醋的说了当时情形,说是当时有一个人跟二少爷争姑娘,那个人自己说是俞星野的男宠。
二少爷不服,就跟他打起来了,俞星野过来看见,护着男宠,假意说不认识,骂二少爷血口喷人,故意让人围殴二少爷,二少爷寡不敌众,这才被他们生生打死的,巡查营和刑部的人都忌惮俞太师,根本不敢将俞星野收监审问。
潘年听完这番话,眼前一黑,闹得沸反盈天,哭天抢地的面圣进言,把矛头直指俞太师··这边潘年在宫门外把头磕出血来,求小皇帝给他枉死的小儿做主,那边俞星野正让仆人比了姚溪暮的尺寸,要给他赶制几件更薄的春衫。
桃花早就落了,墙角处新生的青竹笋喝饱了水,一夜之间蹿的老高·暮春的阳光落在姚溪暮的眼中,那双眼像是盈满了春光最后的迷灿·俞星野斜倚在窗边,看着他挑选衣料。
“我要这个、这个·”姚溪暮指着杏黄底团花的一块锦布,眼中发亮:“这个好看,我还要这个·”·“都要都要·”俞星野吩咐:“把姚姚看上的都送过去,让做衣服的师傅们快一些,姚姚都没衣服穿了。”
他走近姚溪暮,将他垂在颊边的发丝撩开,别在耳后,把话故意说给旁人听:“不过,我倒是喜欢你没衣服穿·”·姚溪暮往旁边移了两步,睨了他一眼,说道:“要是我没衣服穿,你也别想有。”
“你就会跟我凶·”俞星野兜住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说话··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口,各干各的,事不关己·只有俞星野的亲随荣宾像个傻子一样,紧紧盯着二人。
姚溪暮被他看得有些尴尬,俞星野察觉了,抬头骂人:“荣宾你瞪那么大两眼珠子盯着姚姚干什么看你把他吓的,滚出去”·荣宾依言滚了出去,片刻之后又滚了进来,说道:“公子,太师那边的人来了,请您过去说事。”
“姚姚,你在这里等我·”俞星野恋恋不舍的摸摸姚溪暮的脸:“无聊就让他们陪你掷骰子玩,我去去就回来·”·俞星野这一去,是到了晚上掌灯的时间都还没回来。
俞星野去了俞太师的书房,俞太师正在练字,一个姿容娟秀的娈童在一旁替他磨墨理纸,看见俞星野走了进来,行礼道:“大公子·”俞太师抬头看见俞星野,搁了笔,拍拍娈童的屁股,说道“小巧,出去自己玩一会儿。”
娈童悄悄去了,俞太师这才对俞星野招招手,道:“星野,过来看看我写的怎么样”·俞太师擅长书法,尤擅长草书,下笔如有风雷,大气磅礴。
但俞星野此时看到的纸上却是用小楷写就的半篇《灵飞经》,点画清晰,结字奇巧,不由赞道:“父亲好手笔”·“哈哈哈·”俞太师拿过一旁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兴致颇高:“潘年这个左都御史做不得了,你做的不错。”
“孩儿只想为父亲分忧·”·俞太师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的敲了几下,说道:“这几日,你去栖霞山的别墅里住几天,省的留在京中烦恼,玩也玩不痛快。
你不要担心我这里,我身边的这几个护卫的功夫都是你一手教的,信得过·”·“是·”·“把你那个姚姚也一并带过去吧·”俞太师展袖一挥,姿态风流:“要什么都带上,多住几天。”
第72章 人心·那左都御史潘年仗着跟太后娘家有些关系,之前参过俞太师,折子还没递到皇帝手里,就被俞太师给撕了·俞太师早已是看他不顺眼,此番又出了这个事。
刑部调查之后呈上的案情是将俞星野撇干净了的,只说是凶手栽赃,不知从哪里抓了一个替死鬼充数,偏又被当时的目击证人认出不是·潘年不依,一口咬定是着俞星野纵容男宠行凶,故意将人隐匿,要求皇帝下旨重新调查,完全是一副死磕到底的模样。
别说俞太师在朝堂上跟潘年有些嫌隙,本来他对俞星野很是护短,就算真是俞星野纵容行凶,他都会挡下来,何况这次是俞星野被人栽赃·将俞星野打发去栖霞山,远离金陵的政局中心,就是俞太师私心袒护。
“那是刑部无能,抓不住凶手,竟然想出这般偷天换日的手段·”皇帝不敢得罪太师,只将刑部尚书治了个无能之罪,又临时换上一个叫文易的侍郎顶替了尚书之职,彻查此事。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文侍郎新上任,带着雷霆之势,深挖猛查,一查查到潘年之子潘正卿曾经酒醉,失手杀死过一个舞姬·继续查,查到潘正卿曾纳过一个订了亲的女子为妾,男方是个无权无势的穷秀才,不肯取消婚约,被潘正卿打死了,事后没有报官,只赔钱了事。
那个女子入府之后不堪潘正卿虐待,自尽身亡··而这个美少年的身份,就是这个女子的弟弟··这下子变成了潘年纵子行凶,欺男霸女,弟弟为姐报仇,天经地义。
此事流传到了市井,被说书先生编排成了几十回段子,每天在茶馆酒楼说得口沫横飞··再查,就查到潘年自己身上了,给儿子赔钱了事,上下打点,出手就是上千两,左都御史的俸禄可没有那么多,这一牵扯又把左都御史收受贿赂的事情爆出来了。
这下子,左都御史潘年告状不成,反被降职查办··是夕日暮,山中晚烟冉冉升起,姚溪暮枕着山石,躺在栖霞山中一处淙淙的小溪旁,怀中抱了点心盒,悠哉哉地吃着点心。
“到处找你,结果你跑到着来躲清闲·”俞星野在他身边坐下,顺手从食盒里捏过一颗蜜渍海棠果,扔在口中·觉得味道很好,就多吃了几颗。
姚溪暮问他:“你也喜欢吃甜的”·“日子太苦,就喜欢吃些甜的补一补·”·“胡说·”姚溪暮翻身坐起,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不信:“你在太师府里锦衣玉食,居然敢说日子苦,谁信啊”·“是啊,说出来我都不信。”
俞星野欠起身,侧头偏向姚溪暮说:“金陵那边传来消息了,潘年被降职查办,贬到房岭去了·”·“官场上的事我都不懂,感觉比江湖还要复杂。”
“江湖和庙堂,都是是非之地,有人的地方就离不开- yin -谋和算计,只要所做无愧于心……”俞星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叹道:“无愧于心也是枉然,谁能独善其身不可能的。”
姚溪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俞星野含笑摸摸姚溪暮的头,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我有时候心中也是气闷得很,现在还好,能跟你说说话·”·“我知道这种感觉,心里憋了好多事,说不出来,也无人可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姚溪暮挠挠头,有些困惑,表面上还是镇定的:“我说不上来,我有时候也这样。”
他对俞星野还是存了戒心,不愿将心里话全盘托出··俞星野扫了他一眼,随即说道:“既然你觉得复杂,那我就直说了·皇帝陛下看似懦弱,其实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他不想一直被父亲架空,暗中培植了几个亲信,安插在朝中·这次是咱们配合他,做了一场戏,目的是让原来的刑部尚书下台,换成他的人·潘年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丧子之后又被贬黜,定然对我父亲恨之入骨。
他之前敢上书弹劾,背地里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只是时机不到,皇帝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次潘年想翻身,只能等待时机了·”·“那我们就给他制造一个时机。”
“会的,很快·”·“对了,你怎么知道皇帝培植亲信,还能配合他”·“宫里也有我们的人·”·“我们”姚溪暮下意识的摸摸胸口:“你指的是穹浪教的后人吗”·“是的。”
“为什么他们都愿意做这些事呢”·“当初是我母亲殚精竭力,费尽心血安排下来的,当然也有那不听话的后人·”俞星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颗褐色的药丸,自指间弹出,又轻巧地落在掌心:“用这个。”
“这是什么”·“清灵丹,罂粟的果实中提取的东西,比黑市上能买到的阿芙蓉纯五倍·如果没有定时服用,发坐起来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咬噬,生不如死。”
姚溪暮打了一个寒颤:“那穹浪教的鬼罂粟……”·“鬼罂粟的花朵比普通的罂粟更大更美艳,那个地方叫做无忧海·”俞星野笑道:“是一片很美的花海,身在其中,能让人忘记忧愁。”
“你去过”·“我没有开启宝藏的钥匙,如何能去”·姚溪暮有些害怕:“这东西能控制人心,太恐怖了。”
“能控制人心的只有人心,不是别的东西·”俞星野平平淡淡的说道:“如何还有更好的办法能扳倒他,我也不想这样·”·天渐渐黑了,姚溪暮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对俞星野说道:“你是他亲儿子,我原来以为你要扳倒俞太师是因为他对你不好,你心里恨他。
可我看着他对你很好,怕你留在金陵受牵连,还特意让你来这里散心·但你背后做的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像你这样对自己父亲的,算是不孝喽”·“那如果是你父亲呢”·“我”姚溪暮沉吟道:“如果我父亲是个坏蛋……”他拧眉,抬头看着俞星野:“自古忠孝两难全,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应该不是很好受的吧”·俞星野听了这话,哑然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他无法跟姚溪暮说起关于父母恩怨的旧事,那些事情太过久远,千头万绪,更夹杂着他不愿回首的过往。
太阳的光芒彻底被山岚隐没,天地间- yin -阳交汇的一刹那,万物幢幢,模糊的夜色中,姚溪暮无法看见俞星野脸上的痛苦与纠结··姚溪暮不知道俞星野在哪里安排了什么人,在他的原来意识中俞星野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但是在他面前,俞星野永远是言笑晏晏,温和如春风的。
在栖霞山小住了些时日,俞星野带着姚溪暮重新回到了太师府·城里比山上热,睡觉的时候穿的更少了,姚溪暮不肯跟俞星野有肢体接触,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抱了衾枕在地上打了地铺。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俞星野趴在床沿,看着他撩被蹬腿,雪白的肚皮露出一大片·默不作声的将他抱回床上,自己去另外一间房里睡了··府上开始有传言,说大公子和姚姚分房睡了,姚姚要失宠了。
分房睡了两天,俞星野在家里听戏,看到一个小戏子生的可人,当晚就带上了床··姚姚不依,赌气跟俞星野闹了一架,俞星野直接将他赶回了盛元坊的寻绿苑,姚姚是彻底失了宠。
失宠不失宠倒是小事,有一件令俞太师头疼的大事发生了——一直被扣在金陵的嘉业侯被人救走了·俞太师心烦之际,衡量了利弊,打算把他抓回来··此事不好声张,只能找江湖中的人来办。
恰巧江晚舟将宝藏一事丢给了白鹤使何四,自己跑到金陵来寻找姚溪暮·他刚到金陵就被俞太师抓了壮丁,让他帮忙将嘉业侯追回来·江晚舟对落梅山庄各分部发了追字令,很快有了消息,嘉业侯被人护送一直往兴州方向去了,落梅山庄分部派出人马去阻拦,因为对方有高手相送,没有阻拦成功。
·兴州不远,江晚舟没有派人,亲自过去了,因为他急着处理完这件事接着去找姚溪暮·他带着暗香六合过了兴州,远远要追上嘉业侯的时候,有几个人转而朝他们策马飞奔而来。
这几人个个都蒙着脸,江晚舟盯紧了其中一个,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身形熟悉,身法也熟悉··“呛哐”一声,这个人的剑已经出鞘——那是破晓。
这个人就是姚溪暮·姚溪暮不发一言,招招都直指要害,毫不留情·剑锋极快,如风,姚溪暮也化作了风,从四面八方任何一个地方吹来。
他的武功又有了长进,江晚舟看着他灵动如飞燕的身形,想起他皮肤的温暖柔韧,之前的愤懑恼怒都烟消云散,只想抱他入怀··很久没见了,江晚舟想他,这些时日江晚舟想了很多。
关于姚溪暮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逃离,他反省了自己,承认是自己不好,他平日对人对事一向都称得上公平讲理,奖惩分明的··唯独对姚溪暮实在是苛刻了些··当初姚溪暮十三岁时离开山庄,身上没钱,扮成乞丐一路到了金陵。
到了金陵也不过是在盛元坊里吃了顿饭,并没有闹的太出格,却被自己一通耳光扇到了鹤唳谷··年少的自己勃然大怒,无非是不能忍受姚溪暮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擅自离开。
可惜,那个时候不懂··关于俞太师这个事也是自己不对在先,如果一早就跟姚溪暮说明,也许他也不会这么生气了·后来也不该用链子把他锁上,这样太侮辱人了,江晚舟想到如果是自己被人那样对待,一定是要灭他满门的,再喜欢的人也不行。
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总是在姚溪暮面前一次次失控,将从小到大的事情翻来覆去琢磨个透,江晚舟这才渐渐有些明白了——能让他一次次牵肠挂肚,无法释怀的从来就只有姚溪暮一个人。
他不能忍受姚溪暮离开自己·他曾经一次次放开姚溪暮的手,是因为他知道姚溪暮一定会主动牵上来·他想让姚溪暮真正成长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永远伴随左右,生死相候。
没想到这一次姚溪暮真的摔痛了,不肯再跟着自己了,如今他不仅不肯跟着自己,反而是一见面就拔剑相向··为什么成这样了呢·就是气自己不肯帮他报仇吗可话又说回来了,落梅山庄跟俞太师本来就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牺牲山庄的前途,干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呢·第73章 伤心的人·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比月光清,比月光冷。
如同江晚舟的心··看到姚溪暮使出了夸父追日的剑法,江晚舟微微眯眼,下手也不再容情——剑本来就是无情物,既然出剑,那就无法留情··他催动月影剑气,光华四- she -。
剑法与内功相辅相成··落梅山庄的心法梅花三弄非同凡响,暗合天象,内力运行别具一格·江晚舟日日苦练,几乎快要突破最高层的孤标清骨,姚溪暮初时以雷霆之击还能抵挡,只要江晚舟再施展出刺秦剑法中的绝学烈风十四斩,他就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姚溪暮敛声闭息,只想竭力抵挡他,拖延时间··两人交手过无数次,关于对方的招式弱点都了然于胸·姚溪暮从未胜过江晚舟,如此竭尽全力不过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心中不能抑制的泛起悲凉的苦味,从心头蔓延到嘴里·持剑的手开始颤抖,姚溪暮飞身跃起,挑剑疾刺,角度刁钻·江晚舟沉肩翻肘,平淡无奇地一抬手,月影挥出。
这一招正是烈风十四斩当中的第一斩,气势凝重蓬勃,浑若天成·姚溪暮内力远不及江晚舟,好在他也练过刺秦,对于招式十分熟悉,当下拧身退开丈许,不敢硬接。
第二斩第三斩接踵而来,银光耀目,姚溪暮没有喘息的机会,只能提剑去迎·剑气相撞,姚溪暮腾空而起,冷月松林,在眼前飞速晃过,而后“通”一声,重重跌落在地。
满是冷汗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才勉强不至于被震的剑脱手··“你输了·”江晚舟终于开口:“让开·”·姚溪暮全身犹如散架,疼痛不已,心中难受苦涩。
缓缓站起身,蒙面的布巾已经掉落,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唇边溢出的血迹,仗剑而立,绝不退让:“你非去不可吗”·“我答应了别人。”
“那如果我一定不让你去呢”·江晚舟恼怒而困惑,看着他剧烈运动之后,花瓣一般白里透红的脸蛋,又迷茫起来——这次交手不像平日过招,姚溪暮没有跟自己点到为止地打算,他是要以命相搏,出手就是生死之间。
看见姚溪暮如此不把自己当成一回事,江晚舟狂怒的头脑开始犯迷糊,冲口说道:·“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吗”·冷冰冰的话语刺进姚溪暮的骨髓,痛的麻木了。
他将剑尖直指江晚舟,唇角微翘,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轻声道:“来·”·烈风十四斩江晚舟已经使出了前六斩,剑气炫目,他挥出了第七斩,姚溪暮的剑法滞涩,已是秋风落叶。
几个回合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实在是抵挡不住了··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两道身影在松间穿行,四野寂静,只有惊飞的夜鸟发出短促而仓惶的鸣叫··月光疏疏,如雪般从林间缝隙洒下。
一道剑光斜斜劈下,姚溪暮的手臂如同被烈火炙烧般疼痛,他忘记了招式,随心所欲地挥舞着破晓,心中痛不可抑,却偏要哈哈大笑,高呼:“痛快痛快”·不顾生死的将内力凝聚在剑招中,他使出了跟江晚舟一样的剑法,烈风十四斩。
风声入松,姚溪暮背靠着一棵巨松,气喘吁吁·忽然,巨松后伸出一只手掌,抵住了姚溪暮的背,一股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的注入他的体内,顺着经脉,汇集到丹田之中。
姚溪暮知道是谁来了,还没来得及震骇讶异,破晓已然劈出··他和江晚舟同时使出了烈风十四斩中的第十一斩·真气与剑势合二为一,霸烈迅猛,锋利无匹,犹如沙海狂风,竟将周围的野草连根拔起,混合着碎裂的枝丫四下激- she -。
江晚舟白衣鼓卷,面色微变,倏然变招·姚溪暮刚才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能够瞬间暴起,使出如此雄浑的真气·这不是他的,江晚舟瞬间明白过来,有高人在他身后暗中运气。
江晚舟冷哼一声,剑锋猛然转下横扫,大开大合,毫不退避,每一次交锋都是实打实的硬对硬··剑身相撞,龇出火花,白箭一般的剑气冲天飞舞··光凭剑法,姚溪暮不在江晚舟之下,只是他内力不足,故而无法步入人剑合一的地步。
他足尖一点,贴在松树树干,背上的内力源源送来,他大喝一声,使出了最后一招··第十四斩·这一剑,凛冽锐利胜过之前的任何一剑,剑锋迎风怒斩,雷厉风行,声如狂风般呼啸着,汹涌而至。
所到之处,碎石飞迸,草木横舞··江晚舟被胸中一窒,气血翻涌,硬生生的朝后高高跃起,纵到数丈开外才停下脚步,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襟已然被划开一道口子,细密的血珠缓缓沁出。
“阁下是谁为何躲在他人身后装神弄鬼,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你输了·”姚溪暮的声音遥遥传来。
江晚舟哑然笑道:“我认输·”他举起月影,横剑当胸,嘴角挂着冷笑,森然道:“让你身后的人出来,同我一战·”·姚溪暮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似喜似悲的凝视着江晚舟。
远远的,似乎是从天边传来——虚无缥缈的笑声··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这是内力达到了极高境界的人才能发出的传音,类似腹语··“江少主,嘉业侯此时已经到了征河地界。”
征河地界有齐王的人接应,嘉业侯算是逃出生天了··江晚舟胸膛起伏,他极少受挫,今日遭遇乃是开天辟地第一次,恼恨交加,他脱口道:“我不管他人怎样,你敢现身与我一战吗”·“江少主何出此言,在下只是不想你失手错杀心中所爱,这才出手相助,没有挑衅的意思。”
几丈开外,江晚舟与姚溪暮遥遥相对,江晚舟脸上闪过复杂惊异的神情,心中窒堵积郁,却无话可说··趁着江晚舟愣神,一块斗篷兜头裹住了姚溪暮,周围景物急速后退,俞星野将姚溪暮挟在臂弯,御风狂飙,瞬息奔出数十丈。
姚溪暮不知道他何时停下来的,他的脑子迷糊,失魂落魄··他迷迷蒙蒙的盯着俞星野,喃喃道:“他是……真的要杀我吗如果没有你,我是不是已经死在他的剑下了”·俞星野撕开他的衣袖,为他清理手臂上的伤口,轻手轻脚地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紧紧缠住。
姚溪暮不知痛一般,坐着一动不动··“你喜欢他”·姚溪暮愣了愣,迟疑着点了头,闭上眼睛往后一仰,倒在床上,说道:“我喜欢他,信任他,也崇拜他,曾经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现在呢”·“现在你看到了·”姚溪暮颓然一笑,感到心力交瘁,心里抽痛起来,一次强烈过一次·他用手抱住头,弓起身子,开始无声的痛哭。
压抑而悲戚,令人心疼,姚溪暮抽噎着说道:“俞公子……你走吧……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么丢人……”·俞星野没有走,只是弹灭了房里的灯火。
一个人捂着脸痛哭的时候,是不愿意看到一切的··只有黑暗能够庇护他··不知过了多久,姚溪暮的抽噎渐渐平息,他知道俞星野一直没有走,此时他回过神来,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俞星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如果俞太师发现他追来这里·姚溪暮抬头惊道:“你怎么能来这里被发现了怎么办”·“你终于想起我了,我很高兴。”
俞星野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低哑,却无比动听,“你不是江少主的对手,我放心不下,这才赶过来·事前安排的仓促,但我实在是顾不得了·”·“俞公子,谢谢你。”
“我想要一个谢礼,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姚溪暮紧张起来,握紧拳头,害怕俞星野问他要一样他给不起的东西··俞星野察觉到他的紧张,微微一笑:“我没有那么不识趣,你不要害怕。
我是希望你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还是那个充满活力的翩翩少年·”·“第一次见”姚溪暮勉强笑道:“我想起来了,在盛元坊,你坐在我隔壁,那时候我戴着面具,还是个龅牙,哪来的什么翩翩少年”·“姚姚。”
俞星野的手落在他的肩膀:“别难过,像以前我跟你说的那样,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人总是要为明天活着的·”·明天会怎样呢姚溪暮不知道,但是明天总会如期而至。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第74章 窃花·姚姚被赶回了寻绿苑,俞星野左右不是滋味,又跑去寻绿苑将人接了回来·在下人们眼中,姚姚再一次得了宠,又对他开始新的一轮巴结讨好。
不过这次俞星野带他回来之后,同他厮混的时候少了,大多时候,都在跟俞太师议事··嘉业侯跑了,重新伙同齐王沆瀣一气,当初兵符收的也只是他的·朝廷对齐王简直毫无束缚之力,只要嘉业侯没有被扣留在京城,他就完全没了后顾之忧,在北方自行屯田练兵,大张旗鼓的又想造一次反。
俞太师被这些事绊住,时不时要进宫,俞星野这个时候要作为他的贴身护卫,伴随左右,确保他安全无虞··姚溪暮闲得无聊,就在金陵瞎逛,逛到了李晖茂藏面具的地方。
往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根底下一掏,将杂草碎土一一刨开,再将堵住洞口的大青石挖出来,露出黑幽幽的洞口··一只鼹鼠吱吱吱惊叫着,从姚溪暮的身旁飞蹿而去,姚溪暮没有理会,小心翼翼地从洞里取出一个粗陶烧制的方盒。
打开方盒,里面的□□已经被取走,留下一句话:“大哥于八珍玉食之上等候·”·姚溪暮一见就笑了,李晖茂来了,一来就跑到盛元坊的厨房偷美食。
他不假思索,按原样放好盒子,直接去了盛元坊的厨房梁上等候李晖茂··到了晚饭时分,李晖茂来了··他打着哈欠,捞了一只白斩鸡,盘腿在梁上,啃的正香。
冷不防被扯去一只鸡腿,李晖茂偏头一看,姚溪暮笑眯眯的将鸡腿塞进了自己嘴里·叼着鸡腿,往李晖茂手里递了一壶酒,酒是桑落酒,酒质醇甜,入口绵长·李晖茂吃一口肉,喝一口酒,接连不断,不多时就将一整只鸡啃的只剩骨架。
探头瞥见厨子揭开锅,正歪着身子跟人说话,李晖茂趁机将鸡骨头全扔到锅里,神不知鬼不觉·将油乎乎的手指往梁上蹭了蹭,这还不够,往身上蹭干净了,李晖茂拉过姚溪暮,轻声道:“走。”
·这一次,李晖茂住在了城西楚国公的私人花园里,藏身在一处阁楼··“这地方不错·”李晖茂带着姚溪暮在花园中逛来逛去,草木丰茂,一树石榴开满了火红的花朵,如同一簇簇火焰燃烧在枝头。
两人一跃,跳到石榴树枝繁叶茂的树顶·坐在粗壮的枝丫上,几只被惊的灰喜鹊绕着两人吱吱喳喳吵闹一阵,却无法将入侵者赶走,唯有含愤振翅高飞··“我也觉得不错。”
姚溪暮表示赞同:“夏天到了么,这里人少,凉快·”·李晖茂想到什么,冲姚溪暮说了一句:“等着,我得去做一件事·”拍拍姚溪暮的头,“我去去就来,你别走啊。”
“大哥,你去干什么需要我帮你吗”·李晖茂挥挥手,表示不用,几番跳跃挪腾,身影消失在枝叶间··姚溪暮以手为枕,躺在枝丫上,跟着花叶随风起伏,天光云影变幻,天际隐没了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
天空深蓝,长庚星升起来了,星河流转··天空变成一块沾满了碎玻璃的蓝色绒布··绒布会是暖的吗·姚溪暮痴痴的想着··枝叶颤动,他翻身坐起,看到李晖茂肩上扛着一只口袋,姚溪暮问道:“大哥,你又去偷了人家的什么东西”·“海棠,送你了。”
李晖茂将袋子抖开,姚溪暮探头一看,果真是满袋娇柔红艳的海棠花朵··“你偷这个来干嘛”姚溪暮迟疑地接过袋子:“海棠果还能拿来酿酒,花有毒啊,不能吃的。”
“这家人有个小姐住在花园的后头院子,极爱海棠,去年雨后惋惜,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今年我赶在雨前收了这一树海棠花,不知她又会吟出什么来。”
“大哥你真是的·”姚溪暮扎好袋子,跃下树梢,仰头说道:“那个小姐肯定难过死了,万一因此病了怎么办”·“不会。”
李晖茂不以为然,从枝叶间探下脑袋:“一树海棠而已,今年没了明年还有·”·“对了·”李晖茂跳到姚溪暮身边:“弟弟,我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怕你在金陵没人照应,赶紧过来了。
怎么样现在你的事有头绪了吗”·“有·”姚溪暮对他知无不言,正愁无人商量,将自己遇到俞星野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不过他牢记着俞星野的嘱托,并没有向李晖茂透露关于穹浪教的任何信息··“他虽然是俞太师的亲生儿子,但一直在谋划着如何让俞太师倒台,俯首认罪,彻底洗清被冤的大臣们身上的罪名。”
“竟有这等奇事”李晖茂大惊:“他同俞太师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他娘是谁”·“我外公说是有的,但是具体不知。
我也不知道他娘是谁,他十岁前就没娘了,他娘的死估计跟俞太师脱不了干系·”·“或许是吧·”李晖茂一手叉腰,一手摸着下巴,忖道:“那我从竺怀今那里偷来的东西倒是有用了”·“什么东西·李晖茂脸上满是桀骜的神色,嘿然道:“我说那时他为何将我关到天仙湖底去,原来是以为我看了他这个秘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小支皮筒,里面是一张卷轴··“这是什么”姚溪暮凑上去瞧··“这上头是俞太师吩咐竺怀今去做的事,盖了印的。”
四下黑暗,看不清卷轴上的内容,李晖茂小心翼翼地封好,交给姚溪暮:“你拿着吧·”他看着姚溪暮低着头将皮筒塞进怀中,想起几年前初遇,对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便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发现他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于是李晖茂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转而摸了自己的脑袋。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他不烧了,还要留着”··欢喜冤家阴差阳错“竺怀今那个人很谨慎,什么来往的书信都留着,以防万一。”
“你在灵犀塘来来去去的,还烧房子,都没有再遇到阵法吗”·“没有啊,竺怀今本人其实是不会什么厉害阵法的·我估摸着你上次遇到的是他请来的高人帮忙布下的,不是他自己。
他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至少都不能困住我·”·“我明白了·”姚溪暮点点头··“大哥如今就住在金陵不走了,有什么需要的,你就留个消息在这棵石榴树上。”
李晖茂指指树顶:“上头,原来那个地方不用了·”·“好·”姚溪暮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心里很感动,冲着李晖茂撒起娇来:“大哥,幸好我还有你。”
“大哥不帮你谁帮你”李晖茂还是在他头上撸了一把,叮嘱道:“不过,我总感觉那个俞星野不是什么好鸟,你也不要万事都依托于他,自己多长点心眼。”
“嗯·”·姚溪暮眨巴着眼睛,含笑望着他··“好了·”李晖茂大而化之的一摆手:“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姚溪暮客气了一番,拗不过李晖茂,被送到了一家赌场,躲在暗处,姚溪暮小声说道:“大哥,你回去吧,我要假装刚才一直在这里·”·“不回去了。”
李晖茂动了动脖子,看着前方跃跃欲试:“来都来了,我进去玩玩·”·俞星野的亲随荣宾来接的姚溪暮回去,坐在马车里,姚溪暮听见齐整统一的兵甲声,撩开帘子一看。
卫兵出动,像是在封锁全城··“发生什么事了”他问荣宾··荣宾骑在马上,扫了他一眼,不太想搭理,淡淡道:“自己回家问公子去。”
“嘿·”姚溪暮趴在车窗上,被他的态度激起几分兴致,不由得想笑:“你就这样跟我说话不怕我回去在公子面前告你的状”·荣宾不紧不慢地骑马跟着马车,不再看他。
姚溪暮打量着荣宾,发现这人方脸浓眉,平日里只觉得正直,现在一看简直有些傻里傻气·他嘿嘿笑了两声,浑然不觉自己的笑声也十分傻气··“荣小哥。”
姚溪暮继续逗他:“你知道的,公子现在最疼我的,我回去告他,你说你会不会挨板子”·荣宾一言不发,八风不动。
姚溪暮说的兴起,把自己也逗乐了,一路嘻嘻哈哈哈不停··到了太师府,他嘻嘻哈哈的进了俞星野的院子,前脚进去,俞星野后脚就跟了进来,顺势搂住他的肩膀,问道:“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老远就听你笑。”
“没什么·”姚溪暮眼波流转,落在俞星野身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我跟荣小哥开玩笑呢·”·“荣宾”俞星野回头一看,荣宾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随即斥道:“去去去,没看见我跟姚姚要说悄悄话了吗这么没眼力价儿。”
进了屋,姚溪暮捞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将一壶用梅蕊雪水泡的芽尖喝的精光·咂咂嘴,觉得解了渴,他转头跟俞星野说话··“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卫兵出动,也不像是巡查营的,是出什么事了吗”·“抓人。”
俞星野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他坐到姚溪暮面前,一贯态度温和:“今天很高兴”·“今天手气好,掷骰子赢了几百两·”·两人借着掷骰子的话头,交流一番赌钱经验,说到兴头上,俞星野的赌瘾被勾了出来,恨不得就此出门赌钱。
姚溪暮不让他出门,叫来两个婢女,四人摆了一桌叶子戏,玩到四更天,这才各自歇下··第75章 别处生活·姚溪暮说是怕热,不肯再跟俞星野同榻,非要睡外间耳房中的小榻上。
俞星野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不免失笑:“这么信不过我”·“不是·”姚溪暮有些尴尬,他年轻气盛,清晨总会bo起·他也久未跟人亲近过,积攒颇多,有时候夜半春-梦,醒来亵裤里- shi -黏黏的,让他面红耳赤。
他压抑着自己不要去想江晚舟,身体却控制不住,也不知道在那些羞人的梦里,他情不自禁的叫过什么,说过什么··这些隐秘的私事,他不愿意让俞星野知道··天冷时还能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头,勉强遮掩。
现在夏天到了,天气越来越热,盖着薄薄的丝被已是勉强,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不是有病吗再说睡着了之后的事,本来就是无法控制的,姚溪暮爱骑着被子睡,有一次醒来,发现自己没有抱着被子,而是抱着俞星野的脚丫子,自己的右腿则搁在了俞星野的肚子上,自那以后,他就打死不愿意跟俞星野同榻了。
“就是太热了·”姚溪暮垂下眼帘,欲盖弥彰,抱起枕头就往外走··“对了·”扔下枕头,他又哒哒哒的跑回来,撩开床帐,冲俞星野道:“我大哥来金陵了。”
他爬上床,盘腿跟俞星野细说,俞星野倚在床头,看着姚溪暮雪白修长的胳膊腿儿,心里没来由的犯了两声突突··直到姚溪暮捏着卷轴在他面前展开了,俞星野敛住心神,从床头的暗屉里翻出一枚夜明珠,就着光看了。
上面写着让竺怀今将西楚质子藏匿,重新派一个替身还回西楚·字迹是俞太师亲笔无疑,下面还盖着他的印章··“这封密信是父亲写给竺怀今的,连我都不知道何时写的。”
姚溪暮得意洋洋:“那是很重要的罪证咯·”·“是,很重要·”俞星野郑重的将皮筒收好,赞道:“干的好·”·“我就知道”·姚溪暮双腿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那神情好像孩子刚做了一件好事情,朝着大人讨要奖励一般,俞星野情不自禁地探身摸了一把他的脸,这还不够,他鬼使神差的揭下了姚溪暮的面具。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姚溪暮惊慌失措,伸手去抢,俞星野已经顺手将面具扔到一边··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映照在姚溪暮的面容上,皎洁而明丽,小扇子般的睫毛在脸颊处落下深深的- yin -影。
他有些气恼,语气不自觉带了埋怨:“干什么呢”·俞星野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嫣红的嘴唇,久未有波澜的心中泛起涟漪,隐隐期盼起人世间关于幸福的传说来,直到看的心中生出了无边怅惘,才移开目光,将夜明珠装回抽屉内。
帐中恢复了黑暗,在黑暗中,俞星野试探着要拉过姚溪暮的手,姚溪暮不自在的往后一躲,开口道:“你把面具还给我·”·“没人的时候就让你的脸透透气,这个面具戴久了,脸上会长疙瘩。”
“疙瘩”姚溪暮一惊,很仔细的摸索了自己的脸,果然在眉梢处摸到一颗小小的凸起物··“还真有·”姚溪暮摸了摸,觉得不痛不痒,虽然心里介意,但他不肯表露出来,很平静地说了一句:“长就长吧,反正我也不靠脸吃饭,无所谓的。”
他朝着俞星野那边爬去,摸到了面具,小心的戴在脸上·撩开床帐,他没忘回头跟俞星野告别:“俞公子,你慢慢睡,我过去了·”·俞星野感觉他逃离的太明显,有些不快,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又认为自己不该跟他过多计较。
“唉·”他又笑又气的叹出一口气来,骂道:“姚姚,你老是这样,非把我憋出毛病不可·”·“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姚溪暮双脚踩在地上,眨眨眼睛,样子十分无辜纯良。
“是没关系·”俞星野无奈的摆摆手,“你快去睡吧·”·俞星野更忙了,整天不见人影,这意味着俞太师也忙得脚不沾地·姚溪暮没得闲着,他忙着做出玩闹的样子,暗地里为俞星野传递了很多消息。
他现在已经大致掌握了穹浪教的旧人重新建立的消息网,他们以各种身份蛰伏在金陵的各处,上至皇宫,下至菜市·结构紧密,次序井然,有一套严密的消息传递路数。
其中,千草是作为消息流通的枢纽,被安排在了盛元坊··“要不是师父,我怕是早就是一个死人了·”千草抿嘴一笑,酒窝深深,她端详了姚溪暮,将自己眼前的那碗冰镇酸梅汤推给了他,道:“陆公子的母亲就是我的师父。”
穹浪教的旧人私下谈及俞星野时,都称他陆公子——在被俞太师认成义子之前,他一直随他母亲姓陆··姚溪暮埋头哧溜哧溜的喝着酸梅汤,只用两只眼睛瞟着千草,含糊问道:“你师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师父”千草妖冶的眼中露出了怀念而崇拜的光芒,然而光芒又迅速的黯淡了下去,她微微一笑:“她很好很好,是个强大而温柔的人。”
·姚溪暮撇撇嘴,十分不赞同,温柔的人会让人服下清灵丸吗服下之后如果没有按时服用,那简直生不如死··姚溪暮已经见识过清灵丸的可怕,那次是千草走不开,拜托姚溪暮把清灵丸给一个人送去。
那人是太学院的一个学生,生的端正标志·但是姚溪暮看到他的时候,他状如疯魔一般将头往墙上撞,全身颤抖,抽搐着吐着星星点点的白沫··姚溪暮从梁上跃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看到他,也不问是谁,直接破口大骂,用词之恶毒下流是姚溪暮从来没有听过的,骂了几句,他开始翻着白眼,捂住头□□·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出来的嘶吼——声音本身已经很轻,但是能让人轻易地感受到他的痛苦与绝望。
任何人听到这样的嘶吼,都会全身颤抖,如同站在寒冰天,又如同被炙烤于毒火之上··全身无一处地方不痛,痛入骨髓,到了极致··他朝着姚溪暮伸出手,面容扭曲,泣涕横流,额上的青筋暴起。
身体不听使唤的痉挛、扭曲、挣扎,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给我……”他跪在地上,哐哐哐的朝着姚溪暮磕头:“给我啊……”·姚溪暮将清灵丸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还认得清灵丸,如同干渴濒死的人见到了甘甜的泉水·服下去的一刹那,姚溪暮看见了他唇边泛起的微笑··那是沉淀了绝望与痛苦之后,纯粹的愉悦。
也是那个时候,姚溪暮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得到穹浪教的宝藏——有了无忧海的鬼罂粟,就掌握了欲望的本身,也就有了能直接控制人心的本钱··“不。”
俞星野仍然告诉他:“能控制人心的,只有人心·”·姚溪暮不解··“若是真的不甘受制,还有一死·”俞星野慢条斯理,声音磁- xing -:“人总是是擅长于给自己找借口的。”
姚溪暮担心着江晚舟,问道:“你不会让落梅山庄找到宝藏的,是不是”·“是啊,再这么下去,父亲就要起疑心了·”俞星野想了想:“朝中局势变动,应该加快速度了。”
俞星野单手背在身后,浅褐色的常服一尘不染,庭中盛开的八仙花,如同粉紫浅红的绣球·五指向内弯曲,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似乎受到了愁绪的困扰。
“姚姚·”俞星野弯腰看着他,一缕鬓发从他的额角垂下:“如果你担心江少主今后被牵扯进来,可以去跟金大乘报个信·”·“我可以吗”姚溪暮黑白分明的眼中流露出清澈灵动的光芒,流水一般滑过俞星野的脸:“该怎么说呢”·“他是个聪明人,这些时日大概也看出了端倪,提点一句便可,不能将我们的计划全盘告之。”
“这个我知道”姚溪暮跳起来,很认真的跟他鞠躬行礼:“俞公子,多谢你”·“不必客气,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对他网开一面。”
俞星野看着他喜形于色,没来由的泛起一阵失落,想问他心中是不是还喜欢着江晚舟,又觉得自己这是明知故问,自讨没趣·他在心中苦笑:不是又怎样你能给他什么呢·欢喜冤家阴差阳错·俞星野很想给他什么,但是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掂量了许久,仍然觉得拿不出手。
姚溪暮不信任也不需要,如此便是最好,俞星野深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不希望姚溪暮跟着一起沉沦··若不是姚溪暮要为父母复仇,俞星野根本不会让他牵扯进来,更不会告知关于穹浪教的一切。
第76章 打算·姚溪暮原本打算给金大乘写信告知,后来又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自己亲自跟他说·他怕见了金大乘之后,又被扣住,无法脱身·于是请了李晖茂来做保镖,他跟李晖茂说:“大哥,我现在的武功跟金大乘已经相差无几,只是他几番暗算我,让我防不胜防,一旦你发现有什么苗头不对,要及时来救我啊。”
李晖茂深感莫名其妙:“你找他干什么”·“我要跟他说事·”姚溪暮有些烦恼,从兜里掏出几颗糖豆,放在嘴里咬的嘎吱作响。
李晖茂从他手里拿过几颗,扔到嘴里··在嘎吱作响中,李晖茂慢悠悠的问:“是关于那个江少主的吧”·姚溪暮不敢多说,垂下眼帘搓着手指,默然无语的点了头。
“别去了·”李晖茂大大咧咧的一挥手:“我去帮你当说客,上次那个江少主跟你打架,你浑身是血倒在路边,要不是被我捡到,不知会怎样·你跟他趁早把关系撇干净,以后也没必要为他那落梅山庄做什么了。”
“我知道……”姚溪暮盯着地面,低声说:“我知道的,我跟他……关系已经撇干净了的·只是我八岁之后没有了家,在落梅山庄里头长大,对我而言,那里跟家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次之后,俞太师彻底倒台,我是怕落梅山庄受到牵连,趁早告诉他们,也有个防备·”·“哦你们已经计划好了”李晖茂最近快要闲出屁来,十分想要去蹚一趟浑水,此刻跃跃欲试:“有没有让大哥帮忙的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有的·”姚溪暮抬头面向了李晖茂:“等我去见了金大乘,我就告诉你·”·“你为什么非要见他呢”李晖茂对他的自欺欺人感到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道:“你有什么要说的,还不如直接跟那个江少主说,他来金陵了,躲在宅子里头闭门练武。”
“他来金陵了”姚溪暮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李晖茂哑然失笑:“我一个贼猫,成天没事东逛西逛,他回来正好被我撞见了。”
勾住姚溪暮的脖子,亲亲热热的跟他说道:“现在各方势力暗潮涌动,金陵这么热闹,多有趣啊,他能不来吗”·姚溪暮暗中嘀咕:“才不是,江晚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江晚舟来到金陵,是来找姚溪暮的··他后悔极了,没有姚溪暮的这些日子他又想了很多,达到了三省吾身的地步:一省为什么自己要对姚溪暮那么凶二省为什么明明喜欢他,为什么总是言不由衷三省姚溪暮跟自己好的时候,为什么不珍惜·他吩咐翟向笛,动用一切手段,查找姚溪暮的消息。
他真心实意的悔过了,认为自己以前确实是太不为姚溪暮考虑了·又想:他比我小,不懂事是正常的,我不应该跟他一般见识·很多时候我该跟他讲道理的,而不是把他逼得那么狠。
午夜梦回他总是梦见那天他自己在松林中跟姚溪暮说:“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吗”姚溪暮脸上带着笑,回了一句:“来”。
梦里头的姚溪暮被自己一剑穿了胸,鲜血从他心口处的窟窿里汩汩而出·姚溪暮浑然不觉,站在自己面前,依旧带着甜蜜的笑容,一声声叫着:“晚舟哥哥·”他伸手蘸了胸前的鲜血,非要喂到自己的唇边,不停地说道:“甜的我的血是甜的,你尝尝就尝一口”·江晚舟不敢尝,仓皇逃出梦境,懊恼的抱住头。
“我怎么能对他说这样的话我疯了吗”他喃喃自语:“他伤心了,不会回来了·如果我好好跟他赔个不是呢可要是他还是不愿意,我怎么办呢”·眉楼查不出姚溪暮的动向,他们布下的眼线好像被另外一个强大的信息网遮掩了。
没有办法,只能估摸着姚溪暮可能会去的地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太师府··太师府固若金汤,外面的力量几乎渗透不进去,打探不出什么重要的信息·但是重要的打探不到,一些无关痛痒的倒是能打探出来。
比如俞太师最近又收了几个娈宠,俞星野最近爱去哪家青楼赌场,看上了谁,都能知道··翟向笛将新进府中的的人逐一跟踪排查过,没发现什么问题·没发现什么问题最好,要是姚溪暮真的跑去当了人家的娈宠,江晚舟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不过金大乘给了翟向笛一个可靠的消息——曾经姚溪暮易容成盛元坊的一个小厮,被俞星野认出来了,两人共度过一宵·俞大公子何许人也,他看上的人,谁能躲得开跟姚溪暮这一宵不会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
也许姚溪暮破罐子破摔,想着跟少主撕破脸了,又想借俞星野报仇,挑拨俞太师跟俞星野的关系,跑去当了貂蝉呢·姚溪暮有没有貂蝉的本事另说,但如果他混进了太师府,那倒真的是棘手了。
翟向笛十分烦恼,跟金大乘商量好,决定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瞒住,不能告诉江晚舟··如今两人面对江晚舟,就忠臣如同面对被妖妃蛊惑,快要不思江山社稷的皇帝。
姚溪暮不知道江晚舟一直憋着一股子劲儿想要给自己赔不是,听到李晖茂说江晚舟就在金陵,心里激荡了一番,但更多的是发憷,不敢也不愿见他··他要杀我呢。
姚溪暮怯怯的想:如果那天不是俞公子在,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即使不杀我,他应该也会废掉我的武功吧··冰冷的月光、冰冷的眼神、卧室的床铺、洗澡的木桶,以及盘成一堆的铁链和脚镣,一一浮现在姚溪暮的眼前,他脸色一阵阵发白,认为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不能够再自投罗网,坚决不能跟江晚舟见面。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金大乘那边也最好不要亲自去见了··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姚溪暮恹恹的想着:告诉师父就完了··无可奈何之际,他最终求助了李晖茂:“大哥,你跟金大乘很熟是不是”·“认识。”
李晖茂点点头:“你让我去带个话是可以的·”·“那就帮我带一句话,这么说:‘俞太师是迟早要倒台的,不要再指望他了’。”
“就这句”李晖茂狐疑的看着他,没有料到如此直白··“就这样说吧·”姚溪暮的心思没有在他身上,眼神飘忽不定,跟李晖茂道了别。
两日后他又来找了李晖茂,拜托他去做一件事··姚溪暮样子很急,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对李晖茂说:“大哥,俞太师给竺怀今写的那个密信你看过吧”·“看过。”
李晖茂伸手在树上揪下一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大口咬下去·桃子的味道很甜,他将手里的递给姚溪暮,连声赞道:“吃吧,这个很甜·”·姚溪暮接过桃子,看着他又从树上揪下一只,说道:“那上面写着让竺怀今找一个人冒充西楚质子,把假的送回西楚去,真的质子呢”·桃子肉占满了李晖茂的口腔,艰难的转动舌头,说的唏哩呼噜:“真正的那个,应该是被藏起来了。”
“会在哪里呢”·“这我就不知道了·”李晖茂咽下桃肉,茫茫然:“我烧了竺怀今的老巢,专门跑去金陵来找他,看他会气成什么样。
结果路上走岔了,没有碰面,后来我又去了一次灵犀塘,他正好又出门了,里面大兴土木,正在重建·我趁乱把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很多东西,不过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这封密信是缝在一件衣服的内层里子的,我想着也许有用,就留下了·之后我又抓了几个喽啰来问,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惦记着你在金陵,就没有再去寻他,匆匆赶了回来。都没看到他什么样子,多可惜啊。”·“大哥。”
姚溪暮脑筋转了一圈,用肩膀撞撞他:“你要看他还不容易,逼出竺怀今,就靠你这一招了”·“说吧,要我怎么做”·姚溪暮贴近李晖茂的耳朵,嘁嘁喳喳说了一串。
李晖茂偏过头盯着他,啃着桃子含糊说道:“这鬼头鬼脑的歪主意,也就是你这个鬼灵精才想得出来·”·“算是大哥你帮我的·”姚溪暮跑到李晖茂身后,殷勤的给他捏肩膀,探头问:“好不好”·“好啊,我答应你。”
李晖茂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正好无聊,我就给他来一个风起云涌”·李晖茂临走前,姚溪暮特意送了他两只烟熏猪耳朵,一只酱鸭子,都是金陵老字号旺德福家的招牌,是姚溪暮最爱吃的。
他觉得好,一定要李晖茂带在路上吃,李晖茂嫌两只猪耳朵蒲扇一样不好带,就塞回一只在他手上:“我吃不了那么多,你留着吃·”·姚溪暮推辞不得,只得将猪耳朵拎回了太师府,他径直去了厨房,将猪耳朵切丝,就着现有的食材,又做了另外几样菜。
姚姚大显手艺,让俞星野十分感动,将他做出来的菜肴吃得干干净净,还大肆赞赏·府里的下人又传开了,说容貌仅仅是平淡清秀的姚姚原来还有一手绝活,是靠留住大公子的胃留住了大公子的心。
·府中其他娈宠听说了,纷纷跑去厨房,想要偷学一两门做菜的手艺·厨房被他们一干闲杂人等搞得乌烟瘴气,令主厨大师傅烦不胜烦··府中除了大师傅烦不胜烦,还有一个烦不胜烦的人,那就是俞太师。
第77章 谢礼·先前皇帝听话乖巧,什么事都由俞太师说了算,如今渐渐显现出羽翼渐丰的阵势来·俞太师只将他当作一个甜蜜的小玩意儿,向来不把他放在眼中,却不道他不声不响的剪去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换成了自己的人。
朝中也有要大换血的势头,竟然有人在上朝的时候公然跟俞太师叫板了··俞太师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就是皇帝的指令··更气人的是,皇帝再也不私下召见他了,君臣二人再也没有过耳鬓厮磨的亲密时光了。
俞太师将一个眉目与皇帝略似的少年丢至榻上,粗鲁□□了一番,一直紧紧盯着他泛着泪光的眼睛,想象是在干着那至高无上的小皇帝··然而他终究不是,俞太师将光着屁-股的小娈童抱在怀中,心里想着,谁也无法取代小皇帝,小皇帝本身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但不同的是,他象征着皇权、江山、天下。
干了小皇帝,就等于是干了他的皇权江山··是万人之上的之上··俞太师喜欢这样的高处,也随时提防着跌下来·一旦跌下就是粉身碎骨,不怕粉身碎骨的,只有石灰。
俞太师家大业大,他是想清楚了的,即使有朝一日不能掌权,也必须要全身而退,他要将半生所挣的基业都交到俞星野的手上··所以即使知道皇帝已经存了要清算自己的心思,俞太师还是不甘心放弃仕途,他还没有老,正是作妖的好时候。
他跟自己的几个门生党羽商量了一番,又询问了俞星野的意思,想出了一个以退为进的权宜之计··辞官退休··皇帝不同意他辞官,俞太师又称病告假,连续几天没有上朝,皇帝倒是准了,顺便御赐了一堆补药,外带一个御医。
俞太师闹着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把御医指挥的团团转·御医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敢得罪俞太师,知道他是装的,还是顺了他的意思,在皇帝面前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说俞太师年纪大了,身体是有点问题,需要好好休养。
从此俞太师不再上朝,躲在家里饴花弄草,招猫逗狗··天气越发酷热,姚溪暮搬出了俞星野的屋子,住进一处临水的居所·俞星野特意叮嘱他:“出去要走门,千万不要以为这里僻静就没人管了。”
·欢喜冤家阴差阳错姚溪暮知道太师府中戒备森严,进出都很谨慎,还带着俞星野指派来伺候他的小厮··俞星野仍然不放心,多嘴道:“也不要乱走,特别是前面那处廊桥。”
他遥指横在水上的廊桥,脸色凝重:“没事不要过去·”·“有鬼吗”姚溪暮打了一个寒颤··“鬼倒是没有。”
俞星野失笑,并没有对他隐瞒:“那处有密道,如果你常在那边走来走去,会被误认为是打探密道的·”·“密道通向哪里的”·“外面。”
姚溪暮朝着俞星野翻了一个白眼,认为他说了还不如不说,俞星野揉揉他的脑袋:“你听我的话,真的不要去·”·“我听话·”姚溪暮无精打采的回答了他,把尾调拖得老长:“不去——”·晚上俞星野仍然来他的居所留宿,借口是此处凉快。
姚溪暮不乐意,而且表现的很明显,因为这个地方较偏,不像前面耳目众多·他没有顾忌,对俞星野说出的话就不太动听了:“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什么,干嘛还要过来呢”·俞星野装傻充愣:“你要干什么我不知道啊。”
“你明明知道·”姚溪暮轻轻跃上屋檐,取出藏在那里的破晓,小心擦拭剑鞘上的灰尘,他睨着俞星野:“同是男人,我太了解了·咱俩又不是真的,你要实在是憋得慌,就到别人那里去吧,干嘛巴巴的往我这里跑”·“噗。”
俞星野笑了一声,坐在廊下的木质地板上,腿太长了,只能无辜的曲起:“我是不是憋得慌,你倒是很清楚·”·“这个……”姚溪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是男人,怎么不清楚”·“那你是不是也憋得慌”·姚溪暮被他说中心事,红了脸,脸被面具遮着,看不见,但是发红的耳朵可耻的暴露了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姚溪暮将破晓擦拭干净,跃到檐下重新藏好·倒挂着身子,头发长长的倒垂在俞星野面前,吐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何况我一点也不憋。”
“那你敢不敢让我检查一下”·“才不要·”姚溪暮伸出手指往下眼皮一拉,将白眼翻得风生水起··俞星野看他一派孩子气,可爱的紧,想要伸手逮他。
姚溪暮猛然收身,蹿上房顶,俞星野身法太快了,跟他这种人是没办法追逐玩闹的,闹不起来——姚溪暮跟本没有看清他是如何上来的,人就被裹进了他的怀中。
屋顶大半被树影浓- yin -遮蔽,俞星野背靠着挨近房顶的树干,抱着姚溪暮不放开·姚溪暮在这片绿荫中,看见俞星野的眉毛眼睛被印成了一片深绿,但是他长得好看,眉目绿一点也不影响,反正也不是头上绿了。
姚溪暮胡思乱想着,心里发慌,瞪大眼睛推拒着俞星野,表面上强装镇定,不咸不淡的说道:“你武功怎么会这么好”·“天赋异禀,勤学苦练。”
俞星野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姚溪暮抱的更紧··姚溪暮扭动着:“两个大男人这样搂搂抱抱干什么,热死了,你快放开我·”·耳边乱蝉嘶鸣,俞星野直勾勾的看着他。
仿佛看尽平原缅缈,山河浩荡··“姚姚·”俞星野确实很热,他的头上出了汗,情绪激动起来,不能控制:“我深知自己是一个不忠不孝的人,从来都视死如归……”·姚溪暮听出意思来了,骤然出手捂住了他的嘴,恶声恶气的说着玩笑话:“我只答应了你做戏来着,别的不想听。”
俞星野微微松开怀抱,姚溪暮赶紧溜出来,顺着树干,爬上了枝丫,坐在粗壮的树杈上,他这才扭头凝视了俞星野,将话头岔开:“我偷鸡摸狗撒谎骗人,也不是什么好孩子,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视死如归,活着多好啊。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活着当然好……”俞星野没滋没味的接了一句话:“我当然也想好好活着。”
他盘腿在屋顶坐下了,拿眼瞄着姚溪暮,沉默良久·过了好一阵,他问:“姚姚,此事一了,你打算去哪里”·“不知道啊。”
姚溪暮摇摇头,在凉风习习中舒服的眯了眯眼睛,一脸茫然:“你呢”·“完了你得谢我·”俞星野提醒他:“我帮你做了多少事你自己想想应该拿什么谢我”·“哎呀。”
姚溪暮笑起来,摇着树枝哗啦啦响,将细碎的阳光筛了下来,金粉一般在他眼角眉间摇晃:“确实应该谢你,你说吧,只要我办的到的·”·“我现在不说是什么,只要你答应我。”
俞星野神情类似肃穆:“你一定办得到,行吗”·姚溪暮悄悄叹了一口气,垂着头,嗫嚅着说道:“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要找我呢”·“哪里有那么多人”俞星野直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在这个世上,还会认骨术的,只有你我而已。
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才是相依为命的旧人·”他带了一点感慨:“你都不知道,我找你找了有多久·”·姚溪暮越发困惑:“你到底是谁呀”·“跟你一样,穹浪教的后人。”
“右护法的”·“不是·”俞星野伸手在他身旁的树枝拍了一记,新鲜的绿叶纷纷落下了枝头:“这个不重要。”
姚溪暮紧紧抓着粗壮的枝丫,生怕被他使力颠下去··若说江晚舟目如深潭,心思似海,那是表面上能看出来的·可俞星野真是从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出是怎样的人,他像是矛盾的结合体,糅杂了神秘与悲喜。
姚溪暮看着他发了一会儿呆,没再说出什么话来··“姚姚·”俞星野难得跟人吐露心事,欲言又止,复开口,表面上还是笑模笑样的,但是语气就偏于悲戚了:“我帮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就这一件都不愿意答应我”·欢喜冤家阴差阳错·“答应答应。”
姚溪暮慌忙应承下来,怕他不信,还伸出手掌:“咱们击掌为盟·”·俞星野伸手跟他拍了一记,随即将他的手扣在掌中,顺势将他拉下树杈,抱在怀中,翻身下了屋顶。
屋子里有刚送来的冰镇酸梅汤,到了夏天,姚溪暮就馋这酸梅汤,之前他喝的多了,闹牙疼·俞星野现在只准他每天喝一碗,此时看见他把自己那碗喝的涓滴不剩,眼睛落到了自己这碗上,便把自己面前这碗递给他。
姚溪暮咧嘴笑了,不客气的接过来··俞星野一手支颐,一手拨开他垂到额际的发丝,漫不经心道:“我不知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赶不到那天送礼·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高兴,就送个宅子给你作为礼物。”
“宅子”姚溪暮放下碗,惊讶的看着他:“为什么送宅子给我·”·“谁不知道俞公子我大方,你跟了我这么久,我怎么能连个像样的东西都不送你”·姚溪暮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就是:咱俩不是做戏吗做戏还有送宅子的·俞星野也说的明明白白:“我乐意。”
不要白不要,姚溪暮当然愿意,喜滋滋的问他:“宅子在哪里是不是平烨湖畔的”·俞星野啼笑皆非,从怀中掏出一张房契放到桌上,微抬下巴,道:“自己看吧。”
“白衣街,东琵琶巷……”姚溪暮接过房契念出声,才念出这几个词,就抬头看向了俞星野:“这是……”·这是姚溪暮幼年时的家,曾经的都尉府,埋葬着他所有不谙世事的幸福与天真。
“是我擅自做主买下的,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如果你不要,我也不会给别人·”·“俞公子·”姚溪暮眼中有泪光闪动,将头扭到一边,不愿让他看见:“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姚姚。”
俞星野很想摸摸他的头,或者拍拍他的背,甚至抱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已经冷静下来:“你千万不必觉得对我有所亏欠,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乐意做的。”
对于姚溪暮,他早已经动心·还没有来得及深入灵魂,就被他的骨相吸引··作者有话要说:·开了个新文预收,厚脸皮恳求各位收一下··第78章 心梅·俞星野喜欢他开心时的样子,愿意让他开心一天是一天。
俞星野无法预料明天会如何,他从来都只是做好明天的规划,脚踏实地的过好每一个今天··“可是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谢你·”姚溪暮将房契递了回去,两手托住了腮帮,皱了眉头,苦恼不已。
“你已经答应了我,不必再想还要怎么谢我·”俞星野看他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茫然又脆弱,有些心疼·他移开目光,转而盯着桌上的房契,没有收回的打算,忽而调笑道:“不谢也行,刚才你答应的也可以不作数。
往后你就一直跟着我吧,我带你去大漠草原,去关山塞外,看长烟落日,秦时明月·”·“我不喜欢关山以北,我喜欢杭州姑苏,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样的景致可比塞外风沙好。”
“那也行,我在姑苏城外有一栋宅子,宅子外面有一片湖,里面种满荷花·你要喜欢,也送给你了·”·“不要·”姚溪暮连连摇头:“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去大漠草原,关山塞外吧,我不跟你一起。”
“非要说的这样伤人吗”俞星野苦笑··“对不起·”姚溪暮低下头,不知该如何面对俞星野··“姚姚。”
俞星野叹道:“你真是懂得如何伤男人的心啊·”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想到了什么又转过来,面对着姚溪暮,表情在逆光中变得模糊,语气类似恳求:“姚姚,让我抱抱你吧。”
姚溪暮抬头望着他,很平静的摇了摇头··俞星野不该提关山的··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姚溪暮心中的梅花还没有落尽,不知会被风吹到何处。
俞星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发现其实人间是值得留恋的,如果有一个拥抱··而人生总是遗憾的··他没有怪姚溪暮不肯给他,一如既往的对姚溪暮很好,有什么好东西,新奇玩意儿都先想着他。
见面也再不谈及那天发生之事··他想要姚溪暮开心,如果姚溪暮为此苦恼烦忧,倒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了··日子过得很快,还没到秋天的时候,西楚出兵进犯西南边境,因为几年前送还的质子郦修明是个冒牌货的事情彻底暴露了。
暴露的也挺奇特,这个冒牌货到了西楚,顺理成章的接收了皇子的身份,住在王府里头,深居浅出,大家都没有发现··直到前些日子,一个武功奇高的江湖人突然闯入,嚷着要杀郦修明报仇,王府中的侍卫纷纷出动,却对这个江湖人毫无招架之力。
郦修明被逼的出了手,身法之高妙,令人匪夷所思··众所周知,郦修明是不会武功的·他狂风骤雨一般,跟此人过了一百来招,终于败下阵来·此人制住郦修明,哈哈大笑,声音中注入了内力,传遍了王府:西楚皇帝是个傻子吧,还有你们这群吃干饭的,把一个冒牌货当作你们的王爷。
今日大爷我发发善心,让你们看看这个人是谁··他一把撕下了“郦修明”脸上的人-皮面具,众人看清之后,顿时一片哗然,面具下的脸谁也不认识·此人看到如此情况,改变了主意,将假郦修明提溜到西楚皇宫外头,以内力发声,大喊大叫。
“都来看都来看,王爷是个冒牌货”·皇城侍卫和御林军纷纷要来制住这个人,奈何这人武功极高,扔下冒牌货逃之夭夭,谁也不知道他往何处去了。
冒牌货被带进了皇宫面圣,皇帝被人如此愚弄,先是气,将冒牌货打入了天牢·心思活络了之后,开始盘算如何对付送回冒牌货的大周··欢喜冤家阴差阳错·西楚皇帝儿子众多,郦修明并不受宠,要是真受宠也不会被送去当质子了。
西楚只是想找一个出兵理由,至于逮到了这个假的,也只是将他往天牢中一丢,镣铐挂了几大串,防止他逃跑而已·审也没审,更别说刑讯逼供,西楚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人冒充质子的原因和目的。
他们垂涎的是大周西南边境的几处城镇,对此早有进犯之心,只是师出无名,如今受此奇耻大辱,正好用作出师的理由,并扬言不还回真正的皇子,绝不退兵··镇守在西南的西黎郡王率先出兵抵抗,大周的皇帝得到了消息,赶紧下令彻查此事,寻找真正的郦修明。
很快查到了灵犀塘··竺怀今刚得到风声就慌慌张张跑来见了俞太师,商量对策·跟他差不多同时到的,还有江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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