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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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4)
·明媚的日光照下来,祁越的衣摆被风轻轻掀动起来,他这时候又是安静的,像露罢锋芒的剑回了鞘,但方才的剑影还在台下众人的眼中挥之不去··台下人好久才反应过来,他们前几次就已知道万山峰掌门有个小徒弟不可小看,但没料到短短几年,他就有了这般实力。
九琴的弟子体会最为深切,慕云思在九琴,可是最大的骄傲·如今祁越连慕云思都能打得赢了··慕云思稍稍仰头看着祁越,祁越的表情冷静,连持剑的姿势也严整,还是太像一个人,只不像慕云思印象里的那个孩子。
“赢啦,”桑落落又笑又跳,“小师弟最厉害了,快下来快下来·”·祁越往台下走,他跳下台子的时候,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下,若是正脸看见,必然是个一贯得意的表情。
慕云思看得清清楚楚,他心头忽然开朗,也微笑着转身··“恭喜,若有时机,还望以阵法一试,”曹紫都在众人快散光时,与祁越道··“自当奉陪,”祁越道。
祁越赢罢,想起宁惜骨与他打的赌,这次终于可以知道那禁地的秘密·祁越心底有些轻松,全然不知等待着他的事情,要把他扯进一个漩涡里,揪扯不休··已快日暮,慕远风便留了众人,次日再走。
月轮东升,漫天的星子倒映在水面中·祁越很有兴致地在摆弄慕云思的引凰,曲调起承转,已算得上成形了·慕云思倚在柱子边,垂眼看水中闪烁的星辉,等那曲子接近尾声时才回头:“弹错了。”
“是吗,”祁越又弹了一遍,“不是这样的啊·”·“这次对了·”慕云思回身坐下,祁越便把琴推回给他··“你平日里除了练剑还做别的吗”慕云思便开始奏另一支曲子,要仔细听会发现听不到琴音,反而不刻意注意那琴声时,琴音又无比清晰,舒缓入心。
祁越此时好像没有什么忧虑的事情·他思索片刻道:“休息·”桌子上有一封用蜡封好的信,那是方才一个九琴的小姑娘递过来的,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串花,这时也被放在桌子上。
那花朵繁复小巧,一簇簇地拥着,颜色深紫,煞是好看·祁越看了一阵,没看出是什么花,闻到那花的香味,又看慕云思··“是丁香,”慕云思笑着摇头。
“她想告诉我什么吗”祁越恍然大悟··琴音停顿了一下,慕云思道:“或许是看今夜月色极好,想邀你赏月·”·祁越侧着脸听慕云思这样说,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手上却轻轻地把那花朵推远了些·一个姑娘邀人去看月亮是什么意思,祁越还是明白的·自然,这是有一年比试上桑落落告诉他的,那时桑落落正拉着他偷偷看一个姑娘与顾寒说话。
慕云思完全没看到祁越的反应,他伸手捡起来那串紫色的花朵凑在鼻下,时间有些长,看得祁越以为那花朵的香味里是不是也有了什么不对劲··祁越疑惑,便凑近些。
丁香花的味道并不浓郁,祁越没嗅到什么,正好对上慕云思的眼睛·月光照不透亭台,只从亭角边缘漏进来,又从慕云思的发上掠过·慕云思的眼睛在- yin -影里,深如沉夜,面容如凝固的玉。
丁香花淡淡的香气浮动着,琴音也远去了·祁越太过于专注地看着慕云思的眼睛,慕云思侧过脸,花香浓了··“月光会让人变傻,看来真的不错,”慕云思轻声道。
“什么,”祁越迷迷糊糊·幽深的夜色便近了些,唇角被花瓣触碰到,花香反而又淡了·祁越想退开,但脸边被挡住·丁香花的花瓣似乎过于柔软,还带着些温暖。
水中锦鲤跃出水面,溅起来几点清亮的水滴,“咚”地钻入水中,荡开几圈涟漪··祁越倏然惊醒,面前的桌上安放着那一串花朵,慕云思还在拨着琴弦,看他一眼:“怎么,走神想了什么”·“……没,没有,”祁越不自觉用手背蹭了下嘴角,他低头,被慕云思这样一说,难堪与恼羞涌上心头,更顾不上细想什么,“这首曲子叫什么”·“忘忧,”慕云思道。
祁越咬着唇,伸手拿起桌上的剑,“我先回去休息了·”·“嗯,好梦,”慕云思微笑,手底下的琴曲音调半点不乱,轻快如山涧流水··祁越几乎落荒而逃,他回去关上房门,被方才的情绪淹没头顶无法摆脱。
可他怎么想,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走神会想到那个场景·鼻尖的丁香花似乎还萦绕不去·祁越转身又出了门···吕英刚刚放出去回万山峰的木鸟,祁越便来找他。
“现在回去”吕英瞪大了眼睛,一把拽过祁越,“白日里被打出事了”·“没有,”祁越抽胳膊,当然抽不出来。
“被谁欺负了”吕英又道,“这是夜里,明早便可回去了·”·“哦,”祁越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走,只能再转身回去。
“小徒弟还想家哈哈哈……”吕英突然道,又揉了揉祁越的头发,“明天一早就回去,早早睡觉早早醒·”·祁越颓废地拎着剑,回去栽倒在了客房的床上。
那厢慕云思见祁越走远,便按住了琴弦·忘忧曲如其名,能体味的却是弹奏曲子的人·他手上还残留着丁香花- jing -的液体,有些酸涩··他抱着琴往回走,见到路过的一个九琴弟子,吩咐道:“告诉少兴,霞影园外头那片花,让他去都毁了。”
那弟子应声要去,慕云思又道:“顺道再告诉叔叔一声·”·慕云思手里还攥着那一封信与萎靡的丁香,也抬手扔给那弟子:“烧了吧·”·六十六、·那只木鸟扇动着精巧的翅膀飞回了万山峰。
初升的日光- she -进万山峰大殿里,宁惜骨拿着那只木鸟推开了门·顾寒睁开眼睛,听见宁惜骨说:“为师赢了·”·顾寒在大殿中打坐三日,事情摆到了眼下,中间再有多长时日恐怕都嫌短。
“人如蜉蝣,修道本是为追求长生极乐,但为师似乎比凡人的命数还要短,”宁惜骨笑道··“师父,”顾寒竭力地平静,没让语气泄露一点情绪。
“赌约还是要的,”宁惜骨道··顾寒握紧了手心:“是·”·宁惜骨始终笑呵呵的:“小徒弟要不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回来后我会带他去禁地,告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没有什么要你去做,只要你留在这里·等着小徒弟,他会来找你的·到那时,我约莫也就不会回来了·”·宁惜骨说的轻描淡写,但这一面便要成他与顾寒的最后一面。
他告诉顾寒这期间会发生什么,结果会如何,却不让他看见,只让他留在这里,生生煎熬··“师父能否换别的事,我定当遵从·我不会阻拦,让我……”顾寒无法接受。
“愿赌服输,”宁惜骨背着手摇头,“为师从未命令过你什么,只这一件,不能由你·”·“弟子请求师父,”顾寒跪下,“师父要我做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哪怕师父逐我出师门……”·“小寒,”宁惜骨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厉,又停住,“生老病死,既是凡人之躯,自当看开。
他朝你还要见到许多,你二师叔,你三师叔……你这样,怎担得住万山峰掌门之位”·顾寒在他面前跪得挺直,宁惜骨实在不忍心再怎么责备他,他又道:“闻说要大成得道,便要舍弃七情六欲,你这般重情,还如何得道飞升”·这玩笑如同宁惜骨一贯的玩笑一样,并不能起到多少效果,反而令气氛更沉闷。
“你一定要去看着为师魂散吗”·宁惜骨知道这一句有些残忍了,可他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去,顾寒再不会违背·他明明是伶仃地长大,可也不知道是怎的,偏生心软。
顾寒看着宁惜骨递过来的一卷书,沉默地接过,也不去看那是什么··宁惜骨无奈,又道:“我知你一直在寻什么·可我当日在你师祖面前立了誓言,绝不会叫万山峰毁在我这一代。”
那卷书是顾寒想找的其中一卷,但顾寒这时只潦草地看一眼,便垂下胳膊··“老头子我算是可以与万山峰的列祖列宗交代了·这之后的事,你尽管去做,”宁惜骨道,“若不行,便不强求。
因果天意,皆不是那么容易反抗的·”·“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宁惜骨笑着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这便走了·”·宁惜骨再没看顾寒,转身便向大殿走去。
走七步下一道禁制,第七道下完,宁惜骨站在了大殿门口·他仰头看了看天,湛蓝无云,略有微风,是个好天气··顾寒猛地站起身,他没走出多远,就被重重禁制拦住。
有始有终的告别,也没有来不及··宁惜骨捋一捋胡子,彻底消失在大殿门口··顾寒停下破禁制的动作,痛苦地跪在了地上··-------------------------------·祁越在路上,要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宁惜骨从万山峰大殿出来,用这一段时间先见了唐昭·他没多说什么,只把一个小木盒给了唐昭,并让他过一日再打开···“为何是明日”唐昭疑问。
“明日是恰当的时候,你见到便会知晓·”宁惜骨道··唐昭心思通透,隐隐感觉到什么,又不敢妄言,应下这一件,又问:“师父要去哪里”·“不去哪里,就在万山峰。”
宁惜骨笑道··祁越刚迈过万山峰最后一个石阶,便看见莫曲在大门的柱子旁·不待他进山门,莫曲便告诉他,宁惜骨在后山等他,叫他过去··踏过落叶重重的小道,祁越看见那一方刻着禁地二字的巨石,不可避免地记起梦中之景。
那长长的栈桥无声地漂浮着,是通往禁地的路··宁惜骨衣裳下摆扎在腰带里,靠在巨石边,见祁越过来,对着他招了招手··“我与你师兄打赌,小寒还不相信你能赢,”宁惜骨笑呵呵道,“早知该早些让你去闭关。”
祁越本能地不怎么想提闭关的茬,只道:“师父说若我赢了,会告诉我禁地的事情·”·宁惜骨点头:“眼下为师便带你去。”
栈桥的那头是两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一层叠着一层·宁惜骨双手抵在两边门上,缓缓开启了那两扇门··禁地中障雾阵阵,不如祁越梦中所见,是白骨累累。
幽暗却宽阔的山洞前方是三根巨大的石柱,每根都有三人合抱粗细,立在一片平地后,由碗口大的锁链相连··祁越跟在宁惜骨身后,向那块平地走过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把剑的样子,是不是也与他梦中的一样。
平地上是一方水池,水似凝固,又清澈见底·池中央有莲台石柱,一把剑斜插进其中,周身红光隐隐·剑身上雕镂着奇异的花纹,像符咒却又分明不是符咒。
“这是……”祁越出神地盯着那把剑··宁惜骨捋了捋胡须,眼中苍茫一片:“是中皇剑·”·祁越并不惊讶,他知道禁地里是一把剑,但宁惜骨想告诉他的又是什么。
“这剑连着万山峰的运势·它虽能嗜人心智,但万山峰的兴盛实则也是得益于它·那时为了这一件事,我师祖与它做了交易,要换得万山峰几代昌盛。”
祁越惊骇:“为何要如此做”·“人力难为,又心有不甘,便不得不想一些别的法子·”宁惜骨盯着那把剑,面色凝肃。
“可代价是什么”祁越道··“邪剑自会反噬,师祖那一代,几乎大半弟子折给了中皇剑·万山峰强盛几代,掌门便命短几代。
这便是为何万山峰修道,代代掌门年岁却皆不过百的原因·”·祁越看向宁惜骨:“师父……”·“我与你父亲一样年纪,你信吗”宁惜骨摇头道,“这自然也不全是我命数要尽的缘由。
人总有做不到的事……不过为师觉得这是值得的·”·“我已失了一魂,今日命未殒之前,以两魂融进剑中,也能压下它一些戾气·”·祁越站在宁惜骨面前:“别的办法呢”·宁惜骨却不回应,又道:“你记得门规第一条是什么”·祁越心中杂乱又悲郁,咬牙道:“记得。”
“若擅闯禁地,要废尽修为,断去经脉,此生不能再修剑道,也不可再入万山峰,”宁惜骨吓唬祁越一样,但祁越只红着眼睛看他,脸颊紧绷着··“若是你今日也要落得这般处置,还会来么”宁惜骨问道。
祁越没有出声,他看着那把剑,过了一会儿,缓缓地道:“会·”·“好,”宁惜骨笑起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规矩也好,阻碍也罢,要记得你想要什么。
但禁地不可入,这是规矩,如今我带你进来了,惩罚却也不能少·”宁惜骨衣袖微动,似有风吹拂,转身对祁越道:“若万山峰在一日,便不能离开我门派。”
祁越顾不上想这惩罚的意义是什么,他心绪难平,一时说不出话来··“小八,为师不是再与你玩笑,为师要你答应·”宁惜骨道··“是,”祁越跪下,闭着眼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大殿中的七道禁制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本是前人的债,不该落在你们身上·但捅娄子的总撒手得早,再想刨出来也是不能了。
小八,我没有什么要你们必须要去完成的,万山峰定数如此·只莫要学得像为师一样,魂魄也入不了轮回·”宁惜骨站在池水前,平日里的邋遢荡然无存。
祁越伸手去拉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宁惜骨的身体中飘出一颗金色的光团·他身体很快透明,接着像散碎的星光一样,撞进中皇剑中,不见了·中皇剑震了震,池水激荡起数圈涟漪,障雾消散了一些。
祁越嗓子中像堵了一团棉絮,又梗又痛·他明明修的是飞升长生道,人间生老病死里,早早先见了一遭亡·鲜活的人,就那么消失不见,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没见过大风大浪,宁惜骨的死像砸进他心脏的一颗尖利的石子,硌得祁越心中血肉模糊,呼吸发抖···祁越握着剑的手骨节露出骇人的白色,手背青筋暴起·他悲意未尽,又怒从中来。
命是这样脆弱的事,也不知到底由着谁··一柄剑,究竟能祸害多久·祁越沉着气息,横起越昼剑,朝着中皇剑劈过去·剑刃还未碰撞上,越昼剑就被弹开。
祁越毫不犹豫地接着劈下去第二剑,手被震得虎口发麻,筋脉锐疼,那中皇剑甚至反回一道光,祁越堪堪避开,手臂上被划了一道,血流如注··他不管不顾,又一剑过去,中皇剑骤然爆出耀眼的红光,炽热如烈火地扑过来,祁越被掀出去,摔到了山洞中间。
胸口闷痛,祁越吐出一口血沫,用衣袖抹了,便用剑撑着地站起身··隔着重重障雾,窃窃私语又铺天盖地地响起·三根石柱上的锁链叮当碎响,中皇剑想要拔地而起,但被什么力量牵制着,只发出嗡鸣的响声。
大大小小的声音又一次充斥着脑海,祁越按着头顶,到重重地撞在一根石柱上,才觉自己站立不稳·好吵,祁越头痛得恨不得用脑袋去撞柱子··想要什么这时一定很不甘心吧……·是很不甘心,祁越紧闭着眼睛,可他稍一动念头,耳中声音便更大,似是含怒惊雷在脑中炸裂,要逼着他后退。
两股声音撕裂着神智,祁越踉跄着到达山洞门口,一步便跌了出去·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脑海中的声音也倏忽消失·祁越能听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他狠力地握拳砸了下地面,用剑支着,又站起身来··栈桥上流云缓过,云幕见风便长,与来时没有什么区别·手肘上发痒,祁越顺手撩开衣袖,见是一道血痕,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到白衣上,如同红梅。
方才的悲郁也仿佛从狼狈的伤口中泄露出去了·祁越定在原地许久,又慢慢地向着来路走·他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不能这么没用,只不过是现在动不了那剑而已,以后有的是时候。
况且,他差点就失去理智,被那邪剑钻了空隙··祁越走得很慢,那长不过一丈远的栈桥,永远走不完一样·他深深吐息着,把翻涌的内息和心绪都压下来。
快走到桥头的时候,顾寒出现在那里·祁越所有的冷静在看到顾寒的时候一败涂地,他咬牙借力栈桥边的铁锁才站稳·顾寒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过去··顾寒面沉如水,可手腕上的力气大得可怕,祁越的手腕被攥出红痕,但两人都没注意到。
祁越红着眼睛,情绪大恸,连着被喉中涌上的血呛咳了几声,都溅在了顾寒身上·他所有的力气都落在顾寒的胳膊上,仰头看着顾寒:“师兄·”·“我带你回去,”顾寒低声道。
祁越鼻子一酸,他哽咽着摇头:“师父……”·“我知道,”顾寒把祁越按在怀中,从衣袖上撕下一块,系在祁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没事的,阿越,还有我在。”
万山峰的这代徒弟中,祁越是第二个知道中皇剑秘密的人·顾寒十三岁那年,误闯过禁地一次·宁惜骨大发雷霆,当着众弟子的面责罚顾寒打折了一根戒尺。
他本不想让下一辈弟子牵扯进去的,可到底禁不住一个意外,仿佛是冥冥中的那所谓的定数在作怪,又仿佛是万山峰的前几代掌门偿还不了业债,要落到下一辈身上··为什么顾寒说他也能听到那些声音,为什么万山峰的根脉会一条条地溃败,祁越现在明白了。
每一个少年人的成长都是从直面死亡与失去开始的·可祁越还是觉得他知道的晚了··祁越拿出一把剑,三尺青锋,刀刃钝乏·他把喉中的梗痛咽下去:“这是师父的剑,他要我交给你,继承掌门之位。”
顾寒接过剑,并没细看,只攥在手中,攥得骨头关节嘎啦作响·他的面色没有一丝变动,像平整的镜面,石子划过也不能留下什么·“回去清理伤口。”
顾寒握着祁越的胳膊,拉着他离开后山··从那条路走出来时,吕英站在路口·他看见那柄钝剑,目光一抖,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师叔陪着你们,不怕,没什么过不去的。”
吕英拍拍顾寒的肩膀,肩骨烙在吕英掌心,细硬清晰,吕英心中五味陈杂··也许他们师兄弟都有这个毛病,说出去的话徒弟们从来不给面子··顾寒脸上窥不到半点与害怕有关的神情,他微微点头,平静道:“告诉师弟师妹们吧。”
“先让小徒弟弄好了,”吕英看着祁越道,“不用慌·”·“那就一个时辰后,”顾寒道,“我先带阿越回去·”·吕英点头,看着两人从他身边经过。
顾寒的背影还是单薄,可他不是会溺进低落情绪里出不来的人,好像忽然间,他已经担得起这个沉甸甸的万山峰了·吕英回身望向禁地的方向,但见叶间结云,葱郁静谧。
一个时辰后,所有的万山峰弟子都知道宁惜骨去世了,掌门的担子落在了年纪不大的顾寒身上··桑落落忘了一贯对她师兄的敬畏,抱着顾寒大哭,眼泪鼻涕抹得顾寒衣襟- shi -透。
唐昭悲恸之余,又想起宁惜骨交给他的那一个木盒,沉郁更甚·杨问水却咬着牙,眼圈都红了,只不肯流下泪来·他再忍不住时,转身便离开了,绝不愿叫人看见。
顾寒等桑落落哭得差不多了,轻轻握着桑落落的肩膀把她推开·他的师弟师妹都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宣泄悲伤,他已经把那些情绪都摁进了心底,深不见底地摁下去,不让它冒出来一点。
从今往后,他再不能露出一点软弱···祁越似是冷眼看着他师姐师兄的伤心,倒握着剑一言不发·他目光久久落在一处不动,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深潭··宁惜骨唤祁越小八,但祁越分明也没有七个师兄师姐。
这时候冒出来一个,说是宁惜骨的第五个徒弟,叫做白容·祁越对他没有印象,连顾寒也不常见过他··“我本是报恩而来,师父一走,我自该离开了。”
白容与顾寒道··不管怎么说,宁惜骨刚刚离去,万山峰的弟子便有人离开,怎么都像是在印证那行将溃败的说法·万山峰在慢慢衰落,也许是如这般,一干弟子离散,也许是别的什么。
过了三日,却又有人上山来了,说是慕名要来拜师学剑··“可他坚持要拜掌门为师,”莫曲道,“在大殿里等着·”·桑落落眼睛肿着好几日,这时虽不如桃,也跟枣差不多。
她努力地把眼睛睁大,那条缝能让人瞧出她的眼神了·桑落落使劲清清嗓子道:“他要拜师兄吗那是不是就要叫我师叔”·众人实在不能把师叔二字与桑落落联系到一起,十分冷漠地忽略了桑落落。
万山峰大殿中的人见到顾寒,又把话重复了遍:“有劳,还望能见到贵派掌门·”·“这便是本派掌门·”莫曲严肃地道··桑落落竖起了耳朵,等着那人惊讶的表情,以及不可思议之类的感叹。
可那人惊讶是惊讶,并未觉得不可思议:“万山峰的掌门这般……年轻”·“年轻也……”桑落落还哑着嗓子,一时急出口,三个字都没音,囫囵在了嗓子眼。
“我拜师心切,可……”那人皱眉道,“我猜这位掌门年纪不过二旬”·祁越冷冷地看他一眼,不算友好··“嘿,不是我说。
我都修炼了五十年了,叫一个小孩师父……”那人挠了挠头,“还是罢了·”·桑落落哑过一阵,嗓子清多了:“年纪轻怎么了,你打不过师兄的”·那要拜师的人笑着摆摆手:“我不以大欺小,就告辞了,多有打扰。”
“祝贵派兴盛……”走出门口,他又扭头道··后面的话被一声巨大的关门响淹没,三道剑气弹在门上·祁越收回剑,转了转手腕:“没控制好。”
明知那个人多半没有恶意,但祁越就是不能听到什么门派兴盛衰落之类的话·有人走又如何,不想来又如何·他不相信,万山峰能溃败到什么地步。
唐昭在宁惜骨走后的第四日才打开了那木盒·盒中有一封信,并一样物件,叫唐昭竟不知该如何··六十七、·初霁院里的人很少见到祁越了,若是照着正常的作息时候,根本碰不着他。
祁越虽然一心要把自己变得更强大一点,但也没忘记那只钻到树叶底下的毛毛虫,因此不再去后山的银杏林·半山腰的佟曙风为此被打扰了宁静,祁越天天跑到湖边的那一处空地,旁若无人地起剑运招,把那群仙鹤吓得不敢落脚。
佟曙风也不管他,每日里在花丛边浇自己的花,祁越与他打招呼他应一声,其余时间各忙各的··祁越使剑的本事看在佟曙风眼里已是惊叹,但祁越丝毫听不进去,他恨不能每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一片紫色的花瓣迎着风飘起来,恰朝着剑影翻飞的地方撞过去,碎成了两瓣,又扬上天空,翻滚着悠悠坠地··祁越早注意到这闯入的一片花,他剑尖上挑,本是想把这两半花再劈做四瓣,但那看不见的风作着怪,只把花瓣吹得在他剑锋左右忽闪,差了一丝一毫就是不让他碰到。
花瓣要落地的时候,又被剑气冲地飘起来··祁越剑势凌厉,自认能在密不透风的剑光中收拾了这片花,但这小小的物件竟是顽强地与他对抗了不短的时候·祁越横着一剑,那花瓣飘到他头顶,祁越回身剑刃探去。
他望着自己的剑尖,四点紫色的花片簌簌地落下,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一分神,才注意到这里多了人,祁越收剑,瞬息愣怔,又走过去··“与一朵花计较,不知怜香惜玉,还欺凌弱小,”慕云思笑道。
他是来看望佟曙风,巧见祁越在这里,便不出声地看着··“窥人也非君子所为,”祁越回道··慕云思笑意不变:“那临阵脱逃呢”·祁越一时语塞,挽个剑花,心中像被那片花撞了似的,面上还能不改色地道:“哪有。”
佟曙风听着这两人的话,只照例在那片花丛边翻他的书卷,像外界的他物都不存在··“这几日都不好好休息”慕云思又与祁越道。
这话如何都有些亲密的意味了,祁越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又觉得可能是像极了他师兄,也不多想:“休息了·”·“我还当你忙着习剑,连脸也顾不上洗了,”慕云思道。
祁越脸上其实也没有脏物,只是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谁都能看出来··祁越被他说得起疑,到底这大半日都没注意过·他伸手摸脸上,摸不出什么,便要去湖边看一看。
他回去初霁院回得晚,早上又走得早·前几日顾寒也没说过他,即便是晚上晚得过了关门的时候·他知道祁越心中憋着一股劲儿,但一时的上头持续不了多久,便等着祁越冷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顾寒这纵容的原因,祁越变本加厉·人一时悲痛过度,或许会冲动发狠,但那股冲动劲儿早就该过了才是,再这样积郁下去,恐怕先没修成仙道,倒入了魔道。
·宁惜骨给的那卷书顾寒看了许久,仍不得其解·他自觉已心中浮躁,便想停一停·快出初霁院门的时候,唐昭犹豫地喊住了他·顾寒停下来等他说话,唐昭却没立时开口,迟了会儿问:“师兄要去哪里”·“出去走走。”
顾寒道··唐昭眉头不松,终于道:“那就等师兄回来罢,我有事要与师兄说·”·“现在也可以·”顾寒少见唐昭这样眉头紧锁的样子。
唐昭摇头:“不着急·师兄先去,师弟在佟师叔那里·”·顾寒顿一顿,他不太想承认自己要去找祁越,但事实如此又不能反驳··祁越在湖中没照到自己脸上有什么,近水楼台,也就顺道掬起一捧水洗脸。
他蹲在湖边,长发从脑后顺着肩膀落到身前,极为打扰他洗脸·祁越刚要伸手把头发撩到背后,慕云思便伸手挽住了那束黑发,他轻轻地搭在手中,过分热心地给祁越帮了个忙。
湖面中倒映着白衣青裳的两人,也迤逦在缱绻的水光中·顾寒刚从那条小道中踏出,便瞧见祁越侧脸与慕云思说着什么,慕云思笑着摇头,又把祁越的头发顺在背后。
顾寒站了不过一个呼吸的时候,便转身离去··“你再这样,连那些仙鹤都比不过了·”慕云思对祁越道··祁越低头看着水里慕云思的脸:“我猜我能把你推下水。”
慕云思大笑:“我收回,不敢再说小越儿了·”·祁越用衣袖擦了脸,便离开湖边··“方才小寒来了,不知是否找你有事”见两人过来,一直没抬过头的佟曙风道。
祁越现在看不到顾寒的影子:“师兄走了”·“走了·”佟曙风道··“我去看看·”祁越走出去,又回头,“我先走啦,云思。”
慕云思颔首··佟曙风合上书卷,凝目看着慕云思,笑道:“云思,我想错了不成·”·慕云思微笑:“表兄心中系花,眼中看到的,自然也只能是花。”
-----------------------------------------------------------·祁越回去的时候难得走了正道,不妨见到了常往·常往也不好露面,祁越记得上一次见常往的时候,还是他来这里拜师的时候了。
常往挡在路中央,背着手,眉心几乎要挤出一道刻纹,目光如同携着十月的初霜·他上下打量祁越,道:“你这些日子常去哪里”·祁越把手朝来路一指,意思是湖边佟曙风那里。
“佟师弟一向好宁静,你这样便去打扰,师弟会不高兴·”常往眼皮都不动,眼珠子往那边一斜,又看向祁越··佟曙风实则没不高兴过·祁越说一声:“哦。”
“你去佟师弟那里做什么”常往又十分狐疑··“练剑·”祁越诚实地道··常往脸色又沉:“万山峰这般大,去哪里练剑不行,偏要去师弟那里便是广场,也容得下你罢。”
祁越很有做晚辈的自觉,他虽然提起剑来就狂的无边,但不动剑的时候,还算得上谦逊有礼·虽说常往夹枪带棍,又十分莫名,祁越还是微微低头,诚恳地道:“师叔教训的是。”
常往默了一会儿,祁越正要告辞时,常往又压低些声音道:“师弟他……惯常在做些什么”·“看书,浇花,”祁越想了想,“师叔若实在关心,去看看……”·“哼。”
常往重重地哼声,拂袖便去··祁越往佟曙风那处地方望一眼,又接着往回走··顾寒正在院中的银杏树下,祁越喊他一声,顾寒看见祁越,视线不多做停留又移开,似是要转身。
“师兄,你找我有事吗”祁越只得开门见山··“没有·”顾寒头都没动一下,声音更是稳如数九天结冰的水面。
好像又一下子生疏了似的,祁越还没想出为什么,便靠近些顾寒,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你很闲”顾寒片刻后转过身来,也不像要发火。
“……还好·”祁越摸不着头脑·他对跟顾寒间的距离感说不出的敏锐,当下便觉得两人间那条缝宽了些,并且能灌进风了··祁越去佟曙风那里自然也不是因为太闲,顾寒知道得清楚。
但他现在又不觉得需要开解祁越·说不定只是他瞎- cao -心,祁越没钻牛角尖,早悟得透彻··祁越便又站得稍近些,处在一个不生疏但又绝不过分的距离,等着顾寒回应。
没等来顾寒说话,一片银杏叶子脱离枝头坠了下来·祁越顺手抬了剑,但连这叶子也学了那片花,在剑刃上打个旋儿,便飘了起来··两人的距离尚不及三尺,祁越不好刀光剑影,便低头看那叶子得逞,稳当地躺到了地上。
他不能释怀,自己明明比起以前有进步了,为何会连这小小的物件都收拾不了·连着两次,实在对他打击不小···祁越苦闷地抬头,顾寒也顺着看那银杏叶子,他似是要指导下祁越:“抬腿。”
·难道方才是错觉,顾寒置气也不是因为他祁越暗想·于是他抬的这一下腿,便理所当然得用力过猛了·顾寒本在银杏树下靠近墙壁那方站着,祁越干净利落地抬起一条长腿,把它挂直竖到了墙上。
修行之人身骨多不僵硬,这样的动作做来不算艰难·两人相对着,顾寒明显地愣了下,甚至始料不及地往后稍稍退了一步·祁越还在懵懂地等着顾寒的指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条长腿把掌门困在墙边是多么忤逆的行为。
顾寒反应过来后,立刻冷了脸色··祁越被那眼神看的心虚,试探道:“……不是这样”他赶忙把腿放下去,但又太急没站稳,一只胳膊撑到了墙上。
……·顾寒的脸色更为难看,他一步离开墙边:“先站着·”看那背影就差拂袖了··祁越猛然醒悟且冤枉十分,小声道:“又罚站啊……”·“随你。”
顾寒扔过来两字··祁越在心里无声地哀嚎·他敢不站么·桑落落一定是最早发现祁越出丑的·此次也不例外·她笑眯眯地在祁越跟前看了一会儿,便学着祁越的样子歪歪扭扭地在他身边站。
“这次又闯了什么祸”桑落落左右胳膊轮着偏,看得祁越触目惊心,生怕他师姐要扯他一把——被顾寒看到,他可能要重站了。
“师姐,”祁越深呼吸··这一声敬称在桑落落听来,从未如此乖顺·她挑眉:“说·”·“可否离远点”祁越微笑道。
桑落落一巴掌要上去,祁越偏了头躲避·桑落落忽然又觉得她这师弟十分可怜,顾寒也不是好苛责人的- xing -子,偏偏对祁越严厉得很·桑落落便收回了胳膊,停止了对她这倒霉师弟的荼毒。
唐昭带着那木盒去找顾寒,见桑落落与祁越在一处,只当二人又在打闹,径自敲了顾寒的门··顾寒打开门,唐昭便进去了··“咦,唐师兄有事”桑落落伸长了脖子。
祁越听得敲门声,心思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偏,他想顾寒什么都没问,唐昭便进去了·他在这里站着,忽然说不清道不明地生出失落来·自己总是叫顾寒不高兴,好几年过去,好像也没有好一点。
两人之间总是不愉快居多·算起来,还真是没少惹顾寒生气,祁越自嘲地想··“委屈了”桑落落看祁越低头沉默好一会儿,连忙玩笑道。
祁越面不改色地抬头:“只是看见师姐头上有只虫子·”·桑落落惊慌失措地逃回屋子去照镜子了··“这一枚无心丹,本是费了极大功夫炼出来的。
为师也没用·他日,若有你阻拦不得小寒的时候,便把它……”宁惜骨留下的信上寥寥几行字··那无心丹,却是有失心忘事之效··唐昭不知道为什么宁惜骨要留下这样的话。
顾寒会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是万万不信的·况且以宁惜骨生前而言,何至于要算计自己徒弟··“……师父是好意·”顾寒拿着那丹药的瓷瓶,握在掌心。
他一意孤行之事,也只与中皇剑有关罢了·但他只在心里想过一次,甚至来不及叫心脏的血把那想法捂热·兵行险招,破釜沉舟,是出路,也是绝路·他自然不会轻易尝试。
但没想到,宁惜骨连这一点都早早预料到了··唐昭只觉自己不明,但那不明白的事又仿佛是无尽的深渊·他看着那小小的瓷瓶:“可要毁掉”·顾寒松开手,端详一会儿,道:“留着罢。”
过了一日,莫修递上来了九琴的邀帖,说是有魔道作乱,欲联合几派去除害,以正道义··-------------------------------------------------------·六十八、·魔修作乱的地方在豫章,一众人南下而去,少说也得大半日。
原因很明显,多数人都不会御剑·桑落落理直气壮道:“师父没有教·”·“是吗”祁越作出惊奇的样子··桑落落狠狠剜了他一眼,作势要踹他,被柳千怀拉了一把,又立马换了笑脸,满脸无害。
今年的比试才结束没多久,三派又聚到了一起·慕远风没有来,慕云思便算是九琴领头,这也极为正常,可慕隽鸿与何少兴居然也来了,叫祁越心情有些不好··他懒得与何少兴唇枪舌剑,但架不住对方要主动挑话头。
不过人聚到一起的时候,何少兴竟待在慕隽鸿身旁,安静地过分,一点也叫人想不起来他也会说恶毒话··曹紫都也带着百川一干人,还有个十分显眼的韦涧·他夹在一群少年人中间,因为沧桑的外表而显眼。
“我早说,长老不必亲来·”出发后,曹紫都与韦涧道··韦涧肃然道:“你是我派的下一任希望,我自然要看着,免得你……”··“长老觉得,我是比不上顾寒,还是比不上慕云思”曹紫都正色道。
韦涧一时没法说话·他对自己少主不知深浅,更不见曹紫都露什么本事·他当然觉得自家少主是最有本事的,可又说不出证据·更何况,顾寒修的剑道,慕云思修的琴乐之道,唯独曹紫都,没法说清楚到底是什么道,连上台比都主动认输。
韦涧想起这事儿就牙疼·他当下疲于应对似的,只道:“我不放心·”·这下曹紫都没再说什么··慕云思一路也未与慕隽鸿与何少兴说话。
顾寒不多言,唐昭时不时与祁越说几声,祁越还困着,回也回得慢吞吞·唯一兴高采烈的是桑落落··她与柳千怀走在一起,面上的笑都没停下来过·周边的人也十分自觉地让开地方,一边严肃地赶路,一边恨不得耳朵有一尺长,好听听年轻的姑娘与男子在一起时,都会说些什么。
“怎么今日如此没精神”祁越打完第五个哈欠后,唐昭道··祁越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困·”·“这几日是不是净忙着练剑”唐昭道,“要适当休息才是。”
祁越从善如流地点头··“以后晚上早点回去,”走在一旁的顾寒道·他连头也没转··祁越把视线收回来,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他心里想,也奇怪顾寒这么久才对他说这事,不用想肯定是觉得他不守规矩··那日他在院中站了许久,到桑落落照完镜子又跑来谴责他·顾寒送唐昭出来,也意外他还在站着,便说不用站了。
祁越没觉得自己娇气,罚站也不是没站过·但那天也不知怎么的,心里老是过不去那道坎·他莫名其妙地跟顾寒说了声对不起,又低着头回了自己屋子··好像做错事挨打的宠物,要睁大眼睛看着你,瘪着嘴蹲在角落里,无声地表达自己很委屈,浑身都传达着快来哄我的讯息。
祁越自己没意识,但他的背影叫顾寒差点就喊住他··是不应该罚祁越的,顾寒甚至有些懊悔,这个年纪,再轻易地罚他,便有些折辱的意味了·他也说不清,是还拿祁越当小孩子吗可他瞧见慕云思与祁越亲密的样子,竟是再待不下去,必须快点离开。
这时祁越说罢,唐昭敏感地便察觉到周遭气氛有些不对·自家师兄师弟虽然脸上瞧不出什么,走着走着却一前一后,距离越拉越大·唐昭要是看不出这是有意的,那便是眼瞎了。
可他没觉得哪里有毛病,那对话也很正常··于是牙疼的除了韦涧,又多了一个··“还有多久到”唐昭走快些,没话找话。
“不知·”顾寒面无表情··好人总容易碰一鼻子灰,唐昭便又走得慢些,试图叫祁越走得不那么拖拉一点:“我看见九琴的慕云思在前面,你没与他打招呼前些时候在九琴你们不是一有空就一起么”·该听见的与不该听见的,齐齐听到了这话,也许是修道之人耳朵都太好使的缘故。
顾寒还在想祁越又闹脾气,为此烦躁·听见唐昭这话,烦躁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祁越打完了第六个哈欠,看着前头顾寒越走越远的背影,也面无表情,连话也懒得说了,还是一字:“困。”
唐昭彻底无语,放弃了老好人的角色,往前几步与杨问水走在了一起··--------------------------------------------·豫章临近水域,与上庸是截然不同的风情。
上庸灵秀中总有些萧肃的意味,豫章则是靠近江南的温润纤柔·人杰地灵之地,易出宝物,便也容易迎来觊觎·据说豫章的中央有一眼泉水,喝了能叫人修为一日千里。
说来有这样一个宝物,豫章该盛产人才,但豫章竟连个门派也没有··“哪有白捡便宜的事,”祁越哂笑,“暂不论是否为真,即便是真的,要……”他忽然打住了。
这不是与自家后山那不省心的中皇剑一个德行么,一物换一物的事,何况这种往往要两三倍,都不能偿还够·他想起宁惜骨与他说的那一番掌门命短的话,下意识地往前瞟了瞟顾寒的身影。
慕云思不愿与自己叔叔为伍,半路便又与祁越走在了一起··“若是真的有呢,”慕云思道,“假若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你愿意么”·“不愿意。”
祁越不假思索·他想叫自己修为境界高一点,自己修炼便可了,哪里需要旁门左道··慕云思笑着道:“一看便是未经过难处·不拿修为来说,倘若有一日,你想要之物要你拿出什么来交换,你难道也不愿意吗”·“那要看是什么东西,”祁越道。
“我倒是很想看看,若真有那个时候·”慕云思道··没进入豫章,路上便见了几个魔修,越昼剑冲的快,替祁越出了好一番风头·走得近,遇见的魔修便也越多,魔气也越重。
远远便见高高挑起飞檐的楼阁上黑气弥漫,竟有遮天蔽日的错觉··“莫不是到了魔修的老家”桑落落惊讶道··唐昭道:“散落的魔修随处可见,但也未真正听说过魔主在哪处。”
众人纷纷拿出了佩戴的武器,走得紧凑些,免得走散·进入一片山林,雾气便越来越浓,没走出丈远,像被一阵风刮来一样,眼前的视野次第被浓雾遮蔽。
顾寒警醒得很早,他边提醒边回头看,目光所及之处,只看得见隐约的两个青白人影,一下子便消失在视线中···慕云思跟祁越在一起··他怔怔地看着那早只剩浓雾的方向。
背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过来,落地化作一个人,是一个魔修·魔修见顾寒兀自出神,伸手便向他后心抓去·但还没碰着衣裳,那魔修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雪亮的剑刃没入其中,顾寒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反手抽了剑。
魔修惨叫一声,化作烟雾散没了··祁越跟慕云思在一起,轻易不会有事·顾寒很清楚,眼下这情形更像是中了什么障眼法,或是幻觉之类的,要静心才能找到破解之法。
但他偏偏就是无法静心·他往方才祁越消失的地方走去,尽头自然是迷雾,更为心烦意乱··早知道这样,该叫祁越跟上来,怎么闹脾气都不能由着他任- xing -。
等破了这迷障,一定得叫祁越安生呆在他附近·顾寒一向是冷静的,但这时竟被煽风点火似的,心中的焦急不耐越来越甚,眉宇间渐渐有了些戾气··白虹察觉到什么一样,在他手中震颤起来,要脱手而去。
它指着的方向也是浓白的障雾,顾寒稍稍停顿,便朝着那处去·左右四方不辨,那一处若不是出处也必有蹊跷·他避开地上的灌木,已看到地上是一条小路,他正要迈上去,便听得身后有人唤他。
“师兄·”·顾寒回头,竟是祁越··他独自一个,又拨开头顶压下来的树条,朝顾寒走过来,笑道,“我刚才差点遇到危险·”·顾寒握紧剑看着他走近,心中一下子平静下来。
“小心”·慕云思眼疾手快,将祁越扯在身后,接着侧身避开魔修的偷袭,反手拨动琴弦,琴音所及,低阶的魔修已烟消云散··“方才大意了。”
祁越往四周看,早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想必大声喊其他人也听不见,不然我们也能听见其他的声音了·”·慕云思查探那魔修袭来的方向,也是浓白一片,其余看不见什么。
他拨动了几声琴弦:“没想到此地的魔物还有些本事·”·“不过是些障眼法·”祁越不屑道·他往更远的地方走,而视线所及却始终在数尺内,不论他怎么走,都看不到浓雾的边界。
祁越有意往前走几步,再退回来,原地的景物又发生了变化·来回几次后,祁越终于不情愿地承认,这些障眼法,他一时竟奈何不了··“雾气并没有异样,”慕云思跟在祁越身后。
“你会破阵吗”祁越问道··慕云思沉吟,很快道:“这个不会·”·祁越劈出去几道剑气,也未听到动静,他转身道:“那我们只能在此地等。
那些魔修会出来的·”·“若没出来呢”慕云思并不着急,反而气定神闲,还有心思与祁越玩笑··“能造出这样阵法的魔修,想必不是为了等我们饿死。”
祁越懒散道··慕云思只闻他说“我们”二字,更是没有急迫感·他始终不离祁越两步远,那神态半点不像被困阵中,倒像是来游览胜景。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魔修,顾寒却来了··他提着剑从雾气中走出来,见到慕云思与祁越便停住··“师兄,”祁越惊讶,外患当前,内讧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方才找不到其他人,你如何过来的”·“我担心你,便过来了。”
顾寒淡淡地道·他只看着祁越,看起来也不着急破阵的事··祁越一时糊涂了·他心里莫名地拨云见日暂且不提·但顾寒从没这么直接过,叫祁越十分地不适应。
并且他师兄怎么都不会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我没有事,”祁越终于道,“怎么样可以穿过……”·“你不是想见到我吗”顾寒站在祁越面前,气势仍在,好像这话不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慕云思皱紧眉毛,不动声色地把引凰横在了左手上·祁越眼角瞥见他的动作,当下生出警惕,却仍稍稍上前一步,挡在了慕云思前头··祁越只能对顾寒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又道:“你遇到什么了”若是遇见什么迷魂的魔修,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见到了我,又为何还想要出去呢”顾寒却微微笑了·他不常笑,偶有的笑容便像极浮冰上的融雪,悄然地化入清水中··祁越也笑了,反手把一剑朝着顾寒抡过去:“好大的胆子”·“好生绝情,”一条白绸挡了下祁越的剑,女子的娇笑声传来。
白绸收回时,便不见了顾寒,原是这女子幻化的·她赤着双臂,胸部裹着白绸,上头绣着鲜红的木槿,腰腹却袒露着,显出白花花的皮肤,下身长裙高高地开衩,两条长腿若隐若现,脚腕上还系着银铃铛。
“怎么,真真变出来的,不像么”女子嗤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人,最是会恼羞成怒·”·祁越根本没空听她说废话,越昼剑化出十道剑影,朝着她冲过去,祁越在当中持着越昼剑,如一道剑气,势不可挡。
那叫真真的魔女扬手抽出数道白绫,缠上越昼剑影,最当空的一道剑气眼见着来不及对付,她转身要化出魔影逃跑,慕云思早已闪到她身后,威力十足的一声琴音入耳,魔女真真猛然后退,恰撞到祁越的剑上。
·她喷出一口鲜血,不顾前胸的伤口强行往旁边撤·但冰寒的剑意早道道排列,齐齐朝着她冲过来··真真勉强抽出一条白绫,还未触碰到越昼剑,便被半路上的剑气绞成了碎片。
破碎的白绫碎块从天而降,魔女在无处不在的琴音中退无可退,她破釜沉舟地抽出第三条时,越昼剑一剑削去了她的胳膊··真真凄厉地惨叫,她表情狰狞,但没来得及再做什么,越昼剑贯心而过。
真真仰天尖叫,断臂的右肩血如泉喷:“你这般狠厉残暴,与我等有何差别”·祁越不愿多费口水,正欲抽出剑来,眼前被剑刺中的人突然又成了顾寒。
他摇摇欲坠,只凄厉地看着祁越,唇边鲜血不断地顺着下巴滴下,染红了雪白衣襟,十分刺目··慕云思见状一惊,他收琴上前,就要推开祁越·没料到那魔女死到临头还不忘惑人,祁越多半要犹豫中计。
兔起鹘落间,慕云思还没碰到祁越,祁越便已抽出越昼剑,反手一剑削过去·那动作果决凌厉,魔女幻化的顾寒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幻象,便头身分家,化作一团黑雾砰然爆开。
“竟敢扮成掌门师兄的模样,下次招惹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祁越轻轻地甩了甩剑身,越昼剑刃光洁明亮,滴血不沾··他这么说下次,但那剑下亡魂早听不到了,更别提下次。
慕云思生生地停住动作,他盯着祁越,活像自己替祁越中了个算计,面色不- yin -不晴,如鲠在喉··这一块的浓雾淡了许多·祁越满腔的怒火靠越昼剑泄出去大半,他无从解释自己的火气来自何处,只能解释为那叫真真的魔女敢化出万山峰掌门的模样,便是对万山峰的践踏侮辱。
若是真真知道,想必会对这顶践踏万山峰的帽子叫屈··慕云思身后一处雾气淡了些,祁越立时要走·他路过慕云思身边,慕云思仍没动,祁越便停下来。
慕云思道:“为何是顾寒”·祁越甩了个剑花,漫不经心道:“不知道·”·但实际他有些心虚,更加不知道心虚从何而来,便本能地想躲避这个问题,连自己也不愿去想。
“不过是个小小的魔物,擅使幻术迷惑,倒叫你这样生气,”慕云思却笑了,他转身:“走吧·”·浓雾吹过来时,杨问水急忙拔剑,但等他拔完剑,身边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见。
“唐昭,”杨问水大喊,这么一会儿,原本在他身边的唐昭竟没有回音·杨问水惊惧不已,把剑横在身前,一边调转各种方向,一边探视着四周··他兜兜转转地不知走了多久,听见背后有动静,急忙转身。
“且慢,”那人退后一步,是曹紫都,“是你·”·杨问水没有收剑,他虽没往前进攻,但仍戒备着:“其他人都看不见,为何独能看见你。”
“这么说吧,”曹紫都挠了挠头,“这处是个阵法,又有诸多小阵,我破了一处,便循着路走,看见了你·”·杨问水半信半疑··曹紫都也不管他,来回看了这一方天地,又问道:“你在这里可有遇见别的人或者是什么东西……我不算。”
“……没有,”杨问水迟疑地摇了摇头··“这阵中会有幻相,不过小妖小魔的把戏,你识破了便无妨·”曹紫都弯腰仔细看着地上的几块石头,用手捡起一块,放到树根边。
杨问水不太懂,但也没干扰,便在一旁看着,顺道注意左右·他一扭头,看见身边有一口水井,清澈的井水漫到井口,沾- shi -了井沿的碧绿苔藓·杨问水心下奇怪,他方才只注意曹紫都,倒忘了这里是不是有一口井。
那水清澈得不像话,杨问水看一眼便移不开·他凑近,那井水不知其深·杨问水想,据说这里有一口能修为大增的井,倒不知是不是真的·他看着那井,一念顿生,便越觉得那井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杨问水伸手去触碰那水面,堪堪要挨着时,身后一声断喝:“别碰”·杨问水一个激灵,倒退了好几步··曹紫都过来:“树林丛生的野外,怎会有这样的井这是幻象。”
“……可是,”杨问水被惊出一身冷汗,“井水也能做幻象”·“幻象依人心而化,什么不能当,”曹紫都与那井保持着一段距离,瞟了杨问水一眼,“你渴了”·杨问水没吭声。
他自然不渴··“砍,”曹紫都指了指那口井,言简意赅··杨问水没明白··“哎,你用剑劈这口井就是了,”曹紫都道,说完又试探道,“你的修为能劈动吧”·杨问水一言不发,推了剑气,朝着那口井劈了过去。
没有井台炸开的轰然响声,但见剑光过后,那井消失,一条黑色的蛇竟腾跃而起,朝着杨问水扑过来·杨问水冷汗未落又出了一身,他狠狠地用力劈剑,“嘶嘶”几声,那条蛇被斩做两段,摔在地上,化成一团黑烟顷刻灰飞了。
“小心点,”曹紫都见蛇死了,便接着摆弄他的石头,头也不回地与杨问水道,“稍等片刻,等我毁了这一处,接下来便可动一动这大阵·”··“多谢。”
杨问水低声道··随着各处小阵相继破除,障雾渐渐散去·祁越与慕云思先看见了桑落落与柳千怀,两人也说未见到其他人,便又分头去找··走到一处雾气较深的地方,越昼剑忽颤鸣起来,它要往那处冲,祁越也没拦,便松了手。
越昼剑原地绕了几圈,又一头扎进去·雾气那边也有人影出现,接着听闻清脆的碰撞之音··祁越愣住了·这声音他听见过,不正是……·他没走两步,果然顾寒从那片雾气中走了出来。
顾寒扶了下一旁的树干,看见祁越与慕云思,目光动也未动,脸色发白··“师兄”祁越没太警惕,越昼剑冲上去只碰了下白虹,又飞回了他手中。
自己的剑还是信得过去的,“你没事吧”·“没事·”顾寒不多说一个字,径自从祁越与慕云思身边走了过去·那一瞬间叫慕云思有他与祁越更像同门的错觉。
按理说,顾寒不多说话,但也不会冷漠成这样,活像祁越这个师弟是个陌生人·再说,这时候不该聚在一起,商量这魔阵的事情么··“倒不知顾寒是怎么破开的”慕云思见顾寒走远,打破了沉默,“他有其他要事”·“不知道。”
祁越干脆地道·他甩了下手中的剑,但也不能批评它冒失,毕竟剑听不懂·从师父不在后,祁越与顾寒两人就没怎么和平相处过·现在他师兄竟是连看也不想看见他,生什么气也至于这样。
“不如追上去问问”慕云思笑吟吟道··祁越醒神,他收敛下表情,道:“不用了·我们去找找其他人,先破阵·”·顾寒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来,他抬手捂住嘴轻咳了一声,手心里是半口鲜红的血沫。
顾寒垂下胳膊,恍惚地扶住身旁的树干··“你怎会在这里”在阵中时,顾寒看见祁越出现,问道··“师兄不是在找我吗”祁越道。
这话超乎寻常的伶牙俐齿,顾寒刚平静下来的心思又紧绷·他转身道:“那就一起找下出口·”祁越分明是在他眼前消失的,还是与慕云思一起。
这时候他再怎么想相信这就是祁越,也不能相信·他有意背对着祁越,一般来说,对方若是不怀好意,必然沉不住气··但祁越并没有动,至少这时还是祁越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我来了,师兄为何又要走”·顾寒停下·这不是祁越,现在可以肯定了·只是……为何是祁越呢·他平日里放在对方身上的心思日复一日地增加,聚沙成塔似的,终有一日要破土而出长出参天大树的。
顾寒没想到过这件事·他始料不及,又无比理智地明白魔物会选择什么样的人来幻化·除了心里的弱点与渴求,还能是什么··可平日里他对祁越有过什么念头……顾寒勉强地想打捞一点可做实证的记忆,但是捞不到。
那个从前满脸倔强挨打也不肯出声的孩子,什么时候已经在他心里侵城掠池,占领地盘了·“师兄,”顶着祁越模样的人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怎么不看我”·“放肆,”顾寒冷喝。
他应该出剑杀了这大胆的魔物,可抬不起胳膊··祁越没顾及,伸出两臂搭在他肩膀上,歪头笑道:“师兄在想着我,所以能看到我·”·眼前这人的模样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可不该是祁越。
那是他的小师弟·居然对自己的师弟有不堪的挂念,叫他怎么面对自己,又怎么面对已经故去的师父··顾寒出剑的时机一塌糊涂,他再晚一些,那魔物伸手能把他的心脏掏出来也说不定。
这是个尽职尽责的魔物,至死还是祁越的模样·顾寒便清楚地看到白虹穿过祁越的心口,血液鲜艳无匹地倾泻下来··“我是你师弟啊,师兄·”·顾寒痛苦地靠在树干上。
脑海中祁越与慕云思亲密的样子一闪而过··我该怎么办·顾寒有些迷茫地想··六十九、·待得曹紫都将阵法破去,众人会合,又费了一番功夫。
但见身处之地已不是那树林,竟是在一处城外,遥见城门上的字匾,便知这是豫章无疑·然而这城门大开着,内里无一人走动·像一张可怖的大口,要等着把进去的众人吞没。
“哇,莫不是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桑落落指着那城门前的空地道,“说不定埋伏了什么陷阱·”·“有可能·”柳千怀点头。
“紫都,能看出古怪么”韦涧一派高人姿态·方才破阵曹紫都功劳不小,韦涧压在心底的那口憋屈气一吐而尽·他现在觉得曹紫都该是冲在前头,好给其他人做个榜样,便积极地引曹紫都显露自己的本事。
曹紫都端着胳膊,伸长脖子望了一会儿:“不能·”·韦长老那口气的尾巴尖都噎在了嗓子眼,梗得他面色通红·好在这时候慕云思与顾寒也没说出什么结论,于是也无法衬托出自家少主没本事。
一只兔子在这时跑了出去·周遭都是人,它跑得极快,后腿一蹬便蹿出去尺远,尾巴与耳朵一耸一耸的,很快跑到了城门前···“兔子哎”桑落落惊叫,“怎会有兔子”·“山上时捉的,正好叫它试一试。”
何少兴拍了拍手,语气十分傲慢··桑落落见是何少兴,一跺脚,后悔自己出言太快·她才不想跟何少兴说话,更何况,这人拿一只无辜的兔子去试,虽然也是个办法,但叫桑落落十分不痛快。
在场诸多人,未必就对一片空地无可奈何,但这时候不得不借着一只兔子开了道·兔子安然无恙地跑进城门中不见了,表明没有什么可怕的埋伏··城中空旷,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吱呀一声巨响,城门缓缓关上了。
祁越向后看一眼,觉得十分像被包了饺子,真不知他们是来除魔的,还是来给魔物送食的··“借我一下,”曹紫都拿过了自己门派中一个弟子的长刀,“我在这处摆个阵,待会儿也有撤退的地方。”
修为高的想要跑怎样都跑的掉,但对修为低些的人来讲,这阵还是有大大的用处··曹紫都在外头摆弄着刀剑符咒设阵,一部分弟子随他在外面,另一部分则往前走。
院墙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涮出道道灰褐印子,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是充满了腐朽的血腥气·再又见墙边隐约露出的白骨及腐烂的尸体,也不知是死了多久。
柳千怀要往前走,桑落落扯住了他:“我们在外面,师兄他们进去就好·”柳千怀什么水平,桑落落十分有数,万一遇到什么过于厉害的魔物,两人说不定是添乱,还不如在外头。
柳千怀停住,看一眼又回头,点头留下了··一座城楼两侧各有台阶,上头屋檐斜挑,楼垛上还歪歪斜斜插着几竿旗,跟着- yin -风时不时地招动几下,倒像什么土匪窝。
没来得及到楼梯跟前,从城楼上忽滚下来两团烟,一左一右,落地化作一模一样的两人,异口同声:“总算送上门来了·”·祁越见这两个魔修,突然想起万山峰后山那两个看守的弟子,也是异口同声,不知道这样做有何意义。
他摇摇头把这个无聊的念头赶出去,低声跟慕云思道:“你被他们收买了吗”·“要是收买了,我哪会叫你来·”慕云思也低声道。
“哦·”祁越抬起头,等着对方把废话讲完··“你们还能活着走到这里,幻真二使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本座勉强收了你们的命,”两个魔修一伸手,竟是又化作了一人,“本座乃魔主左护法孙云亮。”
祁越打了个哈欠·又想起他与慕云思见到的那个魔女自称真真,那说不定还有一个叫做幻幻的·他转头问唐昭:“你那时有见到什么幻化的魔物吗”·“没有。”
唐昭摇头·杨问水也道:“我与曹紫都都没见到·”·若是桑落落见到了,她一定会嚷嚷出来的·祁越瞄了顾寒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也许是顾寒遇到了,但不知那一个魔女变作了什么模样·他又不想去问顾寒··好不容易孙云亮把话讲完,这厢的正派人士一字不发直接便祭了武器,身份倒像是反过来的。
孙云亮也并不出手,身后城楼上堆满了魔修,个个面带兴奋··“这极有布置的样子,我们是来送的罢,”祁越又道··慕云思仰头看了一眼:“你放心,绝不会叫你送的。”
“他也得有这个本事,”祁越笑一声··两厢交手,那孙云亮却躲在一侧不出手·祁越有心想直接结果他了事,但中间隔着一大片人,过去麻烦得很,便作罢。
“这里本是他们炼化尸人的地方,”慕云思继续在他身边低声道,“你师兄在这里应当没事·我们进里面,看看有没有无辜的人·”·祁越点头,他习惯- xing -地要叫顾寒,扭头见顾寒已背对着他往一侧去,又咽回了口中。
那厢孙云亮站的好好的,何少兴却突然冲过去招惹他,招惹完了转身就跑··孙云亮两眼放了光:“小美人,你迫不及待了”·何少兴扭头冲他一笑,这边立刻躲到了慕隽鸿身后,简直像是嫌慕隽鸿太闲。
慕隽鸿脸色沉下来,不得不横琴与孙云亮在半空打起来··祁越见孙云亮过来了,当下便要去收拾了他·他不是想帮慕隽鸿,纯粹是想打架而已·只是他一剑而至,没有想到忘了死对头这时候也会对他发难。
何少兴恶狠狠地盯着祁越,琴弦一拨,竟是冲着他背后去了:“多事·”·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一下·祁越只来得及侧身,肩膀上还是挨了一下。
“祁越”慕云思面色一变,不顾底下乱局,飞身上前揽着祁越躲开孙云亮的攻击··打斗声掩盖了细微的声响,何少兴琴弦拨完,一道凌寒的剑光汹涌而至,琴弦铮然响动,尽数断裂。
他吓出一身冷汗,朝那剑的回路望去,顾寒看了他一眼,把剑握在了手中·何少兴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把没用的琴狠狠摔了出去··只不过这弦断的声音,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顾寒望见慕云思揽着祁越的身影,侧过头去,又转身往城楼去了··“没事·”祁越身形移开,看到地上顾寒丝毫不为周遭所影响的背影·他不再说话,只重新携了攻势,朝孙云亮打去。
·顾寒依着墙角进去,听得说话声渐近,便收敛气息停住··外头打得热火朝天,这里头安闲得很·两个魔修边走边说话,好像外头法器打斗声都听不到。
“老大早有布置,咱们就不用去帮忙了·跟着我去瞧瞧那美人·”·“老大的实力当然不用怀疑,不过这时候不趁机享受,竟然想跟那帮傻子比试比试,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废话,你要懂老大怎么想的,你就是老大了。
老大前些时候还想去长青谷拿什么朱雀石,抓到这美人后,也不提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声音渐渐远去··朱雀石·这三字听在顾寒耳中,他轻轻吐了口气。
他一直在万山峰的藏书阁中找可以毁去中皇剑的方法,宁惜骨知道他在找,便一直捏着那卷书没给他·后来顾寒终于得到那本书,钻研良久,才勉强看出一个法子,似是需要几块奇石来炼化。
那奇石中的一块,就是朱雀石·现在几乎全不费功夫地得知了那奇石的所在,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小小的希望,冲淡了不少顾寒心中的积郁··他身后的一些人去的晚,这时过去,便直接与里头的魔修交了手。
里头的魔修水平明显不如外面的,顾寒扫一眼,便飞身上了屋顶·他看到刚才那两个魔修的位置,直接掠了过去··“谁”一个魔修回头,什么都没看到。
“大惊小怪·”另外一个指责,“简直跟老大一个德行,想去拿那朱雀石,还要忌惮那长青谷的谷主,莫名其妙·”·“莫提了,哎,我们去瞧瞧那美人。”
魔修不耐烦地摆手,进了一扇门中··顾寒有些怀疑,简直过于顺利,他还没想出怎么更进一步地打探出那朱雀石的详细下落,这两个魔修就大方地吐露了出来。
顾寒当即化作一道剑气冲了进去··刚关上的门“砰”地被打开,两个魔修回头,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白光一闪,齐齐化作了黑烟··楼中间是一个圆台,有些奇怪的味道,顾寒落地,微微皱了眉。
那味道又腻又淡,叫顾寒迟疑了一会儿,他没辨认出到底是什么,便忽略,朝着那两个魔修要去的方向走了过去··刚转过那圆台,见台下躺着一个人,全身赤裸,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动不动,显然是没有气息了,叫人不忍看第二眼。
顾寒接着往里走,没见着魔修,他刚要快步进去,便听到一些吟哼,以及大声地像濒死的喘息,不止一个声音,而是好多个声音叠加在一起··顾寒一阵厌恶,白虹出鞘冲了过去。
片刻后,响起了一片骂骂咧咧的声音·顾寒再不犹豫,携着白虹快如闪电,眼不见为净··他一路狂风卷雪般扫过去,所过处归于寂静,在最里头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间设着铁栅栏的屋子,但栅栏已经被白虹的剑气冲断了,里头的人为突然得救惊讶,又一窝蜂地往外冲·一个紫色衣裳的姑娘被挤在最后,才走出铁门·这期间顾寒顺手在另一边的屋子上补了一剑,铁栅栏哗啦裂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那姑娘道,“我叫孟诗禅,今日大恩,他日必定相报·”·顾寒只出于礼数地回了一声,便接着断旁边的铁锁··孟诗禅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侧,眉眼淡雅,气质温婉。
她见顾寒不多言,便知对方是真心不在意她这报答,这时赶着反而容易适得其反,她便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只想着有时机再说·一看顾寒的衣饰,便知是某个门派的弟子,往后要找也不难。
一众人得救,这里头霎时空空荡荡·顾寒这才回到城楼前,孙云亮已经不见踪影,有受伤的弟子正在互相疗伤·一眼便看见祁越与慕云思在一处,祁越正拉着慕云思的胳膊。
“师兄,”唐昭查看完一个弟子的伤势,起身对顾寒道,“那魔修跑了,万山峰的弟子没有折损·”·来时的那一个魔阵颇为吓唬人,没想到快刀斩乱麻收拾得这么快。
“余下应当没什么事,我去长青谷一趟,那里或许有应对禁地的东西·”顾寒点头··唐昭讶然:“这消息可靠么”·“我先去探一探。”
顾寒道··“你一个人去”唐昭忍不住扭头看祁越,见他正好背对着这边,“叫师弟跟你一起去吧·”·顾寒刚要说不用了,唐昭就喊了祁越一声:“阿越。”
祁越扭头··“快过来·”唐昭道,又冲慕云思颔首致意··“马上·”那魔修逃跑时扔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慕云思与祁越挡了下。
祁越虽觉得没有必要,但别人好意,也要还一些关切,便帮慕云思疗伤·其实那些伤未必多严重,慕云思也乐得看祁越为他费工夫··祁越应了唐昭一声,又扭回头。
“不必了·”顾寒道,“你照应好这边,我去看一看就回来·若是这边事了了就回万山峰,不用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唐昭还是不放心。
顾寒没答应,竟是这么直接走了···祁越帮慕云思把那点不疼不痒的小伤收拾好,唐昭早不在原地·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祁越便没有放在心上··高楼上的黑气一荡而尽,看起来明朗了许多,余下的清理花了一夜时间,到天明时,才算完事。
祁越走时习惯- xing -地向四周扫了眼,没瞧见顾寒·他又多看了几眼,仍是没有·但几派的人已经集合往回走了··“师兄呢”祁越径自撇开慕云思,去问桑落落。
“在这里吧,不知道·”桑落落随意望了望··祁越扭身去问唐昭··外人当前,不好多说,唐昭便道:“师兄去见一见长青谷的故友,叫我们先回去。”
顾寒一个人在万山峰长大,山下的牵系全在那小破山庄里,哪里还有什么故友·那长青谷,祁越也略知一二,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顾寒去做什么 ·“不用担心……”唐昭还没说完。
“我去找他·”祁越话音一落,便逆着人群走去··七十、·顾寒一路御剑,掠过破碎的浮云,见得底下群山环抱,峰峦叠嶂·水气凝聚的白云在一处低估萦绕盘旋,看不到下面的光景,但看地形是一道山岭后的谷地,必然是长青谷了。
他沿着群山外的一条道到尽头,只看到丛生的矮木,并不见山谷的入口·在天上时,顾寒看好了路径,确是这一条无疑·他打量四周,见头顶有一枝粗壮的树干,弯成拱桥样,顺着树枝看下去是虬曲盘旋的树根,根须裸露条条垂下。
那根须微微晃动着,此地却无风··顾寒当即走到足有一人半人高的树根旁,拨开根须,果见里头黑洞洞的一片,又是另一个空间·没走几步远,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在一处高地上。
往下看是花树成林,翠湖相连·在悬崖边竖着一块青石,上刻着“长青谷”三字··这样闯入到底失礼,顾寒见到不远处的几个小童子,便上前:“冒然打扰,实是有要事想见你们谷主,还烦请通报一声。”
那两个小童本来在闲聊,看见外人,倒没惊奇,只上下打量顾寒,又道:“你是谁”·长青谷一向隐世不出,顾寒估计见那谷主应该不会太容易,便道:“就说万山峰的掌门前来拜访。”
“好,你先等一会儿,”一个小童点头,蹦跳着走了··剩下一个小童道:“跟我来吧·”·他引着顾寒从这高处的小道下去,百转千回的羊肠小道的尽头十分平坦,两边不知是什么树木,绿叶粉花,繁盛茂密。
道边长着白色的花朵,个个有碗口那么大,每朵花却只长一片叶子··那小童蹦跳着,头也不回道:“路边的花都很坏,不知道长了什么毒,你可千万别碰啊。”
“多谢提醒·”顾寒点头·他也无心去看周围的风景··那小童虽很热心,却不怎么有耐心,他带着顾寒走到路中间,忽然停下:“我差一点忘了,映月湖边的果子这时候要熟了,我要去摘,不然会被人抢走的。
我就不带你去啦,你往前走就行了·”·顾寒只能应声,看着那小童钻进树林里,一会儿便不见了··他往前走,花树稀疏了很多,一条溪水从路边经过,流进一片花海里。
也不知那谷主到底知不知道朱雀石的事情,若是知道或者是有那块石头,又肯不肯给他·顾寒正担心,没走几步,便见方才那去通报的小童来了,他便停下··那小童依旧蹦跶着,在顾寒前面停下,叉着腰昂首道:“谷主说了,你是坏人。”
“……”顾寒一瞬间想是不是万山峰祖上曾经得罪过长青谷,他还没开口问,道路边的花树嘎吱作响,长了眼睛一样把枝条朝着顾寒横扫过来。
·顾寒闪身未落地,便听见咔嚓一声,一边的花树被扫断了树干·他心中一惊,刚要再问那小童,足有一个成年人胳膊粗的藤蔓劈头打了下来,顾寒收神,肩膀上还是被末梢打了下,整个手臂都痛得发麻。
他牢牢地握住剑,想离开这片树林,到那小童在的空地去,但每每到了边缘,便有好几条藤蔓同时迎面甩过来,又把他逼回去·藤蔓蛇一样灵活,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便拿剑砍断,断掉的那一截短暂地缩回去,再甩过来时已经完好如初。
白虹已经化出无数剑影,眼花缭乱地穿梭在藤蔓中,唰唰唰便斩断一大片·顾寒终于得着一个时机,侧身横剑隔绝了身后,反手劈开前面唯一的一条藤蔓,便要冲出这片树林了。
“本事倒不小·”一个老人神出鬼没,恰巧挡在了顾寒前面,手持着一根拐杖,通身枯黑,散着微微的光芒··顾寒一眼便知那拐杖必然是一件法器,他格开一记攻势,又被逼的退回了树林中。
“谷主,你怎么来了”那小童道··孟和亭正是长青谷的谷主,因为修为还不错的缘故,面相只是三十左右的中年人·他足有百年没出过长青谷,听闻那小童说万山峰的掌门竟是个十分年轻的公子,当下想也不想便把顾寒归结为了不轨之徒。
“你说你是万山峰的掌门,那你名姓是何”孟和亭一挥手,藤蔓竟静止不动了··“顾寒·”这话一出口,顾寒更加没底。
·果然孟和亭冷笑一声:“万山峰的掌门不是个老头子么,难道得道飞升就能返老还童,把自己变成个俊俏小伙子了”·“家师……”顾寒还没来得及说完,藤蔓跟着孟和亭一起变脸,有了孟和亭修为的加持,那藤蔓厉害了十倍不止,矮身躲过几条,右手臂被狠狠地甩了下,像铁蒺藜打在血肉上,顾寒身形一滞,灵活地藤蔓缠住了他的右手腕。
这谷主的修为不知比他高出多少,若是再误会下去,他保不准会不会被这谷主失手打死··“家师是宁惜骨,不知谷主可识得”顾寒右手松开白虹,左手握住,接着斩断了一条藤蔓,但右手被牵制,他躲避不及,一根角度刁钻的树枝刺透了他右肩。
右半边身子一霎间被痛感冲击得失去了知觉,顾寒立刻挥出剑气,劈断了右手的禁锢··孟和亭见顾寒这时候也没翻脸失态,已经有几分好感,便挥挥手道:“我识得,我见他是好几年前了,他比你大不了几岁,既然他是你师父,为何万山峰掌门是你”·顾寒实在是忍耐到了极点。
他捂住右肩的伤口,竭力平复着内息·他闯进人家的地盘是不对在先,因此还能一直保持着礼貌·但这谷主也不知有什么毛病,不能把话说完再打架··“……家师不久前离世了。”
顾寒劈断一根树枝··孟和亭瞪大了眼睛,他惊讶过度,连那树林的攻击也忘了制止·树枝狠狠地甩在顾寒的后背上,差点将他打飞出去·顾寒眼前发黑,好容易才躲过随之而来的一根树枝,以剑撑着地面喘息片刻。
这世间是有许多大修为的人,与近在眼前的这位相比,自己还差得远·顾寒从来有敬畏,但要取这其中的一块材料,便已经这样吃力·他想把那中皇剑毁掉,真的有这个本事么。
顾寒咽下喉中的腥甜,不管周身筋脉几近碎裂的疼痛强提内息,整个人携着锋利的剑气披荆斩棘,身上不知挨了几下后,他终于离开了树林··“前辈,能否听我把话说完。”
顾寒强撑着才能站稳,可从表面一点也看不出来,“擅闯贵谷是我冒昧,但我并无恶意·”·孟和亭瞧着顾寒一身血迹,反倒若有所思,点头··“家师不久前离世,因此将掌门之位交给了我。
万山峰门派有难处,……我不得不贸然前来,向谷主打听朱雀石……”·“哼,差点信了你的胡话,还不是觊觎朱雀石”哪知孟和亭一听朱雀石,脸色变得猝不及防。
他手中拐杖跟着话音一起挥出,十成十的威力,若是挨结实了,顾寒大半条命可以交代了··顾寒再提内息已是强弩之末,他横剑挡住那一杖,泰山压顶般的重量压得他身上骨骼作响。
筋脉干涸的疼痛让整个身体麻痹··是太冒失了一点,顾寒咬牙顶住,也怪当时自己有些负气·祁越……他黯然几分,一分神便察觉自己力气不支。
真没用··他心底有声音说·修为不如人,还大逆不道地对自己的师弟有了见不得光的念头··中皇剑太懂得人心,饶是顾寒心志坚定,到这地步上也不能完全抵挡得住。
既然这么痛苦,松手就好了·反正宁惜骨也没要求他如何如何··顾寒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脑海中争吵不休,像过了几个时辰那么长,实际上不过几个呼吸的时候。
满身的冷汗、伤口被风一吹,激得顾寒一下子清醒··这明明是两件事·他自己的妄念与万山峰,从来都是两回事··嘈杂远去,顾寒屏住气息,要将那一杖的力道卸下去。
耳侧听得呼啸,是一根树枝又扫过来·顾寒没管它,僵持着手腕·那根树枝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腰侧,顾寒没感觉似地拧身抽了白虹,顺势向后退开了数丈··孟和亭面露赞赏,却又抬手要挪身而至。
“父亲”·一个紫衣女子从树林中疾步过来,“住手·”·孟和亭一见女儿,便没了气势,二话不说先收了手中的法杖,才道:“诗禅,这是你朋友”·孟诗禅在自家谷中见到了方才救她的顾寒,实在缘分不浅,但顾寒那满身的伤一看便是自家爹干的好事。
怎么说都欠着恩情在先,孟诗禅匆匆过去,不用多看也知道顾寒受伤不轻··“父亲,你们可是有什么误会”孟诗禅扭头道··“啊……这个……他说对朱雀石……”孟和亭支支吾吾。
孟诗禅紧皱着眉毛,三言两语把前事说了,又追问道:“朱雀石如何”·顾寒既没说要偷,也没说要抢·孟和亭也说不出别的,便走过去,对顾寒诚恳道:“顾小掌门,方才是我不对,不该先动手。”
顾寒没料到这谷主态度转变这么快,他欲开口,先呛咳了一口血出来·顾寒站得笔直,但再多的力气也没有了··孟诗禅哪里不知道自己爹的德行,此时道歉,便知绝不是顾寒有恶意,又道:“便是顾公子需要那朱雀石,父亲给了又何妨。
那东西有什么用唯一的用途是炼剑罢了,但父亲您又不修剑,谷中也无人用,徒放着许多年占地方·”·“诗禅说的是,”孟和亭忙不迭地点头,“我这就吩咐人给你取来。”
·“……多谢·”顾寒咬了咬牙,低声道,“日后必定相报·”·“不用了·你不是救了我女儿吗应该的应该的,”孟和亭连连摆手。
孟诗禅吩咐了一旁的童子去拿伤药,又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碧色琉璃瓶,倾倒出一粒赤豆大小的药丸到掌心,送到顾寒面前:“这是我炼的元清丹,有疗伤复体的效用。
你放心,我自小修习医术,这一丸药虽不能立时叫伤口愈合,但也能缓和筋脉·”·顾寒心中惊讶,他自以为已经表现得极好,但孟诗禅直接看出来了·他道一声谢,接过那药丸,咽下后便觉一股清暖的气息从腹中散去四肢百骸,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代我爹给顾公子道歉,伤你到这种地步,是我爹不对·顾公子若不急着回去的话,可在谷中留几日,我帮顾公子医好伤,也算应该·”孟诗禅实际也摸不准顾寒的伤到底多重,但救命之恩还没报,自己爹先把人打伤,她心中愧疚不已。
“不妨事,我确实有事在身,不便逗留·我一时心急,擅闯贵谷,这才叫谷主误会,”顾寒道·他仍紧绷着神经没松懈,要回去万山峰还有一段路要走,虽然这时候拿到了朱雀石,但自己一时半会儿是御不了剑了。
孟诗禅察言观色,早知顾寒强留不得,接过装了朱雀石的盒子给顾寒,又道:“那我送一送你·你伤势未好,若是叫你一个人这么回去,也不知多远,我于心难安。”
“不必……”顾寒看见那一块石头,通体殷红如血,透明地如一汪水··“这就不用拒绝了,叫诗禅去送送你·我这女儿最怕别人的恩情,非要还了不可。”
孟和亭打断顾寒··孟诗禅执意要去送,顾寒也无法,只能与她一起出了长青谷··祁越要来找顾寒,又不知道长青谷在哪,他就要这么去,慕云思拦住他,说是知道那长青谷,可与他一起去。
“顾寒没告诉你,想必有自己的考虑,”离开豫章,慕云思又宽慰祁越,“你不用过于担心·”·“没有担心·”祁越道。
慕云思便笑:“那你这般急切做什么”·祁越不吭声·长青谷不是魔修的老家,也没听说是吃人的地方,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赶路心中越是焦急。
说是为了顾寒的安危着急,也不像··长青谷谷口,孟和亭出来送顾寒与孟诗禅,在谷口站了一会儿,还没回去·他一见到与顾寒衣饰一样的祁越,便有了几分底,先带了笑容。
“敢问这里可是长青谷吗”祁越上前问道··“正是,”一旁的小童接话,“这就是我们谷主·”·“谷主……可见过跟我一样装扮的,他是我师兄。”
祁越道··“啊,顾小掌门是你师兄,他回去了,小女不久前刚去送他·”孟和亭笑眯眯道··祁越一路的焦急荡然无存,看这谷主的样子,顾寒多半平安得很。
其实哪里会不平安,这谷主确实不是魔修,能出什么事··“多谢,那便告辞了·”祁越毫不犹豫地要走··“你瞧,不会出事的罢。
你可以放一放心了·”慕云思道··两人回去没那么急,祁越这时便懒散起来,从谷口转回来,没有御剑,徒步与慕云思走着··“怎不见你其他师兄着急,独你这般急”慕云思又道。
两人在山道上行走,两边的树木不知是什么品种,不是银杏,叶子竟也金黄,祁越仰头看着,慢吞吞道:“不想跟你们九琴的人呆一起·”·慕云思笑着摇头:“你当着我的面说,也不考虑我如何想。”
走到平地,林中横过一条河,祁越悠悠地晃了过去·他蹲下随手拨弄着河水,纯粹是在玩·慕云思在一旁看着,在旁边一方青石上坐下来,把引凰放在了膝上。
顾寒与孟诗禅实际还没走远,顾寒有伤在身,走的极慢·身上匆忙包扎的伤口不住地渗血,孟诗禅看不下去,便停下来,要去河边帮他清洗伤口,顺道再上些药··可离那河边还有一段距离,顾寒便不走了。
孟诗禅疑惑,顺着望过去,望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白衣裳,与顾寒的衣着十分相似··“怎么这时还心事重重,还担心你师兄”慕云思轻慢地拨动着琴弦,听在祁越耳中若有若无。
顾寒与孟诗禅那边,一点琴声却都听不见,只能听见对话声··“没有·担心师兄做什么·”祁越冲着慕云思泼了一道水花·“你别弹这曲子。”
“心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怕这一首曲子么”慕云思揶揄道··“胡说八道·”祁越起身,要按住慕云思的琴弦。
但慕云思移了移身形,一手握住了祁越的手腕,使力一拽,祁越一下子扑在了他身上·两人凑得极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祁越又有些迷糊,他不甚清醒地想,该早点制止慕云思弹那忘忧曲的。
一棵大树做了遮挡·顾寒衣袂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嘴唇失了血色,面色苍白如纸·内息在肺腑间翻涌,连心肺都绞得剧烈疼痛,刚刚缓和下去的筋脉也叫嚣起来。
可顾寒漠然地看着河边,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孟诗禅不认识河边人,看一眼便转头·她刚要对顾寒说话,顾寒便侧身靠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勉强地做个噤声的手势。
孟诗禅惊异,又把话咽下去··顾寒没说什么,他靠着那棵树,微微仰着头·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身上冷汗一阵接一阵,浸到伤口里钻心的疼·休息一会儿就好,顾寒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翻来覆去地想。
再怎么难受,多熬一会儿,总是会过去的·小时候他也无数次这样安慰自己,不管多怕黑,天总会亮的··血从顾寒捂着肩膀伤口的手掌下蔓延下来,孟诗禅不管顾寒顾忌什么,当下拿出伤药来,先喂了他一粒,又拿出一粒,碾碎敷在伤口上。
她去河边取水,祁越与慕云思不知何时已不在那里了··“人走了·”孟诗禅拿手帕擦去顾寒脸上的冷汗,没忍住道,“他与你穿着一样的衣服,你们不是一起的么。”
穿着一样的衣服,一个门派的,就是一起的么·谁都没有这样规定过··祁越与慕云思往回走的速度快了许多·方才祁越跌在慕云思身上,迷糊了许久,脸被抬起来也没反应过来。
手中握着的剑却不安分,恰撞在引凰上,清脆地一声响惊醒了祁越·他急忙退开,越昼剑还在试图挣脱,祁越只攥紧了,没叫它脱手··“今日这么不听话,小心把你扔掉,”祁越心中毫无头绪地乱,只能对着越昼剑威胁道。
顾寒整整一日后才回到万山峰,还是中途不顾孟诗禅的阻拦御剑行了一段·孟诗禅受医术浸- yín -,见顾寒如此不要命的做法,险些跟他翻了脸··“我失误没带别的药材,顾公子有什么急事,也值得这样犯险”孟诗禅此后说什么都不让顾寒再御剑,“若是连你这点伤都没治好,我修习的医术岂不是白修。”
“不要紧,都是皮外伤而已·”孟诗禅夺了剑,顾寒也不好跟她较真去抢··孟诗禅冷笑:“我见过嘴硬的伤患多了去了,顾公子只是皮外伤方才内息逆流也不怕走火入魔么”·顾寒没再说话。
孟诗禅欲言又止,极想问一声,难道门派里只剩你一个人么,你这么拼命,你的同门都在做什么可她与顾寒相识不过两日,还远不到能说这话的时候。
迈过万山峰的大门,顾寒轻松了许多·一松神,先前硬撑的那口气便没了·整个身体像碎了一样疼,筋脉都时不时地针扎似的··“多谢孟姑娘了,”顾寒低声道,他深深地吸气凝住神思,把脑中眩晕赶走。
“你还与我道谢,”孟诗禅扶住他,“既然回了就好,我给你治好伤再走·”·顾寒没事人一样,稳稳当当地从门口走回了初霁院·孟诗禅要不是亲眼看见,简直要怀疑顾寒到底有没有伤到。
顾寒进院门的时候还是踉跄了下,孟诗禅快要被气笑了,她不明白这人到底在逞什么强,到了自家门口,还有什么好逞强的··饶是顾寒看上去足以唬人,但那被血染得狼狈的白衣仍是叫院中吓了一跳。
孟诗禅见到祁越等人,心想,哦,原来他这门派里竟还有活人··“这是怎么弄的”桑落落吓得不轻,又不敢碰顾寒·她从没见过顾寒这样子,可他的面色除了苍白再看不出什么,桑落落几乎带了哭腔,“你没事吧师兄……”·“没有事。”
一时声音吵闹,顾寒只想赶快回去·他也不是不累,更不是铁打的·“我回去休息下,别跟来·”·祁越想说的话全被这一句堵了回去,他怔忪地看着顾寒,目光落在他肩上一片骇人的血迹上。
不是没有事情么,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自己去找的时候,怎么没有多问一问·祁越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开口甚至哑了:“……师兄……”·那一声唤得顾寒心中酸软,他站住却没有转身。
还是不看的好,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他又重复道:“我没事·”·孟诗禅把几人拦住了:“我会帮他疗伤,你们不懂医术便不要打扰他了·”·“师兄怎会受伤”唐昭急道,“先谢过姑娘。”
“不必,”孟诗禅带着歉意道,“顾公子救我在先·说来惭愧,我先代家父告一声罪,他与顾公子生出误会,这才……各位放心,我定会尽快治好顾公子的伤。”
孟诗禅礼数周全态度诚恳,众人不好说什么·但祁越并不买账·他冷冷地看着孟诗禅:“师兄能做什么事得罪贵谷主”·孟诗禅一眼看出他是河边那人,更见得顾寒那时的反应,也不与祁越客气,反问道:“你是他师弟”·这女子明知故问,祁越不答。
“你很关心你师兄么”孟诗禅又奇怪道,“你知道若我回去得晚点……既是帮不了你师兄,这时候还不给他清静”·祁越心中的自责被怒火燎原烧过,可他立刻又陷进了那种极度厌恶的境地。
因为事实如此,他没帮上一点忙,若是没有孟诗禅,顾寒会怎样他也不知道·要是自己那时候跟着顾寒一起去了,哪至于叫他伤成这样··孟诗禅转身进去关了屋门,干脆利落地把几个人晾在了门外。
半日后孟诗禅出来,严肃地跟众人说顾寒无碍,只是要静养,万不能打搅···顾寒一连两日都闭门不出,孟诗禅暂时住在万山峰的客房中,每日定时去给顾寒送药。
祁越没了练剑的心思,靠在窗台边朝对屋望,怎么望怎么不舒服·他想去看看顾寒的伤好了没,又不想看见孟诗禅·可他在窗边望着,能看见的便只能是孟诗禅进顾寒的屋子。
简直恶- xing -循环··第三日时,祁越终于忍无可忍,挑着孟诗禅送药刚走的时候推门而出·仗着送药便每日去他师兄的房间,还指责他,抛开孟诗禅说的正确与否不谈,祁越看她很不顺眼。
他走到那棵树下,又说不清为什么,紧张地往四周看有没有人·忽而又想,他去看顾寒,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那是他师兄,顾寒的屋子他都在里头睡过觉,为什么反而要跟一个外人计较。
祁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又关上·顾寒合眼倚在床头,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幸好没醒着,祁越又把脚步放得轻得不能再轻,挪到床榻边坐下··顾寒脸色清寒,但比回来那日看着好了许多。
祁越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察觉到内息平稳,替他掩了掩被子·顾寒右肩上还有星点渗出的血迹,祁越又伸手想拨开他的衣领,看一看那伤口好了没·这么一个动作,跟做贼一样,叫祁越鼻尖都快冒了汗。
他缓慢无比地捏着那一边白色的衣领,轻轻地掀开,白皙的皮肤与清晰的锁骨先映入眼帘,瞄见一点伤口的泛红边缘,祁越心急,又不敢大力掀·顾寒睡得轻,怎么昏沉,这时候也醒了。
他皱着眉睁眼,祁越正捏着他的衣领歪头往里瞄·颈上裸露的皮肤凉飕飕的,顾寒张了张口,一时竟没说出话来··“……”祁越慌里慌张地松开,结巴道:“伤口好了么,我只是看看……”·“……好了。”
顾寒脸色不太好看地伸手掩上了衣领·若不是顾寒身上真有伤口,实在像极被非礼了··“哦·”祁越连手脚都不知往那处放,更别提想出什么话来缓和下气氛。
两人这么相对着·祁越觉得脸上有些烧,便默不作声地把头撇过了一旁··“刚说不要打扰,你便进来了·”孟诗禅去而又返,手里拿了一个托盘,“也不知顾公子平日里得多费心。”
“他是我师兄,”祁越脸还烧着,当下气不打一处来,脱口而出,“我为什么不能来·”·“哦”孟诗禅反倒笑盈盈地看着祁越。
感觉不能呆了,但是又不想走·祁越磨磨蹭蹭,从床边站起来给孟诗禅让地方··“阿越,你先回去吧,我明日就出去,”顾寒道··“哦。”
祁越讪讪地应声,心里反而雀跃起来,当下便爽快地出去了··孟诗禅瞧着祁越的背影,拿出伤药,又与顾寒道:“顾公子的师弟,实在有趣·”·顾寒垂眼看着碗里的药汤,用勺子轻轻地搅了几圈。
顾寒伤好了,孟诗禅仍没有走,她对万山峰上的草木很感兴趣,要留下来研究几日·祁越在心里对她的意见越积越多,只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孟姑娘为长青谷的少主,长期出门在外,也无事么”祁越偶尔撞见孟诗禅,这么扔一句。
孟诗禅只挽着紫色的长袖,温婉依旧:“我门下的师弟师妹能帮我照应,所以倒不妨事·”·祁越被噎得无话可说,心中更加不痛快·可顾寒并没对孟诗禅留在这里有什么意见,祁越怎么不爽,都只能气气自己。
正在这当口,祁从云又写信来了,此次信中颇为简练,说自己忽生大病,恐不久于人世·祁越心惊肉跳,虽有些不信祁从云会生大病,但也不敢怠慢,当即扔下揉成一团的信纸急急忙忙赶回家。
御剑行十里用不了几盏茶的功夫,祁越推开院门见院中无人,刚到院中央,屋门开了·祁从云站在门槛上,两手上举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接着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才看到院中站着祁越一样:“喔,你回来了。”
祁越定定地看着他爹好一会儿,转身便走·他走得脚下生风,没到大门前便停下来——前路又被拦了·祁越头也不回,二话不说提着剑便劈,劈了一剑没劈开,他又转身冷漠地看着祁从云。
“哈哈,还是这么没本事·”祁从云丝毫没觉得诅咒自己欺骗儿子有什么不对,又没骨头似的歪在了院中的石桌上··此路不通,再寻他路·祁越扭身瞄准了院墙,左右试了个遍,竟是被拦得严严实实,走不出去。
“真无聊·”祁越讽刺地看着祁从云··他话音未落,祁从云不知哪里捡来一根枯枝朝他挑过来·祁越用剑拨开,那树枝又转个弯搭上越昼剑,左追右寻,半寸不肯离开越昼剑。
祁越许久没跟他爹比试过,小时候被欺负,总得讨回来··两人转瞬间过了数十招,祁越寻到的破绽,总能被祁从云东倒西歪地化解·但破绽有了一处,便有第二处。
祁越沉着地应对着,终于找到时机,祁从云身形右移,祁越刚要赶上,不妨祁从云骤然撤回,树枝稳稳地击在祁越手骨上,那一瞬间的奇异疼痛感简直连了心·祁越只滞缓一眨眼,手中剑已被祁从云夺去,比在了他颈上。
“怎么样”祁从云得意洋洋··祁越冷眼看着他爹,觉得这样的人居然也是剑修,简直丢剑修界的脸·他侧开头,劈手便去夺,祁从云“啧”声,更加没分寸,一剑压在祁越肩背上,擒住祁越的手腕,浑不吝惜地把自己的修为威压加上去。
祁越提了内息,仍被压得半跪在地上·他怎么反抗都摆脱不了,肩上的剑甚至压得他上身直不起来···“打不过我吧,”祁从云便说便打哈欠。
“放开·”祁越不屑于跟他爹多说··“不服气”祁从云道··大门这时开了,董胧雨提着竹篮走了进来。
她见着祁越,面上惊喜,秀眉又微皱·祁从云立刻松了手,连带着把越昼剑丢在了地上··“是他先要找我麻烦,”祁从云背着手面不改色地对董胧雨道,“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便想显摆威风。”
祁越面无表情地捡起剑,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不是说自己得了大病么·”·“什么大病”董胧雨看祁从云。
祁从云又道:“他瞎说的,自己想家跑回来了,还要拿我当挡箭牌·”·祁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压住了忤逆不孝的念头··“有那种可以把两个东西连在一起的……东西吗”祁越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把摆得好好的书本弄得一团乱。
“两个东西”董胧雨只看着祁越翻腾,没明白什么意思··“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就能知道去做什么的东西,”祁越自觉已经委婉隐晦到极致。
董胧雨思索片刻,低头从颈上解下一条链子:“有·越儿说的可是这个”一条红绳上坠着一颗晶亮黝黑的小小圆珠,看不出什么材质。
“此物叫‘连枝’,本是一对,若是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有何危险也能感应到了·”董胧雨递给祁越,若有所思地笑了··祁越没注意到,拿在手中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又道:“真的那有另一个吗”·“有,”董胧雨一直含笑,看的祁越莫名。
董胧雨一副内心尽知的模样,出了书房:“这东西是你爹做的,另一半在你爹那里,我给你拿过来,”·祁从云一定给的很不情愿,不然也不会跟着董胧雨来了书房,又冲祁越道:“你要那东西做什么有本事不会自己做一个”·董胧雨含嗔地看了祁从云一眼:“越儿想要,给他就是。”
祁从云像是自己悟到了什么,但仍然极不愉快··祁越在手心里晃着那一对坠子,史无前例地真心道:“多谢父亲·”·“你从哪里学的这么恶心的语气,”祁从云一脸嫌恶,“本事没长,早点滚回来算了。”
若是能放在顾寒身上,以后也不会叫他一个人偷偷去冒险了·自己又不是真的没本事,顾寒遇到什么危险,两个人当然能摆得平·祁越只顾着这么想,对于他娘叮嘱的“遇到烦恼尽管问”的说法完全没得到精髓。
祁从云在祁越准备滚回万山峰前,终于问了点正事··“师兄取回来一块石头,说是再有几块可以炼化……”祁越没说完,祁从云就打断他。
“你能找着”·“为什么找不到”祁越反问··“找东西容易,能得到难,”祁从云道,“实在不行来找我,别想什么蠢法子。”
“你看着什么不蠢”祁越又讥讽道··“把自己魂魄也弄进剑里,最蠢·”祁从云道,“你八成也没本事找全那些东西。”
祁从云说的也是剑史里提过的一个铸剑之术,人投身剑中,若魂魄足够强大,便能熔炼剑的秉- xing -·但这法子最坏的结果是魂魄被吞噬,于剑无甚改变,最好的也不过是魂魄困在其中成为剑灵,不得解脱。
祁越拿着那一对坠子心满意足地回了万山峰,祁从云的恶劣言语根本不值得他在意·他竭力风轻云淡地“不经意”晃到顾寒面前,然后递给他其中一个,“这是……护身符。”
·修道的人还要拿护身符,其实不合常理·但顾寒竟没说什么,他凝神看着手心里那一个小小的东西,看得有些专注··“很有用。
不要扔了·”祁越已经把他能想到的有说服力的话都说了出来··“嗯·”顾寒点头·朱红的细绳从他手心垂下来,轻轻地晃动。
这态度正常,就是不能叫祁越放心·说不定顾寒回去随手就放哪里了·他福至心灵,拿过顾寒手中的那一个坠子,稍稍踮脚伸手把细绳绕过顾寒的脖子在后面打了结。
看起来很像祁越两臂搭在顾寒肩上,跟那时候在豫章的幻象一模一样,顾寒还没反应过来·祁越打了个死结,又悄摸地加了个咒诀,寻常地解是解不开的·其实哪里能瞒过顾寒,祁越若无其事地松手,打定主意顾寒不问他便不说。
顾寒半晌才道:“阿越,你……”·祁越立时道:“我先回去·”·顾寒当然察觉出祁越的小动作,他更清楚这坠子不是什么护身符,虽然暂时还没看出是什么。
但祁越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的小师弟一定也不知道,心里有念头的人,很容易误会吧··没过几日,孟诗禅走了,临走说自己不定时会来拜访,若有什么需要帮忙,也尽管与长青谷说。
祁越只关心孟诗禅走了,至少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在万山峰,心情都好了许多·至于以后她会不会再来,到时候再说···山上黄叶飞,山下早春的时候,慕云思来九琴看佟曙风,想邀他回去九琴,佟曙风没答应。
“表兄真的不愿再回去吗”慕云思道··佟曙风沉默片刻,摇头道:“你知道为何的·”·“我不在九琴多年,云思何以要这个时候劝我回去”佟曙风又道。
慕云思笑道:“大概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想看得更远,便想把这粒沙子去掉·我不会让表兄……”·“我不回去你也可以的,”佟曙风也笑,一闪而过,“我不想再提那段往事了。”
“那好吧,”慕云思不再勉强,转望那一泊湖,又道,“近日无人来打扰表兄了”·佟曙风也望那边,“小祁很久没有来了,你想见他叫他过来,或者你上山去找他。”
“山太高,我最近心力不足,就在这里等他·”慕云思道··“你为何不去山上找我”祁越又一次没走大路,从山坡上跳下来,衣角上挂着几片草叶子和刺球果实。
佟曙风并没在外面,这里只慕云思一人··“在这里是只见你·若是去山上,还得见其他人,自然要在这里等你·”慕云思笑道·他拿着一张琴,却不是引凰,檀香木的琴身,七根弦柔韧透亮。
祁越接过,用手拨动了下琴弦,铮然清沉的一声,隐有回音·他疑惑道:“给我的”·“花了我好几日功夫·”慕云思点头。
“可是我又不修琴乐,给我是浪费·”祁越还记得几分慕云思教他的绝句,断断续续拨了两三声,又抬头,“为什么要给我”·慕云思看着祁越,用一种带着叹息的语气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喜欢你。”
祁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也不讨厌我,不是吗”慕云思不由自主补上这一句,生怕晚一点,祁越就说出什么来··“是啊,”祁越恍然,笑道,“不过很少有人这么跟我说。
如果是我,一定不会喜欢能打败我的人·”·慕云思又好气又好笑,反而觉得自己方才的顾忌毫无道理,便又道:“你刚才没听懂”·祁越摇头:“不是。
只是觉得云思不像是会容易跟人袒露心事的人,没想到这样单纯·”·慕云思有点没听明白,也只是一会儿,听明白后便直接伸手捏住祁越的下巴,把他的脸拉过来:“你脑子平时也好使,怎么今日这样气人”·“好吧,你不单纯。”
祁越慢吞吞道··慕云思终于承认,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补那一句,饶是他轻易不发脾气,此时也被勾起来几分·不过他做事一向有风度,这时候怎么想教训下祁越,好叫他明白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都亏得那一派好涵养忍住了。
兔子逼急了会咬人,他眼里的这只可不是普通的兔子,就差叫嚣着咬人了·没摸清脾- xing -之前,不能惹急它··慕云思看着那张无辜的脸,松了手:“这琴不是普通的琴,我刻了一首曲子在上头。
等有一- ri -你听懂那支曲子,就来找我,我告诉你一件事·”·“是什么秘术吗”祁越来回看着琴弦道··慕云思顺着七根弦拨过,那琴弦果然自己动起来,响起婉转的琴音。
慕云思觉得自己无法再多说:“你记住怎么听到了乖乖闭嘴,再多说一句,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哦·”祁越学着慕云思的样子拨弄,琴音次第响起。
他抬头,慕云思却已转身走了,这么一会儿,已走到了小路口··什么时候也跟他师兄一样,这样容易生气·祁越自顾自摇了摇头,抱着那张琴回了山上··一连几日祁越都在研究那琴曲,他坐在院中,膝上放一张琴,垂目的样子颇有点翠竹白雪少年郎的意味。
不过他根本不懂这曲子··“是九琴的慕云思送你的”桑落落眼力惊人,“你又不懂·”·祁越自动过滤桑落落的话,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不知道。
我才不爱听琴曲,还不如练剑·”桑落落道··祁越也没指望他师姐能懂,毕竟连唐昭都没听过这琴曲,桑落落整天舞刀弄枪的,哪里会懂·祁越问了一圈,自然也问顾寒。
顾寒只能说不知·他从小到大只学过剑,怎会知道乐曲上的东西·可祁越很有兴致地摆弄了很久的时日,顾寒也看到了··“你很喜欢这琴”顾寒道。
“还好·”祁越随口道·他这么说,却依然只顾着看那张琴··顾寒难得有空,竟然什么也没干地站在祁越身边,看他让那张琴自己弹出曲调来。
“是不是很有趣”祁越不亦乐乎··顾寒没说什么··琴曲反反复复响了四五遍,顾寒半蹲下来,伸手按住琴弦,乐曲戛然而止。
他挨着将七根弦的音拨了一遍,顿了顿,顺着接过那张琴,低头按着方才的记忆拨过琴弦·这曲子并不是很长,但曲折幽缠·一曲响罢,顾寒竟一个调子也没错。
·“师兄也喜欢吗”祁越不怎么惊讶,毕竟琴曲听几遍就能会,在他看来是极普通的本事,顾寒当然能做到··“不喜欢。”
顾寒把琴还给祁越,站起身,忽然又道,“你这几日都没有练剑·”·“马上就去·”祁越以为顾寒是嫌他不好好修炼,只能暂时把对那琴曲的好奇收一收,立刻表态。
顾寒站住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走出很远,回头看一眼,祁越仍然在低头弄那张琴··“师叔,我想去闭关一段时间·”顾寒在广场找到正在与一众弟子比试的吕英。
“闭关”吕英冲几个弟子招呼让他们自己去比试,“还觉得自己修为不够我之前都跟你说了,这事情不必着急,你现在已经比那一帮老头子当年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慢慢来就是。
老家伙活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总不能叫你两三招就打败了·”·“我明白,”顾寒道·修为不能一蹴而就,他怎么会不明白·可是他这样患得患失,心有杂念,于修行不会有益。
修道之路容不得魔障,再这样下去,危言耸听一点,把一身修为毁了也不是不可能··“我想静一静心,”顾寒道,“门派的事情拜托师叔·那些材料,等我出关再去找。”
顾寒做了决定,吕英也没法轻易说服他,只能点头:“好罢·禁地的事你不用太逼自己,闭关时候别想太多·”·那厢杨问水在与唐昭过招,两人过了几个回合,周围弟子吃惊,唐昭也惊讶:“你近日修为精进许多。”
杨问水算是露了个笑,随即又落下··这一个比试过后,竟是杨问水赢了,二十年来头一遭··“不错不错·”吕英哈哈大笑,“小唐得努力了,是不是最近偷懒”·“惭愧。”
唐昭收剑笑道··杨问水赢了,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笑也勉强·众人只当他不好意思,又围在一起比试下一局了··七十一、·对祁越来说,是乏善可陈的一年。
顾寒出关,已又到了一次比试的时日·也许真的是眼不见为净,这一年他心境镇静如初冬的潭水,没有半点涟漪··他从后山出来的时候,祁越正在广场上与吕英比试。
一招一剑都极为利落,担得起流风回雪的形容,少顷吕英便落败,站定后哈哈大笑··祁越侧身收剑,扬起一边眉:“我赢了·”·一个完整的身影就这样撞进顾寒眼中。
顾寒往前走,心中呼之欲出的感觉越强烈·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懊丧与无力·自以为这一年不见,已经把心境平复,但顾寒这时候看见祁越的一举一动,才知道只是越积越深。
“师兄,”祁越扭头,把右手剑抛起来换左手拿,“要来比一场吗”·顾寒神情并不轻松,他没立即答应:“换一个地方。”
初霁院后的那片银杏林是个好地方,但祁越浑身不自在·他谨慎地看着层层落叶底下,生怕哪里冒出一只毛茸茸的虫子··“怎么”顾寒只见祁越紧张的样子。
“没事·”祁越清清嗓子··两人好几年没过招,对方如何心里有些底,又不太切实·地上金黄的落叶被纷纷扬扬地挑起来,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雨。
黄叶翩飞,白衣穿行·祁越一心想着要把实力展现出来,放开了身手,暂时忘记了虫子的事情··也许多年前的那只虫子却还没忘记他,久别重逢,要出来与他打个招呼。
于是祁越在一棵树上短暂借力停留时,鬼使神差地往褐色的树干上看了一眼·一只黑乎乎的不辨形状的大虫子,冲祁越抬了抬若干只脚中的一只,以示友好··祁越突然从树干边手忙脚乱地掉了下去,顾寒并没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心一沉飞身过去揽住祁越的腰身,才没叫祁越脸朝下摔下去··祁越不辨情势地顺势回抱住顾寒,从一边往那树干上瞄,热情过分的虫子由于招手频繁,呈直线砸了下来。
祁越生生抑制住喉咙里的惊呼,把头拱在了顾寒肩膀上··“……”顾寒很怀疑他师弟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有一只……”祁越憋了半天,在顾寒的注视下小声道,“虫子。”
他偏偏还装得一派淡然,但还搂着顾寒没松的手出卖了他··落了地,顾寒没松手,祁越左右看,像是根本不在意这姿势·闭关的一年,竟是毫无用处,顾寒想。
他总以为能自己把心里的妄念压下去·宁惜骨教他习剑修道,自然没有教过他,若是心里有了一个人,是不应该当做坏习惯来遏制的·祁越的三言两语,细小动作都能在他心里掀一个小风浪出来,这不像修为上的瓶颈,有方法时日可以突破,反而像鸠占鹊巢的魔头,不把他熬得撕心裂肺不罢休。
在九琴比试过一次后,似乎是破了例,这次的比试换到了宜都的百川·顾寒并不在意·祁越自从上一次拿了头筹之后,也不怎么在意·换一个地方比,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赢罢了。
吕英留在万山峰,觉得不太放心,便叫常往也跟着去·到最后,一向足不出户的佟曙风也去了··宜都临江,水波滔滔千帆过尽·桑落落仍然不会御剑,众人只能乘船。
他们在山上极少乘船,这一下像开了眼界,个个都兴奋得扒着船舷看白茫茫的江水·祁越看了几眼江畔的楼阁,便靠着船舷犯困,就差闭上眼睛站着睡了···“困还在这里站着。”
常往在祁越身边,语气听起来既像牢骚又像嘟囔··祁越以为是碍着常往的地方了,便往另一边移,胳膊肘又撞到了佟曙风身上,“抱歉啊师叔·”·“不碍事,”佟曙风笑道,“困了就进去睡一觉吧。
醒来估计也到了·”·“不用了·”祁越清醒不少,又被江上的风一吹,困意全无·但他不困了,常往也还有意见,虽没说出来,撇得老远的脑袋也能说明问题。
大概他这师叔不怎么喜欢他·祁越无所谓地离开了那地,随意看一眼,站到了顾寒身边·他背靠着船舷,见他腾出来的那块地也没人占·佟曙风没有动,常往挠了挠头发,往佟曙风那边瞟了一眼,飞快地收回来,又往那边瞟。
“师兄,你参加比试吗”祁越胳膊肘搭在船舷上,扭头问顾寒··“不会·”顾寒道··祁越漫应一声,转身趴在船舷上。
江面上水花溅起白沫,啰啰嗦嗦地跟了一路,祁越又看困了。他歪着脑袋歪过了头,身侧一空,立时又惊醒。幸好砸在顾寒身上,才没倒下去。这样是比站着舒服多了,祁越奇异地想。他试探似地那么靠着顾寒,顾寒除了刚才扶他一把,没有反应。·奇怪·不该严肃地说一声站好吗·祁越偏头看,顾寒正看着他·祁越把脑袋转一个角度,搁在船舷上,忽然笑起来·他没笑完顾寒便走开了,“去里面睡。”
·祁越不笑了,摸摸鼻子,“可是我现在……”·顾寒也不是非要让祁越去睡·刚才祁越赖在他身边,又趴在船舷上傻笑,那模样活像一只毛茸茸的什么小动物,下手摸一摸捋捋毛也不为过。
顾寒被这个荒唐的想法弄得心神不宁,只得若无其事地扔下一句话走开··年年都是这么些人参加比试,换到宜都也没什么新奇·唯一叫祁越多看几眼的是通往百川的那条道,是一条铁索木板栈道,底下白浪滔天。
-----------------------------------------------------------------·师兄:可爱,想………………·手动圈某个小可爱·比试第二日开始,祁越本来打算窝在客房中睡觉,慕云思来敲门,两人又在月色下闲逛。
“那琴曲可懂了”慕云思问道··祁越乍一听还没想起来,他那时候研究了一阵,没得出结论,就搁在了一旁,有一年不曾碰了。
他含糊道:“还没有·”·慕云思看他的神色不像回避,倒还有些底气不足,便道:“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忘了这回事若是忘了……”·“真的没有听懂。”
祁越道··慕云思打量他一会儿,无奈道:“有时我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倒不像是给人听的·”·祁越停住,挑了挑眉:“你骂我。”
“没有,我怎舍得骂你,”慕云思笑道,敲了下祁越的额头,“真想看看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莫不是往后要变成只知道练剑的小傻子·”·“故意为难,还要撒气,”祁越揉了揉额头,“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慕云思吸取了教训,当然不会真的再重复一遍,到时候八成是自己被气得风度全无。
他示意手中的引凰:“你站着听我弹完一曲忘忧,便明白了·”·祁越立刻拒绝:“不·”他每次一听那曲子,就会想一些不受控制的古怪念头,任人摆布一般,不爽快极了。
慕云思拉住他,祁越便要挣开·慕云思低声道:“害怕什么前面有人,不要煞风景·”·“你说的是真的”桑落落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喜悦,“等我……”后面的话祁越没听清楚,又听柳千怀道:“当然是真的。”
“那我们绕道走,”祁越见身旁假山嶙峋,想绕几个弯都不难··“从这边吧·”慕云思指着右前方··两人刚转过一个石阶,祁越一顿,随即打算视来人如空气地走过去。
“公子,”何少兴讶然,他身形纤秀,本来挡不住祁越的去路,可偏偏要把琴横在手上,螃蟹似地占了一条道··“我先走了·”祁越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何少兴迎一步,挡在祁越身前:“急什么·本以为要等明天才能跟你讨教,没想到今夜这样有缘·”·祁越回身,慕云思恰在他身后·若是再换一条道,简直像胆怯逃跑。
“你带足修补用的琴弦了”祁越反问道··“少兴,你回去,”慕云思道,“别无事生非·”·何少兴笑起来:“公子何不问问您身边这位是什么想法,说不定他愿意呢。”
他秉- xing -一点没变,说话说一半就开始出招··慕云思扯了祁越一把,抬手挡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子···祁越反手一剑便抡过去。
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只有他二师叔才会相信·大概以后只要见到何少兴,先打一架就行,也不用多说··何少兴是先挑衅的那个,真正过起招来,不如祁越,反倒躲躲闪闪得多,祁越当然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剑势密不透风,映得周围一片雪亮。
何少兴躲避不及受了些伤,但他紧紧护着手里的琴,拿身体挡了剑也不让琴弦被削到··祁越也不能真的对何少兴怎么样,缺胳膊少腿好像也不像话··何少兴身形缓滞,越昼剑堪堪要削上琴弦了。
一声不远处的尖叫忽然响彻夜空:“啊救命啊”·一个十几岁少年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气息全无·他手里握着一柄剑,没入自己心口。
血流了一地,一旁站着神情惊慌的慕隽鸿··“就是他,”一个百川的弟子指着慕隽鸿对韦涧道,“是他杀害了少爷·”·韦涧充耳不闻,跪在地上抱起少年的尸体,表情扭曲,从嗓子里发出长长的哀嚎。
韦涧老来得子,这么一个儿子自是掌心宝贝,他平日里甚至都不舍得让韦明安露面·但没想到这么一次比试,却是让韦明安丢了- xing -命·而这比试,还是韦涧极力撺掇曹紫都,要在百川举行的。
“是你,”韦涧盯着慕隽鸿,“我要你给我儿偿命”·“我没杀他,”慕隽鸿大声道,他也未退缩,站在原地凌厉地回看韦涧,“你年纪大了也糊涂了不分青红皂白血口喷人”·慕隽鸿这一番话没立时得到附和,饶是九琴的人,也目光闪烁相互对看,又沉默。
在场的人中,独独慕隽鸿身上沾染着血迹,且那吓得魂飞魄散的侍女,见到的正是慕隽鸿握着那把剑刺进韦明安胸膛的场景·她早跪在韦涧身边,哆哆嗦嗦地把所见说了一遍。
“拿命来”韦涧毫无理智,伸手化掌便向慕隽鸿劈去·慕隽鸿横琴反击,周围人退了退,暂时无人上前帮忙··谁也没想到,这一次比试还未开始,便发生了人命。
证据摆着,但似乎又缺乏一个合理的原因,为何慕隽鸿要杀毫无交集的韦明安·“长老,”曹紫都喊住了韦涧,“我知你心痛,但此事有疑,先弄清楚再说。
免得教人说百川胡乱冤枉好人·”·“叔叔,”慕云思也上前分开两人,“当时情况如何,你说来就是·”·慕隽鸿气喘吁吁,眼睛发红:“是他突然来招惹我……之后便发疯自杀,这也能怪我不成”·“胡说八道”韦涧怒吼,又被曹紫都拉住,“长老莫急,大家都在,不会让明安白白没命。”
“他如何招惹隽鸿哥哥了”何少兴惊讶道·他身上有点狼狈,全是被祁越收拾的,不过相比之下,不值得众人注意··慕隽鸿面色铁青。
众人又交头接耳·祁越冷眼看着,忍不住多看了何少兴几眼·何少兴这时候又乖顺无比,并没有看祁越,反而一副焦急惊讶的样子拉着慕隽鸿的手,“隽鸿哥哥莫怕。
公子在这里,定不叫他们冤枉你·”·“我儿与你素不相识,招惹你作甚”韦涧怒吼,然而在理··“谁知道你儿子犯了什么病,要恬不知耻地来现眼,”慕隽鸿面色- yin -骘,“或者是你们有什么- yin -谋诡计,想嫁祸给我。”
“畜生”韦涧差点气昏过去··“他来找隽鸿哥哥……然后呢,”何少兴神情害怕地问,“是不是想伤害你”·好一阵寂静无声,慕隽鸿突然拉住一个侍女,凶狠地问:“你不是一直在院外吗我一直都没有出去,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说啊”·那侍女被他扯得气都不敢出,当下大哭起来,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有受伤吗”何少兴道,“你是不是跟他打起来了”·“没有。
全是他一个人演戏,”慕隽鸿不耐烦道··韦涧被人拉着气喘吁吁,听闻这话,大力甩开,弯腰小心翼翼地去揭韦明安的衣袖·韦明安苍白的手臂上有青紫的斑驳痕迹,韦涧眉心拧出疙瘩,又扒开韦明安的衣领,这才看见颈上散落着几处可疑的红痕,往下看,胸膛上都是。
那并不像拳打脚踢留下的痕迹,反而像某种隐秘不可言说的猜想··周围众人纷纷倒吸了口凉气··慕隽鸿脸色大变·良久,他缓缓地转头眯眼,却盯着何少兴,手上使劲地攥住他的手腕,嘴角一弯,“少兴,你费的心思”·“你说什么呢,隽鸿哥哥,”何少兴咬住嘴唇,“我今晚并不在你身边啊。
听到喊声的时候,我正和公子在一起呢·”·慕隽鸿连看也没看慕云思,似乎并没想佐证这话,他笑得- yin -寒:“少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放心,我死也会拉着你的·”·何少兴眼圈红了,委屈地道:“隽鸿哥哥,你冤枉我了·我真的跟公子在一起,还有……万山峰的祁公子,我们正在比试呢。”
“……”祁越突然被何少兴这么一说,倒像是成了何少兴的证人···顾寒看了祁越一眼·祁越抬了抬胳膊,又放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给我装疯,你们的小少爷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了疯样”慕隽鸿又走近那哭哭啼啼的小侍女··“我不知道·”小侍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衣袖抹得- shi -透,“少爷过来,我与他打声招呼,就干活去了。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你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慕隽鸿逼问道··倒也奇怪,好像没有其他人深究,只有慕隽鸿一直在竭力找细小的证据证明自己——如果他真的冤枉的话。
其实不对劲的地方很明显,韦明安为什么独独去找慕隽鸿·难道是要去拜访各派,慕云思那时候跟祁越在一起,所以找了慕隽鸿·“师兄,他有来拜访你吗”祁越低声道。
“没有·”顾寒停顿一瞬,转身道,“你过来·”·这个语气……祁越迅速地回头看何少兴,确认他此时活蹦乱跳面色红润没有被自己打出毛病来半死不活。
那哭哭啼啼的小侍女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慕云思与曹紫都竟然都没说一句话,曹紫都不说话可以理解·可慕云思为什么也不帮慕隽鸿到底都是九琴的人,如何不和先不提,在外头连九琴的名声也不顾吗·“有受伤吗”顾寒在院门外停下,旁边的竹丛在墙面投下婆娑的- yin -影。
祁越本来准备好了说辞,一下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不是该问问他为什么又在跟何少兴打架吗不过顾寒的纵容本来就难得,见好不收才是傻·祁越得了便宜,也很乖地摇头道:“没有。”
“我跟云思在散步,他自己跑过来找揍,”祁越放下心,便把疑问也一道说了,“他当时确实不在……”祁越脑海里想到什么,倏然闪过,还没来得及抓住。
顾寒问得愈发不相干:“你有散步的习惯”·“啊……没有·”祁越一懵,刚才那个念头的尾巴也滑走了。
一时安静,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顾寒道:“在宛城的时候,也很像·”·祁越瞬间想起来,刚才的念头也回到了脑海中:“是……就算不在也可以。
但那时候他是在青楼里掩盖了琴声,如果这次也用音咒符的话,在……”那呼救声是在他跟何少兴打斗时候响起的,也就是说如果真是何少兴的话,那时候他已经在- cao -控音咒符了。
“他弹的琴声……怪不得……”祁越一下子明白,惊讶无比,怪不得何少兴与他交手的时候只顾着闪躲,偶尔拨出的琴声也毫无威力。
何少兴就不怕祁越下什么狠手,把他打死了·两人只言片语,若是旁人听来一头雾水,但祁越这么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顾寒只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慕隽鸿极有可能真是被冤枉的,韦明安也许是被何少兴控制着要自杀。
但祁越还有一事不明白:“那慕隽鸿为什么要打他呢”·顾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理祁越··祁越跟在后头,依然不明白·再说,这个事情不是很蹊跷吗为什么顾寒不怀疑呢·要是多年前桑落落不知哪捡来的那本正经剑史不那么吝啬笔墨,或许祁越这时候便不会问了。
“你还要怎么狡辩”韦涧正对着慕隽鸿吼··那厢慕隽鸿被逼急了,蹲身去翻韦明安的尸体,韦明安后背被剑贯穿,渗了满衣裳的血,除此外不见他物。
他显然与祁越想到一处去了,可韦明安的后背并无音咒符,地上也没有··慕隽鸿一把揪住何少兴的衣领:“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我什么都没有做,”何少兴害怕地要挣脱,“隽鸿哥哥,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呢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但是他年纪还小,你怎么能这样呢”·“他什么时候这么正直,”桑落落兀自嘀咕。
“云思,”祁越走到慕云思身边,“借用下你的琴·”·慕云思笑道:“怎么了”·“想起来一件有趣的事,”祁越也笑道。
慕云思停顿片刻,把引凰递给了祁越·他看向何少兴,何少兴正梨花带雨,忙着与慕隽鸿揪扯,并没有看见··祁越把引凰横在左手上,方才何少兴与他交手时的曲调他还记得一些,便凭着记忆拨上了琴弦。
·琴音一出,何少兴脸色猛地变了,他突然大力一把将慕隽鸿推开,便要朝着祁越出手·弦音波纹来不及眨眼便到祁越身前,被白虹的一道剑光抵了。
众人刚被这一出弄得云里雾里,那原本被慕隽鸿吓哭的侍女尖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可怜她短短一会儿就被惊吓了两三次··那厢已经成了一具尸体的韦明安竟是站起来了,他脑袋耷拉着,摇摇晃晃伸直了两条胳膊向慕隽鸿走过去。
“少爷诈尸了”另一个小侍女一头晕到了地上··一群人屏息看着韦明安,韦涧老泪纵横:“我儿,你是来索命的吗……”··韦明安不是来索命的,他扑到慕隽鸿身上,既没有张口露出獠牙咬他,也没有伸手掐他的脖子,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慕隽鸿,接着一手探进慕隽鸿的衣襟。
慕隽鸿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他方才没来得及躲,这时候暴怒,一脚将韦明安踹了出去··祁越只记了八成,琴曲断断续续,韦明安的动作便也时时停止·韦涧见自己儿子这举动,须发皆张。
他悲伤过度,又受了不少刺激,当下便冲着祁越出掌:“你弹得这是什么妖曲”·“韦长老,”顾寒挡在祁越身前,剑未出鞘便格开了韦涧的一掌,“稍后再做定论不迟。”
韦明安被慕隽鸿一脚踹出去老远,又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握住自己胸膛的剑柄抽出来,冲着慕隽鸿扑过去·这次他没再做些惊掉众人下巴的事,只朝着慕隽鸿劈砍。
“你想干什么”祁越实在挨了不少骂,慕隽鸿一手肘捣开韦明安,又冲他怒吼··韦明安拿着剑朝慕隽鸿劈砍,慕隽鸿被一具尸体搞得如此狼狈,便也顾不得什么,躲闪几次,握住韦明安的手腕,把剑刺进了韦明安胸膛。
砰然一声,韦明安倒了地·琴声断断续续,堪堪没再续上,祁越小声对顾寒道:“后面的忘记了……”·寂静无声·仿佛是韦明安与慕隽鸿又把众人没亲眼看见的事情演了一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祁公子还请解释,”曹紫都道··何少兴目眦欲裂,那眼神恨不得将祁越生吞活剥··“这曲子是九琴的何公子方才与我比试时所弹,我不过班门弄斧而已,”祁越把引凰还给慕云思。
“到底是谁要害吾儿”韦涧本来有了可以报仇的目标,这下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他并不关心经过如何,只想知道是谁要害韦明安。
“少兴,果然是你,”慕隽鸿脸色几变,“先是叫他来勾引我,再叫他趁机取我- xing -命·好好好,你好毒的心思……”·何少兴不作声,突然大笑起来,他悠闲地道:“你不是没有死吗我早知道他杀不了你。
不过我没猜错,他能杀了你最好·不然就是你杀了他,他给你陪葬,你不喜欢吗隽鸿哥哥·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小孩子吗”·算计韦明安的是何少兴,但最后韦明安还是死于慕隽鸿的一剑。
自己儿子无辜遭受毒手,韦涧火气攻心,仰头喷出口鲜血,摇摇欲坠··“我早就知道,你一直想杀我,”慕隽鸿一把掐住何少兴的脖子,一旁几人又把他拉扯开。
何少兴弯腰咳得眼睛通红·他的笑容半点没减,艳丽无比,又叫人不寒而栗,像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隽鸿哥哥·你知道我想杀你,还把我留在你身边,我要是你,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心。”
慕隽鸿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何少兴··“隽鸿哥哥不会要说,是因为喜欢我,不舍得我吧”何少兴恍然大悟,他秀丽的眉眼间却尽是歇斯底里的疯狂,“你让我觉得恶心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肮脏龌龊的人。”
“你们的恩怨,为何要牵扯我百川的人”曹紫都喝道··“因为隽鸿哥哥,他是个变态,”何少兴甜甜蜜蜜地道,“他只喜欢小孩子,身体柔软,稚嫩天真的小孩子。
他见到小孩子,就想把他们压在身下,跟他媾和- jiao -欢·”·“住口”慕隽鸿大吼··何少兴笑得十分开心,像极失去理智的亡命之徒:“大概十年前吧,还是九年前,记不清了。
我来到九琴修乐·隽鸿哥哥晚上来找我,把我压在床上说喜欢我,之后发生了什么,叫隽鸿哥哥自己来说比较好·你们不是自诩正道吗怎么不除恶惩女干”·“你以为他们会信吗”慕隽鸿被人按住,一边挣扎一边大笑。
两个人看起来都像疯子··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像是九琴派内的事,又好像也要算上韦明安被害的那一份·还没有人先说话,便听一个声音道:“我……可以作证。”
祁越愕然··他回头,是面色苍白的佟曙风··大庭广众下回忆不堪的往事需要多大勇气·佟曙风曾以为自己会把这件事藏一辈子,让它在心底里慢慢腐烂,再也见不得天日。
可这时候,他还是没办法保持冷静·所有幼年时的屈辱与愤怒像一支箭,- she -穿了他三十年来的躲避伪装,也把佟曙风的理智击得粉碎··多年前,慕远风的三妹慕青柳与九琴一弟子生出情愫,两人结为连理,生下了佟曙风。
佟曙风自幼聪慧,于琴乐之道极有天赋,又生的眉清目秀,连慕远风也很喜爱他,在慕云思还未出生的时候,慕远风甚至多次开玩笑问年幼的佟曙风,往后愿不愿意替舅舅接管九琴。
所有人都以为,佟曙风的一生必然是天之骄子的一生,无忧无虑,地位尊贵,人人赞叹··可这一切在佟曙风十岁那年被改变了·命运像一个披着美好面目的魔鬼,给了他欢乐的假象,再撕得粉碎。
慕远风的二弟慕隽鸿,从异地学道归来·在一个明月皎洁的夜晚,慕隽鸿在星光粼粼的水榭旁伤害了佟曙风··佟曙风被捂住嘴巴,他惊恐地睁大眼睛,怒骂与哀求都被堵在嗓子里,下体撕裂地疼痛。
他才十岁,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无法摆脱·那一夜是噩梦,好像太阳永远都不会升起了···慕隽鸿事后警告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相反,所有人都会讨厌他,不再喜欢他。
上天好像总让坏人运气很好·慕青柳不在,慕远风也不在,佟曙风忍着身体的难受跑遍了九琴,也没有找到能为自己做主的人·他躲在屋子里,在水里泡了一天。
侍女惊慌地把他抱出来,才看见他身上被自己搓出了血痕·佟曙风高烧昏迷五天后,慕青柳与慕远风才回来·差点丢了小命,佟曙风一个月后才病好··他抱着慕青柳大哭,并把自己遭受到的伤害说出来。
可小孩子对- xing -事没有意识,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慕隽鸿打他,把他弄得很疼··慕隽鸿说对了,慕青柳没有相信·慕隽鸿不会承认,而佟曙风身体上的伤痕早已消失了。
慕青柳把他抱在怀里,指着慕隽鸿说那是舅舅,高烧生病容易做噩梦,梦见什么胡梦也很正常··慕隽鸿笑得很和蔼,佟曙风拼命地推开慕青柳,转身就跑··他再也没有办法在九琴待下去了,找一切借口要离开九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甚至与慕青柳大吵。
这样的时候持续了三年之久,慕青柳不明白自己儿子为何变得脾气孤僻,但又不忍看他日渐憔悴,终于松口,让他离开了九琴··之后佟曙风偶然遇见宁惜骨,便留在了万山峰。
宁惜骨没要求过他必须要做什么,佟曙风便在万山峰山腰上一个人呆着,一呆就是十七年·他不擅剑道,也再没有拿起过琴··佟曙风的一辈子,就这么被毁了。
他现在心头的- yin -霾一扫而光,好像那二十年的噩梦都倏然消失不算数了·只是心口又空洞得发疼··“没想到是这样的衣冠禽兽……”·“真不要脸,仙门败类。”
“此人不诛,天理难容……”·周围人义愤填膺·毕竟没有人会用这样两败俱伤的法子去污蔑,他们几乎没有理由怀疑佟曙风的话。
慕云思叹口气:“表兄·”·正义来得太晚·那些苦苦挣扎的年华,那些本该闪闪发光的人生,都被错过,再也不会回来了··“云思,没有关系,”佟曙风微笑道,“我本该早些时候说出来的。
那样也不会有人再受到伤害·”他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连站着都费力·常往站出来,一句话都没说,带着佟曙风转身而去··“叔叔,我也无法包庇你,今日大家都在此,还望你能给一个交代,”慕云思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辩驳的语气,“再者,回了九琴,父亲也会追究。”
慕隽鸿面如死灰,对慕云思的话置若罔闻,眼神凶狠地盯着何少兴··“这是默认吗先害万山峰的佟公子,又害我百川弟子,实在……”曹紫都话未说完,何少兴随手抽出地上韦明安尸体上的剑,朝慕隽鸿刺过来。
他笑着,恶毒又艳丽··慕隽鸿被人制住,躲闪不了,剑刃直直没进胸膛,鲜血喷涌,离心口还偏差几分·何少兴抽出长剑要再刺,周围人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拦住,把慕隽鸿扯到一旁。
“少兴,别冲动,”慕云思喝声,拉住何少兴将他甩到一旁··“我没有冲动啊,公子,我想这么做很久了,不过这样死还有点便宜他,”何少兴舔舔嘴唇,偏头看着剑刃上的血。
韦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个都跑不了,害死我儿的,我要你们偿命·”·“长老……”曹紫都皱眉··韦涧已经朝着何少兴大步走去,眼见着不一掌劈死他不罢休。
慕云思将何少兴拉开,韦涧便换个方向朝何少兴而去·何少兴哪里肯等死,不甘示弱地也朝着韦涧打去·周围人又上前,顿时一团混乱··“你们都闪开,要么就别想要他的小命了。”
何少兴身手敏捷,不知怎么地准确地把曹紫都当成了筹码·曹紫都不善打斗,竟是挣脱不开,徒劳地看脖子上的剑刃发光发亮··曹紫都被擒,百川众人立刻不敢轻举妄动。
九琴的弟子迟疑地相互看,万山峰的众人本来也没有人动··“你逃得了今日,还能逃多久”韦涧厉声··何少兴也不惧怕,笑道:“我替你们揪出来这个败类,你们反倒恩将仇报。
我做错了什么你那短命鬼儿子,也不是我杀的,老头子眼睛不好使”·“还狡辩”韦涧这一晚几乎把能骂的话都说了个精光,这时候只能反复。
“你们慢慢玩,我不奉陪了,我来日如何,也不劳你- cao -心,”何少兴又对着满身血迹的慕隽鸿笑,“隽鸿哥哥,你死的比我早,真是可惜·下辈子投个畜生道吧,那才适合你。”
何少兴说罢,挟着曹紫都飞身而去,竟是跑了··乱糟糟的一夜,天亮后众人再无心思比试,这一年的比试还没开始就这么结束了·慕隽鸿被何少兴捅得不轻,加上那时候被忽视,导致失血过多差点没命,好在众人及时反应过来,没叫他这么窝囊地死了。
之后还是被带回了九琴,慕远风震怒,虽没明说要打死慕隽鸿,但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谁也没置身事外,三个门派多多少少受了连累·回到万山峰后,佟曙风便向顾寒辞行。
他一走,连常往也要走了··佟曙风简单收拾,最后发现没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万山峰给了他一段时间的平静,但现在他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顾寒没有强留他,只是说往后希望他还能回来看看。
佟曙风自是笑着答应,可这样的话也往往作不得真···常往却是最激动的人,他拦住佟曙风:“你一定要走留在这里不行吗,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我……”·“有缘会再见的,”佟曙风只是微笑··“你真的不明白吗我不管过去的事情……”常往急切地道。
有那么多的时间他没有说出口,现在说出口,好像晚了·他不是没有给过对方暗示,可佟曙风对他和待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佟曙风眼中黯然,他片刻后轻轻摇头:“请不要再说了。
我很清楚自己……你会遇见更好的人·”·佟曙风走了·不过三日,常往也来告辞·他待不下去,要去不知何处追寻佟曙风·佟曙风不会再回九琴,也没告诉他要去哪里,天大地大,常往都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他。
“师叔为何也要走”祁越惊讶道··常往没有立即说话,然而下一个举动却是抬手打了祁越一耳光··祁越毫无防备,他被打得发懵,那一巴掌的力气叫他踉跄一步,拽了顾寒的衣裳才站稳。
“师叔”顾寒脸色沉下来,把祁越拉到身后··“干什么要打小师弟”桑落落被那响声吓到,赶忙去拉开常往。
“如果不是他偏偏要自作聪明,去揭穿何少兴,师弟他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回忆那么难堪的事,他又怎么会离开”常往没有再动手,恨恨地看着祁越。
祁越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这么打过·脸颊上火辣辣的,已经现了红肿·祁越不想道歉,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又明白佟曙风的处境确实如常往说的那样。
“师叔,这不能怪阿越,”唐昭也上前劝说··祁越挣开顾寒的手,一句话也没说转头走了··“师叔为佟师叔做了什么因为无能为力而迁怒阿越,能让师叔心里好受点吗”顾寒字字清楚。
他本来该劝说常往的,可见不得祁越挨打··顾寒的话让常往脸色变得很难看·吕英拍了拍常往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曙风的事大家都很难过,做什么要打小徒弟,打破相了往后没姑娘要他了,哈哈哈。”
没有人接话·常往转身出门··顾寒依然沉着脸··祁越在房顶上躺了半天·夜深露重,亏得修道,身体也不觉得冷·他仰头看着那些颗颗散落的星星,想换个姿势。
不想翻身衣袖压到了脸,痛得嘶声,立时坐了起来··脸颊揉也不能揉,小心地碰一碰便觉得烫热·祁越很郁闷·他听到窸窣的声响,偏头一看,是顾寒来了。
“师兄,”祁越打一声招呼··“还疼吗”顾寒在祁越身边坐下来,伸手别过祁越的脸··“不疼·”祁越假话真说的本事炉火纯青。
话音刚落便倒吸了口气,痛得他泪眼汪汪地看着顾寒··顾寒拿了沾- shi -冷水的毛巾,轻轻地敷在祁越脸上·他掌心的温度又透过- shi -凉的毛巾渗到皮肤里,温温和和的。
顾寒专心地捧着祁越的脸,叫祁越有些不好意思··“发烧了”顾寒只感觉到手底下的皮肤温度直往上窜,伸手贴了贴祁越的额头。
“我自己来吧,”祁越支吾道··顾寒恍若未闻,岿然不动地给祁越敷脸··上罢药,祁越用眼睛使劲往下瞥自己的脸颊:“万一真的破相了,没人要了。”
“不会,我要,”顾寒接了祁越这句浑话··祁越心里突然就乐了·他明显地蹬鼻子上脸,又慢吞吞地道:“破相也要”·顾寒点头:“嗯。”
祁越胆子大了不少,他整个人靠在顾寒身上,懒洋洋地舒展开了胳膊·安静一会儿,祁越忽然又道:“我真的做错了吗在百川的时候。”
不等顾寒说话,祁越坐直道:“即便是坏人,就应该被理所当然地诬陷栽赃吗要是这样的话,那些手段跟恶人有什么区别呢”·桑落落惦记她那倒霉师弟,从饭堂拿个煮鸡蛋回来,要去找祁越。
进院门便看见顾寒抱着祁越往屋子里走去·祁越脸埋在顾寒怀里,一手还抓着顾寒的衣襟,看起来睡得很舒服··桑落落第一反应是躲,她把自己藏在一根柱子后,探头探脑地看顾寒进了屋子,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祁越脸不疼了桑落落自己琢磨·既然如此……她看着手里那个热乎乎的煮鸡蛋,三两下剥开壳,勉强送进自己肚子里超度了它。
常往后来没离开万山峰,只去了半山腰的那间小木屋中·他日日照料那些紫色繁盛的花朵,几乎不露面了··七十二、·不久,在山下游历许久无音讯的林孤芳传来了一封书信,说在西方偏南的江阳有白虎石的消息。
几个人刚打算要去江阳,祁从云又在这当口也传信给祁越,说在武陵发现有他想找的东西·祁越忽略了他爹为何会在武陵的问题,只觉得一下有了两块材料的下落,只差一块,那剑便可以毁掉了。
几个人便又商量着分开两路去,武陵自然要祁越去了···“这样吧,我……”唐昭思索片刻道··“我跟阿越去武陵,”顾寒道。
“……也好,”唐昭点头,他又想起上次顾寒独自去长青谷的情形,不免叮嘱道:“若是遇到难处,相互传信,别遇到什么危险·”·“有我在,”祁越毫不谦虚地道。
武陵较上庸偏南,据说春日时千树桃杏争相怒放,花海莺啼,景色极为迷人,甚至当地有佳酿名为武陵春,更有传说于群山隐蔽处有一世外桃花源··御剑不到两个时辰,便到武陵。
当地恰逢是花开浓烈之时,满城粉瓣随风而舞,如水墨画景·街上是出游的行人,有的头上斜插着一两朵桃花,只见惬意,倒不见古怪·卖花的小姑娘提着花篮,举着粉嘟嘟的花串跑来跑去。
祁越看此情此景,便有些明白祁从云为何会在这里了··头上戴花的人不止有姑娘,还有男子,便是形貌粗犷的大汉也夹两三朵娇艳的花,嘴里哼着小曲,看得祁越稀奇很久。
他正被吸引了注意,眼前猛然飞来一个黑影·祁越疾转头,顾寒已凭空拦住,将那物件捏在了手中——是一枝桃花,上头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再抬头,人群中一个姑娘掩着嘴吃吃笑着躲开了。
“乱扔……”祁越嘀咕道··他这一句嘀咕完,应景似的,花枝接连朝两人抛过来·祁越生生忍住了拔剑的冲动,没在大街上吓坏行人。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一些,剩下的砸在他身上又掉在了地上·饶是如此,手中也有一束了··两人在街上各拿着一捧花不知所措,顾寒的面色简直如临大敌··周围的姑娘捂着嘴笑弯了腰,又一句话不说,从背后拿出花枝来。
“……”祁越暗道不好,扯着顾寒便从人群中寻空隙离去··“……害羞了……”身后隐隐约约姑娘家的窃窃私语,祁越耳根一红,没顾上看方向,直到一个巷边才停下。
他伸出脑袋看,行人稀疏,便松了口气·回头见顾寒正微微皱眉看着手里的桃花,鲜艳的花朵映着雪白的衣裳和顾寒的脸,祁越歪头看愣了··顾寒抬头,祁越赶紧收回了视线。
祁越当然明白这些姑娘扔花是为什么,有一年在九琴比试,还收着了一枝丁香花来着··“这个……不用在意,”祁越虚虚瞄着自己手里的花对顾寒道,“可能是她们卖不完。”
卖不完也没见过要成群结队专门挑两个人扔的·但顾寒只应了一声,瞧着是信了··两人行出小巷,到街口打听祁从云所说青龙塔的位置·一个没了门牙的老太太把手放在耳朵旁,问了两遍:“你们要去哪里”·“青龙塔,听说就在此地,”祁越把声音放大些,又要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在吵架。
“真的”老太太显然听懂了,却瞪大了小眼睛··祁越点了点头··老太太狐疑地看了看顾寒,又看了看祁越,接着伸手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祁越往后躲了躲··“不瞎呀,”老太太更加狐疑··祁越怀疑他听错了,紧接着便听老太太道:“喏,你们往后看·”·不远处九层高塔挑着屋檐无声的伫立,风过檐铃响,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祁越道声谢,又一次拉着顾寒落荒而逃··简直无法用糟糕来形容,祁越从刚才就心不在焉,脑袋像傻了一般·那么大一座塔,还离得那么近,他没有发现,顾寒竟然也没有发现……顾寒为什么也没有发现·“师兄,你在担心什么吗”祁越想掩饰下方才的尴尬。
顾寒停了会儿:“没有·”·转过街口,是一座拱桥,桥头也是春意盎然,通过拱桥,便是那青龙塔了··“越儿,”祁越回头,董胧雨冲他招手,身后跟着祁从云。
“我跟你爹在这里等着你呢,路上很赶吧”董胧雨走得很快,裙袂仍丝毫不乱··“还好,”祁越终于可以解放自己,不用再拿着手里的一束花。
他顺手把顾寒手里那把也拿过来,又递给董胧雨:“这是师兄……”·“听宁老头子说过很多次了,你就不用啰嗦了。”祁从云接过董胧雨转递过来的那一大束桃花,当下间接地表达了不满。
“见过两位前辈,”顾寒拱手··“不用多礼,”董胧雨笑道,“跟越儿一样还是个孩子·越儿也常提起你,今日可算见到了。”
“……”祁越确定自己并没有经常提起顾寒,他总共才回过几次家啊·“好了,那东西就在青龙塔中,不过要等两日后,这塔开光完毕,才能进去,”祁从云的语气似是恨不得立马离自己儿子十万八千里,“我们就不在这里了,你们自己去取。”
·祁越用头发也知道祁从云没说完的话是没什么:取不来是自己没本事·也许是顾寒在这里,祁从云多少留了点口德··董胧雨也点头,不知是不是祁越的错觉,董胧雨多注视了顾寒好一会儿,随后眼神收敛,又被笑意包围着看不出来了。
“这两- ri -你们可以先去逛逛,看小寒的样子,没怎么下过山吧,”董胧雨临走又照嘱咐祁越,“过了这桥对面,有一家卖杏花糕的,味道极好·跟它一条街上有你喜欢吃的梅子,我尝过,虽然味道稍稍有些恹,也还不错……”·祁越不想在顾寒面前被当成小孩子,更不愿勾起顾寒的往事,便推着董胧雨道:“我知道啦,您先走吧……”·董胧雨搭着祁越的手,忽然道:“那对连枝,你没弄丢吧,给谁了”·祁越差点吓得跳起来。
他避重就轻道:“没有,在山上放着呢·好了,您快走吧·”·“那就好,我走了,”董胧雨又笑着与顾寒示意··祁从云手里拿着一大捧桃花,敏锐地瞧见了董胧雨在皱眉沉思。
“越儿他……”董胧雨停下,回头看青龙塔的影子已经模糊成一个灰影,“他与小寒……”·“如何”祁从云少见董胧雨这副- cao -心样子。
“许是我多想了,应当是误会,”董胧雨道,“可这孩子一向不善言语,我又怕他是真的……连枝是你做的,你方才也没感应到么,另一半在他师兄身上。”
祁从云停下,片刻后打了个哈欠:“不碍事·他能懂什么,不行打一顿就好了……我开玩笑的……”·桑落落等人到江阳便用了一日,打听得林孤芳所说白虎山所在,已是入夜。
唐昭放出去一只木鸟,想来若是林孤芳在附近,一见必知,两厢也好会合··三人在山脚下树林中空地点了一堆火,暂且落脚·桑落落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火力扔捡来的枯枝,一边扔一边打瞌睡,连着打了几个之后,就坡下驴地身子往地上一歪睡过去了。
唐昭替她拨了拨衣裙,免得沾到火堆上烧起来··“问水,”唐昭转头,“你困吗”·杨问水猛地抬头,像被吓了一跳,随后摇了摇头。
唐昭又道:“若是困的话就休息吧·我倒是不困·”·“我不困,”杨问水只道··火堆中干枯过分的树枝发出“哔啵”的声响,溅出几点火星,唐昭侧身避了避,又笑着与杨问水道:“近来你修为精进许多,可是得了什么诀窍,也好叫我学一学。”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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