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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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
文案:·天意如刀,愿你能赤子之心,于半局残棋中触得曙光··纵命筹深,无悔纵横··渐卦第六爻爻辞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超低级修真文,一句话概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师弟被大师兄调(纯洁)教成长霍霍一个门派的故事·自带王霸气场冰山帝王攻 X 傲慢狂拽欠收拾骨骼清奇受     年上·一、·日头从东墙- she -过来第一缕光时,祁越正负着一把剑朝大门走。
金色的阳光有些扎眼,祁越抬手挡了挡,又把手腕翻转过去,握了握身后长剑的剑柄·那把长剑与他少年人的身量有些不甚搭,但祁越负在背上,也不显滑稽··眼瞧着要到大门口了,祁越往前迈了一步,竟像被谁推了一下似的,又退了回来。
他毫不惊讶,不动声色地闭眼把右手推了出去,手掌抵在虚空,像触摸到一堵墙壁一般··这般瞬息,祁越猛地睁眼,连着往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他吐出一口气,抬手将背后的长剑翻了过来握在手中,长眉压了压,眼睛盯着前方,已经抬起了手腕。
“哎,小子,你要做什么”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恰时阻挡了祁越将劈过去的那一剑·这声音跟没睡醒似的,仿佛为了印证这一点,话音刚落便又接了一声哈欠。
“出门,”祁越动作顿了一顿,抬起的胳膊又缓缓落下·他转过身来,盯着身后的人,语气平平地张口:“爹·”·祁从云捂着嘴打足了哈欠,又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才抱着胳膊慢腾腾地朝自己儿子这边走:“连大门都走不过去,出什么门,”说着又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祁越一番,突然大笑起来,“还背着越昼剑,哈哈哈哈……真没本事。”
祁越脸色不大好·他凛着眼神直直地看着祁从云,皱了皱眉:“爹,你昨日答应我的·今日便让我去万山峰·”·祁从云揉了揉眼睛,刚打完哈欠,眼睛还有些红,这让他瞧起来有些热泪盈眶的意味。
祁从云便这么看着祁越,道:“不记得了,我昨日说过么·昨天是什么时候”·“是我十四岁的生辰,”祁越简直咬牙切齿,他耐着- xing -子说完这一句,马上闭了嘴巴,好似跟他爹说话是什么奇耻大辱。
“啊,”祁从云又擦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捎带着抹了一把,这才道:“十四岁了,觉着自己翅膀硬了·连这道大门都迈不出去呢,出去给人打得屁滚尿流,到时可莫要哭着回来。”
祁从云又仔细地看了一眼祁越,事不关己似地道:“自然,哭着回来也别指望给你讨回来·” ·“外面的人,哪会像爹这样无聊,”祁越到底没忍住,黑着脸讽了一句。
祁从云眼睛一瞥,扭身在一旁的石凳上委坐下去,一手支着脸,一手敲着石桌面:“小子,你想好喽,今日出了我这门,往后可没有再进来的机会了·”·祁越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了想,若是往后不能再回家门,会不会沦落成一个乞丐。
这念头没冒出个头就叫他摁了下去·从他记事起,便没见他爹出去外头过,且看眼下的模样,他爹这辈子也不打算再出去··再不济,也就活成他爹这邋里邋遢的样了,祁越想,难不成自己还能比他更差么。
当然是不会的··“越儿,怎么就只带了剑,娘昨晚给你收拾好的东西呢,”董胧雨人未至,声先到·急慌慌地几步走上前,又拍着祁越的肩膀,“你等等,娘给你拿书信过来。”
“不要了,”祁越摇头,又伸手拉住董胧雨的衣袖,“娘,不用了·我这样便好·”·“拿着去罢,虽说久不见面,但宁掌门甚重义气,见了书信,往后也可多照料你。
到底爹娘不在你身边,你又还小,遇事有人替你帮衬帮衬,比你独个儿为难要强,”董胧雨说着又往屋子里去··祁越拦不住,只好任他娘去了··“我今早卜了一卦,也还不错,”祁从云没骨头似地靠着石桌,活像个地痞。
祁越从前便想不通,他娘一副蕙质兰心大家闺秀的模样,怎会想不开跟了他爹这么一个二混子·真是应了一句俗气话,鲜花插在牛粪上··虽说他这么想,但祁从云实际上还要算牛粪里较为出色的那一层次。
收拾收拾,入眼也不算别扭,约莫他娘便是看上了他爹这一点·祁越每每斗不过他爹,便这样不忌惮地想·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他爹这么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竟次次能把他打压得毫无招架之力。
从小到大不知跟他爹切磋了多少次,五花八门,符咒阵法剑术……样样比不过·每次祁越灵光一闪,小胜一筹,不出半日就又被祁从云打压回来··从他记事起,便开始“挨打”,一直挨到他前一日,十四岁生辰。
董胧雨觉着自家儿子在家里闷了太久,是出去见见世面学学本事的时候了,便叫他去万山峰学艺··据说万山峰的掌门是他爹娘的故交,去了也算放心··祁越被打压惯了,有些想打压回来,但估摸着若在这小院中,怕是要被打一辈子。
说不准出去学一学本事,回来杀他爹个措手不及,岂不是妙哉·故此,他一大早便有些雀跃地打算出门去,谁知又被他爹拦了···好在眼下出去有戏,祁越便没怎么给他爹脸色,十分给面子地回了一声:“什么卦象”·祁从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有气无力地道:“渐卦,第六爻,上九。”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祁越在心中默念了遍,嘴角弯了一弯,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多谢咯·”·祁从云背着手,像是没听见,东倒西歪地往屋子里走了,瞧着是要再栽回榻上,补个回笼觉。
董胧雨脚下生风,偏生步子还走得稳当,只瞧着裙袂迤逦,气韵分毫不乱·她拿了个信封,刚递给祁越,又攥着他胳膊,懊恼地道:“娘又忘了,只顾着与你拿书信,干粮忘带了。”
“真的不必,娘,我不饿,”祁越眼疾手快地扯住他娘··董胧雨秀眉蹙了蹙,又旋身回来:“好罢·那娘送你出门去·”·祁越点头,跟在他娘身后。
到大门前时,祁越直勾勾盯着他娘,到走出大门,也没看见他娘方才有什么解阵化法的动作··啧,小心眼·想必他爹就是靠着这点讨好,才博得了他娘欢心,祁越暗暗地想。
“越儿,要么娘送你去,到山门娘再回来”董胧雨摸了摸祁越的头发,望了望前头的那条小路··“娘,”祁越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若我没记错,万山峰就在咱家前头不过十里,只那一座高山头,娘还怕我迷路么。”
董胧雨只看着祁越,兀自蹙眉,看了一阵,才下定决心地道:“那娘便不去送你了”·“嗯,”祁越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身与他娘招手,“快回去罢。”
“若是叫人欺负了,只管回来,”董胧雨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飘了飘,她殷切的声音也跟着钻进了祁越耳朵中··“知道了,”祁越头也不回,举起胳膊摆摆手,像个大人似的。
谁能欺负得了我,倒是想看一看,祁越心里想·自小虽说没赢过他爹,但他爹的本事也学了不少,家中晦涩的符咒阵法书本,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自忖还不至于寻常叫人欺负了去。
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孤身离家越来越远,渐渐生出了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来··但顺着那条山道走出几里,眼瞧着到山下了,没人敢欺负的祁越便发现一个问题:他迷路了。
赢溪潺潺,林深鸟鸣,景色美则美,但祁越已经在原地转了数圈,实在对这美景生不出好感·他望着前头那座顶高的山头,又比了比自个儿在的方向,有些犯难·这个方向本不差,况且他家隐在山上,只这么一条山道,左走右走都走不偏,哪至于他就迷了路呢。
不管祁越怎么确信自己没走差,他都在原地不停地转圈,出不去了··鬼打墙,还是他爹故弄玄虚的什么阵法……祁越又一次回到原地后,才往这上头想了想。
他蹲身,手掌触地,片刻后起身,将背后的剑拔了出来··提气左右中劈了三道剑气过去,面前景致不变·一股清风悠悠从脸边掠过,祁越一边嘴角微微勾了勾,颇有些自得。
成功了··他大步地走,果未再遇到什么原地转圈的怪象,只有些稍纵即逝的森凉气息·祁越握着长剑,没放在心上··曲折的一条道快要走到底,祁越刚抬头,便听见几个声音,吵吵嚷嚷着,离他不远不近。
“我就说要往那边走吧,走错了地方,这下可好,不见了,”一个女孩脆甜的声音,还有几分气恼··“左右离不了这里,哪能走错呢,”又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祁越稍稍地偏了偏头,已瞧见了几个身影,全是白色的衣裳·待到离得近了,才瞧见他们身上除了白色外,便只一条青色的腰带,做第二色··“应当是阵法叫人破了,”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凝重着脸色,对众人道。
阵法,难道是……祁越咽了咽喉咙,打算默不出声··“诶,问问他瞧见没,”女孩子冲祁越喊了声,“喂,你一直在这里么,可曾瞧见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祁越站定。
“说了吓死你,”女孩子哼了一声,又看着祁越,“那东西可是会吃人的·你就说说,你瞧没瞧见什么吓人的东西,跟……跟鬼魂差不多的。”
祁越放了放心,摇头:“不曾见过·不过这林子里当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们不害怕”·对面的一众半大孩子都七嘴八舌起来,女孩跺了跺脚:“别吵了。”
立时安静下来,女孩又好奇地看着祁越:“你是什么人我们本是除乱来的,自然不怕,你独自一个,也不害怕”·“师妹,”个头稍高的少年摇了摇头,有几分客气礼貌地对祁越抱了抱拳,“见谅。
我们本是附近万山峰的弟子,奉命来此处除害·不想那邪祟这样厉害,竟把阵法破了去·你一人行走怕是不安宁,不如随我们一道,待到除了那邪祟,你再离开,如何”·破阵法的,原来是邪祟么。
祁越低下眼皮看了看自己的鼻尖·不过倒也巧,这帮人,竟是万山峰的···“我帮你们,”祁越没顾对面一干惊讶神色,只对那高个少年点了点头。
二、·“你”女孩挑高了话音,“你连那东西都没见过,如何帮我们·再说了,那鬼祟可是连师父教的阵法都能破,你不被吓哭就不错了。”
“你们师父教的阵法,也不过如此嘛,”祁越慢吞吞地道,“……你们是来玩捉迷藏的么”·“住口你凭什么这么说”女孩睁大眼睛瞪着祁越,又被那高个少年拦了。
少年看起来涵养不错,与祁越微笑,说话仍温和,“这位……少侠,有所不知·家师是万山峰的掌门,阵法确是他所授,只不过我等或未学全,这才叫那邪祟有了可乘之机。
或许这位少侠身负绝艺,但小心为妙·”·“我叫祁越,”祁越干净利落且牛头不对马嘴地一声,十分没眼色地又道,“正要去万山峰·”·“啊……”高个少年似是愣了,片刻后又点一点头,“唐昭。
你要去万山峰,可是找家师……”·“桑落落,”女孩也赶趟儿跟了一声,截了那自称唐昭的少年的话,“你瞧不起师父,还敢去我们门派,也不怕……”·“师妹,”一旁又一少年忽出声,“我们出来已许久,不宜再耽搁功夫。
回去无法交代是小事,这邪祟作害已久,这次叫它逃脱,下一次再降它,便更难了·”·这是觉得跟他说话在费工夫了,祁越咂出来话音儿,预备抛了这堆人,自个儿往万山峰去。
“杨师兄,你还是怕没法交代罢,”桑落落忽眯着眼睛笑起来,“你怕什么,师父又不在山上·”·祁越虽不大会说话,好歹懂得在人说话的时候,不轻易打断。
于是便安生站着,打算等这话头过去一阵了再道声告辞··“师父不在,但大师兄在啊……”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声··桑落落面上的笑先是僵了,继而缓缓地消失,最后她缩了缩脖子,清一清嗓子,道:“杨师兄说得对,师父虽然不在,我们也不可松懈,当以除害为己任,造福众生”·伸直了脖子,立马就换了个模样,祁越看得有些惊奇。
倒不知那大师兄是个什么人物,瞧着这小丫头泼辣得很,只听见名头就这般服服帖帖了··“喂,方才的话,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我好心劝一劝你,莫要一个人乱跑,若真心想去万山峰,就乖乖地跟着我们,捉住了那妖物,便可回万山峰去。”
桑落落将手里的剑往地上顿了顿,又持在手里,一股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祁越看了桑落落好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桑落落头先还能回看祁越,但到底是个女孩子,没一会儿脸颊有些发热,却不愿露了胆怯似地只看过去。
专注看她的少年两道长眉梢微微扬着,眼睫的弧度排得细致得不像话,这让他看起来有了些超出少年青涩意味的逼人英气··这人倒是好看的·桑落落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一瞬间脸上的红晕便烧到了耳朵根。
“你看什么看,”气势汹汹地撂下一句,桑落落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就差双手叉着腰·天知道她此时全是硬着头皮在说话··“没什么,”祁越拖长了音,懒得说话一样,“你说要捉了那邪祟再回去。
可眼下阵法已坏,又耽搁了这般久,难不成那邪祟乖乖等在这林子里,让你们去捉”·“……”桑落落梗着的脖子没来得及收回去,只好把眼睛瞪得更大一些。
众人都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过了会儿,才又有谁轻若蚊呐道:“若是捉不住妖物,回去如何与大师兄交代”·又是无声··看起来这大师兄是个厉害人物无疑,祁越暗自想。
上山了之后,倒是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有本事,叫这帮人气都不敢出··唐昭揉了揉眉心,也像是很为那比邪祟还吓人的大师兄发愁·他吐出一口气,挥一挥手道:“倒是我考虑不周,现在便再搜寻一番,找着了便合力拿了那邪祟,找不着……”唐昭又揉了揉眉心,“找不着,便回去。
大师兄虽说严厉了些,也未必不通人情·”·这话越往后说,话音越低,颇没说服力·连带着一众少年的头都耷拉了下去··祁越看不下去了。
好歹那阵法是因自己坏的,这万山峰的大师兄瞧着要吃人一般,总不能平白叫人替他背黑锅··“你们便说,那阵法是叫我弄坏的,故而邪物逃了去,”祁越老实地道。
然他说罢只瞧见了众人的背影·只唐昭立在原处,尴尬地道:“多谢·但本就是我们的疏漏,不可冤枉你·你既要去万山峰,不如跟着我们一处,先找一找,再一同去不迟”·祁越盯了唐昭一会儿,跟了上去。
找寻的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祁越初毁了那阵法时,还可感觉到有一些森凉- yin -诡的气息·现下除了吹过树林的风带来的凉意,其他什么都没有··万山峰的一干人愁眉苦脸,勾得祁越愈发心里痒痒,迫不及待想见一见那大师兄是何方神圣了。
·三、·去往万山峰的路上十分安静,万山峰的一众弟子个个垂着脑袋,神情肃穆·只唐昭不时地招呼祁越一声,叫他莫跟丢了··祁越应一声,又不大情愿地走快几步跟上去。
他一直落在后头,绝不是走不动路,而是故意为之——缘由是袖子里揣着的那一封信··照着那叫桑落落的女孩的说法,他三剑就毁了的那个阵法,是他们师父传下来的。
这足以表明,那万山峰的掌门,并没什么大本事·既是没什么本事,也用不着多此一举借他父母的面子拿一封信去,只怕那掌门到时候见了他,赶着收还来不及··祁越瞅着前头一帮子人,更加确信自己这想法不错,于是打算偷摸着把那封信丢了,谁知唐昭太热心了些,导致祁越寻不着机会。
再三无果,祁越索- xing -把信扔进了袖子里,打定主意不再让它见天日··离万山峰相去不过几里,途中要经过一个小城镇·那城镇平淡无奇,街道上不过是贩夫走卒做些生意,摆摆菜摊子,间或有算命的拈着胡须,竖几个黄幡。
祁越四处看着,唐昭在旁边出声:“祁少侠初到此地”·“是,不曾……来过,”祁越自小没从山里他家出来过,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但他觉得自己本事不凡,看小玩意儿看花了眼这等事,有些不大符合自己的气度,故而这新奇也被一股子平静压着,看不大出来··“想是祁少侠家教严整,”唐昭笑道。
祁越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唐昭便不再说话··桑落落突然大笑起来,拍了拍手,道:“有了,你们瞧瞧,那是什么”·顺着她指过去的方向,祁越瞧见了一个支着矮木架的小摊子,摊子上铺着一块红粗布,上头摆了几本书,瞧封面是符咒的书。
“师妹好眼力”一众人眼睛霎时放了光,几步簇拥到了那摊子前··万山峰的人连符咒书都没见过祁越心想,自己打小都见腻了,这帮人却这么新奇。
莫不是被他爹诓了,那万山峰其实也是个不成器的小破落门派罢··“要买”摊主身材干瘦,打着补丁的衣裳上还有几块褐色的油渍,一双三角眼打量着客人。
“多少钱,”桑落落掂了几本,掀开书皮,脸上笑得愈发得意··摊主眨巴着小眼睛瞧了瞧这堆人,眼珠转了转,伸出一个手掌:“五两·”·“五两”桑落落搁下一本,又拿起另一本,一边翻一边摇头,“一本五两,你可是当真”·“哎,记错了,三两,”摊主拍了拍脑门,“生意多了容易混。
一本三两,姑娘是要还是不要不是我说,这符咒书,可是我见过的顶厉害的了,贴在家中保你家宅平安,身体康健……”·“三两”唐昭表情有些微妙,像吃了黄连,又像是耻于见人。
祁越对外头的物价没什么概念,便只捡了符咒书看着·那符咒画得曲曲折折,瞧着很是复杂,线条却洋洋洒洒,极不用心·祁越看着,皱了眉·这符咒自己也见过,但却不曾从那上头看出什么。
眼前这潦草的几笔乱画,竟隐隐带着威势,绝非等闲所作··他伸手顺着那线条比过去,那朱砂的线条愈发鲜艳,耳边突响起嘈嘈杂杂窃窃私语的声响,像是一瞬千里传来,将周身隔绝得干干净净,带着言说不出的苍凉悲怆。
手上蓦然一空,祁越猛地惊醒,见是桑落落拿过了那本书·他忍不住环顾了一圈,自己仍在熙攘喧嚣的街上,面前小摊贩把价钱降到了一两··“姑娘,这可是良心价了。
我亏着本卖给你的啊,别人来我这里买都是原价的,怎么样,一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摊主拍了拍那铺着红粗布的摊板,大声道··“既是头一次来,如何你单亏本卖给她,却原价卖给别人”祁越稳罢心神,出言道。
“……嘿,你这小兄弟,”摊主一时哑住,小眼睛开了缝,看着祁越··“好,我买了,”桑落落全没在意,撂下手中的符咒书,指了指摊子,“这一本,还有那本……一共十本,我全都买了。”
·摊主眼睛缝儿又大了些,他伸出食指:“一本一两,姑娘,可不能反悔·”·“不反悔,”桑落落豪气干云地抱着胳膊,回身冲唐昭努了努下巴,“唐师兄,付钱。”
众少年一人抱了一本书,脸上喜气洋洋,之前的低落一扫而光·看来他们有些见识,知道那符咒书是个好物件,祁越心想··不过这喜气洋洋,只除了唐昭。
他揉了好几次额头,看起来忧心忡忡,与周围人都显得格格不入··蒙他多次的关心,祁越也本着关心的态度问了一声:“唐少侠是觉着这符咒书买得贵了”·他不问还好,这话一问,便眼见着唐昭脸色又差了许多。
他苦着脸,勉强笑了一声,低声道:“你有所不知,这符咒书……正是家师所作……”·祁越讶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但其余万山峰的弟子,仍是欢天喜地的模样,祁越愈发生疑,只在心里猜度着,怕是他们师父的符咒流落了出去,眼下失而复得,所以才这般高兴。
·路边摊上举着几支风车,迎着风呼啦啦地转,祁越瞧了好久,倒觉得那五颜六色的物件转得有趣,便多看了几眼··“想要了”桑落落不知何时注意到了,笑嘻嘻地凑过来,“你叫我一声师姐,我就买给你。”
“……不要,”祁越收回目光,直视着前头··“哎,你上山不是想拜我师父为师嘛,虽说他收不收你还不知道,但你叫我一声师姐,又不会吃亏,说不准我还能帮你说说好话。”
桑落落挤眉弄眼,顺带着摸了一把祁越的脑袋··祁越不大想承认的一点是,他个子着实比桑落落低,眼下桑落落摸着他脑袋,更让他大为光火·麻利地甩个头往前走了一步,摆脱了脑袋上的那只手。
“嘁,”桑落落收了胳膊,“回头到了山上可别指望帮你说话·”·哪用得上·祁越攥了攥身后的剑柄,又摸自己的头顶,顺了顺才放下手。
许是众人情绪高涨,走到万山峰下头,只用了小半日··祁越本以为,万山峰所在定是一副穷山恶水的皮相,高则高矣,几块乱石头堆出来的罢了·但他到这万山峰的脚下,又吃了一惊。
万山峰于群山连绵中赫然独立,山腰有白色云雾缭绕,若隐若现还可见一条白练,想来当是瀑布··顺着山路上往上走,越走越能感觉到一股清正气息,沁透心脾。
山腰有盘旋的白鹤掠过,穿破云雾,清唳一声,又舒展翅膀而去··到走到山门前的石阶下,回身望只见茫茫云海,峰峦叠嶂,磅礴浩大·说这万山峰是钟灵毓秀之地实不为过。
迈过一百零八个台阶,仰头是丈高的山门,横匾上书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万山峰”··风吹得衣裳忽飘忽缓,祁越再回身,恰见是日头坠下群峰,露出一小半明红,金色的阳光刺破云缕笔直地- she -过来,像一道剑锋。
日光渐渐隐去,光线下头,是天光模糊的黑暗··“哎哎,先别忙着进去,”桑落落冲往山门里走的几个少年招手,“都知道待会儿怎么说了”·“知道了,知道了……”七嘴八舌的声音。
“小声点儿,先对好话了,”桑落落嘘声,“到时候就与大师兄说,是在那镇上发现了师父私自去售卖的符咒书,耽误了时候……”·祁越站在人圈外头,不妨碍他一字不落地将这话听进了耳朵里。
他漠不关心地听着,顺势抬头往山门里看··这一看,便看见本是空着的山门中,此时站了个少年·一丝不苟的一身白衣,连青色的腰带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衣服下摆上。
他手里握着剑,面沉如水地看着正埋头商量的桑落落等人··祁越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看出那人比他高许多,不禁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对方像是感觉到了,忽又把目光投了过来。
那少年的眼睛眨都不眨,直直地看着祁越,连个客气的笑都没露,神色疏离得像看一块石头,然又不太贴切,毕竟没人会看石头看得那么专注··这是谁,万山峰的大师兄祁越猜着,不躲不闪,也不客气地回看过去。
那少年长得极为齐整,只不过瞧着不好亲近,像月光打在霜面上,凉上带冷·两道眉生得离眼睛很近,更让他看起来多了些凌肃的神色··这么互看了一会儿,倒是那少年先把目光收了回去。
“记住了吧……”桑落落抬头直起身子,吐出一口长气,“那就进去,”她心满意足地转身,立时抽了口凉气,还十分应景地往后退了一步,“……大师兄……”·原先埋头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都去广场扎一个时辰马步,”万山峰的大师兄一点儿看起来一句解释都不想听,撂下一句话,俨然自己就是规矩··“师兄,”唐昭急忙出声,“师弟师妹是……”·唐昭话没说完,底下众人又赶紧接着嚷嚷,吵吵的声音一大片,什么都听不清。
“两个时辰,”那被称为大师兄的少年面色半点没变,吝啬口水似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半褪了少年人的清越低沉··山门前的众人齐齐闭了嘴·桑落落瘪了瘪嘴,老实得一声不吭。
他们的大师兄扫了一眼低头的一干人,最后目光停在祁越身上,也只停那么一会儿,竟是连招待的意思都没有,便转身而去··祁越只顾着瞧热闹想笑,因此对这点怠慢毫不在意。
他正打算离了这堆倒霉蛋,自个儿去拜见那万山峰的掌门,一把剑斜里伸出挡在了他身前··“你去哪里”桑落落又瞪了眼睛看他。
“去拜见你们师父,”祁越扭头··桑落落站到他身前:“两个时辰的马步,没听见么·”·祁越奇道:“他是你们大师兄,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拜入你们……”·“迟早要拜的,来了这里听者有份,”桑落落不由分说拦住了祁越的去路,“不然你以后拜了师,大师兄跟你算账有你受的。”
·“……”祁越觉着这理由古怪不已,但又碍于桑落落是个女孩子,不好与她过分争辩··沉默一会儿,祁越放弃了去找万山峰掌门的想法。
不就是两个时辰的马步嘛,蹲就蹲了··于是祁越还没拜上师父,先跟着连坐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马步··四、·广场边上的沙漏终于漏了一个时辰·祁越放慢了吐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
腿脚有些细小的酸麻,但还支撑得住··“小师弟,小师弟,”桑落落在一边压着嗓子悄声喊··祁越目视前方,做未闻状··便听得桑落落停了会儿,又换个人喊:“唐师兄……”·唐昭稍稍偏了头,也低声道:“师妹,怎么了”·“你帮我看着,我活动下,腿太酸了,”桑落落嘟囔道。
“……好,”唐昭说着,抬高目光,扬头看了看四周,“大师兄不在·”·桑落落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抖了抖胳膊,随即站直了身子。
她胳膊肘转了几圈,又踢了踢两条腿,捎带着把脖子上的脑袋也胡乱活动了一番,这才提了提裙子,两腿半蹲着,复了扎马步的姿势··桑落落这么一带头,其余几个少年也忍不住伸直了脖子望了望,见没有他们那大师兄的影子,也放心地起身抖搂了几下胳膊和腿。
祁越瞧着这一帮子人皱着脸皮的样子,只自己蹲地稳当,一晃不晃··除了祁越没起身,还有两个人也没起身,一个是唐昭,一个是被桑落落称为杨师兄的那个·唐昭只额头渗出些汗水,仍胳膊平直,气息平稳。
姓杨的那个少年,脸颊绷得紧,额头滑下去数道汗水,衣裳下摆颤动着,眼瞧着是腿打颤了··“祁少侠,”见众人纷纷又摆好了姿势,唐昭扭头看祁越道,“你可还吃得消本不必来受累的。”
“才一个时辰而已,算不了什么,”祁越从一开始到现在,一动都没动,语气轻巧·他确实不怎么吃力,眼下见周遭的人一副难受样,更是说话不带腰杆儿晃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人不禁都看过来,见自己连一个没进师门的小孩儿都不如,又纷纷觉得惭愧··唐昭看祁越的目光有了几分惊讶欣赏,笑道:“想不到祁少侠年纪小,根基这般深厚。”
“小师弟,你可别逞强·撑不住就撑不住了,谁又不会笑话你,”虽说桑落落一路吓唬祁越拜不上师,开口一点也不觉得这声小师弟有什么不妥。
“我说了没事,”祁越懒得应付··唐昭只瞧着祁越果真马步扎得稳如磐石,心下欣赏之意更甚·目光掠过一边,唐昭又轻声招呼那姓杨的少年:“问水,大师兄不在,你可活动下手脚缓缓,还有一个时辰呢。”
祁越闻声也看过去,杨问水脸上通红,牙关仍紧咬着,不服输似地道:“不用·”·他从桑落落叫唤那阵腿就开始发抖了,此时眼瞧着是硬撑。
祁越看他一会儿,认真地道:“还是缓一缓比较好,你们大师兄不在,逞强是与自己过不去·”·杨问水额头青筋都迸了出来,他只紧闭着嘴巴,看着前方,目光如铁。
“杨师兄一贯那样,他说不用你们就别管了,”桑落落又东瞄瞄西看看,飞快地弯了弯胳膊,“不过,都这么晚了,过会儿饭有得吃吗”·这话像某种号召似的,桑落落说罢,祁越就听见了不知哪个馋鬼肚子“咕噜”的一声抗议。
吃饭不吃饭,祁越没太放在心上·眼下入了夜,他只顾着扎马步,连师都还没拜,万山峰的大师兄瞅见客人又爱答不理,晚上总不能露宿在这广场上吧··思及此,祁越不禁扭了扭头,预备看看这万山峰的房屋环境。
实在不行,他去什么树枝上凑合一晚上也行··瞅了一圈,只能瞅见些黑乎乎的影子·大晚上的,祁越眯着眼睛看了许久,也辨认不清那影子到底是些树木,还是些房屋。
那沙漏不紧不慢地又漏了一个时辰,已是夜风习习,繁星满空了·扎马步的众人哎哟地叫唤着,总算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桑落落一个女孩子,瞧不出娇弱样儿,拍打了几下衣裳,又笑嘻嘻地看祁越:“小师弟,跟我找吃的去。”
“你们师父呢,”祁越没空想吃的,只挑了要紧的问道··“师父不在啊,下山好几天了,这时候不知道在哪呢,”桑落落跺着脚,又道,“你急着拜师,也没办法。
先去找大师兄吧,说不准他觉得可以,也就不用问师父的意见了·”·这是什么奇怪的道理,徒弟还能决定师父的意见么·祁越无言,但迫于情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好罢,你们大师兄,如何称呼”·祁越听见了桑落落吐出的俩字,又重复一声:“顾寒”·祁越念完这俩字,才觉得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他鬼使神差地抬头,瞧见名字的正主又神出鬼没地站在广场前头。
且仿佛得益于他重复的这一声,万山峰的大师兄走了过来··“给大家留了饭,”顾寒走几步停下,沉稳地一声,原来不是来与祁越计较的···一众少年稀稀落落地道了谢,又陆续地离了广场。
“小师弟,去不去,有吃的诶,”桑落落扯了祁越一把··“你先去,”祁越拉回胳膊··“随你,”桑落落心思都在吃饭上头,祁越回了这么一声,她也顾不上再拉拢,挽着袖子走了。
祁越转身,估摸不准地开了口:“顾……”顾什么,直呼名字不好,又不能叫师兄··“可是来拜见家师”没等他顾出什么来,顾寒先开了口,拯救了他口里吊着的字眼。
“是,只是听说掌门不在,”祁越一手背在身后摸了摸自己的剑··“可先在客房住下,师父不日归来,届时再为引见,”顾寒说话时候直直看着祁越的眼睛,虽说是一种尊重,但到底被比自己高的人“俯视”着,祁越很不舒服。
这点不舒服表现出来,便成了毫不掩饰似的挑衅目光··“多谢,”祁越笑也不笑,表里不一地道··顾寒转头对身旁的一个高个少年说了几句,那人便点点头走了。
顾寒又对祁越道:“夜深了,吃过饭便随莫曲去歇息吧,客房已收拾好了·”·祁越便道一声谢,转头而去··顾寒看着祁越的背影,又收回目光。
他正打算离开,忽又听到一声:“诶……”·他疑惑地回头,见是祁越折了回来··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年诚恳地微笑着:“吃饭的地方……在哪里”·“……”顾寒面上看不出喜怒,“我带你去。”
五、·祁越往嘴里送饭,眼角不受控制地往前头瞥··顾寒就在他对面坐着,没吃东西,也没说话,跟专程瞧着他吃饭一样··这大师兄果然不是一般人,祁越胡乱想着,没嚼出口里的饭都是什么味儿。
本来他以为将要去睡树杈子了,又得了住处·这还不算,那瞧着目中无人的顾寒还送他到了吃饭的地儿,并且就坐对面看着他吃··祁越想得太专心,回过神再往嘴里送时,发现自己噎住了。
他搁下拿筷子的手,小心地呼吸着,忍住了翻白眼惊天动地咳一阵的冲动··“不好吃”对面的顾寒出声,话是在问,说起来语气平平。
万山峰高处不胜寒,又是夜里,祁越觉得十分凉爽·顾寒这么明显热心过头的一句话,更是叫他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有水么,”他摇头,四平八稳地问了一声,听起来与顾寒的语气不相上下。
顾寒没说话,头转过一边,站起了身··祁越看着他,心里的古怪慢慢升到嗓子眼,接着在顾寒走向邻桌时一下子消失了··邻桌的几个也正吃饭的少年赶忙站了起来,把茶壶递给顾寒,还往祁越这边瞧了几眼。
“夜深了,早点吃完回去歇息,别误了明早晨练,”顾寒接过茶壶,与那几个少年点头,继而回身走过来把茶壶搁到祁越面前的桌子上··“我自己来,”祁越简直是受宠若惊地起身拦住了顾寒要与他倒水的动作,太急惶还不小心烫了手心。
他瞧着那汩汩落到杯中的茶水,默不作声地,忍了··吹了吹茶水,祁越总算把窝在他喉咙里的食物冲了下去·几口茶水喝下去,也有了饱腹感·他这才注意到,这吃饭的屋子里,此时只余下他与顾寒两人了。
“休息去吧·”·没等他说一句谢,顾寒便道,说罢站起身··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万一我没吃饱呢,祁越暗自嘀咕着·但也只得起身跟在顾寒后头,出了饭堂。
“麻烦你了,”祁越与顾寒往客房走,只觉更深夜凉·院中灯笼还燃着光,除此外皆是一片黑暗··“到了,”顾寒没回头,领着祁越到一个偏院里,打开了里头一间屋子的门。
不管人家脾气怪不怪,总归跟着他到这么晚,也过意不去·祁越接过顾寒递过来的灯笼,便又道:“有劳了·我叫祁越·”·顾寒微微颔首,却看着祁越身后一直不曾取下的那把剑,过了会儿道:“令尊是祁从云前辈。”
祁越没吱声·难道这顾寒照应他,其实也是瞧在他爹的份上可他爹是他爹,自己是自己,都离他家十里地了,还有人能把他与他爹联系到一起。
于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他对顾寒方才的那一点好感便一下子又没了··顾寒自然看见了祁越神色的变化,活像被揪了尾巴的仙鹤,明明想啄人一口,还要昂着头。
他淡淡地看了祁越一眼,像没瞧见那少年的神情似的,撂下一句“早些休息”便转身而去··祁越盯着那月色下头挺拔如玉树的背影,伸手用力地合上了屋门。
承蒙白日里走得十来里路加蹲的那两个时辰马步,祁越躺在床上,心里的不服气还没从鼻子里呼出来,就已睡进了梦中···第二日,万山峰的掌门仍未归来··祁越站在万山峰的广场边上,看白晃晃的一群人晨练。
祁越拎着他那把剑,觉得手里的剑真是委屈·明明不知比那些人的不凡了多少,也不能去给他们开开眼,只能自己在边上看··他耐着- xing -子,好不容易才瞧着广场上的人收了势,乌泱泱地散了。
祁越盯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几步赶了上去··“祁少侠找大师兄有事”唐昭把头发上的飘带拨到身后,惊讶道··“若是贵派掌门久久不归,我该怎么拜师,”祁越想起桑落落的话,又道,“听你师妹说,能否拜师,你们大师兄也可做得了主”·“……师妹她喜好玩闹,常常说些捉弄人的话,实在要多担待,”唐昭收回来胳膊,又不小心把那长长的飘带绕在了胳膊上,赶忙低头拿开了,接着与祁越道,“不过我也摸不准。
但大师兄今早有事下山了,几位师叔还在闭关,暂时无法……祁少侠只能再等等了·”·昨天晚上还见着了,今早便下山了,难道是去收拾那被他不小心放走的邪祟去了祁越跑了会儿神,又被唐昭唤了一声。
“我刚记起,常往师叔是负责考核新入门弟子的,不如你先去与他说一说,说不准你通过了他出的考核,便可直接做师父的弟子了·”唐昭笑道··祁越眼睛亮了亮。
唐昭好事做到底地引着他去见了常往··常往正在擦拭手里的长剑,模样瞧着是青年人,比唐昭大了不少··唐昭微微弯腰,道:“师叔,这位祁越祁少侠,有意拜师父为师。
但师父还未归来,他拜师心切,不知师叔能否先与他考核的机会”·常往客气地与祁越点头,看了他一眼,又对唐昭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做你的事吧。”
唐昭应一声,临走拍了拍祁越的肩膀,扔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赶仙鹤”祁越没忍住,大惊小怪地重复了遍··常往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出乎意料地没生出反感。
尽管他见过许多一脸诚恳地说是要来拜师的半大少年,听到这赶仙鹤的考核方法,与祁越的反应差不了多少:都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继而皱着眉,眼里满是志在必得与不屑。
祁越很快地收起惊讶,又道:“在何处”·常往便与他遥遥地指了指:“那地方并不难找,在山腰那里有一个浅湖,浅湖边常驻着数只鹤,你只需将它们赶到湖边的斜坡上便可。”
祁越道声谢,走出几步,又奇怪地扭头看站在原地的常往:“你不与我一起去,怎知我赶好了没有”·“我有位师弟在湖边,他叫做佟曙风,你做的如何,他自会看见,”常往笑道,脑中浮现那湖边的矮屋,又收了笑,径自转身接着去擦他的剑,没再搭理祁越。
祁越下了石阶,没走多远看见了山道边一条小径·他四处看了看,却见周边只那一条小径,也不知到底是不是通往浅湖的那一条·小径旁长着翠绿的草木,倒没遮掩了路径。
祁越拨了拨草木叶子,踏上了小径··小径的尽头开阔十分,果见一处浅湖,水面粼粼·浅湖一侧是飞流而下的水瀑,另一侧是不算陡峭的斜坡,斜坡脚下坐落着一个茅草屋,周围簇拥着淡紫色的不知名花丛。
一个穿着万山峰弟子服饰的青年正拿着一把锄头,弯腰在茅草屋边侍弄花草·几只仙鹤迈着长长的腿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打扰,敢问可是佟曙风前辈,”祁越走近,抱一抱拳。
“请吧,”佟曙风继续侍弄他的花草,头也没抬地吐出两个字··这般开门见山,干净利落,祁越愣了一下·他转而把目光投向那几只长脖子仙鹤,又瞧了瞧那斜坡的距离。
祁越反手把背上的剑拔出来,还没握好,佟曙风便道:“不可用武器,以免伤了仙鹤·”·“……树枝呢”祁越讪讪地又把剑放下,比划了下问道。
“不能借助棍棒物件,”佟曙风把锄头调转个方向,彻底背对着祁越··祁越只好忽略了一旁的几棵树··不能借助他物,还要把仙鹤赶到斜坡上。
拽着仙鹤脖子拽过去当是可以,只不过佟曙风在这里,难保不会喝止·祁越低头看了看两只手,预备去赤手空拳地吓唬吓唬仙鹤,若是能吓唬懵仙鹤,也省了他想别的法子。
祁越握着拳头,对着一只仙鹤的眼睛作势挥了几下··仙鹤黑溜溜的眼睛瞥也没瞥他,拍了拍翅膀,长腿点了点地,昂着头没挪地儿··祁越又看了看仙鹤那比麻杆儿还细的两条腿,打住了自己踹仙鹤屁股的想法。
“可是犯了难”佟曙风早看见祁越这些小动作,拄着锄头直起身体,好笑地问了声·心里有些可惜,看着这孩子极为灵慧的,不想行事拙气,眼瞧着是过不了这关了。
仙鹤仍悠闲地迈着长腿,祁越看着佟曙风,也笑了·他看了看地上,捡了花草稀疏的一块地皮坐下了·没挨着地,祁越便又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没沾到泥土的衣裳,转而靠在了一边的树干上。
佟曙风看得分明,祁越坐下的时候,几乎跟那些花丛一般高,那孩子脸上因此生出些恼怒,叫他看得又觉得天真···“或许你问一问我,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把它们赶过去,”佟曙风道。
“多谢,不过暂时还用不上,”祁越靠在树干,懒洋洋地道,“前辈在这里,很孤独吧·”·“……孤独”佟曙风有些猝不及防,他面上的笑容落下去,又缓缓浮了上来,“小小年纪,也知何为孤独,又怎知我是孤独”·“要赶仙鹤,法子多得是。
譬如说,我只需引着那只领头的仙鹤到那山坡上,其他自然会跟过去·又譬如说,我贴几个符咒,叫它们乖乖为我驱使·再譬如说,我……”祁越说到这里,打住了,他脸上的笑看起来纯粹又狡黠,“总之,不算什么难事儿。
不过前辈若是不孤独,怎会叫小径通往这里来呢·”·佟曙风缓慢地用手里的锄头搂着地上的杂草,许久没说话··“这里很好看,”祁越背后的剑有些硌得慌,他扭了扭脖子,自然一点缓解都没有,不得已只能离了那棵树。
“小径通过来,自会迎来访客,又怎会孤独,”佟曙风忽而笑了,旋身望向了湖那边··祁越也跟着伸脖子望过去,远远地只看见一个天青色的身影,倒映在湖光山色里,渐行渐近。
------------------------------------------------------------------------------------------------------------------·wuli大殿下修成正果,作者开始霍霍大师兄和小师弟啦·本来很钟情宋体,现在觉得宋体太瘦了,好咄咄逼人,还是微软雅黑舒服一点 周末我再把字体弄一致_(:зゝ∠)_·本文是个长篇,所以HE保证。
先排个雷,秉着作者一贯的尿- xing -,本文虽然打着修真的旗号,但修真成分十分弱,基本是在拉扯感情·节奏不够爽,文风硬如语文课本,- yin -谋无能··飙车戏大概照例很远,因为小祁越还是个半大孩子,孩子都是天使,是不能伤害的。
小祁越长大也需要一段时间,更加注定早早上车爽歪歪是不可能的了·(极力掩盖自己不会飙车的作者)·比较奇怪的地方是文中可能会出现一个变态,应该受到谴责的变态……作者总是这么爱瞎折腾,活该文冷_(:зゝ∠)_。
点评·六、·眼前的人看起来比祁越大了几岁,但眉目还没完全长开·他头上束了碧青色的发冠,同色的发带从发冠垂下,覆在墨黑的长发上,衣裳从腰带到下摆天青色愈浓,领边袖口皆是浅褐底天青花纹,一副儒雅模样。
“云思,”佟曙风唤了一声··“表兄,”慕云思笑着走过来,“许久不见·”·佟曙风看着慕云思手里拿的剑,微微皱眉,“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慕云思顺着佟曙风的目光看一眼自己的剑,又抬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恰好在这附近,记起表兄在此,来看一看表兄。”
祁越站一旁看着两人寒暄,只注意到了慕云思手里的剑·剑身并不起眼,剑柄末端垂了青色的流苏,看着极普通一把剑,但祁越怎么都移不开目光··“表兄这里有客人”慕云思把那剑倒握着依在胳膊上,与祁越微笑。
祁越突而醒过神来,他皱眉盯着慕云思,象征- xing -地咧咧嘴算是礼貌··“是想要拜师的一位小兄弟,”佟曙风想起祁越方才与他说的话,对祁越改观了不少,这时候说起来,语气也柔和很多。
“万山峰名望显赫,这位少侠想也是慕名而来,”慕云思又道,“我在山下见得了宁掌门与他的弟子,不知这位少侠是否是要拜宁掌门·”·祁越眼睛亮了亮:“山下,哪处”·“山下不远的天水镇,我亦是从那里过来,”慕云思又与佟曙风道,“……父亲也来了。”
“究竟是什么事”佟曙风脸色一下凝重起来,“掌门也多日未归,难不成是在天水镇遇上了麻烦·”·慕云思笑起来:“表兄放心,当真不妨事。
是天水镇出了邪祟作乱的事,九琴的几位师兄弟都在,宜都的百川派也去了几位,眼下已料理得差不多,我才有空来看一看表兄·”·佟曙风思虑一会儿,才慢慢缓了脸色,又道:“那你切记要小心。”
这两人说着话,祁越早动了心思·既然天水镇离这里不远,万山峰的掌门又在那处,他也不用在此地浪费时间了,直接去找掌门就是··祁越本着不好插嘴的原则,专心盯着那一厢被他吓唬过的仙鹤。
终于听见佟曙风问慕云思:“可要在此多留一些时候”·“不了,我这就下山了,父亲还在天水镇等我,”慕云思摇头道··祁越耳朵竖了竖,极快地把头转了过来:“这位……少侠,我可否跟随一道去天水镇”·慕云思讶然,看看佟曙风,佟曙风没什么表示,慕云思又笑道:“自然是可以的,你可是想去找宁掌门”·“我已等了他多日了,”祁越点头,又才想起来一般,转头问佟曙风,“那赶仙鹤的考核,不算数了罢,等我见得掌门,再作计较如何”··佟曙风却笑道:“这机会只一次,你没完成,自然算没过。
至于掌门同意与否,便与我无关了·”·佟曙风说罢,便撇下两人,自顾自转身朝茅屋边走去··祁越无奈地盯着佟曙风好一会儿,发现自己此时不下山也得下了,便又随慕云思下了山。
下山途中,慕云思与祁越说了名姓,祁越只觉得熟悉,忽然又记起,脱口而出道:“九琴,可是在江夏”·慕云思瞧着对祁越这反应并不意外,点头,又道:“我也听说过几句令尊的名声。”
又来了·祁越倒没表现出来,只道:“你们怎么都对我爹感兴趣”·祁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慕云思却也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悦,笑道:“除了我,还有谁这般景仰祁前辈么”·“大约,还有万山峰上的仙鹤,”祁越眨了眨眼睛。
慕云思微微一愣,又大笑··祁越也笑起来,又问道:“你在山下,除了万山峰的宁掌门,可见过其他人么”·“祁少侠想见的,是谁”慕云思侧过脸,一缕黑发便也从耳边垂过来,更瞧得是温润无方。
“问一问罢了,不知宁掌门是否独自一个,”祁越恰时咬住了字眼··慕云思道:“宁掌门自然不是独自一个,我方才已说了,想是祁少侠没听见。
宁掌门与他的弟子在天水镇,顾寒与他的师妹也在·”·“确实没听见,”祁越摇着头··下山本就比上山好走许多,加之慕云思极会说话,从不会叫两人陷入无言的情景,一路与慕云思交谈,祁越更是觉得走得极为轻快。
到到了万山峰的山脚,才知竟是已经下山了··“十四岁便独自出来,实是有勇气,”慕云思与祁越走了一路,也与他熟稔起来··祁越反问道:“你又比我大几岁”·“三岁,”慕云思倒没回避,“顾寒也与我一般年纪,你若是拜入万山峰,还须喊他一声师兄。”
当然,他们万山峰人人都喊顾寒大师兄,原来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祁越心里腹诽,又问慕云思:“你与他相熟”·慕云思沉吟一瞬,才道:“相识而已。”
“我又称不得你师兄,”祁越玩笑道··“叫我名字便可,”慕云思若有所思地看着祁越,也笑道,“若是你此次拜师未成,来江夏拜入九琴,便称得了师兄了。”
“我还未拜,说不准呢·也不一定拜不上,对不对”祁越虽是这么说着,口气一点犹疑都没有·照着他的本事,万山峰的掌门若是不收,简直是眼瞎,祁越接连几日都是这么粗暴的想法。
“自然,”慕云思抬头,与祁越指了指,“天水镇,到了·”·一座斑驳的石牌坊,上头依稀可辨写着“天水镇”三字,竖着的四根石柱各是一人合抱粗细,上了年头一般,柱身还有发霉的苔藓。
祁越这才注意到,天色已近傍晚了·昏黄的夕阳光从牌坊顶端- she -过来,好似一瞬间,四周便起了薄雾,模模糊糊的,缓慢涌动着··“恰是入夜了,这样不巧,”慕云思倒握着的剑也提在了手中,“父亲与几位前辈皆在天水镇中,我此时要进去,你可会害怕那里面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但还未完全干净。”
祁越反手抽出背上的越昼剑,看着那牌坊后的雾霭,那神情看在慕云思眼里,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形容再恰当不过·祁越冲他笑:“不怕。”
“跟着我就是,”慕云思叮嘱道,见祁越点头,便迈步进了天水镇··七、·街道上一片萧索,不知哪来的干枯树枝被风吹得翻动几下,吱呀地划着地面掠过。
街道两侧的楼上挂着长串的白色灯笼,也跟着风晃晃悠悠·薄雾一阵浓一阵淡,浓时几乎看不清面前的路,淡时又可一眼望到街头··慕云思走在祁越身前,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确定祁越没跟丢。
“几位前辈真的在这镇中”祁越往街道两边看,只能瞧清影影绰绰的房屋,没有一扇窗亮着,全都黑洞洞的,让他觉得那后面有人偷窥一样。
“在的·要小心些,跟好我,”慕云思回头看一眼祁越,又叮嘱道··这天水镇中有什么精魅,还是鬼魂,要不就是尸怪,祁越猜测着,对慕云思点头:“知道了。”
慕云思只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街边的房屋上·若是前来除乱的众人未走,定会有个安置的地方·他专注地往前走,终于看见了一团模糊的光晕,从雾气中透出来。
“祁越,”慕云思唤了一声,没听着回应,便回了头··身后雾气悠悠地涌着淡去,露出长长的街道来,哪里还有祁越的身影··但即便此时祁越已不见了,那脚步声却还在耳边响,一下一下,十分清晰,带着与地面的摩擦声。
想来他方才听见的脚步声,都不是来自祁越·慕云思淡然非常,站着没动,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剑···祁越又一次看街边时,突然看见了街右侧一个飘着的影子。
他警惕起来,攥紧了手中的剑·但那影子并没一闪而过,只在街边与他保持着距离,随着雾浓淡若隐若现··祁越紧紧地盯着那影子,索- xing -停下来,那影子便也停了下来。
他又往前走几步,那影子便也跟着往前飘·祁越猛地扭头看左侧,并没见有灯光,可见不是他的影子··他想开口提醒下慕云思,一抬头面前却空荡荡的,慕云思踪迹全无。
祁越惊了下,又很快恢复镇定·他眼睛没离开那团影子地抬起了手中的长剑·那东西要是敢过来,他定然会一剑劈过去··但这么一会儿,那影子并没动,只停在原地,就好像真的是他自己的影子一样。
尽管祁越确定过,街道两侧皆未有照明的光··“祁越,”耳边一声唤,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沉,听在耳朵里十分熟悉·祁越直觉不该回头,但这声音太熟了,在他脑海里响着,差那么一点点,祁越就能想起来是谁。
他屏息一会儿,记忆跟隔了层薄窗纸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祁越横起剑,最终还是转过了头··看清身后人的模样,他松了口气,又放下了胳膊:“是你。”
顾寒仍是那一身白衣,冷淡地看着祁越··“你一个人,可是我听人说你与掌门一起来的,其他人呢”祁越见顾寒没拿着剑,觉得奇怪,又见顾寒一个人,便问道。
“小心,”顾寒没答他的话,只吐出两字··祁越看了看四周,除他与顾寒外,没有其他活物的踪迹,且那街边跟了他一路的影子,也消失了··“我刚才看见有什么东西,接着便跟丢了九琴的一个人,这里果然不太平,”祁越又对顾寒道,“你是与掌门失散了么,那现在我们去找其他人”·顾寒只那么看着祁越,又顺着他的目光往街上看了看。
“走吧,”祁越当是顾寒应了,回身要走,又被顾寒搭住了肩膀··“怎么……”祁越回头,一个“了”字没吐出来。
顾寒对他笑着,嘴巴慢慢咧开,竟大得夸张,嘴角快开到耳朵边,露出森白的牙齿,涎水顺着齿缝滴答下来··祁越瞬间起了一身冷汗,头皮发麻,接着他极快地甩开了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反手就把剑劈了过去。
那顾寒模样的东西竟也灵活得很,闪身避开了祁越劈过去的那一剑,又两手做爪,向祁越抓过去··祁越敏捷地向后弯下身子避开,两手横剑挡住了那东西的攻击。
邪物状如枯骨的两只手把发着淡光的剑刃握了个满,它一下子仰起头,凄厉地尖叫着,松开剑身,狠狠地朝就地滚过一边的祁越扑过去··祁越躲避着,起初那一下惊惧过后,早冷静了下来,心中却莫名地火气越来越大。
尤其那邪物现了形,仍顶着一张顾寒的脸,看得祁越愈是说不出缘由的火冒三丈··“学什么不好,偏偏学这迷惑人的本事,难不成你还挑拣着伪装么,”祁越也不管那邪物能不能听见,他拧着眉一剑刺中那邪物的胳膊,还来得及捂住耳朵避过它怒吼的一击。
邪物被祁越打伤,更为凶恶,一张脸变了形,狰狞可怖,倒全看不出顾寒的样貌了··祁越没叫它伤到分毫,眼下邪物没顶着顾寒的脸,他的火气只没有再往上升,却也没降下去。
“下辈子投个好胎,”祁越一弯腰从那邪物挥过来的手臂下钻过去,回身利落一剑刺进了那邪物的后心··一声惨叫,耳朵被震得生疼,祁越皱眉捂住耳朵,看着那身上白衣脏破的邪物栽倒了下去。
顾寒与桑落落等人正在天水镇中一处客栈,九琴与百川的几位弟子并长老也在·众人商议了会儿白日里见得的天水镇的情景,又讨论起夜里要不要再出去清缴一波。
“入夜了再去不迟,越近子时,邪祟越多,再等一等罢,”慕远风手轻扣着桌面,先表了态··百川的几个弟子都不言语,只看着他们的长老,过了会儿,那长老道:“那就如此,依慕掌门所言,老朽没有异议。”
“小寒,你可愿等一等”慕远风又看向站着沉思的顾寒··顾寒抬头看慕远风:“慕掌门提议有理,晚辈亦无异议。
只是家师在此间,还未与晚辈几个会合,我想先去外面探一探,看是否能寻得师父·”·慕远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既这般想了,我便不拦你·可惜云思不在,若是在,可与你一同去,也好照应。”
“多谢慕掌门,晚辈一人便可,”顾寒稍倾身道声谢,便转身与桑落落交代,“你带着众位师弟在此处,我去看看便来·”·“师兄,我与你一同去,”杨问水站出来道。
没等顾寒说什么,桑落落便拍了杨问水一把:“杨师兄,大师兄的本事你还信不过么,你我在这里等着吧,去了说不准还与他添乱·”·杨问水一时没再说话。
“不必担心,你与师妹在此处等我·”顾寒看桑落落一眼,桑落落缩了缩脖子,又吐吐舌头··街上未见人影,顾寒慢慢走着,渐渐看不见客栈的灯光。
他看着街道周围,忽听到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听起来并不远,就在前方···顾寒站定,巡视了一圈,便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还没看见什么作乱的场面,倒是看见了祁越。
他提着与他身量不大相符的长剑,正背对着顾寒,地上模糊不清的一团什么东西··“祁越,”顾寒走近,叫他的名字,见祁越回过头来··顾寒刚要问一问祁越为何会在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不妨祁越突然一剑朝他劈了过来,他紧抿着嘴唇,面上满是恼怒与敌意。
八、·顾寒堪堪闪身避过去,祁越紧接着便又刺过来第二剑,剑身在薄雾中透着光,招式利落得很·顾寒本不想出剑,但祁越招招毫不留情,全是取要害的打法··“祁越”顾寒喝一声,握着剑鞘挡过去,剑刃出鞘三分,格住了祁越的长剑。
“别这样喊我”剑身碰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祁越那一剑的力道都被卸了下去,他撤身,动作快的惊人,收臂再提剑,竟是朝着顾寒的心口刺了过来。
幸亏顾寒眼疾手快挡住,才没叫祁越刺个透心凉·他不想伤到了祁越,但祁越就像把他当做仇人一样,一心一意只奔着取他- xing -命的目的出招··顾寒只守不攻,虽不会叫祁越伤到,也被逼得有些狼狈。
他在打斗间隙里注意着祁越的神色,然月光惨淡,薄雾一阵一阵,从那尚且青涩的脸上,根本看不清他是否是中了什么邪,失了神智·另一方面,顾寒也十分心惊,他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有这样的实力,恐怕在万山峰上,能胜得过祁越的人也数的过来。
他走神这么一会儿,祁越恰与他擦身而过,十分不客气地回手刺了他一剑·顾寒躲闪不及,抬起胳膊挡了,手臂上霎时一道口子,迅速地涌出血来··不管祁越是不是叫什么邪祟附身了,都不能再这样打斗下去,顾寒眼角余光瞥了下白色衣袖上显眼的血迹,一改只躲避的招式路数,收剑入鞘,反客为主地要擒住祁越的胳膊。
祁越倒也没完全气昏头,他起初咄咄逼人,心里只纳闷这人竟没显原形,且身手比之前那个厉害了不少·难得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一时便停不下来·但他也越打越生疑,邪物竟厉害到这种地步。
到那一剑划伤了顾寒的胳膊,没听见顾寒发出什么惨叫,这才反应过来,只怕眼前是本尊,不是什么邪物了··想清楚这个事情,祁越一下子虚了·心虚的结果直接表现为他怂了,手忙脚乱地收着刺出去的越昼剑,又小心翼翼地喊了声:“……顾寒”·顾寒没理他,不知道是不是发怒了,招式比之前凌厉了不少,躲闪不及的人又换成了祁越。
完了,祁越心里全是这两字·他觉得自己完了并不是因为顾寒看起来很凶,而是想起了桑落落的话·若是万山峰的大师兄有选拔弟子的权利,他此时先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伤了人家,不用想也知道,基本是拜师无望了。
他不敢放弃抵抗又不敢掉以轻心地应付着顾寒,不知不觉退到了街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差点摔倒·顾寒拉了他一把,顺势攥住他的胳膊拧到背后,把他抵到了路边的矮石柱上。
·后颈上凉飕飕地压着顾寒的剑鞘,祁越闭着眼睛,简直怂得一塌糊涂:“手下留情”·顾寒没说话,祁越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敢挣扎。
他一手扶住石柱缓了缓被石柱硌得难受的肩膀,试探地道:“我……是误会,是我认错人了·”·“清醒了”顾寒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生气,反正跟以前一样,也听不大出来。
祁越点一点头,小声道:“清醒着·”·顾寒松了手:“遇见什么事情了,你又怎么会突然在这里”·祁越转过身来,甩了甩胳膊:“听说宁掌门在这里,我便下山了。
刚才不小心见到一个……会变化模样的怪物,才没认出你·”他探着脑袋想指给顾寒看地上被他打死的那个东西,但地面上已经没了它的踪影··“师父是在这天水镇,”顾寒说着侧身,“先回客栈。”
祁越跟上去:“宁掌门在客栈里”·“不在,”顾寒抬起胳膊,那道口子的血顺着小臂流了一手背,瞧着很是吓人··“抱歉,”祁越看见,底气又小了不少。
他义气地刺啦一声从自己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料,仰着脸递过去,“包扎下吧,血还流吗”·“没事,”顾寒迟疑,还是接过,草草地擦了下手背上的血,系在了伤口的地方,又道,“你遇见的怪物变作了什么模样”·“就是你的模样,”祁越眼瞅着顾寒潦草地“包扎”,只道,“说话声音也跟你一样。”
“是千面鬼,”顾寒没什么过激反应,“它会模仿它见过的人,想来是白日里它见过我·”·“哦,”祁越想了想那千面鬼嘴角开到耳朵的一副尊容,拍了拍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两人不作声地走了好一会儿,还没见到灯影·街上雾气又浓了不少,天上的月亮瞧着跟虚影儿一样,远处不时地传来几声粗哑的乌鸦叫··“你一个人下山的”顾寒走在祁越身侧,突然又问道。
“还有九琴的一个人,我与他一同来的,刚才走散了,”祁越恍然,他总算想起来是哪里不对了——他把慕云思扔了·不知道慕云思这时候有没有回到他父亲身边,要是他也遇上了那千面鬼……··“慕云思”顾寒打断了祁越的胡想。
祁越赶忙道:“是他·你在客栈见到他了吗”·“我出来的时候还没见到他,”顾寒停下来,这时再往前头看,依稀能看到如黄豆大小的一点灯影。
祁越只觉得不安,好歹慕云思带自己下了山·也不清楚他身手如何,能不能对付得了这天水镇的怪物··“你不用担心,”片刻,顾寒低头看着祁越,又道,“他应付得了。
就快到客栈了,一看便知·”·那灯影越来越近,忽闻见嘈杂的脚步声并说话声,似乎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仔细辨认还有女孩子说话的声音,祁越不免猜测那是桑落落。
到眼前的浓雾淡了一阵,那群人影显出轮廓,果真为首有桑落落··“师兄,”桑落落眼尖地瞧见顾寒,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不是叫你在客栈吗,”顾寒再看,原来杨问水也出来了,还有万山峰的一众人。
“大家听见了吓人的声音,还以为你遇见了麻烦,我要出来,他们就跟我出来了,”桑落落看见了祁越,又惊讶道,“怎么小师弟也在,你是出来接小师弟的”·“不是,”祁越否认完,闭了嘴。
桑落落几乎是一见祁越就起了玩心,又伸手想摸祁越的脑袋·祁越瞧见桑落落的动作,沉着脸反应奇快地躲了一步,叫桑落落摸了个空··“下次不可如此轻率,”顾寒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知道啦,”桑落落偷偷舒口气,笑嘻嘻地道,又一惊一乍,“师兄,你受伤了,真的遇到危险了”·“不小心弄的,”顾寒语气平淡,“不过祁越遇见了千面鬼,大家都谨慎些。”
“千面鬼……小师弟,你没被打伤吧,”桑落落又跳到祁越身边,“你又怎么会大晚上跑来这里”·“没有,我把它打死了,”祁越面无表情,忽略了桑落落的另一个问题。
“是不是师兄帮你的”桑落落瞧着祁越的小个子,一边说话,又忍不住摸他的头·祁越这次没躲过去,叫桑落落稳当地揉了揉脑袋。
本来他就觉得桑落落太吵,当下比遇上千面鬼时还生气,头猛地往一边甩,不想用力过猛,一头磕到了身旁顾寒的胳膊上··“……”祁越顾不得脑袋发晕,又回头愤怒地看向桑落落,“别动我。”
“脾气这么大,一点都不可爱,”桑落落哼了一声··顾寒严肃地扫了两人一眼:“都安分点·”·清静地走了没多远,便到了客栈。
客栈中灯火仍亮着,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他们也出去了,刚才跟我们同一个时候出去的,”桑落落乖巧地赶忙道,“怕你遇上什么危险,大家分了几路。”
“现在距你们出去的时候多久了,”顾寒站在门口,只迈进了门槛··“不到半个时辰,”杨问水说道,“出去寻他们,还是在此处等”·“先在这里等一等,若是再过一个时辰未回来,便出去寻,”顾寒皱着眉,又走进来,把剑搁到桌上,“不是分散出去的,应当不会有事。”
一众人便又在一旁坐了··顾寒无声地站了好一会儿,忽又转身问:“你们可见到九琴的慕公子回来”·“见到了,”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回复。
“他已回来了,”祁越不知听到没,坐在一边低着脑袋,顾寒又与他重复了遍··“啊哦,”祁越抬头,神情还有些呆愣。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像在为什么事发愁一样··顾寒看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话说,师兄你只见到了小师弟,却没见到师父,”桑落落托着腮,语气拖得老长,又大力地一拍桌子,“师父真不叫人省心。”
拍桌子的这一声很是响亮,祁越被这一下拉回神,差点唬得跳起来,于是他连方才苦恼的是什么也给忘了··桑落落便一头雾水地瞧着本来与她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祁越臭着脸起身,挪到了另一个桌子边。
她刚要嘀咕几句,“哐哐哐”,敲门声响了··“来了,”桑落落也不耐烦地喊了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前,两手一拉,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腰间系着青色的腰带,正眨着大眼睛看着桑落落,还与她笑··桑落落先是呆住,继而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啊”·众人立即起身,见状也纷纷抽了口凉气,那门口站着的人,分明与桑落落一模一样。
祁越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抽剑便迎了上去··但他低估了桑落落··桑落落尖叫完那一声,连着退了几步,正好祁越赶上去·判若两人一样,她眼也没眨地劈手夺了祁越手中的剑,利落果断地一剑刺进了门口那“桑落落”的心口。
·九、·千面鬼被桑落落一剑刺得显了原形,它张牙舞爪地嘶吼着,“扑通”一声仰面栽到了地上,尖锐地惨叫几声之后没了声响··“我做了什么,我把我自己杀死了……”刚才还异常英勇的桑落落哆嗦着往后退,声音带了哭腔,她一把将手里的剑扔在地上,看也没看,闷着头转身便抱住了她身后的顾寒。
“……”顾寒正盯着门外倒下去的千面鬼,猝不及防被桑落落一抱,身子一下子僵了·他抬起胳膊,拍了拍桑落落的肩膀,推也不是,不推又别扭,面上头一次露出无措来。
祁越眼看着那千面鬼没动静了,这才弯腰捡起了越昼剑,直起腰便看到桑落落两只胳膊紧紧抱着顾寒,头埋在他身前,顾寒正尴尬地抬着两只胳膊没地儿放··“害怕就躲在后头,”祁越拖长了语调,瞟了桑落落一眼。
“没事了师妹,”杨问水轻轻地拉了下桑落落的胳膊,“那不是你自己,是千面鬼,已经没事了·”·“好可怕……”桑落落声音有些激动,被杨问水一拉,又松开了胳膊。
她抽一下鼻子,抹了本来就没流出几滴的眼泪,泪眼模糊地看方才被她抱住的人··她刚才抱人是下意识的动作,此时看清面前站的是顾寒,瞬间忘了抹脸·尤其见顾寒胸前雪白的衣襟上还被她眼泪蹭了一片后,桑落落甚至打了个嗝儿。
她语无伦次道:“师兄……我,我刚才有些害怕,对不起,我没看见是你……”·顾寒直走到门口,这时地上也已没了那千面鬼··“你刚才,不是冲得挺猛的么,”祁越话说得嘲讽,但语气却并不刺耳,和着少年人的嗓音,听来有些傲慢。
桑落落镇静下来,狠狠地瞪了祁越一眼,咬牙切齿道:“赶紧拜进师门,非好好收拾你不可·”·祁越看起来懒得理她,去了门口··“门开着吧,我在门口,”顾寒转身又对众人道。
“天水镇中全是千面鬼”祁越站在门口,蹲身看方才那千面鬼倒下的地方,只看见了一摊黑乎乎的液体··“也不尽然是,还有别的东西,”顾寒朝街上望,看不见人影。
“要在这里一直等着吗,”祁越起身,也朝街上望··顾寒收回目光,走进屋子里,又道:“我还是应当出去寻下师父·问水,你照应下,别出客栈。”
“师兄,你还要出去”杨问水惊讶,“万一……”·“我也去,”祁越声音很大,还带着兴奋。
“小师弟你乖乖呆着吧,别去拖累大师兄,”桑落落瞧着祁越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不计前嫌地冲他摆了摆手··顾寒点一点头:“不能在此干等着。
两个时辰后没寻到师父我便会回来·”·祁越眼看着顾寒往外走,没有要带他的意思,索- xing -自顾自拿着长剑一声不吭地跟了过去··顾寒出门便瞧见了自己身后跟着个小小的影子,他回头,祁越一脸期待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回去,”顾寒站住不走了··祁越猝然止步,摇头:“我也要去·”·顾寒只看着祁越,祁越也回看过去,无奈身高不如顾寒,到底有些输气势。
他举了举手中的剑,证明似地道:“我不会给你添乱·”·祁越抿着唇,眼睛眨一眨,看起来坚毅又倔强··顾寒不说话,眼神里透着不容商议的意味。
“我护住自己绰绰有余,一定不会拖累你,”祁越又保证道··“回去,”顾寒抬手要拉祁越的胳膊,祁越仗着个子小,从他胳膊下钻过去,几步蹿到了街上。
“你相信我,我去你也有个伴,说不定还能保护你,”这话从祁越口中说出来,小身板衬得有些滑稽,但他表情肃然,握剑握得有模有样,十分认真··顾寒背着客栈的光站了片刻,走了过去。
祁越快要急了,他以为顾寒还要把他撵回客栈,情急下抬起胳膊做出戒备的姿势·不想顾寒到他身边,只说了声:“走吧·”·没再往来时的方向走,两人往另一个街头去。
雾气仍在,却淡了不少·天上的月亮明亮许多,街上的状况也能瞧清些,但与方才所见没什么差异,黑洞洞的窗子,晃晃悠悠的白灯笼··顾寒不说话,祁越也不开口,跟在顾寒身侧一步不落,耳中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过了一段房屋密集处,到了空旷地段,祁越本就四处观望,当下一眼便看见路边一处远远地闪着金色的微光··他皱眉仔细望着,耳中霎时又听见了窃窃私语般的声响,如同那日上万山峰前看到符咒书时一样。
那些声音半点听不清楚,却带着无可名状的苍凉厚重··顾寒自然也注意到了微光,那处正是一片树林中·在他与祁越面前的路边,便有一条通往树林的小道。
顾寒往前走了一步,祁越却仍在原地·他扭头,半遮着月亮的一片薄云恰散开,月光下祁越眼神空洞,有几分痴意···肩膀被拍了下,祁越陡然醒神,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倒像一场大梦惊醒。
“此处有万山峰的一条根脉,”顾寒的脸被月色照得清寒,他语气很轻··“根脉,”祁越半懂不懂地重复了遍,跟着顾寒走上了那条通往树林的小道。
走得近了,金色的光明亮起来,还能看见许多人影··九琴与百川的弟子正个个神情严肃地围着一块空地,空地边上依次分散地站着几个人,正中间站了个老头,衣摆扎在腰间,正摸着一把短胡子,神情凝重。
祁越与顾寒走到空地边,他一眼看过去,除了在他对面的慕云思,全是生面孔·慕云思也恰巧看见了祁越,与他笑了笑··“来,小寒,过来,”正中间的老头也往这边瞧一眼,马上喜笑颜开,冲顾寒招了招手,“站到离位上去。”
·祁越与慕云思回笑打完招呼,才注意到那空地中是个八卦的形状,金光正是八卦的线条散发出来的··“还缺一个,真是坑老头子我,”八卦正中央的老头转了一圈,望着西边一个空位拍着脑门兴叹,“叫我上哪里找去。
压不住阵,可怎么办·”他叉着腰,又冲围观的人嚷嚷,“你们谁还能上,麻利地过来·”·九琴并百川的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又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
眼前的阵法是为了镇压此地的邪煞气,必要修为深厚的人压住阵位,阵眼施力,一气呵成,若是不成,极有可能遭到阵法反噬··祁越正瞧着那阵思忖,周边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便单落落地把他突显出来了。
“喂,那小子,你可要来试试”阵中的老头眉毛挑了挑,冲着祁越喊··“啊”祁越茫然地抬头。
“就这样罢,试一试,依你我几个的修为差不多,”慕远风瞧一眼祁越,便扭过头,“云思与小寒的实力也不差·”·老头却瞪着祁越:“你行不行既是自个儿站出来的,便过来,别浪费时间。”
祁越大概搞懂了眼前的阵法,他看了看空位,又对着那老头指了指自己,以示确认·老头脸色很差地看着他,顾寒却与他点了点头··福至心灵一样,祁越瞧着顾寒,走到了那阵法的空位上。
“到坎位上站好了,”老头一副大喇喇的样子,全没纠结“主动”站出来的这个修为到底行不行,“待会儿都凝神静心守住自己的阵位,守住,不能离开一步。”
祁越敏锐地看见慕远风瞧着自己皱了皱眉,他不躲不闪地直直看回去,慕远风又看向阵中的老头,没再看他了··“你不必勉强自己,待会儿说不准会受伤,”与祁越挨着的慕云思低声道。
“我可以,”祁越目视前方,也低声道·他对面正是离位的顾寒,顾寒已凝神闭了眼睛·祁越便也闭上眼睛,平缓着呼吸静心··“阵启”老头喝了声。
祁越看不见老头如何催动阵法,只觉周身的气流凝滞起来,他明明站着没动,却腿脚沉重像扛着千钧力·他努力地忍住睁眼的冲动,不让自己呼吸紊乱··一瞬间有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又夹杂着那熟悉的窃窃私语,像浸透了悲欢离合。
祁越心中只想着顾寒与他说的根脉,却仍觉得自己鼻子酸凉,甚至忍不住眼眶发热·真是奇怪,他心里想着,把呼吸放得再悠长一些··周身忽又- yin -凉无比,好似置身于森怖的墓地中,后颈能感觉到细小的气息。
祁越屏了呼吸,没等他憋不住了吸气,那阵- yin -森的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阵成”老头的声音终于传来··祁越立刻睁了眼睛,眼前金光不见了,薄雾也散得干干净净,云开月明。
众人欢欣不已,守阵位的几个人都多看了祁越几眼·祁越当没看见,他习惯地去看顾寒,那老头又突然到他跟前挡住了视线··“小孩,你是谁家的徒弟”老头笑眯眯地道。
祁越迟疑了会儿,道:“我没有师父·”·“拜老头子我如何”老头看见祁越怀疑的神色,又一把扯下了扎在腰上的衣摆,严肃道,“我门下没有一个徒弟,拜了我,定会疼爱你。”
“可是……”这毛遂自荐的老头不靠谱吧祁越琢磨着是否该说出来自己本是要拜万山峰掌门的··“师父,”顾寒走过来,对着老头躬身见礼。
“……”祁越愣住,本能地一句,“你不是说门下没有徒弟么”·“……”顾寒面无表情。
“嗨,我与你这小孩开个玩笑嘛,”老头哈哈笑起来,又一把揽过顾寒,“瞧瞧,我教的徒弟怎么样,是不是千里难寻,拜了我你绝不会吃亏”·“师父,”顾寒被扯得衣领歪斜,他脸色冷得很,“还请您顾及下身份。”
老头顿时松了揽着顾寒的胳膊,咳了几声,又板着脸,拈着胡须对祁越道,“本掌门观你骨骼清奇,根骨奇佳,与我门派有缘,你可愿拜本掌门为师”··“万山峰的宁掌门”祁越不用脑子想,也知道眼前这老头是谁了。
老头一本正经:“正是·”·祁越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十、·万山峰的掌门大名宁惜骨,刚过不惑之年,远不到知天命的岁数。
但他皱巴巴的面皮,稀疏的胡须,枯藤似的手腕,怎么也没法让人把这老头跟他的年龄联系起来·祁越心里甚至不曾怀疑,他这磕磕绊绊才拜上的师父,约莫已经花甲之岁了。
宁惜骨掐着指头节算了算,眯着眼与祁越道:“我已有了七个徒弟,你现在便排做第八了·有名字没,没名字我也不会起,按数儿叫小八”又问顾寒,“你从哪儿捡的这孩子”·祁越哭笑不得,为免着自己叫了这随随便便的数儿,赶忙报了大名。
没见着宁惜骨之前,祁越一度以为宁惜骨定然没什么大本事,顶多跟他爹臭味相投,方才那镇邪的阵法,却又让祁越觉得自己低估了他·大概宁惜骨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的,毕竟顾寒那么厉害,能当他师父的,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啊,祁从云,你是那家伙的儿子,”宁惜骨总算有了稳重样,拖着语调,感叹一声·他摸着胡须,侧影有些惆怅··祁越瞧着宁惜骨这样子,不禁猜测着他爹跟他这师父曾有过什么深刻友谊,叫宁惜骨此时感怀追忆。
本着宁惜骨在回忆的想法,祁越很安分地站在一旁,没吭声··“他还活着呢,”宁惜骨一手背在身后,弯着腰拍了拍祁越的肩膀··祁越半口口水呛在了喉咙,反应激烈地咳了一阵,没能回答宁惜骨这个问题。
阵法既成,众人便又离开那处,回了天水镇的客栈·客栈门大开着,万山峰的弟子一个没少·宁惜骨东倒西歪地迈进门去,一屁股坐在了桌旁··“没遇上危险吧,”杨问水看了看自家师父那累死累活的样子,又问顾寒。
“没有,”顾寒摇头··“宁掌门,既然此地已经无事,我便先带九琴弟子回去了·江夏距上庸不远,若再有事端,宁掌门吱声便可,”慕远风连凳子都还没挨一下,便冲宁惜骨拱了拱手。
他说完这么一声,百川的长老也立时说即时将离去··“这样着急,”宁惜骨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皮,起身瞅了瞅外头,又道,“已是下夜了,再有两三个时辰天便亮了,你们不歇一歇再走”·他虽然这么说,但天水镇尽遭荼害,住户遭殃的遭殃,逃跑的逃跑,没了人烟。
连这间客栈都是众人好不容易找来歇脚的,其他地方不干净,至多坐着歇一歇,也合不了眼··“不了,”慕远风道··“也好罢,多谢几位相助了,”宁惜骨拱一拱手,竟也有那么点久立高处一派宗师的风范。
祁越只在旁边站着,瞧着宁惜骨将众人送出了门·外头是清净的夜色,天上星子繁多,闪闪烁烁·慕云思回头与他道了一声别·祁越挥一下手,看着慕云思跟着慕远风出了客栈门。
“总算走了,”乌泱泱的一众人走了,宁惜骨打了个哈欠,如释重负,伸着胳膊指挥祁越,“小八,快把门关上,为师休息休息·”说罢又一条腿跨过凳子,一头趴在了桌子上,头上带木簪的发髻竖着,像个草把儿。
忽又举起一只胳膊,“天明了再走·”·祁越黑着脸推上了门··“哎,小八,”桑落落眼睛亮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蹭到祁越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收你为徒了”·祁越扭头要走,桑落落扳着他肩膀又把他拽了回来,“脾气这么臭。
你得叫我一声师姐,知道不不然我告诉大师兄,你目无尊长,拿门规处置你·”·尊长,祁越想了下这俩字的意思·还没想清楚,桑落落就又催促,“快喊师姐。”
“师姐~”祁越半死不活地一声,算是见了尊长··“小师弟真乖,”桑落落摸了摸祁越的脑袋,“师姐以后给你买风车·”·祁越约莫已经接受了命运,当下没什么表示,只木着一张脸,任由桑落落揉得他头顶竖了几根毛绒绒的头发。
虽说已到了下夜,到底熬了一晚上,年轻也撑不住·桑落落最先向瞌睡投了诚,其余弟子也跟他们师父一样,随遇而安地趴到了桌子上·到最后杨问水也撑不住了,只剩下祁越与顾寒。
顾寒只坐在一旁,盯着某处虚空出神··祁越没觉着困,还有些自得·本来困不困也不能表明什么,但祁越认为顾寒不觉得疲倦,自己更不能显了弱·这点儿不值一提好胜过头的小心思,祁越心里却觉得十分重要。
顾寒独坐了许久,眉头微微皱了皱,低头一会儿,又回过神来,看了看客栈大堂里,只见了一片平坦·独祁越抱着剑坐着,小小的下巴搁在剑柄上,眼皮垂着,眼睛一眨一眨的,眼睫的- yin -影让他看起来难得的乖巧。
顾寒起身放轻脚步过去,坐在了祁越身边··祁越侧头,顾寒极轻地道:“不困吗”·祁越摇了摇头:“你也不困吗”·“不困,”顾寒只道。
·祁越又点了点头,仔细看的话他眼睛有些无神,只不过仍睁着,一动不动的时候,瞧不出来困极的模样··顾寒刚想叫祁越闭眼休息一会儿,祁越没预兆地脑袋一砸,直直地往前磕了下去。
顾寒一惊,伸手拦了,祁越顺势扒在了他胳膊上·顾寒叫祁越靠在他胳膊上,去看祁越的脸色,却见安静十分,又闻呼吸绵长·原是睡着了··他有些想笑,但最终也没笑。
十一、·日出前是一日里最冷的时候,手里剑鞘也是冰凉的,带着疏离·太阳还没出来,顾寒握着剑,站在那间客栈的门口,看东方天边泛起红红紫紫的霞光·他身上的白衣看着也愈发凉,像薄霜的质感。
这天水镇前一夜刚安生下来,像得着什么讯息,街上此刻已稀稀落落地来了一两个人,都急慌慌地找自己的房子,到了门前又拍一拍自己的胸脯,劫后余生似的舒一口气。
“这位公子,这里可平安了吗”一个头上包着蓝花布的妇人手里牵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孩,肩上还挎着个包袱皮儿,风尘仆仆的,“之前走得急,后头听说安生了,就又回来了。”
“嗯,都平息了,”顾寒看着那小孩子黑溜溜的眼睛,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妇人连连点头,瞧着顾寒那一尘不染的衣裳,又感叹几句,“还得靠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哪,多亏了你们。”
“走了,阿毛,”妇人拽着小孩的胳膊,与顾寒笑了笑,又弯腰一把抱起那小孩,朝着东边去了··外头渐渐亮起来,屋子里倒显得黑·顾寒往客栈的大堂里看了眼,以宁惜骨为首,万山峰的一干人仍睡得不省人事。
他回过头来,街上那妇人抱着小孩的身影已经离他很远了··顾寒关于爹娘的概念十分陌生,方才他看见那小孩的时候,那些关于亲情的东西却莫名其妙的涌了上来。
但他除了想一想以前的回忆,心里也掀动不了什么波澜··心智未开的缘故,孩童小时候大多记不了太多事,仿佛到某一个年纪上,才能开始记事·顾寒开始记事的时候,他父亲母亲没在他身边。
他对于他爹娘的记忆十分稀薄,稀薄到只剩下有关他娘亲的一星半点·关于他父亲的记忆,怎么搜寻都没有··便也是顾寒五六岁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他母亲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了一处深山上的道观。
那道观冷清萧索得很,只一个斜吊稍眼的道姑,面皮刻薄,道袍松松垮垮,瘦得一阵风能吹走·他母亲把他送去,蹲下来对他说,往后就在此处跟着这仙姑修炼·说罢转身便走。
尚年幼的顾寒自然又跟了上去·但他母亲只说,你生来便是要入了此道的,寻常人家养不住你,这都是命·后头顾寒如何哭闹叫喊,他母亲都没回头··那仙姑在一旁冷眼站着,只瞧着顾寒哭得险些岔气,一言不发。
到后来,那道姑把他带回道观去,也不怎么搭理他,把他扔在屋子里,吃饭的时候给他一些饭·顾寒还小,免不了会想父母,有时哭着叫那道姑瞧见了,也不去哄慰他,只跟他说,若是再哭,就没有饭吃。
没听见人家怎么说,都是命,哭哭啼啼做这下贱样子给谁瞧,道姑说着,就出门去,把门锁上,一锁就是一天·她好像深知怎么收拾不听话小孩子的方法,任凭顾寒怎么拍门都不开。
饿着肚子关一天,慢慢的,就长了记- xing -,知道哭也没什么用,也老实了··道姑脾气不好,教顾寒的时候更没有耐心·不管顾寒怎么天资聪明,看上去怎么适合这条道,也总有说一遍记不住的时候。
道姑常常拿荆条抽的他手心握都握不住,暴躁狠了就罚他跪着不许吃饭,一跪就是一夜··顾寒这么过了一两年,明明还懵懂的年纪,已经成了一副冷- xing -子·他沉默寡言,从不与那道姑争辩,挨打时候也没掉过眼泪,连一声痛叫都不出声,眼睛里沉寂地倒真像个斩断红尘的仙人。
谁叫你娘把你扔了呢,要没有我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投胎去了·顾寒长了两岁,道姑脾气也跟着长了似的,手里细细长长的荆条开始抽在他腿上,后来便是劈头盖脸。
·顾寒试过逃跑,但那道姑- yin -魂不散似的,或者就像个什么妖怪,深山老林都帮着她·顾寒没跑成功过几次,仅有跑出道观门的一次也没走出多远。
养不熟的白眼狼,那道姑骂着,把他关回屋子里,好几天没给他吃饭··顾寒八岁那个年头,他母亲来了一次·那时候顾寒被关在了屋子里,他听见外头有人声,漠然地闭着眼睛打坐,却并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后来道姑打开门上的锁,带着得意的表情·哪有后悔药吃,扔了的东西,绝没有再捡回来弥补的机会,道姑说着,又像是警告他,你就死了心,安安生生在这呆一辈子。
不过八岁的顾寒看着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这时候脑中闪过母亲这个称呼,也陌生得连那女人的脸都记不起来了·任凭那道姑怎么样威胁恐吓他,他只自顾自闭眼打坐,入定一般。
你是不是盘算着长大了好逃跑,我告诉你,趁早绝了这念头,再敢出道观门把你腿打断·道姑恶狠狠地说··顾寒反倒觉得那道姑可怜,睁眼看一看她,又合上眼皮,自是缄默。
他也没在那道观呆一辈子·到他十岁那年,道姑突然在某一日换了样貌·她蹲在道观中的水井边,一遍遍地用清水洗自己的脸,把鬓边的头发沾得- shi -润。
她脸上带着笑容,竟是明亮甜美的,像道观墙边长出的粉色野花··真的就像换了个人,眼前的道姑细眉弯弯,眼睛灵动,甚至那干黄的皮肤都变得白皙,她甚至是美的。
不过那个年纪的顾寒对于女人的美并没有意识,他只能觉得她比以前好看了而已···我可不想再叫你拖累了,道姑笑盈盈地对顾寒道,往后你也总算见不着我了·她换下那身灰破的道袍,穿上一身雪白的衣裳,腰间系着青色的腰带,看上去清清白白,那么纯粹。
她从没那般温和地,拉着顾寒的手·但顾寒怎么都不习惯,那道姑刚握住他的手,他便把手抽了回来·道姑噗嗤一声笑了,没说什么,只带着他出了道观门。
临走一把火把那道观烧了个干净··没用的,就不用要了,道姑与他站在那熊熊大火前,笑着道··那道姑把顾寒送到了万山峰,站到宁惜骨身边时,顾寒听见道姑喊了声师兄,接着她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的踪影··如今十七岁的顾寒想过一遍头几年的事,还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收回目光时,东边的日头刚冒出小半个头,一缕金色的阳光- she -到门框上,照亮些飞舞的细小灰尘。
“站了半宿”身后带着鼻音的声音··顾寒回身微微低头:“师父·”·宁惜骨没一点为人师表的包袱,没睡饱地打完哈欠,又大摇大摆地伸了个懒腰,靠在门框上:“为师老喽,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又扭头看屋里笑着,“要么一宿不睡,要么睡得跟猪似的·”·顾寒也看过去·祁越仍睡着,半张小脸埋在胳膊里··“祁从云那家伙,就这么把他儿子卖了,”宁惜骨一脸惋惜地瞧着祁越摇头。
忽又挠了挠头:“小寒哪……”·顾寒转回头··“往后还长着呢,”宁惜骨看着眼前还未成人的少年,胡子抖了抖,没了下文。
“叫醒这帮兔崽子,该回去了,”宁惜骨撩起衣摆扎在腰间,哐哐哐地拍起了门板··十二、·在宁惜骨持续不断制造出的噪音中,万山峰的众弟子终于醒了,一个个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地支起脑袋,双眼无神地互相瞪一会儿,才张大嘴巴打着哈欠活了过来。
祁越醒过来,呆呆地盯着地上·他歪着脑袋起身,又身子不带晃荡地握着剑寻着目标站到宁惜骨身边··“回万山峰去了,”宁惜骨吆喝了一声,又指着大堂里,“把人家的桌椅都摆好。”
也亏得这客栈的主人还没出现,一干人又吱吱呀呀地拖桌椅·祁越慢吞吞地走上前去,握住一个桌子的边角推了推,又连带着把凳子推了推··“……师弟,”刚从那张桌子上撤手的杨问水忙又按住桌子,阻止了祁越接着往前推的行为。
“啊”祁越抬头,表情天真··“这是刚摆正的,不必再移动了,”杨问水仔细看了看,发觉祁越眼睛睁着,正认真地看着他,瞧不出什么眼睛有毛病或者没睡醒的样儿。
“哦,”祁越点了点头·他垂着手站着,瞧着杨问水把那桌凳又摆正··“好了,”杨问水扭身看了看,大堂里的桌凳基本都复了原位,“都弄好了,不用……”·祁越睁着他那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当着杨问水的面堂而皇之地又把那张桌子拽了拽,拽斜后还满意地在桌上拍了拍。
“好了,我又移正了,”祁越与杨问水道·他说罢,又心安理得似地朝着门口去了··“……”杨问水愣愣地瞧着祁越的背影。
这小师弟,约莫是昨晚跟大师兄出去被吓傻了吧……·“啊,”桑落落苦着脸长叹了一声,顾寒看过来,桑落落立马站得端正,若无其事地挤出个微笑。
等顾寒移了眼神,桑落落嘴瘪了瘪,又揉了揉肚子,挪到宁惜骨身边,可怜兮兮地小声道:“师父,我好饿,饿得走不动路了·师父,您是不是也很饿,我们去找点吃的再走好不好”·“为师不是教过你们辟谷之术吗”宁惜骨一手扶着门框,弯着腰听桑落落说话。
桑落落也扒着门框:“您教的时候说了两句话就扯天边去了,我们压根没学,哪懂啊·师父~”·“哎哎哎,”宁惜骨扶着额头,“去问你们师兄,我不管。”
桑落落停了停,瞄顾寒一眼,果断地拖着宁惜骨的胳膊摇,继续哀求,“师父~饿啊~走不动路啊~”·“天水镇刚回来的住户不宜去打扰,还是先回万山峰为宜,”顾寒站在门口,街上的人又陆续有几个经过。
“小寒说得对,”宁惜骨一拍门板,“听你们大师兄的,都赶紧给我往回走·”·桑落落不甘不愿地收了胳膊,眼神委屈··“天水镇距咱们门派十里地,半个时辰你们要是赶不回去,等着在广场上打屁股,”宁惜骨笑呵呵地道。
“……”众弟子一阵恶寒··好歹也是半大的孩子,早懂得羞耻,打手心都比打屁股好·宁惜骨似乎明白这点,往往好用这法子吓唬他们,且屡试不爽。
顾寒太阳- xue -跳了跳,接着便看见万山峰的众人都不住地瞄他,眼神闪烁·“看什么,想挨打就站着,”轻斥了一句,那些视线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话也提醒了众人,一窝蜂似地又涌出了门··桑落落跑在前头,冲身边的杨问水挤眉弄眼,“杨师兄,你是不是也想知道师父打大师兄屁股是什么样子”·“……没有,”杨问水语气坚定。
“你就别掩饰啦,刚才你也看大师兄了,我都看见了,”桑落落笑得花枝乱颤,回头望了望,语气掩饰不住的期待,“真想看看……”·杨问水紧紧闭着嘴巴,只往前跑,看起来急着想撇清嫌疑。
一群人转眼跑出去老远,宁惜骨欣慰地瞅着自己徒弟的背影捋胡须,他刚预备把客栈门关上,却被身边站着的人吓了一跳,“小八,你还不走”·“走走,”祁越点头,自问自答。
“你果然是个孝顺孩子,要留下来陪着为师,”宁惜骨亲切地摸他的后脑勺,“为师很感动,待会儿打你屁股的时候会轻点儿的·”·“什么”祁越眉毛拧起来,瞪着宁惜骨,张大了嘴巴。
“为师说了,若是半个时辰赶不回万山峰,就等着在广场被打屁股·”宁惜骨极和蔼地又重复了一遍,“为师明白你的心意了,乖徒儿·”·祁越眼皮眨一眨,脖子上汗毛竖了起来,接着他深深地看宁惜骨一眼,拔腿跑出了客栈门。
“哎,小八,你跑慢点,别摔着了,”宁惜骨在后头热切地叮嘱··祁越清醒地还不是很晚,狂奔了一阵,总算看见了他那些师兄师姐的白色背影··简直可恶,他气恼得很,肚子里憋着这么一股气也不觉得累了。
头天晚上自己明明没觉得困,刚才宁惜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才陡然清明·想想也知道自己肯定是昨晚睡过去了,并且还清楚地记得在宁惜骨与他说话前,是顾寒问他困不困……·嫌恶地拍了拍自己脑门,祁越攥着拳头追了上去。
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走得快些,半个时辰走回万山峰不算难·但宁惜骨的那打屁股的恐吓威胁力过大,一众人直跑得气喘吁吁,才舍得停下来走,等走得缓过去一阵,又接着跑。
因了自己睡过去这事儿,祁越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再加上宁惜骨说的话,他更是两耳不闻身边事,埋头往前赶路·打屁股,别闹了,在他家长这么大,祁从云都没打过他屁股。
“小师弟,你慢点儿,”刚走完一阵,恢复了些,桑落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从她身边蹿过去的祁越,跟着跑起来,“你一个人跑前头做什么,要团结,知道吗”·祁越拽着桑落落的胳膊,扒拉了一会儿没扒开。
他忽地扭头,冲着桑落落左面喊了声,“大师兄”·桑落落还没见着顾寒的影子,已经迅速地收了手·她规规矩矩地跑了一段,才慢慢地把脖子转过去——左边是挥汗如雨的杨问水,没有顾寒。
“师姐,跑慢点,别崴了脚,”祁越在前头倒着跑,冲桑落落咧嘴笑,又转过身去接着跑··“祁越你给……”桑落落大吼了一声,眼角瞥见右边一个身影,扭头瞧了眼。
顾寒正赶路,并没看她·桑落落默默地把头扭回来,把后半句话和着唾沫咽了下去··气喘吁吁的,总算是到了那万山峰的阶梯前,此时看见那台阶,腿脚一下没了力气。
祁越坐在第一个台阶上,两只胳膊撑在身后,大口地喘气·其他人也瞧着台阶亲切得很,有的干脆仰面躺在了台阶上,也不顾硌得疼·顾寒只站着,扶着膝盖一会儿,呼吸已渐渐平复下来。
这么坐了会儿,山风吹着,汗极快地落了下去·祁越还没瞧见桑落落,但他先瞧见了宁惜骨·宁惜骨气息匀稳,腿脚稳当,迎着众人惊异的眼神,从台阶上捡着空地儿蹚了过去。
修为到这种程度,十里路不带大口喘气的祁越仰头看着宁惜骨,心里不敬佩是假的··“为师是御剑回来的,”宁惜骨笑眯眯地瞧着仰脸望着自己的一众徒弟。
“……师父,您为什么不教教我们御剑,”祁越身后一个少年问··“嗯”宁惜骨伸了伸脖子,又看向顾寒,“我没教过你们吗”·“没有,”他那宝贝徒弟言简意赅,照例没给他面子。
宁惜骨伸着的脖子又缩了回去,呵呵地笑·他望了天空一会儿,眯着眼睛··祁越也仰着脸,便看见一个黑点越来越近,瞧着是只鸟·他没在意,又站起了身,拍了拍身后的衣裳。
又陆续回来几个弟子,桑落落才赶上来,“总算追上你们了,”她垮着语气,“累死我了·”·“对了,”宁惜骨忽拍手,“在这处不算,要进了大门才算。
瞧见天上那只木鸟没,它从天水镇飞进万山峰大门,恰好是半个时辰·”·“什么”顺势仰头看了眼,众人怨声载道,台阶上一片哀嚎,一个个气急败坏地起身往台阶上跑。
那鸟都到他们头顶了,谁愿意被打屁股··“喂喂……干什么啊,”桑落落简直要哭了,“等等……我……你们跟我做个伴儿,我没力气了。”
·祁越冲进大门,看了看那低空上还在大门外飞着的木鸟,吐了口气··宁惜骨优哉游哉地背着手,不时地跟经过他身边的万山峰弟子说话,“慢点儿,别磕着了。”
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地看也不看他一眼,且跑得更快··祁越在门口只看着台阶上的人越来越少,宁惜骨仍一步一个台阶地慢走,他迈上一个台阶时,一个小小的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宁惜骨却没察觉到,他直迈上最后一个台阶,站到了大门边。
“师父,你丢了东西,”祁越指着,一步跳了几个台阶,弯腰去捡那小小的一个物件··宁惜骨跟着祁越的身影瞧了瞧,并没看见是什么·这时候那木鸟恰飞进了大门,宁惜骨伸手,那木鸟便停在了他手上,“时辰到了。”
“啊还差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台阶,”桑落落绝望地比划了下,哼哼着趴在了台阶上·她面前和后头各还有一个弟子,桑落落来回看了眼,悲壮地道,“好歹还有伴儿,不孤单。”
祁越捡起宁惜骨丢的物件,原是一个极为小巧的玉环,还没一个食指肚大,挂在一条精巧的银链下头·瞧着像姑娘家的东西,且很眼熟,但祁越一时也没想起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他听见宁惜骨说时辰到的话,也没放在心上,反正他已经到了··几步迈上台阶,祁越伸手把那玉环递给了宁惜骨··宁惜骨接过去,瞧了一眼,停顿瞬息,又把玉环攥在手心,背在了身后。
另一手把木鸟递给身边一个弟子,转而拍祁越的肩膀:“小八这么懂事,为师待会儿打你一定会轻点儿的·”·“”祁越不可置信地瞪宁惜骨,“我是在那木鸟飞回来之前进大门的。”
宁惜骨一副不懂的语气,“是吗,那方才我说时辰到了的时候,你在哪里”·“……耍赖,”祁越百口莫辩,直着脖子看着宁惜骨。
“为师可没冤枉你,那时候你在大门外头不是”宁惜骨的语气听起来有种愉悦的感觉,转而对桑落落几个道,“落落,小五……跟你们小师弟去广场上等为师,为师拿鸡毛掸子去了。”
宁惜骨走得气势威严,活像要去主持什么仙门大会·祁越眼睁睁看着,耳朵里只剩下鸡毛掸子这四个字的回音·他茫然地看了看大门边的柱子,有些想一头撞上去。
“小师弟,让你跑,”桑落落破罐子破摔,又冲着祁越幸灾乐祸,“还不是得跟你师姐我作伴·”·祁越恍若未闻,木木地被桑落落扯着去了广场。
鸡毛掸子打着疼不疼是其次,丢脸是头等事·凭着那么点没什么用的女孩权利,桑落落排到了最后,祁越算是入门最晚的,排倒数第二个·除了桑落落,三个人都面红耳赤地站着,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祁越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该去帮他师父捡什么破玩意儿,引火烧身……·“小八,不用怕,”宁惜骨拿鸡毛掸子在手心里敲着,仍在安慰祁越。
祁越往旁边瞧一眼,他前头那俩已经挨完跑得没影没踪,想是不咋疼··“……师父,”祁越闭了闭眼睛,十分凄凉地指了指旁边的长凳,“我能站着吗您多打几下也成。”
“成,”宁惜骨很爽快地点了点头··祁越又咽了咽喉咙,闭上眼睛,悲壮就义似的语气,“多谢师父,您打吧·”·十三、·好容易挨完了,祁越忍着疼努力叫自己走得端正一点。
他自认为没那么娇气,不至于挨不了打,但宁惜骨这十几下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他那师父下手前善良地与他说了会轻点,要是这已经是算打得轻了,不轻的样儿,估计得把鸡毛掸子打折了。
本来祁越只觉得丢脸,现在被疼痛吸引了注意,丢不丢脸的想法早没了踪影·他不过迈了三步,险些腿一软跪在地上,只好站在原地·祁越郁闷极了,他前两个挨打的师兄分明体力不如他,怎能挨完打还有力气撒腿跑。
回头再看桑落落,她哎哟了好几声,到宁惜骨收了鸡毛掸子,又嘻嘻笑着没事人一样溜了·到底是女孩子,宁惜骨也没真打,祁越一眼就看出来了·合着挨打的只他一个。
他懒得去深究,张望了一圈,离他最近的一根柱子也有两丈远,走过去扶一扶不大现实·眼下只能老实在原地站着缓会儿再作计较··“小八,在这不走,恋恋不舍呢,”宁惜骨把鸡毛掸子背在身后,惊讶状。
祁越瞧着宁惜骨走近,是发问,语气却笃定:“师父生气了”·“没有,”宁惜骨慢悠悠地道,却又把身后的鸡毛掸子半扬起来。
祁越暗道不好,一手先挡在了身后··“吓成这样,为师哪舍得打你,”宁惜骨哈哈笑起来,对着看热闹还没散去的弟子扬了扬鸡毛掸子,“都回去,该休息的休息,该吃东西的吃东西。
明早晨练完了为师有事要吩咐·不想跟你们小师弟一样柔弱吧”·众人同情地瞅一眼祁越,齐齐拔腿散了··“柔弱”的祁越杀气腾腾地盯着宁惜骨手里那根鸡毛掸子,眼珠子一动不动。
心里默念,不能瞧宁惜骨,那是他师父,所谓目有尊长···“初霁院里还有几间房罢,往后小八就住那儿,你几个师兄都住那院子,”宁惜骨说着,张大嘴打个哈欠,甚至没回头,便道,“小寒,去安置你小师弟,为师困,就不去了。”
“是,”顾寒在宁惜骨身后,应了一声··宁惜骨满意地“嗯”了声,打着哈欠往前头走,忽又回头,“对了,给小八拿些伤药,金疮药也成,你瞧着拿。”
顾寒看向祁越:“……是·”·果然是故意的,祁越摆头盯宁惜骨的背影··“能走路吗,”顾寒问道··“能,”祁越迅速地转回头,不假思索地道。
顾寒无声地看着他,祁越秉承一贯不输气势的原则也看回去··“走几步我看看,”顾寒道··祁越面不改色,身子没动,腿脚悄摸着提了提劲儿,这下没感觉出什么来。
他便往前迈步,一只脚落地,祁越咬牙,迟了半晌,另一只脚才拖着地面跟了上去·走了这一步,祁越站着不动了··顾寒在原地站着,没动也没说话··“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师兄你告诉我院子在哪里就可以了,稍后我自己去,”祁越龇着牙笑。
顾寒依旧不说话··祁越不笑了,他要能一口气走出这广场都要命了,顾寒这架势是非要看他出丑不可·他心虚地收了目光,瞧着地上某处装傻充愣··“你能走出十步,我便不管你了,稍后你自己去。”
顾寒的声音传来,祁越忍不住抬了头·十步而已,忍一忍就好了,再怎么样,也不能低头承认自己不济··“好,”祁越扬头,自信满满。
三步后,祁越停住了·他别扭地站着,两腿跨开,要蹲马步的姿势·顾寒还在身后看着,祁越望望天,后脚拼了老命跟上去·又走了两步,祁越瞅一瞅地板,身子还晃了晃,又堪堪稳住了。
“五步,”顾寒声音不轻不重··总算知道为何万山峰人人谈他们师兄色变了,祁越两手扶着膝盖,吃力地把后腿又跟上·比他们师父还吓人,他想,也没大几岁,这股子气势是从哪修炼来的。
祁越走着神,顺理成章地在迈第八步的时候忘了自己刚挨了打这事儿,大咧咧一步迈出去,接着理所应当地磕到了地上··仿佛应了他方才打谎似的,祁越这一磕还是屁股先着的地,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嗓子嚎起来。
磕了这么一下,祁越两只胳膊撑着地,贯彻了桑落落破罐子破摔的作风,往后一仰,索- xing -躺在了地上··“仪态不端,要罚抄经书的,”顾寒站着,吐出这么一句。
祁越顺着腿边那双雪白的靴子望上去,他那师兄白衣飘飘,眉目寒凉,不大像凡人·“哦,”祁越移开眼,仍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思··半幅衣袖垂下来,祁越呆愣地瞧着顾寒弯腰对他伸了胳膊。
祁越仰头看着顾寒,脑子还迷糊,已经伸直自己的胳膊握住了顾寒的手··“我背你”·顾寒半蹲下来,握着祁越的手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跟说要罚抄经书的表情没什么不同。
十四、·祁越没吭声,借着顾寒的胳膊坐起了身子·顾寒也真的握着他另一只胳膊搭过肩头,托着他大腿把他背起来··顾寒的头发蹭在祁越脸上,祁越把头偏了偏。
背着他的人肩膀骨骼细硬,绝不能说强壮,竟也有种踏实稳重的感觉·照着祁越一贯不懂给人台阶下的- xing -子,此时本不该这样“示弱”,但顾寒这样纡尊,不能不识好歹,再加上自己也不想爬回去。
祁越便老实地趴在顾寒背上,见好就收··“累的话就放我下去吧,”离了广场,祁越道··顾寒既没气喘吁吁,也没步履蹒跚,甚至步调都没变过。
他转过一道边墙,语气一丝不颤:“你还小,不用逞强·”·“我十四岁了,只跟师兄差三岁,”祁越反驳·他当然从没觉得自己小。
“初霁院快到了,”顾寒又迈过一道门,无动于衷地接了句··祁越抬头一看,不远处一大片银杏林,金黄色的扇形叶子重重叠叠,灿烂得像夏日一般挤进眼睛里。
他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地方·”·银杏林边有一道院墙,门上横匾书着“初霁”二字,意气淋漓··进了院门,可见山石池水,幽雅宁静,别有洞天。
几个屋子各自分布,错落有致··“每日里有人打扫,不曾落灰,”顾寒走到临着院墙外银杏树的那一间屋子,推开了门··“多谢师兄,”祁越麻利地往下溜,顾寒便也松了手。
“我去与你拿伤药,”顾寒见他能站稳,回身要走··“师兄,”祁越盯着顾寒手里的剑,好奇道,“你的剑有名字吗”·“白虹,”顾寒停住,又出了门。
祁越瞧着顾寒去了,扶着桌椅,挪到了床边,埋头扑到了床上·他两只胳膊搁在身边,突想起临走他娘给的那封信来,摸了摸袖子,却空荡荡的,八成是掉在天水镇或者是哪条路上,早没了。
祁越趴着,骤然放松,困意又袭上来···他半睁着眼皮,彻底合上前,顾寒又来了,手里拿了瓶伤药,手搭在他肩膀上:“敷了药再睡·”·祁越迷迷糊糊,愣怔一会儿,点了点头。
都是男孩子,也不是大庭广众,他也不用扭捏什么·顾寒把他衣摆撩开,拉下一截裤腰,露出的皮肤红肿一片,有两三道伤痕甚至渗了血·沾着血的衣料离开皮肤,又揭开伤痕。
祁越手肘撑着床,揪住了被单,仰着脖子张大嘴巴,半晌惨兮兮地小声道:“疼·”·“抱歉,”顾寒看着那出血的红痕,皱了眉,“师父怎么下手这么重。”
“他公报私仇,”祁越把头垂下去,又枕在胳膊上,“做贼心虚·”·顾寒拿棉花蘸了温水轻轻地擦血迹,祁越感觉不到碰着了伤,只觉得凉丝丝的,虽然还疼,比刚才好了不少。
“我只是捡到了师父的一个东西,”祁越这时在脑海中仔细想了想那小小的吊坠玉环,仍没想是作何用的·那么小,女子的发饰也不太像,挂在腰间的佩饰就更不是了。
他又道,“我们有师娘吗”·“没有,”顾寒把棉花扔在水盆里,又拿细布沾了药膏抹上去··“师父丢的是一样女孩子的东西,”祁越愈说愈觉得有理,“说不定……”·吱呀一声门响的声音,祁越扭过头去,里屋的青色帷幔挂在两边没挡视线,桑落落刚好与他四目相对,接着她目光移了移,尖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我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跑了出去。
祁越鄙夷地把头扭回去,桑落落这一打断,他也把自己刚才想的大事给忘了··“师兄,师父一定没有打过你吧,”祁越百无聊赖地道··顾寒把药瓶塞上,把棉花扔到水盆里。
到祁越以为他不会回复了,顾寒才道:“打过·”·祁越不可思议地又把头扭过去·他想不出来,什么情况下宁惜骨才会打顾寒··“好好休息,明早还要晨练,”顾寒没看他,一手端起水盆往外走,捎带着一挥手把帷幔落了下来隔绝了里屋。
祁越只得收回眼神,自个儿趴在床上胡乱猜测··到他昏昏欲睡时,外头又响起来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了·祁越又被人打搅了瞌睡··“阿越,是我,”帷幔动了动,唐昭的声音。
祁越随口应了一声··唐昭却没立刻进来,又道:“师妹与你拿了饭菜·”·桑落落女孩子就是麻烦·祁越一边腹诽,一边扯过旁边的上衣搭到了后腰上,挡了个严严实实,才道:“好了。”
唐昭掀开帷幔走进来,瞧见他这样子,惊讶道:“这般严重”·“不算很严重,”祁越道··桑落落从帷幔边探出个脑袋,瞄了瞄,见场面安全,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又与祁越示意:“师姐多疼爱你,还惦记着你没吃饭·”·“谢谢师姐,”祁越毫无真诚之意地感谢道··“师父真打你了,”桑落落瞧见桌上的药瓶,表情心疼。
祁越无所谓:“嗯·”·“你哪里得罪他了,”桑落落仍心疼地瞧着祁越,“师父一向不会这么较真的·”·“可上过药了”唐昭拿过那药瓶端详,又关切道,“这伤药是上等的,你今晚用内力调息下,不会误了明早晨练。”
“嘿,你看着挺机灵的,不知道用内力挡着嘛,”桑落落又嚷嚷··“忘了,”祁越诚实道··桑落落磨磨牙,恨不得一巴掌扇他头上。
她刚打开食盒,盖子拿在手里,便看见帷幔一动,却是顾寒··“师兄,”桑落落打了声招呼··祁越探了探脑袋:“师兄怎么了。”
“无事,本想问一问你吃不吃东西,”顾寒见着桑落落正要打开的食盒,又了然道,“你们在,我便回去了·”·他出了里屋,又听见桑落落在里头玩笑,“师兄这么关心你,可叫我们眼红。”
顾寒站在门口,停下一步,又出去合上了门·倒也没想过关心的说法,只是小时候太清楚挨了打又饿肚子的感受,下意识记起来而已··“师父打过师兄吗”祁越本能地觉得唐昭可靠,又问道。
唐昭似是认真想了想,道:“打过·”·“师兄被师父打过”桑落落反应极大,又不停追问,“因为何事打的,真打了吗”·“这样背后说师兄,不好罢,”唐昭犹豫道。
“师兄不在,没人知道的,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桑落落举手道,推一把祁越的肩膀,又拉着唐昭的衣袖,“对不对唐师兄~快说嘛~”·“好罢,”唐昭扶着额头,“是两年前的时候,也不算秘密。
师父当着几乎所有弟子的面发火打了大师兄·那时候我刚入门,所以记得清楚,只是不知是因为何事·但师父怒极,把一根戒尺打折了·”··“打折了……”桑落落一脸惊恐,“那得多疼啊,师父也不怕把师兄一下子打死了。”
祁越皱着眉·不想师父真的打过顾寒,还下手这样狠,不会也是跟他一样的原因吧·要真是如此,他倒算捡了便宜,至少宁惜骨没把鸡毛掸子打折。
“再说了,师兄还能叫师父生气”桑落落抱着胳膊夸张地抖了抖,“太可怕了·”·“过去的事儿,还是别再深究了,”唐昭笑道。
桑落落撇撇嘴,转身去拿食盒里的饭菜··祁越漫无目的地瞧着桑落落·桑落落才十五岁,纤细灵巧,头发边两颗耳坠一晃一晃的,更显得活泼·祁越忽然愣住,脑中想起自己捡的那个物件,可不正是女孩子的耳坠样子……·十五、·趴着睡了半宿,祁越无意识地翻个身,一下子醒了。
他皱着脸侧过身,不怎么敢动地等那阵疼痛消失·本来他睡觉前运转内息疗了会儿伤,加上那伤药效果明显,都已没什么痛感了·不想这么压一下,还是会疼。
侧卧这一小会儿,祁越才发觉嗓子干得厉害,他翻下床榻,想点起烛火·还没摸着火石,屋内一霎间明如白昼,祁越没反应过来,迷惑地瞧着窗户·又是明亮的光闪过,耳边才迟迟地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原来是闪电。
下雨了,祁越一边想一边摸火石,点燃了烛火·小小的火焰跳了跳,又停住·祁越拎起茶壶,一点也不沉,按着盖子倒了倒,果然没水·喉咙火烧火燎的,愈发渴了。
祁越搁下茶壶,也没披外衣,穿着中衣开门去了院中·外头风吹得凉飕飕,天幕上时不时劈几道雷,打几道闪·祁越直奔着院中间去了,亏得他记- xing -好,白日里进来记得此处有一口井。
摇着轱辘把水桶拽上来,祁越把脑袋埋到水桶里,喝了几大口·嗓子里一片清凉滋润,祁越才把头抬起来,下巴上滴着水,祁越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又站起身准备回屋接着睡。
往前头走一步,还被一块石头绊了下·自己屋子在哪里来着祁越站稳,头一扭瞧见了右边的屋子,亮着灯火,屋子边有棵高大的银杏树,是了。
祁越朝着那屋子走了过去··顾寒正在灯下抄一卷清心经·他又被雷声惊醒了,之后便再也睡不着··每当打雷时,他总会梦到自己小时候被关在道观里的场景。
漆黑的屋子,风把门板拍得哗啦作响,门上的锁发出尖锐响亮的声音·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弱小的孩童,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捂住耳朵瑟瑟发抖··他从没怕过那道姑,也没怕过她手中的荆条,却唯独害怕雷雨夜。
雪亮的闪电与炸在头顶的雷声,让他无处容身,躲在墙角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现在绝不会再害怕,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清醒,怎么都不能入睡·久而久之,每当睡不着时,顾寒便起来找些书看,或者抄一抄清心经,也养成乐习惯。
门响起来,顾寒抬头,搁下笔,起身打算去把被风吹开的门关上·他还没走到门前,哐当地一声,两扇门被推开了,接着只穿着白色中衣的祁越进来了··顾寒意外,以为祁越找他有事情,又或者是被雷声惊醒了害怕,到底才十四岁,怕打雷也很正常。
顾寒便看着祁越,祁越却没有看他,跟他擦身而过,径自往书桌边走·走到跟前,歪着头站了片刻,又折回来,朝着他的床榻去了··顾寒冷静地看着祁越目标明确地走到床边,趴在床榻上,接着闭上眼睛。
睡着了··风又把门吹得晃了晃,顾寒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祁越是梦游了么··还真是奇怪的一个孩子··顾寒站了一会儿,把门推上,过去与祁越拉上了被子,又回到书桌前抄清心经。
总归他也睡不着,祁越已经睡了,在这里睡一宿也不妨事··自然没有困意,抄写了半页,敲门声又响了,接着是宁惜骨的声音:“小寒,睡了没”·“还没有,”顾寒开门,宁惜骨披着件蓑衣,- shi -淋淋的,倒像淋了雨的麻雀。
“还是睡不着啊,”宁惜骨解下蓑衣,就那么搭在胳膊上,进了顾寒的屋子··顾寒回身把门关上,看了眼地上的水迹:“不困,便没有睡·”·宁惜骨瞧见顾寒的目光,但对自己的所为毫不愧疚,反而把蓑衣搭在了椅子上。
蓑衣边滴滴答答地流下水珠,在地上积起了一小滩水渍··“唉,……是落酒做的不是,”宁惜骨在夜晚瞧得愈发面老,甚至他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许多,显出一种沧桑愁闷来。
顾寒只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了宁惜骨··“嗯”宁惜骨接了茶,头一转,瞧见了床榻上的小身影,他神色一下子变得饶有兴致,“有人在这里”·他背着手偷偷摸摸地走了过去,到跟前一看,表情变了失望,“是这小子。”
“怎么在你这里·他屋子里亮着,我去那里好等也没见他人影,”宁惜骨压低了声音,又回来椅子边坐下,“看你也没睡,便来这里看看。”
“应当是梦游,”顾寒瞥一眼床榻上睡得浑然不知的祁越···“我白日里打他打得狠了些,”宁惜骨的语气像在跟一个老友闲聊,“这孩子倒也能忍,后来肯定埋怨我了。”
顾寒只在一旁站着,握了卷清心经·宁惜骨打住了话头,抬头看他,又心底叹息·这么一副气度,往后于万山峰,也不知是福是祸··“你给他看伤了,可严重”宁惜骨说着,又起了身,到床榻边掀起被子,手覆到祁越后腰上,掌心转了内息。
“皮外伤,没伤到筋骨,”顾寒在原地道··宁惜骨笑道:“小寒哪,说话不饶人·”·他又给祁越盖上被子,拿起蓑衣披上走到了门口,顾寒也迈出门槛。
·“真不打算睡了,连床都让出去,”宁惜骨忽又回身瞧一眼,道,“下回别让我瞅见你夜里不睡觉·”·“师父不必在意,”顾寒道,“我自己的问题,总要自己克服的。”
雨打得银杏叶子哗哗响,宁惜骨披着蓑衣下了台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 shi -漉漉的地面走了··十六、·祁越一点也不认床,所以才能在一头栽到顾寒的床榻上后,睡得黑甜,还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林,扇形的叶子不断地从树上飘下来,又落到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林子中间有一条道,笔直地通往一个小小的山头··顺着那条道走到尽头,是一条腾空的栈桥,下面万丈深渊,云雾缭绕。
栈桥这头竖着一座两人高的青石碑,上头朱砂书着斗大二字“禁地”··祁越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面前是一条通往禁地的木板栈桥,桥两边扯着两根手臂粗细的铁锁,也通到那头去。
去看一看祁越往前走去,迈上那栈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音,上头厚厚的灰尘腾起来,沾得他衣裳下摆灰扑扑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栈桥晃荡起来,祁越弯腰稳住身体,等那阵晃动过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栈桥上的木板过了对面。
那一头仍没有人,只两扇紧闭着的石门,门上交叉着两道朱砂做符咒的黄色封条··这里是万山峰的禁地么·祁越伸手摸着那两道封条,手刚离开,封条便自己掉落在地,接着门缓缓地开了,里头黑洞洞的,有一团绛色的光。
眼前所见像极一个圈套,石门张着大口,一步步引诱他走进去·祁越盯着那门里的绛色光芒一会儿,便无甚犹豫地进了石门··里头像是只有一条道,祁越看着那团光,慢慢接近。
是一把剑,那光芒正是剑身散发出来的,血色一样充斥着那一方空间·剑的末端插在一堆白骨骷髅中,祁越看清后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不用说,这剑定是邪物。
那长剑像灵识一般,原本侧着的剑身,竟朝着祁越慢慢转了过来,剑光也流转的更迅疾了些··祁越大吃一惊,把越昼横在了身前··他紧张地看着那把剑,耳中却又听到了窃窃私语声,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把插在白骨上的剑竟朝着他刺了过来。
祁越猛地睁开眼睛,坐起了身·他大口喘了几下,才慢慢平静,梦中的那股紧迫惊惧感也渐渐消失··万山峰的禁地里真的有一把邪剑祁越揉了揉眼睛。
他以前在家中时,也听祁从云说过,有些武器是有灵识的,会自己寻找宿主,或是侵蚀人的意识··若是真有他梦中看的这把剑,它找上自己做什么·祁越有些后怕,冷静一会儿,又随意看了看屋中准备起床。
刚掀起被子,他突然想起,好像要早起晨练,也不知道误了时辰没有……急忙捡起上衣往身上套,穿了只袖子发现是另一只胳膊的,只好再脱下来··“换这身,”·突然出现的声音把祁越吓了一跳,他拎着自己的衣裳抬头,居然瞧见了顾寒。
顾寒手里拿着雪白的一套衣裳,叠的整整齐齐,上头还放着青色的腰带··祁越恍然,是万山峰弟子的服装··他道了声谢,接过来,又搁下原本自己的衣裳。
顾寒一大早就来给自己送衣裳,祁越一边往胳膊上套袖子,一边乱想·坦白说,他还有些受宠若惊··“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祁越拢了拢衣襟,预备系腰带,那衣裳不长不短,正好合他的身量。
“我一直在,”顾寒打量着祁越,又道,“穿反了·”·“啊”祁越讶然,又慌忙把衣裳往下脱,把衣袖翻出来。
他瞧着衣裳正反,怎么想怎么不可置信·他昨晚睡时顾寒并不在,难道是半夜里来的,居然这么关心自己这么想着,祁越又问了句,“师兄昨夜里来的”·顾寒只看着祁越把衣服穿好系腰带,才道:“这是我的屋子。”
祁越顿时惊愕,腰带系到一半忘了动作·他迅速地看这屋子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另一头书桌上摞着书本,后头一个书架,不怎么复杂的陈设·最明显的佐证是,这屋子隔开里屋跟外间的,是一架屏风……而自己屋中,是一道青色的帷幔。
“……我,”祁越拉扯着腰带打结,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为何会在师兄这里……我昨晚好像起了一次床,找水喝……”··祁越猜测着:“……喝完水走错了屋子,来了师兄这里……”·顾寒瞧着他穿好衣裳了,便道:“回去拿剑吧。”
“好,”祁越点头,走到屏风边,又回头,“师兄,你一整晚都没睡”·“昨夜本就不困,”顾寒侧身看床上凌乱的被褥,又过去收拾。
所幸祁越还有点眼色,又赶紧退回来,赶在顾寒身前:“我来·”祁越十分愧疚,顾寒这么说,自然是在安慰他·三五下把被子叠好,祁越又懊恼道:“师兄,你该叫醒我的,实在抱歉。”
顾寒看上去毫不在意,与他这纵容祁越鸠占鹊巢一晚上的行为相比,话语又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没关系·回去拿剑,该去晨练了·”·祁越五味陈杂地回自己房里拿了剑,又去了广场。
广场上放眼一片白,祁越寻了个空地,比划着自己从前练过的剑招·他心不在焉,一会儿想到昨晚自己做的那个邪乎的梦,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居然跑到顾寒屋子里睡了一晚上,而顾寒说不定因为这个一晚上没睡。
“小师弟,”桑落落恰在他身边,悄声道··祁越转过头去··“诶你别扭头,扭过去,”桑落落皱着眉,“叫大师兄看到就不好了。”
“……”祁越往广场前头看了眼,果见顾寒在前面,他又摆正脑袋,接着比剑招··“你穿这身衣服更可爱了,”桑落落压着嗓子,也不妨碍那逗笑的语气。
祁越左耳进右耳出·他刚把从他爹那里学过的一套剑法打了半套,借着走剑法的步子,停在了桑落落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咱们门派中,有禁地吗”·“禁地”桑落落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她又赶忙低声,“有啊。
不过门规第一条里说了,不准进去·小师弟,你不会心痒想试试了吧·”·“没有·只是问问,以免我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祁越放下胳膊,不动声色道。
桑落落不疑有他:“好像在后山·不过你可千万别去·”·“知道了,”祁越随口道·万山峰真的有禁地,倒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梦见的一样,他正想着,就听桑落落小声哀叫,“完了完了,我又被你害了。”
“怎么害……”祁越问了声,又听见桑落落咳嗽起来·他神色疑惑地看桑落落,桑落落却已经目视前方端正地比划起剑招来··祁越悟到什么似的,转了半个头,看见了站在他与桑落落边上的顾寒。
祁越默默地把另半个头转了回去··亡羊补牢没什么用,顾寒撂下一句:“多加一个时辰·”又经过了两人身侧··“是,”乖乖应了声。
桑落落趁着剑法转身,扔过来一个白眼··到晨练时间快结束时,宁惜骨站在广场前头,清了清嗓子,叫众人停下来:“三个月后,便是两年一度的新秀比武的时候,到时候宜都的百川派、江夏的九琴都会参与。
你们好好练习,门内弟子要经过选拔才可参加·”·底下人对看,人人面上掩饰不住的期待之色··“咱们门派里一个月比一次,能不能去出风头,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宁惜骨十分没有掌门架子,说得更是通俗易懂,万山峰的弟子又都笑起来。
“没其他事了,都散了,”宁惜骨挥了挥手,很懂得为自己省后顾之忧,“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者不懂的,问你们大师兄去·”·众弟子议论着这件事,慢慢离了广场。
只剩下祁越与桑落落·其他人的晨练是结束了,但他俩还有一个时辰··“怎么老跟着你倒霉,”桑落落把剑耍得生风,嘟嘟囔囔··祁越自然不理她。
“哟,小八,落落,这样勤奋哪,可是在为那比武做准备了,”宁惜骨捋着胡子走近,瞧着两人··“师父~”桑落落又使出看家本领,撇着嘴,“我只是与小师弟说了一句话,真的只有一句话,就被师兄罚了一个时辰,待会儿饭都没得吃了,会饿死的。”
“喔,是小寒罚的,为师还以为你们这般积极,”宁惜骨表情很同情似的,说出的话一如既往不负责任,“与你们师兄说去·”·桑落落怨念地看宁惜骨一眼,剑耍得更加凌厉。
宁惜骨转而与祁越说话,关切地道:“小八,屁股还疼吗”·祁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拉着脸,剑势比桑落落的更威风,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不疼了,承蒙师父关心。”
“昨晚休息得如何”·宁惜骨喋喋不休,又提醒了祁越昨晚的尴尬事·他额头青筋跳了几跳,惜字如金:“还好·”·“前些时候你们下山除乱了”宁惜骨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想起这件事,又问桑落落。
·“啊……这个,”桑落落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忽眉毛一挑,笑起来,“师父,我们那次去除乱,在路边摊发现了您的符咒书,一两一本……”·“胡说,”宁惜骨面色严肃起来,往广场四周看了眼,却又小声道,“小寒知道吗”·“知道,”桑落落咧着嘴笑。
宁惜骨用一种不成器的眼光看着桑落落,痛心疾首地点了点手指,继而道:“再多一个时辰·”·桑落落瞪大了眼睛··“小八也是·”·祁越嘴巴还没张开,又徒劳地闭上了。
宁惜骨终于走了,背影看起来十分苦恼··祁越目光不善地盯着桑落落··桑落落若无其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看什么看,让师兄瞧见了,还想再加一个时辰”·祁越面无表情地又把目光转了回去。
十七、·日日过得中规中矩,除却练剑,便是听宁惜骨讲授些心法,又或是万山峰一派的典籍·宁惜骨教的不怎么负责任,三言两语说完便叫他们自己领悟,问的时候却东挑西拣,十个里有八个合不了他的意,那唯二得他一句吝啬赞许的,一个是顾寒,一个是祁越。
敬佩惯了顾寒,也不怎么稀奇·反倒是祁越,叫众人都感叹羡慕不已·刚拜进师门没多久,还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就有这等修为见识,将来不可估量·有这么先入为主的想法,祁越的人缘也不怎么差,偶尔他在宁惜骨讲课时候走神打个盹儿,都有好心的师兄弟帮他遮挡遮挡。
宁惜骨教授这些弟子显然没怎么有耐心,自祁越拜师后,宁惜骨教个四五天,便拉上了他刚出关的二师弟,来代替自己··宁惜骨的二师弟叫做林孤芳,年纪瞧着比宁惜骨小了几岁,但也小不到哪儿去。
方圆脸,淡平眉,倒是比宁惜骨面善许多·他平常不是闭关便是自己钻房中琢磨修炼,哪习惯得了对着这么一众人·故此常常里面带虚汗,脚步发软,比底下的一众弟子还害怕。
“执剑者,心中有剑,手中无剑,方可……” 林孤芳书本挡了半张脸,说到熟悉的东西,底气也不那么弱了··“师叔,”顾寒在底下出声。
林孤芳瞧着顾寒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鼻尖上又出了一层汗·他简直怕了顾寒,又不得不对着这位万山峰的弟子楷模·“有何事,小寒”林孤芳擦了擦汗,笑道。
“师叔说,剑修当心中有剑,手中无剑·不知师叔对手中有剑,心中无剑一言,如何见教”顾寒起身,他态度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很恭敬。
底下众弟子疑惑,又仰头齐齐看着林孤芳··林孤芳觉得更热了,他抹了把额头,小声道:“剑修虽以剑为依托,却不可以形为役,故说心中有剑,手中无剑……”·顾寒看上去并没满意,林孤芳声音越来越小,渐不可闻。
顾寒又道:“师叔以为,剑修不可以形为役·照此来言,手中摒弃剑,是恐为剑驱使,而心中却有剑割舍不下,又怎能算不以形为役弟子以为,手中有剑,心却不为剑驱使,才算执剑之道。”
林孤芳讪笑:“小寒说得也是·”·底下众人一副了然模样,纷纷把目光投向顾寒··林孤芳憋屈极了,要不是宁惜骨拿掌门的- yín -威恐吓他,他早安安生生地自己修炼去了,哪用在这里反被徒弟教。
“祁越,你站起来重复下,方才我讲了什么,”林孤芳终于瞅见了一个能叫他立威的,敢在他眼皮底下打瞌睡,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下那弟子铁定说不出来,也能叫他挽回些面子。
唐昭推了下祁越,祁越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接着站起身来··林孤芳瞧着那么一个小孩子,虽板着脸,又提点了半句:“执剑者当如何”·祁越没出声,他入定似的站了一会儿,也不见慌乱,才清晰地道:“师叔说,执剑者当心中有剑,手中无剑。
师兄说,执剑者当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师叔说的剑修,什么都可以拿在手中,但拿在手中的东西,全都是心里想的那一个样·若是天资愚钝者,境界便不用指望破了,天资不愚钝者,也许有可能吧。
师兄说的剑修,是师叔所言的另一个境地而已·”·他等了一会儿,不见林孤芳说什么,便又道:“师叔,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没了,”林孤芳又擦了一把汗,挥了挥手,“你们念书吧。”
次日,林孤芳说是风热头疼,便没来讲授,且他这一风热便是半个月,风热结束,直接又闭关去了·宁惜骨只好再拎着书本开始他与众弟子的互相折磨··他二师弟虽脚底抹油溜了,好在他还有个三师弟吕英。
吕英身高马大,说话间爽朗一笑,据说佟曙风那里的仙鹤都能听到展翅惊飞·这样的嗓门授课未免浪费,所以吕英便为宁惜骨分担了些教武学的任务··与林孤芳截然不同的是,吕英瞧见祁越与顾寒从不会头疼,反而每每要单独把他俩拉出来,十分没架子切磋一阵。
顾寒间或可赢吕英一次,第二次便马上又被吕英扳回去·吕英常常一边出招,一边表情丰富地瞪眼拧眉,还伴随着激动的声音:“嗬……嗯……”··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没什么表情的顾寒,他顶多眉头皱一皱。
且多半吕英这样激动时,他连眉头都不皱了·神情冷凝,衣袂流风,剑光雪亮,只让人想起那剑的名字,白虹··祁越则没怎么赢过,吕英更不会顾念他年纪小身板小,不把祁越压得扛不住力半跪在地上不罢休。
祁越只觉自己技不如人,他咬牙横着越昼剑,又仰脸对吕英笑:“师叔,你是怕被我赢了,会丢脸吧·”·“哈哈哈,”吕英瞪着祁越,手底下愈发施力,“你这小弟子真有趣,老夫喜欢。
怎么样,可能赢过我不能”·“迟早,”祁越拼了全力才挡住吕英手里的剑,他正要发力之际,吕英却突然把剑撤了·“……”祁越没料着这一招,实打实地栽到了地上,亏得他胳膊挡在身前,才没把脸磕破。
吕英又大笑起来:“好玩吧哈哈哈哈·”·祁越拍了拍胳膊上的土,不作声·他瞧着吕英走远了,才问唐昭:“剑修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吗”·唐昭极蹙着眉,不确定地道:“也不一定吧。”
“太可怕了,”桑落落在一旁摇头··“唐师兄,我们来过过招啊,”祁越扬了扬眉··“好·阿越,虽说你小,我可不让你,”唐昭摆起剑势,笑道。
祁越与唐昭,此时瞧着不相上下·祁越没占到什么大便宜,也没落下风·但那生风挟威的剑势,几乎可以让人预料到,往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这样在意那孩子,”宁惜骨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顾寒身边。
“没有,”顾寒这么说着,并没移开眼神··“倒是像祁从云那家伙,从不懂得留余地,”宁惜骨瞧着祁越,他正格开了唐昭的一剑·宁惜骨又道,“这几天下山一趟吧,有些乱事,不过你应对得了。”
“师父要我一人去”顾寒有些意外,“若是小事,叫师弟师妹去便可,也与他们历练的机会·”·“上回那邪物怎么跑的”宁惜骨笑着反问。
顾寒默声,片刻,又道:“让阿越一起去吧·”·“随你,”宁惜骨笑眯眯地点头,“这样上心,我倒怕那孩子将来离不开你了·”·顾寒只看着祁越。
越昼剑剑刃锋亮··十八、·“也许是万山峰离不开他·”·宁惜骨不赞同似的,道:“为师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但这么多人都还在,别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为师从不逼你,你从心便可·便是将来万山峰真塌了,也绝没有把担子落在你身上的道理·”·“这次的乱事,还与万山峰的根脉有关吗”顾寒目光纹丝不动,又道。
“也许有关,也许无关,根脉溃败这事儿拦是拦不住的,多想无益,”宁惜骨道,“只一个音讯·是有人托那木鸟与我传的信·”他说着,叹了口气。
立马又换了张脸,冲着一旁的祁越招手:“小八,过来·”·祁越眼瞧着已要胜过唐昭了,被宁惜骨一喊,分了几分神,又失了先机·他有些气恼不甘,当即把宁惜骨那一声唤扔到了耳后,又与唐昭斗得难解难分。
“师父喊你了,”唐昭提醒他,手上不落地把剑招挡回去··祁越却笑:“我要赢了·”·唐昭这么一提醒,却是差点被祁越挑飞剑,他赶忙稳住心神,专心致志地应对起来,也没顾上在一旁的宁惜骨。
“小八,”宁惜骨扯着嗓子又喊了声··没回应,不远那两人你来我往,切磋得正酣··“臭小子,”宁惜骨捋了袖子,大摇大摆地朝着祁越走了过去。
他也不管刀光剑影,直冲着唐昭与祁越中间那块空地走··一剑过去差点刺中一个人,祁越惊骇,极速把剑收了回来·退了两步站稳,才瞧清是他师父·“师父,”祁越皱眉,正想指责他师父这不要命的行为,耳朵一阵生疼,祁越疼得龇牙咧嘴,顺着那力道歪着身子,又涨红了脸。
宁惜骨十分大方地拎着他俩徒弟的耳朵,拧着脖子发威:“为师叫你们停下,听不见哪翅膀硬了,不把为师放眼里了·”·祁越不好硬挣扎,他师父似乎真的懂了怒,要是把耳朵扯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捂着那只耳朵,急声道:“弟子知错了,师父息怒·”·“师父息怒,”唐昭被连累得十分狼狈,他惯常是温润不惊的模样,这时也不免耳朵通红。
一半是被宁惜骨拽的,一半是窘迫··宁惜骨这才松了手,不满道:“下不为例·”·两人只能连连点头称是··“山下有事,你与小寒去一趟,”宁惜骨背着手对祁越道。
祁越揉了揉耳朵,他疑心自己被揪得耳朵不好使了,嗡嗡地响,也没听清宁惜骨说了什么·便那么直直看着宁惜骨,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听见了”宁惜骨瞧着祁越这样子,还当他不愿意,又道,“不想去的话跟你师兄说。”
“什么不想去”祁越揉罢耳朵,听清了这句··宁惜骨吹胡子瞪眼,敢情这小子根本没听他说话·他又伸了胳膊,祁越眼尖地瞅见那架势,顺势一躲,恰好顾寒走过来,祁越一扭身子,站到了顾寒身后。
桑落落早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偷偷地冲祁越挤了挤眼睛,目光赞赏··“小八,”宁惜骨倒没怎么激动了,反和蔼地笑,“皮又痒了,给为师过来。”
肉疼事小,丢脸事大·祁越听宁惜骨这样说,脑中自发想起那鸡毛掸子,更是稳当地站着不动··他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笃定宁惜骨不会到顾寒身后去揪他。
他这想法不错,宁惜骨确然没有去揪他,他师兄却拉着他胳膊把他拉到了身前·顾寒没用很大的力气,祁越跟遇上猫的耗子一样,当下也没敢挣··“山下有乱事,记得天水镇那次么。
若是你不愿去,可不去·”顾寒松了手,不像在征求意见··祁越稍稍想了想天水镇,便道:“我去·”·“小兔崽子,”宁惜骨狠敲了下祁越的脑袋,“现在知道卖乖了,回来为师再跟你算账。”
祁越捂着脑袋:“我去也不行么·”·“去哪去哪,”桑落落挤了过来,看看祁越又看看宁惜骨,“我也要去·”·宁惜骨只摆手:“老实在山上呆着,三个月后选不中可莫要怪为师。”
“小师弟去得,为什么我们去不得,”桑落落不依不饶,“师父你偏心眼·小师弟去了,我也要去·”·“好罢好罢,去吧,”宁惜骨态度变得奇快,又转头问唐昭,“去么,下山去放放风。”
“……好,”唐昭看看顾寒,点了点头··宁惜骨瞧了一圈,一眼便瞧见了在一旁站得远远的杨问水,他忽然一阵牙疼,又点了点手:“问水,你也跟着去。
瞧瞧小八有没有闯什么祸,记着回来禀告为师·”·杨问水对于这任务有些无措,不过显然也很高兴能去放风,便应声··“余下的都安生在山上,好好为比武做准备,”宁惜骨抬手吹了个口哨,又对祁越等人道,“带着这木鸟,有什么可与我传信。”
那木鸟隔了老半天,才吱吱呀呀地扇着翅膀来了,唐昭伸了手,它便收了翅膀停在他手上·祁越走近细看,那木鸟身上羽毛纹理层次分明,线条流畅,精巧逼真。
不飞时候,也只是一架木头死物件··五个人拿了剑,简单做收拾,便下了山··十九、·那出了乱子的地方是在襄阳·襄阳与上庸相邻,万山峰恰在这道边界上,下了山过一道河,也就到了襄阳。
襄阳城中行人载道,街边生意摊摆了长长一条道,繁华热闹·却要出了襄阳城,再往前头,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上,才是宁惜骨叫祁越他们去的地方··那地方叫做宛城,比天水镇大上许多,人烟自然也稠密许多。
依山傍水,瞧着是个风景灵秀的地方··“此处分明安宁,哪里像是有乱子的样子,”桑落落左瞅瞅右看看,忽瞧见地摊上的彩色风车,又指着与祁越道,“看那是什么”·“什么,”祁越没注意到,顺着桑落落的比划看过去,瞧清是一支小小的风车后,立时转过脸,几步把桑落落甩在了后头。
杨问水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许是要到夜里才能知晓·”·“问水说的是,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唐昭点头道··“问一问就晓得了,”桑落落站那卖风车的小贩前头,拿了支风车,又道,“这位老人家,这几日这里可有出什么不太平的事情吗”·那老人本来瞧着桑落落买了他的风车,还笑呵呵的,此时听见桑落落这样问,猛地变了脸色,“没有不太平的事情。”
这反应欲盖弥彰,桑落落理所当然地把那老人说的话当做了肯定·她又指指自己的衣裳道:“我们是万山峰的弟子,听说这里有不太平的事情,所以才过来的。
老人家不必害怕,妖魔鬼怪,我们都除得了·”·老人紧抿着嘴,目光闪了闪,眼看要说出来了,却又摇头:“我不能说,要是说了,下一个遭殃的就轮着我家了。
你们问别人去吧·”·“有这样的事”桑落落惊愕,“到底是因为……”·“师妹,”唐昭站过来,又与那老人家笑道,“师妹嫉恶如仇,心情迫切了些,还请老人家见谅。
若有难处,说出来也无妨,定会尽力……”·老人却急眼了一样:“跟你们说别在我这里·把钱还给你,不卖了·”·“抱歉,”唐昭没想到这老人脾气这样大,又赶忙道歉。
他好言好语,那老人也没再激动,坐下拉长了脸,没有再搭理他们···“讳疾忌医,”桑落落被唐昭拉着离了那摊子,小声嘟囔,“我还没见过这么有本事的邪祟,晚上可要看看。”
“别吓得哭嚎就成,”祁越讥笑道··顾寒听见这边几人的动静,只看着宛城边上的一座山移不开眼神·若没记错的话,在去万山峰之前,他都是在那山上的一个道观里度过的。
只不过那道观早化成破瓦砾七年了·从前没刻意去想过,到见了这山的时候,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宁惜骨的师妹把他送到万山峰后便不见了踪影,眼下又回到这里,怀念绝谈不上,至多多看几眼。
道观里摆脱不了的苛待,在脑海中变得模模糊糊的·他莫名地想起,自己的家会不会也在这附近……仅仅是片刻的想法,对于顾寒来说,能算作家的只有万山峰罢了。
他娘把他丢弃了,那自然不能算是他家了··“师兄,”唐昭看见顾寒回过神来一样,又道,“现下也无法打听得究竟是何事,再过一两个时辰,便入夜了,不如晚上再出来探寻一番”·顾寒点头:“师父说有人托信与他,多留意些,若是见了一问便知。”
几人便又往客栈走··“小师弟,要不要哪,”桑落落拿着那风车在祁越脸前晃··祁越板着脸,往一边闪,他退了一步·不妨一旁突然跑出个女孩,跟祁越撞了下,被祁越绊得摔在了地上。
祁越慌忙转身握住那女孩的胳膊:“你没事吧”·女孩子歪着脸,眼睛转了转,脸颊边笑出一个梨涡,摇了摇头··她一张小脸长得秀丽,头发却乱得很,左边一个小辫,右边一个小辫,还胡乱插了两朵粉色的小花。
身上的衣裙也脏兮兮的,且领口歪斜,腰带系地乱七八糟··祁越扶着她站起来,发觉这女孩瞧着年纪不大,跟他差不多高·“抱歉,你真的没有摔伤吧”祁越瞧着那女孩站稳了,总觉得她不说话得不着踏实,便又道。
那女孩仍笑,不在乎地拍拍衣袖上的灰,迅速地看顾寒一眼,又对祁越摇了摇头,转身便跑开了··祁越没好气地看桑落落,桑落落却盯着那女孩跑走的方向,蹙着眉自己咕哝:“好奇怪。”
“怎么了,师妹,”唐昭注意到桑落落的反应,出于关心问了句··“那女孩,真是奇怪极了,”桑落落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又郁闷地道。
“奇怪”杨问水也好奇起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会不会她是什么邪怪”·桑落落想来是郁闷到极点,她停下解释,也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那女孩子年纪定然比我小,可她那里那么大。
我才十五岁,只有这么大·”·杨问水与唐昭面面相觑,神情迷惑·“什么大”杨问水又问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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