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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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6)
·桑落落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声音冷静了很多:“……我在外头好几个时辰,先回山上了·如果慕公子有什么需要效劳的,我一定万死不辞。”
桑落落低头匆匆忙忙走了··慕云思迈下台阶,倏然顿住身形,问身边一个九琴的弟子:“你们那日见得少兴时他在做什么”·“好像,没做什么就逃跑了……”那弟子想了想道。
桑落落回去后唐昭就叮嘱她注意身体,别乱往山下跑,“阿越的事……你别独自去找何少兴,若再出什么事……”唐昭叹气··“我知道,”桑落落打断唐昭,从背后摸出了一个彩色的风车,有意含糊不清道,“我下山还能有什么事……”·唐昭意会,只当桑落落是去跟柳千怀见面了,不做他想。
“看看这是什么你小时候最喜欢了,明明眼睛一直盯着又嘴硬,让你叫我一声师姐都不肯,”桑落落举着一支风车在祁越脸前晃,“你醒过来,我就把它给你。
把山下的风车都买给你,白给你·”·祁越无动于衷地躺在那里,脸像某种冰冷坚硬的石刻,只不过栩栩如生·一个月了,桑落落有时候会觉得祁越脸上落了灰尘,但她不敢去碰祁越的脸,也不敢帮他把那些灰尘擦掉。
她害怕触摸到那种冷冰冰的温度,害怕自己知道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呼吸··“你看我一眼,小师弟,”桑落落又把条件无底线地降低,“就一眼,然后你接着睡,好不好……”·她蹲在床前,蹲得腿麻,把头埋在膝盖上良久,然后把风车插在了床头,“我走了,你偷偷把它拿走,我就装不知道……”·桑落落前脚刚走,后脚孟诗禅就与唐昭进了屋子,她殚精竭虑地忙活了一个月,竟也不见憔悴之色。
孟诗禅把屋门关上,靠在门上,轻声道:“终于找着一个顾寒不在这屋子的时候,我真怕他知道了会心魔失控打死我……”·“……不会的。
孟姑娘,你可是想到法子了”唐昭急切道··孟诗禅点头,她寥寥几句与唐昭说罢,又蹙眉道:“所以我想请你帮忙,除了我说的那件,还要帮忙把顾寒打晕。”
唐昭眉头锁起来:“打晕师兄好像不太容易……”·“他知道了一定会阻止,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必须要试·我想救的命,还没有救不回来的,”孟诗禅拿出手中一个药瓶,神色认真,“要么,你下药迷晕他”··唐昭犹豫地接过那瓶子,仍是踌躇:“……比较危险,要么……”·门适时而开,唐昭光明磊落惯了,差点把那药瓶摔在地上。
孟诗禅温温柔柔地拿了唐昭手里的药瓶,轻轻挽着衣袖把药瓶随意搁在一边,接着喊住了对周遭视而不见往床榻边去的顾寒:“我可以救他了,只是,你愿意接受他变成一只……猫吗”·--------------------------------------------------·世界奏素介么小。
大家一起在街上偶遇哈哈哈哈或或·孟诗禅走到床边:“他还留着一丝执念·否则我再如何想救他,也无用·”·顾寒握着祁越的手腕,低声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这样,很逞强·”·“我说的只是权宜之计·他的魂魄靠那一丝执念维系着,脆弱得跟暴风雨里的火苗没什么两样,因此接经脉之时,只能把他的魂魄移出体外,九命猫有灵- xing -,且不会轻易让魂魄受损。
待我接好经脉,再引他魂归,”孟诗禅道··“抽魂很疼,”顾寒只道··孟诗禅避开了这个字眼,可没料到顾寒竟然知道·她短暂地沉默,便又听到顾寒说:“接经脉,也很疼吧。”
医人有时候与害人的手法一般相近,接好祁越经脉的法子有用则有用,却残忍之极,剖开血肉牵引一种蛊虫,续上经脉断处,顺着那道经脉游走遍全身,才可打通,其中痛楚自不必说,大抵万蛊噬心就是如此了。
但魂魄抽出来,人只剩一具肉身,其实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哪里还能感觉到疼不疼··“我只有这一种办法了,”孟诗禅不想多描述具体医治之法,只盯着顾寒的眼睛道。
顾寒的脸白了几分,他轻轻地抚过祁越的脸,闭眼道:“能把感觉都移到我身上么”·“我不会,”孟诗禅脸色不怎么好看,她压低声音道,“我听闻修行之路步步凶险,可你如今是修的什么道行将入魔,你如何敢……”·顾寒帮祁越擦了擦脸,迟迟地道:“师父也说,后悔留我在此……可是,太晚了。”
孟诗禅莫名添了几分恼意,又压在了舌头底下,转回道:“再迟一些,这法子也救不了他·师父曾说出师之后不可再打扰她,眼下我违背师训,在她门口跪求三日才得此法。
我到底还未至化境,若你不想他受这些痛,我能做的唯有续着他那一丝魂魄,半死不活的这样一辈子·”·“对不起,孟姑娘·”想要保护的人护不住周全,连救他的时候,也要别人付出来救。
顾寒嗓子有些哑,“若有需要,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做·请你救他……”·“别人说回报,至少要说一声不违背道义原则,你……”孟诗禅受不了顾寒罕见的低声下气,看伸手不可揽的明月落入尘埃,本是一件能让人兴奋的事。
孟诗禅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却又因为倾心过,便成了不幸··她叹气:“你先帮我看看他手上的伤口愈合了没·”·顾寒刚低头,孟诗禅面不改色地一掌切上顾寒后颈劈晕了他。
顾寒无意识地靠在孟诗禅肩膀上,孟诗禅伸臂拿过那小小的药瓶,捏着顾寒的下巴把药汁灌了进去··“……孟姑娘好身手,”去而复返的唐昭咋舌,蹦出一句夸赞。
“过奖,”孟诗禅谦虚有礼地道,“送他回去吧,顺道帮我把门封上,这几日谁也不能进来·”·“好,我帮孟姑娘护法,”唐昭应声。
孟诗禅抱出一只还没睁开眼的猫,那猫小小的一团,窝在她手心里,颤着嗓子细细地叫了一声,轻轻挠在心里,让人心生爱怜··孟诗禅摸了摸它的耳朵,本来想小声哄几句,但看见祁越,又哄不出口了。
“以后乖一点,别被传染了口是心非的小脾气,嗯”孟诗禅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坐在了床榻边··药下太多对身体不好,因此孟诗禅的药也就够顾寒昏睡上一日,但修道之人修为在身,至少能化解一些,不过大半日的光景,顾寒便醒了。
他撑着床榻起身,忽然想起来最后醒着时是在做什么·他走得太急下台子差点被绊倒,刚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便看见站在前方背对着他长裙委地的孟诗禅··孟诗禅转过头来,衣袖裙袂扬起又落下。
她怀里的小猫露出小小的脑袋,仍然没睁眼,两只爪子搭在孟诗禅胳膊上··“别去,”孟诗禅喊住顾寒,“他的魂魄在这里了·”·顾寒背对着孟诗禅,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只小猫实在太小了,还不如人的一只手掌大··“本来我该留它在那间屋子里一起照看,但……你也许想看见他,”孟诗禅小心地把那只小猫给顾寒,“这只猫不足满月,瞧着羸弱,确是九命猫,便是摔了也没事,你别……”说至此又觉得多余,她害怕顾寒再因这猫魔障更重,但她说不说好像都无济于事,“我去盯着接脉的事。”
“孟姑娘费心,”顾寒抱着那只猫,却还没看它一眼,对孟诗禅稍稍倾身··“可能会有些久,放心交给我,”孟诗禅道···顾寒点头。
孟诗禅走进对面的屋子,合上了门··顾寒独自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怀里的小猫·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的头顶,小猫顺着他的手,蹭了蹭脑袋。
小猫的身子又轻又暖,连里面的骨骼都是轻轻的·顾寒把它捧在手心里,小猫站起来又歪倒成毛绒绒的一团··顾寒的心狠狠地跳动着,张了口,像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轻声道:“……阿越。”
小猫不知道是在叫它,只往顾寒手心里拱··“你师姐说,你小时候很喜欢这个,”顾寒拿出一支风车,那风车迎着风呼啦啦转起来,他坐在树下,凝神看着那看不清颜色的风车,“可是,我都不知道。”
小猫在顾寒怀里扒着他的衣襟,来回撕扯,只是没什么力气·那条坠子的绳子被扯出来,顾寒捏着那颗坠子,小猫爪子扒拉着,扒到他手上,又抱住了那颗坠子。
它歪着脑袋,忽然安静地一动不动了,张了张嘴巴:“……喵·”·顾寒屏住了呼吸,闭眼低头亲了亲小猫的额头··接着便看见小猫张嘴一口咬上了那坠子,想是咬不动,又生气委屈:“喵……”·原来不是……心从高处一下落了地,顾寒深吸了口气,把那颗坠子握在了手心里。
没到半天,桑落落就知道了师弟一朝上猫身的事,她盯着那猫看了一个时辰,看得热泪盈眶·小猫还没睁开眼睛,自然没法跟她对视,只窝在顾寒怀里睡觉,不时地抖一抖耳朵。
没过一会儿,小猫又开始不停地叫唤,咬着顾寒的衣襟,晃着脑袋半天也咬不破,便要蹬着腿往地上蹦··“它是不是饿了”桑落落无师自通。
这么小的猫,也不能吃对它来说有些硬的饭食·桑落落想了想,去煮了个鸡蛋回来,把蛋黄用水拌了,拿了个茶杯热情招呼:“快来吃呀,小师弟·”·顾寒一时还无法接受桑落落对着一只猫吆喝祁越,有一会儿没把猫放下来。
桑落落直接拿着那茶杯就到了小猫嘴边,一边轻轻摸它的耳朵··小猫伸长了脖子,呼噜呼噜把茶杯舔得干净,用爪子胡乱地抹了一下嘴巴,扭头把脑袋拱在顾寒臂弯里蹭了几下,满意地把黏糊的蛋黄沫子尽数蹭到顾寒纤尘不染的衣袖上,窝起来不动了。
“……”桑落落惊讶不已,暗想祁越是个人的时候都未必有这么大胆子,实在是仗势欺人了·她嘴上只道:“又睡了啊”·虽说附身在了一只猫身上,可这猫的神智显然还不是祁越的。
它爱吃爱睡,喜欢被人摸脑袋,是一只猫的样子,可怎么都看不出脾- xing -像祁越··睁眼后比以前更好动,它在顾寒屋子里蹿来蹿去,能爬的高处全爬了·顾寒只起身倒了杯茶水,转身便不见小猫的影子,最后在书架顶端看到了它。
它看到顾寒,叫了几声,怯怯地走到边缘,低下脑袋往下看了看,又往后退了退··顾寒在底下胆战心惊,生怕它摔到地上·哪怕孟诗禅说摔了无事,他也不敢冒半分险。
“喵……”小猫踩到边缘,甩了甩尾巴··“下来,”顾寒伸出双臂,轻轻地哄道··小猫打了个哈欠,卧下闭了眼睛。
顾寒看它睡了,便拖过凳子,准备把它抱下来·刚要碰到绒毛,小猫抖了抖耳朵又醒了,它受惊了似的,转身就跑,从顾寒探不到的那一边失足跌了下去··“阿越”顾寒来不及捞住,被凳子绊倒膝盖磕到了地上。
小猫落地打了个滚,从墙边绕过来,顾寒跪在地上,双手拢住它抱到了怀里··“喵……”小猫察觉不到方才谁的撕心裂肺,只舔了舔爪子。
小猫身量渐渐长大,脾气也大起来,来回乱跑·顾寒把屋子里对猫来说算高的物件都撤去了·他把门关上,小猫便用爪子挠门,在门口郁闷地一声声叫唤。
顾寒不忍心,又抱着它出去,刚出门小猫就要往地上蹦·一蹦出去,指不定要跑到哪里·顾寒轻柔地圈着它的身子,力道又不允许它挣脱··“喵”小猫蹬着腿,脑袋往外使劲探。
“别跑,好吗”顾寒轻轻地摸小猫的脑袋安慰它·一开始还有效,之后小猫就拼命蹬着爪子,只想挣开这个怀抱··“不要跑了,你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吗也许你会遇到什么危险,我真的……”顾寒话音带着请求,动作更加轻缓。
小猫自顾自挣扎着,挣扎过头炸开了毛,尾巴直直竖着,软软的爪子也变得锋利,把顾寒手上挠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尖利的疼痛一下子钻到心里,顾寒猝不及防手一松,小猫极快地跑出去,没跑多远,便停下来好奇地扒拉地上的石子,玩了一会儿,又爬到了花木上。
顾寒跟过去,守在井边,怕它不小心掉进去··小猫自己乱爬着,没一会儿卧在花木的一根枝条上眯眼睡着了·顾寒等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
小猫动了动身子,发出咕噜的声音,接着舒服地睡了··顾寒轻轻摸着小猫脖子上的绒毛,未褪去血色的眼底胶着浓稠的哀伤···桑落落很喜欢这种柔软的小动物,但对它存了期望,更想在小猫身上看见祁越。
从小猫抱出来已经大半月过去,桑落落拿着祁越从前的物件逗它,小猫却没露出多大兴趣··它盯着越昼剑瞅一会儿,用爪子踩了踩剑柄,就不耐烦地走开了··“剑拿在手里久了,可能觉得没意思……哈哈,”桑落落干笑着。
她冥思苦想,眼睛一亮,拿出来一叠纸,全是祁越以前抄的门规··“看看,认得么”桑落落把纸在猫面前晃··小猫蹲在地上,脑袋跟着桑落落的动作来回转,伸出爪子要摸,桑落落见它有反应,便愈发逗起它来。
小猫追逐了一会儿,见这个人只是在拿它寻开心,便卷了卷尾巴,意兴阑珊地走开··“它还比较小……”桑落落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在跟谁解释。
顾寒在一旁看着,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他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进去的那间屋子,掐着手心压下去心里的冲动··祁越的魂魄,真的在这只猫身上吗·为什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呢·山下不知是什么季节,山上偶有雷雨,是避不过的。
顾寒在灯下抄完了一卷清心经,刚要搁笔,一阵凉风把书页掀了起来·顾寒把书页压下,突然僵住了身子·他抬头望去——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不已,屋中四周没了小猫的身影··“……”顾寒喉咙里像被放了一块红炭,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被大雨浇得寒意彻骨。
夜空时不时被电闪劈得雪亮,映照着顾寒血红的眼瞳·他在初霁院中不放过每一寸土地,把井台里的水桶捞上来,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又倒掉,倒到一半,顾寒扶着井沿,直接跃下了井中。
井水被搅得晃荡起来,但好在底下无所收获··外面那么大,会去哪里呢·顾寒像陷入了某种执迷中,他心里只有找回猫那一个念头。
初霁院的门砰然撞到墙上,顾寒大口喘息着,停顿一瞬,朝后山禁地冲了过去··大石上的朱砂字体在闪电下格外震慑,栈桥往云气下滴着水,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喵……”小猫全身的绒毛都贴在身上,它站在禁地的石门前,久久地盯着那紧闭的门缝。
雨夜与轰鸣的雷声不知唤醒了什么,还有一些嘈杂的窃窃私语,叫它追寻召唤似地跑了出来··小猫用爪子擦胡子上的水珠,站了一会儿,转身向着来路··像有一把剑破空而来,刺到眉心……·“喵”小猫的身体狠狠地战栗了下,栈桥上云气迷蒙,雨幕茫茫,并没有什么剑。
它往后退着,尾巴又碰到了石门,便扭身对着石门,伸出爪子搭上了门缝:“喵……”·门似乎在迎合着它,要缓缓开启··“阿越”顾寒一剑钉在石门上,阻挡了门继续开启。
“喵……”小猫似懂非懂地窝在顾寒的怀里,用爪子扒了扒水珠,打了个喷嚏·顾寒抱着它的手在颤抖,小猫丝毫不觉,只怕冷地往顾寒怀里钻了钻。
顾寒把屋子的门窗下了层层禁制,又用桌椅顶住,做完这些仍觉得不够·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再怎么样,这只小猫才不会再跑出去··他吹了烛火,抱着小猫坐在床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暗中。
小猫淋了雨,往顾寒怀里钻得深了些,乖乖地睡了··心惊大恸时,神思不稳,常常也使得意识更为混乱·顾寒像泥塑一样坐在床边,小猫咕噜一声都能让他心揪起来。
胡思乱想的念头渐渐在脑海中重复,让他不甚清醒地要信以为真··他抱着那只猫去找孟诗禅,孟诗禅告诉他,祁越的魂魄不在猫身上,其实早就散了……·顾寒猛然惊神,慌乱地找本来趴在怀里的小猫,手不小心按住了小猫的尾巴。
小猫尖叫一声跳起来,爪子深深地在他胳膊上留下了几道血印,接着跳下床榻在黑暗中不知跑去哪里··“阿越”顾寒几近崩溃,头剧痛难忍,还没站起身便跌在地上。
阿越……那不是阿越,要不然,怎么暖不热它的心,怎么留不住要抛弃你而去·孟诗禅撑着额头小憩·一旁祁越安静地躺着,皮肤下时不时显出赤豆大小的凸起,那是游走在他血肉里的蛊虫。
烛火映照在他脸上,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冷风骤然灌进来,烛火忽闪了几下·孟诗禅被门响惊醒,她起身看向来人:“……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要来看么,没事的,你……”·顾寒浑身被雨淋得透- shi -,嘴唇显出某种青色,那不详的眼瞳让孟诗禅霎时捂住了嘴。
他步履蹒跚地扑到床榻边,死死地看着祁越··“顾寒”孟诗禅一时没了底,顾寒若是心魔发作,她拦不住他·她厉声道,“你疯了吗我说……”·顾寒目光涣散,手指骨节泛白地抓住了孟诗禅,声音颤抖:“我把命给你……你把他的命换回来……好不好……”·孟诗禅咬牙抱住了人事不省的顾寒。
·祁越的侧脸在跳跃的烛火中依然了无生息··“喵……”孟诗禅进去时,小猫蹲在桌子上看她,脑袋随着她的走动转过去·孟诗禅把顾寒- shi -透的外衣脱下,草草帮他擦了擦脸,又给他盖上被子,带上了门。
烛火亮着,雷声却一声比一声吵,小猫耳朵抖了几下,不安地在地上转了几圈,一声声地叫唤·躺在床上的人却不管它,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抱在怀里哄··雷雨让一些碎片的意识从小小的猫脑袋里闪过,它难受地尖叫了几声,疯狂地在屋子里蹿了几圈,终于安生下来,最后跳上床榻,停在了顾寒脸侧。
他睡着了,下雨的时候他可以睡着了么·“喵……”小猫抖着嗓子叫了声··它看见那个人的眼角慢慢流出一道水痕,划进了鬓角里。
小猫伸出爪子,碰了碰那道水痕,哀哀地叫了一声:“……喵……”·为什么你这么难过呢·它放下爪子,把脸凑过去,小小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那道水痕,竭尽所能地依偎在了他脸侧。
顾寒昏迷到第二天中午还没醒过来,光透过窗户覆到他脸上,清寒的眉目被光描摹得泛出恍惚难以接近的感觉·小猫有些着迷地盯着那张脸,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它打了个哈欠,又站起来,凑近顾寒的脸歪头接着盯:“喵”·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顾寒的脸颊,见顾寒没醒过来,胆子愈发大地舔了舔顾寒的脸。
小猫做完这举动,自己高兴起来,一下子跳下床在屋子里蹿了三圈,最后又跳上床蹲在原来的地方,蹭着顾寒的脖子·顾寒依然没什么反应,小猫抬起脑袋,得寸进尺地盯住了顾寒的嘴唇,顾寒的嘴唇生得薄,唇角边缘弧线有些凉薄的意味。
“喵……”小猫凑近,打算伸出小舌头做些不太光明的事·它还没张开嘴巴,屋门突然开了,接着进来一个穿紫色裙裳的女子··祁越的意识虽有了,但在一只猫身上,神智却不开明。
它本来迅速地蹲在一旁做无辜状,但看见孟诗禅进来,立即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叫了一声:“喵”·孟诗禅探了探顾寒的脉搏,脸色稍好了一些,看见小猫在一边,便要去抱它。
小猫立即躲开,却又不跳下床,蹲在顾寒胸口的被子上虎视眈眈地看着孟诗禅··孟诗禅一愣,误解了它的意思,以为它是在担心,便道:“暂时没什么事,但你若不听话一直气他,他心魔悬于一线,真的入魔我便束手无策了。”
小猫睁圆了眼睛,又不服气:“喵”·孟诗禅拍了拍它的脑袋:“乖乖呆着,再乱跑把你关起来·”·“喵”小猫生气地炸了毛,尾巴直直地竖起来,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孟诗禅自然不会跟一只小猫多计较,但想到还躺在一边等着她救的正主,不免有些头疼·看见孟诗禅走了,小猫才放下尾巴·它对着顾寒弱弱地叫了一声,慢慢地趴下,不自觉地睡着了。
顾寒睁开眼时,只当自己还没找到小猫,猛然坐起身·本来趴在他胸前的小猫落在被子上,打了个滚,晃了晃脑袋醒了··顾寒顿住,伸过手去拢小猫,小猫异常乖地自己走过来,拱了拱顾寒的手心。
顾寒摸着它脖子上的毛,想起它拼命挣扎要跑的样子,眼神又黯淡下来··“喵……”小猫看见了顾寒手背和胳膊上几道血印子,愣了一会儿,又仰起脑袋,声音从喉咙里哼出来,“……喵……”·“不疼,”顾寒顺着它的绒毛。
小猫蜷着尾巴,怯怯地去舔那几道印子·痒痒麻麻的感觉从胳膊上传过来,又难受又舒服,顾寒伸手把小猫抱在怀里,又哄它:“后山很危险,以后不许去了。”
“喵,”小猫这时候无所不应,缩在顾寒怀里恨不能再把自己缩小点,变成一个球··“不然会打你的,真的打,”顾寒作势拍了拍小猫的背。
小猫眯着眼睛咕噜了几声,拿小脑袋使劲蹭顾寒的衣襟·顾寒抱着它的身子又拉远,他总觉得小猫好像变了,难道是淋雨淋得生病了·一人一猫对视了好一会儿。
“喵呜……”小猫扭开脑袋,拿爪子捂住了脸··初霁院后的银杏树繁茂依旧,碧云天,黄叶地,难得晴天·桑落落不停地逗着窝在顾寒怀里的小猫,千方百计地想把它惹毛。
但小猫眯着眼睛,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怎么突然不爱搭理人啊,喵喵喵”桑落落拿着装了蛋黄糊的杯子递到小猫嘴边,“快来吃。”
小猫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把脑袋拱进了顾寒臂弯,不屑于吃嗟来之食··桑落落愈发好奇,伸手把小猫强行抱过来,揪着它的耳朵,不让它睡觉:“喵喵喵我喂过你很多吃的,你没良心,晚上不准吃东西了。”
“喵”小猫立刻抗议,蹬着爪子要离开桑落落··“师妹,你还跟小孩子一样,”唐昭笑道,自己却也拿着那支风车去逗小猫。
居然要被一个小玩意逗,小猫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撇过脑袋使劲朝着顾寒伸爪子···顾寒本来怕小猫不喜欢闷着,就带它出来,谁知出来后小猫只窝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看一眼。
顾寒把它放到地上,它盯着一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尖叫了一声,抱着顾寒的衣裳下摆要往上蹿··顾寒一手抱着小猫,摸了摸它的脑袋,蹲身翻开那片叶子,一只黑乎乎的虫子正惊慌失措地钻到了叶子底下。
熟悉的场景涌上脑海,顾寒举着小猫,试探地唤:“阿越”·“喵”小猫高兴地往他怀里扑··从宁惜骨走后,几个人好久没有这么平静过,暂时地把禁地和那块石头的事忘在了脑后。
只有小猫很不高兴,它只想在顾寒怀里睡觉,桑落落和唐昭却硬要打扰它,便怒气勃发地时不时抗议一声··不远处的树后,有一只狐狸摇了摇尾巴,它后面有一只很小的狐狸在扑腾树叶,还有一只狐狸在跟着瞅,虽则没听见什么声音,那几只狐狸确实在说话。
“白容,你小师姐好像抱着一只小猫唉,”跟着瞅的狐狸瞅了一会儿,下了结论,“她很喜欢那只小猫·”·“不许说,小猫那么丑,小师姐怎么会喜欢那只丑猫那只丑猫肯定是赖着不想走,跟小师姐撒娇,小师姐才会抱着它的。
小师姐善良美丽,一定不忍心拒绝,所以才会让那只丑猫如愿以偿·”白容自顾自地说·它刚说完,便看见那只丑猫张牙舞爪地要从他美丽善良的小师姐怀里挣脱出去。
“……”白容严肃地盯了一会儿,对身边那只顾着玩树叶的小狐狸道,“我比那只丑猫好看·”·小狐狸扒着树叶,白容不满意地挤了挤它,“花花,快说。”
“不要欺负小繁花,”狐狸走出来望了望桑落落,“咦,你小师姐肚子胖胖的……你要有小小师姐了白容”·白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终于决定去抢一抢那只丑猫的地位,它刚要跑过去,忽然又来了一个人,打扰了它的大计。
“经脉接好了,”孟诗禅笑道,“刚好四十九日·”·小猫看见自己本尊,结结实实愣了一会儿,它跳下去,蹲在祁越的脸边瞅了好一会儿,歪着脑袋看自己的样子,又抬起脑袋冲顾寒:“喵……”·顾寒握着祁越依然冰凉的手,眼中只有还没醒过来的那个人。
小猫走过去蹭顾寒的手··“回来吧,阿越,”顾寒把脸贴在小猫脑袋上·只有这一刻如此真实,过往的悲伤都可以不算数了··七十五、·孟诗禅没立即要把祁越的魂魄引出来,她把小猫抱给桑落落,又转身对顾寒笑道:“在此之前,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应该不会想让他听到·”·“那我们先出去,”桑落落要离开,小猫却不依了,直着脖子叫,冲着孟诗禅竖起绒毛来·顾寒摸着小猫的脑袋,小猫又把爪子收起来了。
“晚上不给你吃饭,”桑落落恐吓道·小猫见顾寒竟没有帮它撑腰的意思,耷拉着脑袋任桑落落抱走了··孟诗禅见屋门关上,笑意慢慢消失,她蹙着眉道:“你的心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不让它消弭,迟早不可收拾·我可以帮你……”·顾寒抬头··“我不清楚是何原因,但若你愿意,我可以从你的梦中找出解决的办法。”
孟诗禅道,“心魔由心结而起,若让你陷入魔障的事烟消云散,心魔自然也不复存在·”·“没用的,”顾寒神色不动,他看着祁越的眉目,声音低得有了耳语缱绻的意味,“没有那么容易。”
“在你心里,他是什么”孟诗禅迈过一步,挡住了顾寒的视线,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是因为你师弟·”·顾寒没说话,眉宇间却渐渐生出一股冷漠的戾气。
孟诗禅一惊,心中暗惊顾寒的心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放缓声音道:“马上他就会醒过来,我承诺过的,一定说到做到,你师弟从头到脚跟以前一模一样,连以前的修为我也能让他留着。”
“不,”顾寒绕过她,走到床榻边坐下·祁越的手腕上没了那些可怕的血孔,光洁如初·他一字一句道,“不用留着了·”·孟诗禅不解,又道:“你该问问他愿不愿意。
你师弟看起来不像是甘于平庸的人·”·“阿越很要强,”顾寒想起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那个孩子,神情柔和下来,“他总想把事情都做了,什么时候都站在最前面。
他不会愿意的,但是我不想让他再有冒险出头的理由·” 修为高一些并没帮祁越什么忙,反而一直在害他··“如果修为很低,”孟诗禅明白过来,神色实在不好看,“自然不能帮你做什么了。
我以为你眼中只容得进出众之人,你不在乎他甚至会变成你的累赘吗”·“不会是累赘·况且……”顾寒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若有万一,只要祁越没有事就好··“至少让他选择·我可以配一种药,等他醒来,若你觉得有必要,就给他喝·但你的心魔总要压制一下,否则这个态势,我恐怕你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最多一个月,便会彻底入魔,”孟诗禅不客气地道。
·“先答应,我再救他,”孟诗禅见顾寒没说话,抛了条件·她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但表面仍稳当··“好,”顾寒应了,却又道,“引他魂魄归来,我也可以吧。”
孟诗禅终于有了脾气,她冷笑道:“寻常人问我求医,哪有白医的道理·可眼下我不仅巴巴地留在这里给人医命,还要担心别人不肯被救·顾公子好生自私。”
顾寒愣住,又完全不知该说什么话,颇有些狼狈,眉宇间那层冷漠倒是雪融了··孟诗禅手心里摊出一个小瓶子,正是她给顾寒灌过的那一瓶·她也不遮掩,放到顾寒眼前,意思很清楚,先喝了。
顾寒微微皱了眉··“压制心魔的过程中你自然会抵抗,我修为不高,对抗不了,”孟诗禅挑眉,“你以为我是担心你挨疼么”·顾寒只能接过。
祁越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月夜,明月旷照着大地,一如多年前他刚来万山峰的那个夜晚·他动了动许久没活动过的胳膊,撑着床榻起来,整个人都不太灵光··“醒了,”孟诗禅在弄药草,弄得整间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祁越打了个喷嚏,他下了床榻,腿脚却是软的,只能扶着桌子·祁越清了清嗓子,连张嘴说话都觉得陌生:“……多久了”·“找医治你的法子找了一个月,等你经脉接好等了四十九日,再等你醒来,又用了九日,”孟诗禅见祁越盯着她手中的药材,笑道,“这不是你的,不过之后有你的。”
“……”祁越到桌子边灌了几口水,杯子停在口边,“师兄呢”·孟诗禅顿住动作,感觉万山峰的一个个都有些缺乏感恩之心,被救了命的人醒过来,头一个不是道谢,居然是先问他师兄。
孟诗禅自然也知道顾寒这小师弟对她有些排斥,当下心中一动,便道:“你本来是没救了的,但……”·祁越不敢相信地看着孟诗禅··“从鬼门关抢人,当然得付出代价,”孟诗禅把话说得晦暗不明,“你这么聪明,我不说也明白了吧。”
祁越的脸煞白,杯子被他没意识地摔在地上··“当然是耗费了我多年好不容易积攒的药材,又顶着狗血淋头的骂去找我师父,才把你的小命拉回来,你师兄……守得心力交瘁,累得睡了好几天,眼下还没醒,”孟诗禅赶忙打住,心道果然一个个都惹不起,搞不好这一个再弄出心魔来,顾寒怕是要找她拼命。
祁越盯着她,脸色没继续白下去,他夺门而出,气喘吁吁地推开了顾寒房间的门·一眼看见顾寒,才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顾寒的手腕不凉,祁越放下心来。
躺得太久了,他走这几步便觉得累··“喵……”祁越低头,一只小猫正在他脚边打转·他低头揉了揉小猫的脑袋,把它抱起来,坐在顾寒身边。
身体到底还没完全恢复,祁越在顾寒床边犯困,趴着趴着睡了过去··顾寒能睡好几天全靠孟诗禅的那瓶药,他昏迷得彻底,因此也无梦,安宁地休息了几日,药- xing -渐消。
孟诗禅端着药进屋子时,便笑了:“有心有灵犀这一说么,他刚来,你就醒了”·顾寒露出一点稀薄的笑··“这是你要的药,”孟诗禅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示意祁越,“要趁热还是如何,全凭你。”
顾寒避开祁越下了床,他蹲身轻轻拍了拍祁越的肩膀:“阿越·”·“嗯……”祁越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愣怔一会儿,立时清醒过来,“……我好了。”
他说话有点颤抖··“我知道,还要彻底养好,把药喝了,”顾寒垂眼看着冒出袅袅白烟的药汤··顾寒的反应过于冷静,其余的话一句不说便要他喝药,祁越心中腹诽。
他接过去,没碰到嘴边,又被那苦味冲得皱了眉,“好苦,等凉一点·”·“凉了会更苦,”顾寒没一点松动··“好吧,”祁越争取无用,只能低头捏着鼻子把那碗药灌进了嘴里。
孟诗禅叹了口气··祁越拎着越昼剑,还能使唤动它,心里庆幸不已·他清楚孟诗禅费了不少心力,也注意到顾寒眼中的血色消失不见了·祁越松神归松神,又要确认后才安心,便去问孟诗禅,顺道在心里酝酿道一声谢。
哪知孟诗禅搁下写药方的笔,嘴角一抹娴静的笑,出言便道:“你要真有心思,他也不会走到这地步·我能帮他压制一次,第二次呢”·祁越碍于她救了自己,不好多说,便只不言语。
孟诗禅不打算让祁越感激自己,并且知道她跟祁越之间那点莫名其妙的排斥感也无法消失·祁越看她不顺眼,她也不见得多想看见祁越,但终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她折起药方,起身道:“有大修为的人,比起得道,更常见的是如流星坠亡·因为没有敬畏之心,……与后顾之忧·敬畏之心我不敢妄言,但祁公子,一定没有后顾之忧吧。”
话中的讽刺祁越听出来了,无非是说他不懂事,只顾着犯险,没想过与他有关的人·祁越咬了咬舌尖,也笑道:“我还知一种,便是妄自好揣摩他人,但这不过是街上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爱做的事罢了。”
·祁越理亏,平时他定然不会跟一个女子过意不去,但眼下实在不想忍气吞声··孟诗禅一点都不恼,笑意盈盈道:“我待会儿去向你师兄辞行,顺道告诉他,我劳心劳力救回来的人,说他救命恩人是个算命先生。”
“……长青谷的少主,原来也好做这样嚼舌根的事,”祁越没料到孟诗禅居然内里也是个无赖,她要真的对顾寒这样说,自己一定倒霉··孟诗禅点了点头:“不错。
我这就去了·”·两个人像幼稚孩童一样斗嘴,有些滑稽,但偏偏谁都不觉得··“你那时不清醒,我便没真的给你那药·半点修为都没有终究过分,他会恨你的,压一压也就罢了,”孟诗禅拿着那纸药方,顺道与顾寒告辞,“我没什么能力自保,不想多一个不好招惹的仇家。”
·顾寒接过药方,问道:“还有几日”·孟诗禅停住,她想说点劝告出来,又没说:“百日·你……好自为之。”
断过一回经脉,使剑的时候到底不如以前顺手,祁越练得勤了,反而愈发力不从心·他心里不舒服,也没表现出来,只记起自己书架底下压着本万山峰入门通气的书册。
祁越找着了那本册子,接着还看见了一张蒙了尘的琴··祁越蹲得脚麻,才慢慢地把那琴抱起来放到桌上·被生生穿透手腕的痛楚在他看到那些细细的琴弦时,就死而复生,他忍住心底的抗拒与疼痛在脑海里留下的痕迹,才没把那张琴扔出去。
也许抗拒的不是疼痛,而是差点生死相隔的绝望··手上的伤痕已经没有了,孟诗禅的医术确实值得称赞·但祁越手指碰到一根暗哑的琴弦,就像被毒蛇咬到那样缩了回来。
被碰到的琴弦荡出嘲哳的响音,把细小的灰尘弹开,祁越捂着鼻子,一把抓住了那些琴弦··他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叫嚣着要远离那些细细的东西甚至彻底毁掉。
慕云思说的那首曲子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顾寒端着药汤进来,祁越正脸色煞白地盯着那张琴··顾寒顿了下,垂眼在琥珀色泽的药汤中看到门外天光树木的倒影。
他抬起头时,眼中情绪已经了无痕迹·“把药喝了,”顾寒把药碗递给祁越··那药实在是苦得不像话,祁越接过,心里先发了憷·他争取道:“其实已经没事了,这个药隔几天再喝也没关系吧”·顾寒在桌旁坐下来,移过那张琴,淡淡地道:“熬了很多,不想喝这一碗,便再换一碗。”
祁越只能默不作声地把碗凑到唇边,先尝了尝,打算慢慢磨··“你还记得这琴,”顾寒注意力放在了琴上,祁越又松了口气,眼神往后瞄砚台,想了想有没有可能倒进去。
“拿来练习的,总不能……怕一根琴弦,”祁越把药碗放在身后,准备“不小心”洒掉一些·他精力放在别处,太想转移顾寒注意,便不小心说得多了些:“寻常的琴弦不会从手上穿过去,只是身体自己作怪……”·“从哪里穿过去”顾寒目光陡然锋利。
“好烫”祁越不洒也得洒,好在是洒了不少··顾寒把祁越受的伤记得清清楚楚,祁越不用多说,顾寒也瞬间明白过来那些血孔是什么,心口像被火焰燎过,血液里有什么冲撞起来。
他抓着桌子边缘,心魔的封禁发挥着作用,又让他慢慢平静下来··“不用喝了,”顾寒拿过药碗,起身走出去,“我再盛一碗来·”·“……师兄,”祁越一口气噎在嗓子眼。
他只能坐在原地,等着顾寒把那碗药拿来,再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简直是等待被处刑的囚犯,偏生不能逃走··等到顾寒再来,祁越认命地端起药碗,刚要英勇就义,听到门口桑落落喊了声:“师兄,三师叔找你。”
祁越立马迎着顾寒的眼神喝了一口表态·顾寒没法盯着祁越喝完,只能先跟桑落落离开·祁越光明磊落地蹲在院中,心里把吕英赞美了一番,手上将药汤倒进了花木根里。
吕英要与顾寒一起下山·祁越还没张嘴,顾寒便对唐昭道:“你们注意些禁地的事·若是阿越出了山门,我回来之后告诉我,半步也算·”·唐昭点头应下。
祁越:“……”·他抱着那只小猫,握着它的爪子颓废地冲着顾寒的背影挥舞·猫被晃得脑袋晕,一时忘了反抗··“师兄,”祁越抱着猫往唐昭身边磨蹭,“刚才大师兄说的,你不会往心里去的吧”·“不会的,”唐昭笑道。
祁越大喜··“我已经嘱咐给看门的道童了,”唐昭仍面目温润··顾寒下山时日不短,这段时间祁越不用被迫喝味似黄连的药汤,甚至觉得练剑都变得畅快不少。
桑落落不时下山探听的消息,也终于有了回应··草木萧萧,百川的人锲而不舍,在南乡围截到了何少兴·韦涧率着一众弟子在南乡翻找,何少兴势力单薄地在南乡躲避。
本可以来一出瓮中捉鳖,但瓮有些大,不得不耗费些功夫···桑落落遮着面纱,用了障眼法把已经非常显眼的肚子掩饰了,外人绝看不出她有孕在身·她平常总是大大咧咧的,连自己也没想到一件仇事能记这么久。
也许是伤情伤过头,要找些别的来转移注意,又或者根本是愧疚未消··如果那时候一收到祁越传信的那只木鸟,就去救他,事情根本与如今是两个样子·柳千怀说祁越身手了得不必担心,她恼怒不已,细细追究,自己不也是那个想法么,觉得祁越本事厉害,便可以先不管他。
到底有了一个小生命,桑落落不想太与何少兴拼命,但一定要捅他几剑,至少让何少兴死也要有她的份··世间事多半是找寻不得,又躲避不及·桑落落两眼只看路,到了南乡还没见着何少兴的影子,先见到了柳千怀。
他身旁站着辛梦琪,桑落落的心狠狠一抽,掩了掩面纱疾步进了一旁的山林··“你在看什么”辛梦琪见柳千怀盯着一个匆匆过去的女子背影,好奇道。
“没……没什么,”柳千怀勉强笑了笑,跟着百川的人走了一会儿,辛梦琪与他说笑,柳千怀只跟着敷衍几句,连辛梦琪也看出来他心不在焉··“她是……”辛梦琪望了眼桑落落离开的方向,“是以前认识的人么”·“……算是吧,”柳千怀含糊其辞地道。
桑落落没有孤身深入,百川的人进树林以后,她远远地跟在了后面·他们走走停停,桑落落跟着停下,在周边走了走,刚要再跟回去,迎面撞见了柳千怀与辛梦琪。
“诶,师兄,这位姑娘是你认识的人,”辛梦琪这一嗓子出来,桑落落暗自磨了磨牙,反而放开了紧缩的心··“……落落,”柳千怀吞吞吐吐地打了个招呼。
“幸会,”桑落落径直要与两人擦身而过··柳千怀急道:“等等……”桑落落抬眼,柳千怀与辛梦琪道:“师妹,你先去前方等一等我,我与这位……有些话说。”
辛梦琪点头,竟没说什么便往前去了·桑落落见辛梦琪没露一点疑色,心中冷笑,撇开柳千怀不言,连她见到辛梦琪尚不能无波无澜,柳千怀这位师妹倒是好心怀。
桑落落面无表情地站着,也不催促柳千怀·柳千怀见辛梦琪走远了,才嗫嚅几下,开了口:“落落……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你,这里有很多魔修,你来这里有事吗”·“我想去哪便去哪,没事就不能来么,”桑落落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千怀连忙摆手,相衬之下显得脾气格外好,“……落落,你……孩子呢”·山风吹得头脑清醒,桑落落顿了顿:“掉了。”
“怎么会落落……”柳千怀惊慌起来··“怎么不会,我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就是这样,”桑落落一字一句道。
柳千怀急道:“我知道你恨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桑落落银牙咬碎,摘下面纱,咧出一个笑来:“我恨你做什么。
孩子是我的,你又这么急做什么”·柳千怀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恨我我也理解·我见你跟了我们一路……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错,你若有怨言,尽管朝我来便是……不要迁怒梦琪师妹,她也不是有意的……你也爱惜自己,不要做想不开的事。”
百般愤怒涌上心头,桑落落攥着拳头,她气得身体直发抖,抬手一耳光扇了过去:“少自作多情我跟一条狗都不会跟着你·”·柳千怀不知是不是措手不及,没躲闪,他捂着脸,反而叹了一口气:“我先走了。
落落,你……多冷静·”·桑落落立在原地,愤怒瞬间被涌上眼眶的泪水冲了下去·她怎么都忍不住掉眼泪,踉踉跄跄扶着树干往前走,视野被泪水模糊得一塌糊涂。
她没为什么寝食难安过,小时候有宁惜骨在,惯得她想疯就疯,养不深心思·后来宁惜骨走了,还有顾寒在,有些事担忧归担忧,但终究还有人顶着··师兄们都护着她一个女孩子,连不把别人放眼里的祁越也让着她。
她在门派里伶牙俐齿,但真正到了该伶牙俐齿的时候,反而窝囊得说不出来·到了外头,她倾了心思的人,又是让她最伤心的人·桑落落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尽数栽在了一个柳千怀身上。
泪水流得不听话,桑落落被噎得嗓子肿痛·放声大哭太丢人,太没出息了,桑落落在心里狠骂自己,不辨方向地与柳千怀相反的方向走去··转过一个斜坡,前头枯草摇晃了下,桑落落止步,抹了抹脸,把面纱戴上,她刚要往前走,蓦然察觉到了魔修的气息。
桑落落抓紧了树干,尽量收敛自己的气息,侧了脸望去,果然看见几个魔修··这时她对面的一蓬灌木后忽钻出两个人,那两人皆是百川的打扮,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往天上放出了炸响的信号。
“谁”那几个魔修大喝··“你们跑不了了,”这两个百川弟子毫不畏惧,从灌木丛中跳了出去。
桑落落在树后掩了掩身形···“你们是狗吗咬着不放,”何少兴恶毒地笑,抱琴在魔修中现出了身形··桑落落只注意着何少兴,猝不及防转头时,百川的人已赶来了。
她目光漠然地忽略过了柳千怀与辛梦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韦涧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上去,百川弟子迅速地把何少兴及那几个魔修围在了中间··“又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急着想跟你那短命鬼儿子团聚”何少兴横琴,轻蔑地道。
“还我儿命来”韦涧怒吼··柳千怀要上前,又停下拉住辛梦琪:“师妹,你别去犯险了,留在后面·”·桑落落看着,便想起在豫章除魔那一次,她也拉着柳千怀,生怕以他的本事会受伤。
当时自己说什么来着,桑落落想,好像是说反正有师兄他们在·桑落落,你真是个白眼狼啊··“你小心,”辛梦琪殷切叮嘱··“你去旁边……”柳千怀看了桑落落一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在这边,保护好自己。”
“嗯,”辛梦琪应下··何少兴双拳难敌四手,渐渐露出败势·桑落落在树后密切地看着,何少兴不算什么好人,她也不用讲什么道义,单打独斗她未必斗得过何少兴,但眼下机会来了,她当然要把祁越的仇讨回来。
桑落落握了剑,刚要上前,背后响起辛梦琪的声音:“这位姑娘,听说你以前与师兄有过一些往事”·“没有,”桑落落扭头,“恕不奉陪。”
“我听说你还有了孩子,”辛梦琪声音轻柔,一句话把桑落落钉在了原地,“但瞧你的样子,孩子是没有了么”·“关你什么事”桑落落听明白了话中的不怀好意。
“……你别怪师兄,师兄遵守教养惯了·但你也很可怜……姑娘家就该爱护自己啊,唉,我也很心疼你……”辛梦琪蹙眉道。
桑落落没来得及说什么,辛梦琪便脸色骤然惊恐,柳千怀的一声“小心”还在耳边响着,桑落落被辛梦琪一把推了出去··乐声破空而来,桑落落不及挥剑阻拦,一道狠厉的魔息像利刃一样穿过了她的身体。
何少兴朝这个缺口逃跑,桑落落有些迟地一剑出去,刺中了何少兴··周围吵嚷起来,何少兴身形缓滞,被打倒在地··桑落落拄着剑冷汗淋漓地弯腰,我给小师弟报仇了吧,她想。
“落落”柳千怀冲到桑落落身边扶住她,辛梦琪也围在她身边啜泣:“我害怕……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桑落落大口喘着气,她一把推开柳千怀:“……滚”·腹中忽然一阵阵钝疼,桑落落捂着肚子,胡乱挥剑赶开了要上前的柳千怀和辛梦琪。
不能有事,孩子……桑落落使劲把全身的修为都集中在腹部·再走路是不行了,可她从来没试过御剑··桑落落忍痛靠着一棵树,咬牙匀出一点修为念着口诀,那剑竟没辜负她,颤颤巍巍地浮起来了。
山脚下,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一个少妇站在门口:“阿鸿,靖郎,快些啊”·“来了,”一个垂髫孩童跑出来,不多时一个男子也出来,转身把门上了锁。
少妇抱起那孩子,那男子又把孩子抱下来:“阿月,他会自己走路,你别惯着他·”·小男孩朝他爹做了个鬼脸,又一蹦一跳地走在两人前面,忽然停住道:“娘,今天能见到那两个会飞的哥哥了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啊”·“不知道呢,”叫阿月的少妇拉着小男孩的手,她心里又暗叹,当时只匆匆一面,后来竟是没再见过了,想来那些人既会御剑,既然不会常常走路,哪里会见到呢。
·她的孩子也已经会说话走路了·她给孩子取名叫遇鸿,去街头见得的算命先生,倒说是个好名字,孩子姓“林”,林中遇惊鸿,“大吉大利之象啊,”算命先生眯着小眼睛摇头晃脑。
“我也想飞,”小男孩仰头道··林靖笑起来,他刚要提醒小男孩先好好走路,眼睛一突,看见了前面路边地上一个白色的人影··“姑娘,醒醒,”阿月赶上前,把那白衣的女子扶起来,她见这衣着打扮,一眼便认出来了,“靖郎,这位姑娘好像跟那两位公子是一个地方的……”·桑落落催动了剑,没行多远便腹疼如绞,再醒过来时,一个人正焦急地喊她:“……姑娘,你孩子……你忍着点……”·孩子,桑落落挣扎要起身,又无力地躺下。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一股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腹中传来,桑落落慌张地攥住了旁边人的手:“……孩子怎么了……”·“应当是要生了,你别怕……”阿月对林靖道,“靖郎,你快去请大夫来。”
“大夫有些远,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帮她接生吧,上次……”林靖点头,又嘱咐道···桑落落冷汗出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半是清醒半是昏沉,身上的伤和肚子里的孩子齐齐在撕裂着她的身体,早睁不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于混沌中听到一句辨不清男女的声音:“……很多血……你们……”·桑落落伸手,死死地抓住谁的胳膊:“……不用管我……要留住……孩子……”·赶了一头汗的大夫抹了把脸,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响起,几人重重地舒了口气。
桑落落勉强睁开眼睛,阿月把裹起来的婴儿抱到她面前··小孩皱巴巴的,连五官都看不清楚,桑落落又想哭又想笑:“怎么……真丑……”她想伸手抱抱那个孩子,还没抬手就落了下去。
“姑娘”阿月惊叫··“唉……”大夫摇了摇头,对着夫妻俩摆了摆手··夜晚的烛火在泥墙上晃,小孩哇哇地啼哭,阿月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在屋子里来回走,不停地轻轻晃着,又小声哄。
“娘,那个姐姐怎么一直在睡呀”林遇鸿拉了拉阿月的衣袖,指着床上已经一天一夜没动过的桑落落··“睡觉去哈,”阿月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看着他出了这屋子,才转身忧心忡忡地对林靖道:“靖郎,你看这怎么办呢,我瞧着……是不成了……”·林靖叹了口气:“明天我去打听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家人……”·天上圆月静悬,皎如玉盘。
一个男子出现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他顺手拉了一条花架上垂下来的葡萄藤,又撇下眼睛松开,一步一步向着屋门走去,竟似踏月而来的狐仙··屋门自发打开,他抱起嘴唇苍白的桑落落,轻轻在她耳边唤了声:“小师姐。”
顾寒已经下山二十余日,祁越发觉桑落落竟也好几日不在·他还没来得及提醒下唐昭,唐昭收到一纸传信,急匆匆地下了山·只留下祁越一个人在山上,他呆得难受,每日里去大门前晃悠,试图说服那几个道童打打瞌睡。
可想而知没什么效果··三四天像三四年一样长,顾寒与吕英回来时,祁越像久在深山没见过人的猿猴,站在门口掐了自己一把,才没去抱顾寒··“唐师兄跟师姐都下山了,”祁越抱着小猫,慢吞吞地道。
多少有些卖乖的意思,顺道控诉下自己的委屈··顾寒一听便听出来了,他竟觉得祁越跟他怀里的那只猫重叠到了一起,关键是一人一猫都巴巴地望着他,难道要挨着去摸一摸脑袋么顾寒按了按眉心:“下山去做什么”·“不知道,”祁越趁机又道:“往后下山有事,我跟你一起去吧已经完全没事了,我用剑的时候也与从前无异。”
顾寒没回应他,次日照常给祁越端来一碗热气腾腾黑乎乎的药汤··“……还要喝啊,”祁越头疼不已··“过两个月,就可以下山,”顾寒递过去,总算许给他一个条件。
再拿剑时,祁越又力不从心·他不知是哪里不对,这几日练的剑招没变过,睡觉起床的时间都没变过,怎会出现修为忽高忽低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祁越找顾寒时,唐昭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面露疲色,低声道:“师妹……不见了·六日前接到百川柳公子的来信,说师妹在南乡被魔修打伤不知所踪·我下山去找,一无所获。
与她传信也无回应·”·祁越一惊,咽下了疑问··---------------------------------------------------------·据百川的人所说,何少兴已经一命呼呜。
唐昭匆忙找了一遍桑落落,并未找南乡当地的人家问过·顾寒回来不及半日,也跟唐昭一起再去南乡,顺道再看一看之前苟延残喘的几条根脉··祁越被晾在了一边,他自始至终没插什么话,气氛悄无声息地微妙起来。
唐昭闻到一丝不对劲,先与顾寒说了声要准备些东西,一边暗自摇头一边溜之大吉··余下顾寒与祁越·顾寒没说话,看样子竟要直接撇开祁越走开·祁越不得不开口,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不想再闹得不痛快:“师兄,我也去吧……”·顾寒像是反应了一会儿,随即又道:“不行。”
“为什么”祁越站到顾寒跟前,“不是去除魔,根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能预料到的就不是危险,”顾寒斩钉截铁,“我说了,身体还没好,就好好养伤,别添乱。”
“我真的好了,师兄要试一下吗”祁越脾气实在比以前好了许多,即便听到添乱二字,也只停顿片刻,放平了语气··“你留在山上,”顾寒也不想吵架。
“我不明白,”这种双方都在竭力出言谨慎的境地让祁越浑身难受,就像拿着一层纸想去挡火,等待纸被火焰舔嗜的过程,其实只是没有意义的煎熬··顾寒只能当那个把纸撕开的人,他默了一瞬握住祁越的右手腕,那一刻一股奇异的酸疼自腕骨传到了肩肘,让祁越稍稍弯了身子。
祁越不可置信,他提起修为去反击,但如蜉蝣撼树,身体竟维持不住平衡,向前倾了一步,顾寒握住了他的左肩···“听话,阿越,”顾寒轻声道。
祁越慢慢地抽开了右手,他不言不语转身,忽又停住:“师兄,你一点都不意外·如果我一直都是这副没用样子呢这是你想看到的吗”·顾寒骤惊,他盯着祁越的背影,没看到祁越转身。
祁越也没有等到什么回答,便接着离去··“师兄,”唐昭见顾寒一路心事重重,试探地道,“阿越不能帮忙做什么,只能呆在山上,应该会不开心。”
“你想说什么”顾寒道··“……没什么,”祁越没醒来那段时间,顾寒的样子唐昭都看在眼里,他涌到嘴边一句话,想说这即便是保护,也已超出寻常的认知了。
但又觉得时机不适,唐昭便闭了嘴··南乡山另一边的人家不多,头一家便是林靖家··小男孩开了门,喊了声娘,阿月出门,“谁”字刚出口,便又惊又喜地捂住了嘴巴:“是你……”·“阿月,谁啊”林靖喊了声。
唐昭惊讶,但看顾寒淡然,又收敛了神情··“是那时候送我回来的那位公子,”阿月笑道,“两位是来……”·“打扰了,我师妹多日前在附近不慎受伤,至今未归,想请问是否有见到她,”顾寒颔首。
“那位姑娘可是穿着一身白衣,还拿着剑,有了孩子”阿月立时道··“正是,”唐昭忙道,“可有见到”·“有啊,”阿月把怀里的孩子给顾寒看,“我见到那位姑娘的时候,她要生孩子了,我跟靖郎带她回家,……这是孩子。
但那位姑娘生下孩子后,在这里一天,次日早上起来便不见了·唉,生孩子时候情况很吓人,也不知道去哪了……”·顾寒跟唐昭抱了一个小小的婴孩回去,没来得及想桑落落能去哪,先因为哄孩子搞得鸡飞狗跳。
门派里女修不多,有也是没成过亲的姑娘,没什么经验的哄了半天,孩子才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睡过去了··几个人大松一口气,唐昭疲惫地道:“我觉得,他其实是哭得太累睡过去的。”
顾寒撑着额头,一句话都不想说··后面的几天,三个男人因为要哄孩子睡觉严肃地聚在一起,唐昭鞠躬尽瘁,承担了活跃气氛的主要责任·顾寒好不容易说一句话,唐昭一时不接,气氛便会瞬间尴尬。
祁越虽凑在一起,但从来不接顾寒的话,轻易不说话··顾寒一开始还强制- xing -地问两句让祁越开口,后来也索- xing -放弃,不看祁越一眼,也不跟祁越说一句话。
孩子在胳膊弯里大哭,师兄跟师弟在闹别扭,唐昭感觉脑袋都要炸了··“要么,我们请人来帮忙带吧,”唐昭垂眼看着从自己衣襟- shi -到腰带的有味水渍,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顾寒与祁越没有回应,孩子因为尿了一裤子,安静了半个呼吸的时候,开始咧着嗓子嚎啕大哭··唐昭忍无可忍,重重地顿了下杯子·师兄跟师弟又同时抬头,唐昭面带微笑地哼哼着不知调的曲子哄孩子,“我可能要走火入魔了。”
“不能交给别人,”顾寒皱着眉,唐昭怀疑那是因为孩子撒尿对空气的加味,而不是在仔细考虑他这提议··“不是没人要,也不是要丢掉,不能交给别人,”顾寒目光中闪过一丝失神,但很快又恢复沉静。
“我不会带孩子……”唐昭仰天叹气,“阿越,再往后退要被凳子绊倒了·今天晚上你来带,明天晚上师兄带,后天我再来·不要说话,我真的会走火入魔的……”·度日如年,一轮过去人人沉默,交流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应该不是因为太过于得心应手。
第四日早上,唐昭提心吊胆地敲开了祁越的屋门··祁越一手歪歪扭扭艰难地抱着孩子,一手拎着越昼剑,表情空白,宛如被人夺了魂魄··“阿越……”唐昭小心翼翼,伸手要接孩子。
祁越把剑挡在了唐昭面前·唐昭这才看见,光洁的剑刃上,某种黏糊的黄色物体正顺着剑刃往下滴·唐昭哆嗦了一下··“我的剑可能已经入魔了,”祁越冷静地道。
唐昭去接孩子,安慰道:“不会的,洗一洗就好,……不要甩,阿越……别扔,那是井阿越不能扔进去”·越昼剑羞愤地一头扎到了银杏树上,吓得叶子簌簌落了一阵。
祁越沉默了一会儿,脱下外衣扔到了地上:“……我去找祁从云·”·祁越去树旁拔剑,扭头刚要对唐昭说什么,见顾寒又至,又闭嘴把剑薅了出来。
唐昭走至他身边:“你方才说去找祁前辈,是有什么打算”·“我不会带,你也不会吧,还是让我娘来带比较靠谱,”祁越道。
唐昭思虑了一会儿:“会不会太麻烦两位前辈”··“没关系·”祁越道,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不能下山,所以就只能你去找祁从云了。”
“……这样不太好吧……”唐昭心道果然是因为这件事,祁越还留着一股孩子脾气,有抱怨不对着顾寒说,偏要赌气给旁人听。
祁越一脸事不关己,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剑花,唯恐不能惹到顾寒·隔着五步远的距离,唐昭只能再把怀里孩子换只手抱着,又去跟顾寒商量··“我这几日累,就不去见两位前辈了,”唐昭受够了在两人中间周旋,打定主意不管自己的师兄师弟。
以前也不是没闹过,最后能怎么样呢,至多就是祁越惹得顾寒真怒了,挨一顿教训生几天闷气,隔两天还不是得张口喊师兄··祁越瞥见顾寒与唐昭说了两句走了,心中好奇痒痒,又要忍住杵在原地。
唐昭来回转得有些头晕,扶了扶额头:“阿越,麻烦祁前辈了,师兄跟你一起去吧·”·“哦,我可以下山”祁越没事找事,“算是当囚犯也有放风的日子么”·唐昭一指顾寒:“跟师兄说去。
我看你们可以挑个黄道吉日好好吵一架,打一架也行,净是祸害旁人·”·老好人有了脾气,可见真是被惹怒了··黄道吉日多半是用来成亲的,吵架哪用得着挑日子,祁越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从万山峰到祁越家用不了一个时辰,祁越跟顾寒各自御剑,半句话没说过,十分奇怪又和谐地到了祁越家门前··董胧雨开门见是祁越,先带了三分喜色,又见顾寒,便笑开了。
第三眼瞧见祁越怀里的孩子,笑容僵在了脸上··“……越儿,这是……”董胧雨一脸吃惊,亏得见识匪浅,很快做好了自己儿子说您当奶奶了的准备。
孩子忽然大哭,祁越忙不迭地递给董胧雨抱着,“进去再说·”·董胧雨轻轻拍着孩子后背哄着,腾不开手,支使祁越:“去给小寒倒茶·”·“不必了,”顾寒并不是在客气。
祁越眼观鼻鼻观心地拎着茶壶倒了一杯,眼神纹丝不动地给顾寒端过去,模样装得滴水不漏:“师兄,喝茶·”·顾寒不由得看了祁越一眼·在人前卖乖,人后尾巴翘上天,跟那只猫一样就差拿爪子挠人。
真是惯坏了,顾寒想··“是你们俩的孩子……”董胧雨哄了一会儿,孩子不哭了,还冲她笑起来··“……不是”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
“是师姐的,”祁越三言两语说了下··“你师姐的孩子,”董胧雨若有所思··顾寒只当董胧雨在思虑,便道:“实在不得已,才来麻烦前辈。
门派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不妨事,我闲得很,想来你跟越儿也都不会带孩子,”董胧雨抬头笑道··祁越被说得生出一丝别扭来。
这又不是我跟师兄的孩子,他脑子里冒出一句,又觉得不妥,只得默不作声··“越儿的师姐多大年纪了,”董胧雨道··“比我大一岁,”祁越想了想道。
董胧雨点了点头,又看着顾寒与祁越笑了·祁越忍不住:“怎么了”·“我是在想啊,与你们一般年纪的姑娘都成家了,你却没- cao -心过似的,”董胧雨转身落座。
祁越乍然听到这话,只觉得当着顾寒的面说这些,有些羞恼·他不自禁地偷瞄了一眼,顾寒低头在啜饮茶水,看不清神情··董胧雨时不时逗着孩子笑,把两人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她心里微沉,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
回去的路上祁越有些憋不住,想找话来说·他想跟顾寒说他娘好开玩笑,但又觉得太过莫名其妙,毕竟董胧雨也没开顾寒的玩笑,难不成他要向顾寒保证自己不会看上哪个姑娘吗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可要命的是,他就是这么想的。
眼见到了万山峰的大门,祁越力图和解:“……师兄,你别介意我娘开玩笑……”他本来是想笑两声的,但看到顾寒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开口。
“上次你那么危险……两位前辈知道的话,会有多难过,”顾寒道··“那是意外,我自己不小心大意,”祁越有不好的预感,又道,“你不要多想,以后我下山跟着你就好了。”
“那几次我都在,”顾寒反道,“可是又怎么样呢我不想也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第二次·”·云缕稀薄,祁越跳下来,把越昼剑握在手里,他眉宇沉静,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所以,师兄给我喝压制修为的药,是为了让我自认没用乖乖留在山上”·两人一边吵,也没影响走路,祁越说完这句,顾寒久久地不出声。
祁越停住,以下犯上地把顾寒按在了初霁院的门框上··“如果你说不是,我就信,”祁越真发脾气时,竟是跟顾寒如出一辙的冷静·他们挨得极近,外表看来,他们下一句互相问个好甚至拥抱下都有可能。
·顾寒后背被门框硌得发疼,他面沉如水,让祁越怒气更甚的是,他默认的同时没流露出一丝愧疚或者解释··“师兄煞费苦心,就为了让我在山上当个摆设,”祁越低笑了一声,他看着顾寒如坚冰般不曾松动的表情,多了些咬牙切齿,“我有那么金贵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了,却还要这样把我推开……”祁越没注意自己吐露得太多,他吸口气冷静了下,又道,“门派里的事,我们都是一样的,没有谁该比谁承担更多。”
“不,”顾寒冰雕似的面孔终于有了活气,他一字一顿,“我们不一样·”顾寒离开门边,“你不能出什么事·但是我没有关系,死了还是活着,都没有关系。”
祁越拳头攥得骨节嘎啦作响··他一拳砸在了门框上,又稍稍退开,下巴紧绷着:“在你心里,谁都是没有关系的人,对吗就算怎么样想靠近你都没有用。
我现在信了,你的心是冷的·早知如此,我不该从黄泉路上爬回来,应该留下来,那样你是不是还能因为我死了愧疚一辈子”·“阿越”顾寒拉开祁越,“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若有一日万山峰交付到你手上,你……”·“我不要”祁越一下子甩开顾寒的手,“师兄一个人想担就担着,跟我有什么关系药我喝,都如你所愿。
或者师兄还可以直接废了我的修为,比药省事得多”·顾寒浑身都在冒寒气,祁越甚至觉得他要挨一巴掌··“等一些时候,很短……”顾寒最终道。
祁越转身而去,把自己的屋门摔得震天响··顾寒在原地立了很久,迈进门槛,把院门关上·他又反应过来不该关门,把门打开时,脸上那层冰雪骤然分离崩析,眼瞳中蔓延开伤色。
他缓缓地挽上去右手臂的衣袖,白皙到可见青筋的小臂上,延伸了一段细细的红线,刚到手肘下端··那条赤色的印记在手心出现时,“是入魔之时,再也无可挽回,”孟诗禅在他心口封下九道封禁,也只能延续百日。
真的很短,大概只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了··三枚颜色不同的石头摆在地上,看起来平淡无奇,却牵系着万山峰最后一点风雨飘摇的命脉·顾寒手里捏着几根占卜用的课签,攥紧松开,又轻轻扔在了地上。
他从没卜过卦,即便少年时看着宁惜骨占卜,已经把步骤烂熟于心·宁惜骨曾问他为什么不愿占卜,“求一些心安,也顺便匍匐下天意,叫它手下留情·”宁惜骨每每说至此便带着嘲弄的大笑,顾寒便愈发不热衷。
“若是占卜便能改变事情,那怎么还会有生离死别”顾寒说·宁惜骨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遇上无能为力之事,大概就会明白占卜究竟有何用了。”
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想求一点安慰·到自己头上,原来才真的能明白这不过就是占卜的用处··“卦象是什么”唐昭迈进大殿。
他本来以为,左右顾寒跟祁越都是要吵的,先吵先安生·但没想到这次持续的时间似乎有些久,已过了半个月,还不见和解的迹象·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闹脾气过家家呢,唐昭想。
“没卜,”顾寒起身··“师兄,”唐昭喊住顾寒,“三师叔下山去了,说是四五日便回来·”·“嗯,”顾寒顿一顿。
唐昭走到他身边:“阿越许久不见出门了,也不知会不会闷出病来·你们因为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说清楚·”·“不想出门就不用出门了,吩咐守门的道童一声。”
顾寒道··唐昭哭笑不得:“你还真与他计较上了……阿越本来是孩子脾气,又很固执,你言语软两句,他也就顺过毛来了·”·“跟我说自己死了的好,也是孩子脾气么”顾寒道。
唐昭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祁越并不是会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人·唐昭打小就觉得他这师弟天赋异禀,撇开修为不说,忍着被钉子穿透关节也要装没事人,这一点也不是寻死觅活的人能做到的。
由此可见,能惹得祁越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师兄果然也不是一般人··“是么,倒没瞧出来,”唐昭干笑了两声,“喝药喝得很老实,一滴都没剩,次次喝得干干净净。
那药确然有几分苦味,你记得么,他一开始还嫌苦……”·哪知顾寒并不欣慰,反而道:“让他喝,最好不剩,若是剩了门规处置·”·唐昭捡起来地上的几根签,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爱之深责之切,是这道理”顾寒一时没动静,唐昭来回翻看了几下课签,感觉自己是歪打正着了。
“若说是关爱,我也没见过关爱至此的·”·顾寒没躲闪,也没出口反驳·他自己也有些吃惊,没对唐昭说的话有抗拒,也不害怕唐昭会说的更明白一些。
都已经这地步了,还能怎么样,说他荒唐也好,大逆不道也好,都抵不过一句事已至此··“心魔,多少也有他的关系吧,”唐昭也把话挑明了,“阿越不知道,你难道一直这样下去么”·“我会给万山峰一个交代,禁地的事也会解决,之后心魔除不除,都是我自己的事,”顾寒一口拦下。
·“……”唐昭沉默了一会儿,“师兄,你知道你总是有些……自以为是么”唐昭一时说得严重,有些找不到话来说,“……告诉阿越又怎么样呢”·说来容易,可实际上呢,这哪里是经得起试炼的东西。
他冒不起一点险,本来就是违背伦常的·“我确实不知道心魔能否根除,但不久就会有结果,我找到最后的玄武石,或者……”顾寒道··唐昭打断了他:“阿越对你是不一样的,你怎么注意不到至少他不会夜里要跑到我那里去,也不会跟我吵架,你懂了吗他要是不想理谁,即使是厌恶至极的仇人,架也吵不起来。
就算强迫他,他也不见得买账,况且你也没有主动拉扯过他·”·一根课签轻轻地摔在地上,顾寒声音带着千年难得的青涩犹豫:“……你……”·唐昭觉得自己实在是- cao -心过分,做了山下红娘的日常活。
他虽然不多说什么激烈言语,但好在每次都能说到七寸上,尽管自己并不知道:“师兄,有什么好犹豫的,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让你犹豫”·“你别告诉他,”顾寒总算开了窍,“这几日封印又溃散了,我先去修复。”
那一点又喜又忐忑的猜测在心里萌芽,像是隐秘的欢愉·即便溃散得飞快的封印让人头疼,顾寒也没因此更加忧心忡忡·从未有这样的时候,能让他一个人因为一个还未得知的答案,期待得无以复加,又搀着三分近乡情怯,足以让顾寒把宁惜骨的失望与手臂上的红线暂时搁置一旁。
顾寒没觉得他在禁地呆了多久,但牢牢地把封印压制上,已过了近十日·出来后,吕英告诉他,此次下山与几位旧识相见,有人说至南的苍梧有玄武石,可以马上去找,若是找到就安生了。
“好,”顾寒应下,“我去跟阿越说·”·也许祁越还在生气,但哄他高兴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吕英说的似乎是另一个好消息·顾寒轻轻敲了祁越的门,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声:“阿越”·顾寒下了台阶,祁越正从院门进来·他手里揉着一团纸,走到顾寒跟前,竟不计前嫌似乎地开口了:“师兄。”
先告诉他去苍梧的事么,还是……顾寒没想好,祁越便道:“云思邀我去寻雪蚕丝·之前蒙他多次相救,那一把琴弦是我欠他的,许了他承诺。”
一池春水在数九天,被风稍稍一刮,也就结冰了·顾寒之前心里的不安未来得及凝成什么形状,就被冻进了冰层里,成了死物·他站了很久,也许没多久,只是自己感觉不真实。
“所以呢”顾寒道··祁越看顾寒此时的眉目自然是冷的,连话也没温度·他不想欠慕云思,见着顾寒的态度也不痛快:“所以我这就来请问掌门师兄,能否允我下山,若是不允,我……”·“我说不允你就会不去吗”顾寒道,狼狈时人会生出怒气来,好遮掩住不叫人看出来。
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高兴得太早,活该被打回原形··顾寒从没讽刺过谁,祁越也被激怒了,冷笑道:“说不定啊·”·顾寒定定地看着祁越,把之前藏掖着的心思摔了个粉碎。
没什么好说的,看着这张脸对他冷嘲热讽,想必不会比被心魔折腾好到哪里去·别的事情不计后果都可以,唯独此事,是碰不得了·也许本来情之一字便是他的死- xue -,小时候他得不到,长大了自己想给别人的时候,被抛弃的幼年回忆在灵魂深处不肯消散,让他宁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也要把半点无法把握的可能扼死在幼芽中。
“那你就去吧,”顾寒扔下一句··往北草木渐稀,往南则愈发繁盛·顾寒往南,祁越往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慕云思走得慢,也并不着急,更像是去游山玩水。
祁越因为顾寒无所谓的态度耿耿于怀,置气不已·他不知道顾寒在他下山的那日去了苍梧,只与慕云思闲庭信步似的,从草木丰润的上庸到黄沙纷纷的朔方,便用了三日。
这三日里,顾寒与唐昭日夜兼程赶到了苍梧,潮- shi -的白雾弥漫,手臂粗细的青藤从遮天蔽日的树林中垂下,缠绕在厚重不辨年纪的断壁残垣上·来路分明,前路错杂丛生。
·“照这般走法,到极北的月庭,大约要用九日,”慕云思道··祁越对着路边的景色看得着迷,随意地点头应了··“你不着急”慕云思笑道,“我早先约你来,你可是几次都忙得没空。”
祁越没在心里把顾寒的样貌想全,只想了个白虹的剑尖,便把它赶出了脑海:“云思不着急,我当然也不着急·左右要那雪蚕丝的不是我·”·“那我若是说想在那里住上一段时候呢,你也陪着我”慕云思又道。
“要是住上一段才能找到那雪蚕丝,我也没得选,”祁越不假思索··走过一段风沙路,慕云思才道:“你只想还了我那一把雪蚕丝的琴弦,好不欠我什么,是么”他问出去,却又不待祁越说话,便道:“别回答。”
祁越微微侧目,但没放在心上·他走得离上庸越远,赌气消得越多,此时在心中也只剩下一把琴弦大小了··往北,天愈发冷,不分季节的- yin -冷把枯草浸得凉透,一把细沙也干燥得发沉。
此时又过三日,祁越与慕云思刚涉过一条发黄的河水···祁越呼了几口气·他开始想,只去一趟便要用许多日,再回来,真是要用很多天·要是他想,也可以与顾寒传个信,但顾寒既没有问候的意思,他传回去,好像是专门为了要顾寒注意他,还是算了。
“此地是怀朔,”慕云思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来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跟这里有关吗”祁越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
慕云思摇头:“没有,只是跟河水有关·是说一个姑娘在岸边徘徊,惦记起在河另一边的心上人·希望心上人能趁着河水没结冰,快些来迎娶她,等到结冰就来不及了。”
祁越笑起来:“她既然盼着,直接一纸书信……”他说到这里,忽顿住不吭声了·书信二字又触到自己的烦心事,有些懊恼··慕云思并不知他的心思,只笑道:“有时当面言说仍不能如意,何况是隔了纸片墨汁呢”他说是说了,也清楚这话祁越仍不懂。
祁越却想到之前跟顾寒对面吵架,心绪又重了起来··此时顾寒与唐昭在苍梧已照着地图寻了一遍,草木幽深,不见玄武石踪影·两人误入一个水潭边的法阵,一筹莫展之际,阵外有野兽蹿入坏了阵法,才得以走出。
三日又三日,慕云思与祁越终于抵达了月庭·苍茫白雪遮蔽万物,寂静无声,不见活物·甚至两人踏在雪上,都闻不到半点声响,加上没有其他颜色,走了一会儿,祁越便觉得心气浮躁,他扭头看到慕云思,又缓解了些。
“怎么了”慕云思问道··“尽是白色,看得眼涩,又没有其他人和声音,时候久了,人大约会疯掉,”祁越把剑往雪里戳了戳,扎不进去,“幸好你在这里,要是我一个人来,说不定便走不回去了。”
“我怎么会叫你一个人来呢”慕云思笑道,他说着端详了祁越一会儿,伸手道,“借你剑一用·”祁越递给他,慕云思握着剑柄,手腕一转,手上多了一截青色发带,他拿过祁越的手腕,把那截发带系到了他腕上,“早知该叫你把这白衣换掉,若是滚到了雪里,可是找不着,要把你弄丢了。”
“谁会好好地滚到雪里·”祁越也笑··慕云思却又握紧了他的胳膊,眉毛皱起来:“你受了内伤”·“没有,”祁越把胳膊抽回来。
孟诗禅的药有些管用,前前后后算上与顾寒赌气的时候,祁越喝那药没有三个月也有两个月·现在算是谁也比不过了··慕云思并不相信祁越的否认··祁越抬起来手腕,拉了下那截青色的发带,应付道:“大概是经脉断过一回,才会……”·话音未落,慕云思把他扯到了跟前,眼中已有怒色:“什么时候”·至北冰天雪地,至南幽袤隐迷,顾寒与唐昭又找了三日,仍无所获,中途还不慎走散,顾寒独自在障雾中迷了路,雾气刺得双眼疼痛,大半日后才找到出路与唐昭会合。
顾寒看着已到手腕的红线,放弃了在苍梧费时日,与唐昭动身回万山峰了··回得上庸又三日,顾寒迈进万山峰大门时,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只当自己疲劳所致·但没再往前迈一步,就短暂地失去了视野。
顾寒扶住石柱,闭了会儿眼睛,稍息睁眼,白虹摔到了地上··他看不见了··顾寒头一次真切地后悔把祁越气走了·至于苍梧没有玄武石的事实,他倒不是很在意。
如孟诗禅所说,自己只剩下十日左右的时间··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八九,顾寒体会了个淋漓尽致·小时候怕黑,最后还要落得失明的下场·其实修道之人对周遭物体有感应,不至于看不见就走不了路。
但也许是本能在作怪,又或者他是不想接受·两三天磕碰得胳膊上腿上不少地方隐隐作痛,如果能看见,应该是一片淤青··唐昭每日看着顾寒扶着门进大殿,呆上一日再出来,或者根本不出来。
吕英衰老的速度与当年的宁惜骨有的一拼,简直是肉眼可见·唐昭好像天生有一种包容意外的能力,再糟的结果自己反应一阵,从不怨天尤人·门派现在这样,唐昭反有种破釜沉舟的镇定。
最坏能坏到哪里去,顶多也就是大家一起倒霉··唐昭在大殿陪着顾寒,看着顾寒斩断红尘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师兄,阿越什么时候回来”·顾寒纹丝不动:“不知道。”
“不能再赌气了,你想瞒着他,那他回来之后呢”唐昭道,“你又自己决定了什么”·“五天前,从苍梧回来的那一日,我已经传信给他了,”顾寒声音轻快了不少,“我没决定什么,等他回来吧。”
唐昭松了口气:“那就好·到苍梧时,三师叔也给我们传信,用了四日,阿越回来估计也要差不多的时候·也许他会先传信回来·”·顾寒攥着脖子上那一颗坠子,点头。
雪蚕长在雪地冰层掩盖的洞里,要往最里面走,才有可能找到·几天下来,祁越与慕云思翻翻找找,找了几把,据慕云思说做琴弦还差一把,两人便出了一个雪洞,接着寻觅。
刚到洞口,一只木鸟便一头撞到了祁越胸口,祁越伸手捞了一把··慕云思奇道:“这是……”··祁越把那只木鸟捂在手里,放在耳朵旁,听到了顾寒的传信:“是师兄寄信来了。”
阿越,回来吧,我想见你··顾寒一时仓促,没遮掩心思,但等的时候又自嘲,一个瞎了的人还说什么见不见的·他传信时在那只木鸟上加了个小小的法诀,免得木鸟半路被雨淋了或者是坏了,传不到祁越那里自己又不知道。
他传出信的第四天,就知道祁越已经收到了·要是祁越回来赶一赶路,两天前就该回来了··等待熬人,尤其是渺无音讯的时候·顾寒已经等了六日,祁越没有回来,连回信也没有。
他心底已经在怀疑,祁越是不是不想见他·但又要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路上有事情,耽误了··要是往常,多久他都可以等·早上唐昭告诉他手上的红线差几寸便到掌心。
顾寒自己也能察觉,一些可怕的念头会时不时地出现在脑海里··已经是第八日了··起初不断猜疑自我说服,后来难免沮丧与失落,到现在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顾寒不算自愿地接受了事实。
再过两日,祁越可能也不会回来··脖子上的坠子温温凉凉的,没有一点动静·顾寒摸着它,又庆幸祁越不是因为出事才没回来··一天一夜足够他把过去的事想个遍,但想到一遍总会被自己打断,想去门口看一看,祁越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也许已经到万山峰前的石阶上了。
这念头那么强烈,顾寒匆忙站起来,才想起来自己已经看不见了,然后握着空荡荡的手心,怔在原地··顾寒甚至想,祁越有心无意都不要紧,让他看一眼也好·人总是贪心,没了才珍惜。
第十日的时候,顾寒离开大殿去了禁地·又是晴天,金色的阳光从峰头掠过来,照散了禁地栈桥上的云雾··顾寒攥着那三块石头,推开了禁地的石门··原本静谧的池水不知何时已燃起红莲火,俨然是一方剑炉,只不过中皇剑在其中未熔半分。
从一开始顾寒就做好了打算·若找不齐,便以血肉之躯和魂魄为祭,和上那些走运找到的东西,也足够把中皇剑的邪- xing -荡尽了·若他的魂魄足够强大,说不定还能留存在剑中一部分,他知道得清楚,最差也不过就是跟那剑玉石俱焚了。
想想多年苦练习得,原来是这个用处,还有些引人发笑··他活到现在认真算起来,竟也是一事无成·不过可慰藉的是,他死了不会再与宁惜骨在九泉下相见,免了很多尴尬。
三色的石头悬在空中,彼此有所感应般发出淡淡的光辉··石门轰然又开,“师兄”唐昭怒喝,一剑将那几块石头扫了下来,他大喘着气,“你做什么不是说要等阿越回来吗不是还要找剩下的一块吗只是因为阿越暂时没有回来,你就寻死觅活吗”·顾寒弯腰摸索那几块石头。
他不用说什么,其实两人心知肚明,找剩下的一块石头,根本是跟摸天上的星星差不多的事·顾寒也不是因为祁越寻死觅活,他掌心的心魔线红成了一滴血,明天会变成什么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等不到他了,”顾寒的声音万念俱灰一般的平静,嘴角的笑容一闪即逝,“我会跟中皇剑一起永远消失,以后万山峰不用再因为这些事烦恼了·”·“那么远,再等等,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唐昭吼道。
“就算他回来,我也看不见了,”顾寒摸到那几块石头,直起身道,“就这样吧·以后的事……他如何想的……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唐昭:“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有用吧”·顾寒一贯地冷淡与不容置喙:“我一个人就够了·多你一个不多。”
他摸到脖子上的那个坠子,顿了好久,还是没有取下··“回去吧·”顾寒面朝着炙热的红莲火,最后对唐昭这么说··祁越不是毫无感应的,他脸色难以言喻地攥着自己衣领站了片刻,突然朝外头冲去。
雪洞外雪粒翻滚横飞,密密麻麻泼天盖地,隔着洞口丈远,风就把祁越衣袖撕裂了几道口子,他手背上像被刀尖划过,渗出细细的血丝··祁越视而不见地往外冲,慕云思在他踉跄了一步时抓住了他,接着几乎是把他拖了回来。
祁越挣扎着,慕云思圈住他的身子,厉声道:“你不要命了吗外头的风雪大成什么样了不知道”·“放开”祁越毫无章法地想摆脱。
“你告诉我出去做什么”慕云思想不通祁越犯了什么毛病,他狠力拦住祁越不让他挣开,两个人差点摔在地上··“我要回去”祁越气喘吁吁,他一边拉慕云思的胳膊,一边镇定地解释,“师兄他有事情。
我收到来信时就该知道的……被风雪耽误了……我送出去的那封信,一定也没有送到……”他的嘴唇颤抖起来,目光慌乱无处安放,却仍在说服慕云思,“没事的,雪看着大而已,不是已经好几天了吗,现在一定变小了吧……”·慕云思眉心拧在一起,他一言不发,手上却愈发大力压制住祁越把他按在了洞壁上。
“云思”祁越怒吼··“你就凭着自己的胡乱猜测要跑出去送命”慕云思拧过祁越的下颔,“你全盛时都未必全头全尾地走出去,更何况现在你什么样子自己清楚。”
·祁越听不进去,他只一味地使出浑身力气来挣扎:“我说放开”·慕云思不想弄伤祁越,又被祁越弄得火起,他随手扯过一把两人找到的雪蚕丝。
几乎是同一时间,祁越就开始拼命地躲避起来·那些细细的东西让他身体痉挛,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把慕云思推开··但到底是不如以前,慕云思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祁越抓回来,按在了墙上。
冰凉又极有韧- xing -的琴弦从手腕上缠绕过去··“安分点”慕云思把他被缚住的胳膊按在头顶··祁越愈发用力挣扎,尽管已用了最大的力气,对慕云思来说仍是微不足道。
“我一个人走,你不用出去,不会连累你,”祁越咬牙,“你放开我,云思……”·慕云思听在耳中,心像被外头的凛风刮了个窟窿,却仍道:“有一首曲子,能洗去人所有的记忆,忘记后再也想不起来,你想让我用在你身上吗”·祁越身体一震,惊愕地看着他:“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再不听话我就会,不信可以试试,”慕云思截断他的话。
“为什么”祁越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肺腑间血肉模糊,狼狈不堪,慕云思目光冷下来,低笑了一声:“没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没有能力反抗,就乖乖呆着,出去死在风雪里太丢人了,没脑子的动物都不会干这种事·或者我弹曲子给你听·你自己选·”·祁越走投无路,修为早就不如以前,他挣不断手腕的束缚,哪怕被割破了血肉。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顺从顾寒,喝下那种药,他恨得快失去理智,近乎自残地挣着手腕上的雪蚕丝,血珠把柔亮的血蚕丝染得赤红,祁越却仍觉得疼痛的感觉不够,活活痛死才能让他原谅自己。
·“欠你的我会还的,你让我回去,看他一眼……”祁越声音嘶哑··慕云思怒不可遏,眼眸中风雨欲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用什么求我”·祁越因为屈辱骤然闭上了眼睛,他把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下一句软弱全都不见, “我出去找死,关你什么事”·慕云思一耳光把他打得脸偏过去,祁越大口喘息着,停了一瞬,忽然面带嘲笑地转过头来:“你救了我很多次,我早该还你救命之恩,我现在还给你,我不欠你的了。”
他说罢,原本摔在地上的越昼剑腾空而起,调转剑刃刺过来··“祁越”慕云思目眦欲裂·他一把握住飞过来的剑,淅淅沥沥的鲜血落在两人的白衣青衫上,朱碧相映,红梅绽放。
越昼剑又被摔在了地上,慕云思狠狠地扼住祁越的喉咙:“你说的没错,你的命是我救的,不想要了也该是我动手·”·祁越仰头靠在洞壁上,咽喉痛得像咽下红炭,他没有挣扎,窒息的泪水从眼角流到下巴,最后气息微弱地摔到了慕云思怀里。
-------------------------------------·慕云思在弹奏一首古老的曲子,如他讲的那个故事一样,年轻的姑娘站在芦苇河边,希望心上人涉过未结冰的河水,来迎娶她。
秋天的霜打- shi -了姑娘的衣裙,她翘首以盼,浑然不觉··他周而复始地奏出那些音调,雪光映得青裳生冷·祁越靠在他肩侧,眉心皱着,昏迷中也不安稳,额头不时渗出细密的冷汗,难受地无力乱动。
慕云思双手按住琴弦,低头便看见祁越松开了眉头,眼睫颤了颤,接着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眼中澄澈迷茫·也仅仅是片刻,很快祁越就垂下眼,他勉强地把自己靠在了冰冷的洞壁上。
慕云思看在眼里,还是伸手握着祁越的肩膀叫他离开了洞壁·祁越意外地顺从,他一点表情变化也没有,也没像慕云思想的那样挣扎··慕云思心又凉了一分。
他转头又拨动琴弦,余光注意到祁越微微地动了动,似是想往后退··“你还记得这曲子吗”慕云思只当没看见,“我送你的那一张琴,是这首曲子的上半支。”
祁越不言,慕云思兀自说下去,“讲的是两个人在青山绿水间一眼便沉沦的事情·”·祁越冷冷地道:“是么,我以为这种曲子只是用来叫人手脚无力的。”
慕云思笑了声:“你早就忘记了·”·“是,我早就忘记了,我不喜欢琴,”祁越在用力地挣着手腕上的束缚,他不回避慕云思,胳膊用力挣不开,便凑到嘴边想咬开。
慕云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了下来,压在琴身上,响起错乱的音调·祁越被拉过去,不得不探着上身,使不上力气·他咬牙抽胳膊,可提不上力气,最终又放弃。
“你故意这么说,”慕云思抬起祁越的脸,“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你明白了吗我喜欢你,不是说出口的现在才喜欢,是很早就喜欢,早到你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祁越一愣,但痛苦的姿势让他很快又蹙着眉想摆脱慕云思的手·慕云思狠狠地捏住他的脸不让他动,重复道:“你听见了吗”·“你以前不也说过吗再说,我不懂你说的喜欢到底……”祁越喘息着讽刺地笑。
后面的话音被迫吞进了喉咙里,慕云思低头吻住了祁越,把他紊乱的气息都堵在了唇齿间·祁越僵硬了一瞬,使大力推开了慕云思·他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胸膛不停起伏,明显地往后退了退。
·慕云思气急而笑:“吓吓你也好,免得不识好歹·”·祁越目光怔忪地望着地上,看上去确实被吓到了,但很快便侧头对慕云思道:“我要出去。”
慕云思没料到祁越执拗到现下时分仍想着这事·让祁越乖乖听话,狠心一点的办法多得是·但慕云思又不想让祁越恨他,即便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祁越气势汹汹地说罢,却只低头在一旁默不作声,慕云思正头疼,察觉到祁越的反应,又被气笑了:“不会说谎,偏偏能唬到人·害怕了还是不敢面对,要找这么一句话来说”·祁越听在耳里,心里在想另外一件事,因此也懒得反驳。
他福至心灵地想起来少年时月夜晚那个背影以及一晚的荒唐梦,脸忽地烧了起来·可想到前几天连枝的反应,心又不见底地落了下去··慕云思看不见祁越的脸,晾了一阵,没法不理他:“怎么了”·“手疼,”祁越动了动手腕,仍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像受了欺负不敢伸张。
慕云思看过去,隐约见祁越手腕上雪蚕丝间隙的血痕,衣袖口染的血迹深浅不一,一副饱受虐待的样子,且自己正是那个恶人·心细细地抽疼了下,慕云思又放轻了动作拿过祁越的手腕,他本来打了死结,三两下也解开了。
双手刚获自由,祁越不待慕云思拉他,便后退看向洞口··慕云思很快明白过来,祁越怎么会轻易喊疼·被欺骗的感觉不太好受,慕云思把朱红的蚕丝绕在手里,也没上前:“往外面走啊,我不会拦着你。”
祁越来不及想这话是真是假,可不等他走出十步便停下,又转身看着慕云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几次三番,慕云思倒是弄得自己挨了几把心窝刀·他心软,祁越便骗他,心硬,祁越就算受伤也不肯低头。
慕云思慢慢地走过去,祁越立在原地,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衣袖··“怎么不走了,不是吵着要出去找死吗”慕云思看着祁越避无可避地扭开脸,又伸手把他的脸别了过来,“那时候经脉尽断,却不想让我救你,骗我把你送回去,你不觉得对我来说太过于残忍了吗”·“我没有骗你,”祁越的内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封住了,想来是他昏迷的时候。
他无力地握住慕云思的胳膊,仍不会解释··“我不想听你说话,”慕云思捂住祁越的嘴,“你明明知道,可还能对着我装傻·祁越,除了你想要的那份,其他的真心就可以随便糟蹋吗”·祁越眼睛- shi -润,又倏然合上。
“看着我,”慕云思命令道··被折辱的感觉那么强烈,祁越自然不肯,只一个呼吸的时候,腰间一松,衣带也被解开·祁越猛然睁开眼睛·慕云思视而不见,动作算得上轻柔地拉下他的衣裳。
祁越眼睛里满是愤怒·慕云思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祁越不知所措地徒劳挣扎着,被牢牢压制的嘴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慕云思的手抚过祁越修长的颈项,在锁骨旁停了下来,祁越感觉到一阵细碎的尖锐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却因为呼吸不畅犹如溺水。
慕云思却移开手,又给他拉上衣襟,微笑道:“我不碰你,只是一根牵魂丝,它有什么用,你以后就会知道的·”·寒气一股脑涌进肺腑,祁越扶着洞壁呛咳,慕云思又把越昼剑抛了过来。
祁越眼神恍惚地接了剑,又听慕云思道:“你赢了,就可以出去,输了就听我的话在这里呆着,如何”·祁越并没有立即反应·他所有的力气都靠在洞壁上,迟了一阵,才慢慢道:“我怎么打赢你云思,看着我为了向你求取机会,不自量力一败涂地,能让你开心吗”·“你觉得不公平,可你又何曾对别人公平过”慕云思毫不动摇,至少表面看上去是,“你不懂,也从未放在心上。”
祁越不再说话,他好像是接受了这带着羞辱意味的条件,横起剑挽半个剑花,剑光称得上凌厉·琴音袭来的时候,祁越却松手扔了剑,他狠狠撞在洞壁上,咬住嘴唇不肯漏出痛吟。
全身像被针穿过去,脑袋眩晕得让他恶心欲吐··“是的,我不相信……”祁越浑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把嘴角,断断续续地道,“我只想让一个人开心,想跟他在一起……害怕他受到伤害……可你这样对我,怎么也能是喜欢就算真的是,那被你喜欢的人未免也太不幸了……我没有要你喜欢我……”·慕云思没料到祁越会扔剑,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知祁越此时根本与一个凡人无异,还没手下留情。
他脚下生根一样立在原地,一步也走不动··“我不稀罕,”祁越声音嘶哑地接着道,“我希望我们没有遇见过,我也从来都不认识你……”·又过几日,暴风雪尽情展示了- yín -威后,终于平息下来。
祁越发烧刚好,走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让他觉得自己甚至会像那些风中的雪花一样飘起来··万山峰的台阶依然那么长,门高得让人生畏·道旁花木青翠,祁越却如沐寒冬。
顾寒站在门柱边,双目无神地对着祁越,带着客气与疏离清晰地道:“抱歉,这里不迎访客了·”·------------------------------------------------------------------------------------------------··七十六、·祁越自认不是心志不坚之人,但仍在顾寒门前站了足有一刻钟,才抬手叩了门。
他敲完之后,突然又有些后悔,顾寒屋子里没有点灯,也不知道他睡了没有……是不是会把他吵醒,要是他来开门,会不会被桌椅绊住··门少顷打开,顾寒很寻常地问了声:“什么事”·“我……”祁越有千句万句想说,噎得他空张了张口。
顾寒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眉目凉上带冷,像冬月里月光下青石板上的结霜·顾寒并非还在生他的气,反而还很客气·祁越看得越久,沉默得越久,便越开不了口。
“……没有事,”祁越言不由衷,却又想跟顾寒多说些话,急忙找了个借口道,“练剑有些不顺……”·顾寒倒是说了几句话,诸如什么不必急于求成之类的,可没有一句是祁越想听见的。
他怔怔地看着顾寒,很想揪着他的衣领吼,为什么练剑不顺,都是因为你·但他胡作非为,没人会纵容他了·前几天祁越仅仅是去了趟禁地,顾寒知道后罚祁越跪了一天一夜,还是念在他是出于担心而不是擅自添乱的份上。
以前他也偷偷会去,顾寒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问他不承认,顾寒也不会怎么样·而今事情都面目全非了·顾寒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了·祁越没怨顾寒,只恨自己当初赌气留下顾寒一个人。
“还有事吗”顾寒久久地听不到回应,便道··祁越低声道:“没事了·”·顾寒跟他说了句早点休息,便转身关门。
祁越一句“小心”撞在了门缝上·他独自站了很久,又慢慢转身回去··书架底下搁着一坛酒,祁越拎起来,还看见一张琴,他用衣袖擦了酒坛上的灰尘,随手把那张琴往里塞了下。
接着出门上了屋顶··他一口一口地喝,倒是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单纯地喝酒·祁越喝了一会儿,瞥见在一旁躺着的剑,随手提起,又想起力不从心的时候,一把将剑扔了出去。
“喵呜”跟着祁越蹲在一旁的小猫被狠狠砸到了尾巴,它蹦的老高,又委屈地舔自己的尾巴··祁越这才注意到小猫,伸手捋了捋毛,把它抱起来摸头:“疼吗”·“喵……”小猫蹭着他的手,祁越忽又把它放到屋顶上,凑到它脸前,“你去陪他吧,快去啊。”
小猫从嗓子眼里叫了一声,不知自己领悟了什么,扭身跃下了屋顶··祁越把酒当水喝,大半坛进了肚,早醉得不成样·他抱着酒坛发呆,脑袋里全是顾寒的脸,又自己笑起来。
一旁小猫不知何时又跳上来,舔了舔祁越的手腕,祁越奇怪地道:“你怎么回来了”·小猫往一边跳开,祁越看过去,迷迷糊糊地看见了顾寒。
祁越醉醺醺地喊了声:“师兄·”他看着顾寒把他手里的酒坛拿开,又坐在他身旁··祁越从心底里地开心,他自顾自地对着顾寒道:“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以后不会气你了,哪里都不去,一直陪着你,好不好”·顾寒顿了一会儿:“你认错人了。”
“你还生我的气,”祁越凑近顾寒,他摇头,“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他摸出自己颈上的那个坠子,扯着给顾寒看,“我没有认错人,你也有,是我送给你的。”
顾寒皱紧了眉,他任由祁越有些无礼地握着他的肩膀,从他衣领里挑出了那段朱红的绳子·小小的坠子晃着,果真与祁越手里那个一模一样··“你看,”祁越又笑,他忘了顾寒看不见,只拎着那坠子,“你为什么不认我我很难过……”·顾寒有些惊讶祁越知道自己带着一个坠子,可一个坠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他沉默着,直到祁越看着他的脸,认真地道:“我喜欢你啊·”·顾寒呼吸停滞,他拉开了祁越,一半侧脸打在月光下的- yin -影里,淡淡地道:“你僭越了。”
之后几天,祁越都没看见顾寒·后来还是唐昭告诉他顾寒不在,祁越漫应了声·唐昭叹了口气:“我别无他法,只能伤了师兄阻止他·孟姑娘除了他的心魔,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记得你了。
你别多想,他心魔多少还和你有些关系,孟姑娘说去苍梧寻治师兄眼睛的药材,回来或许能有办法·”·唐昭虽伤了顾寒,可实际上仍没能阻止得了他,是吕英赶来,说自己命数所剩不多,顾寒还年轻,犯不着拿自己命去葬送。
“那三块石头留着,谁说就一定找不着了,师叔替你压着,往后你慢慢找,会找到的·”顾寒被唐昭伤得不轻,又拦不住吕英,又悲又惊,一口血吐出来昏迷了好几日,唐昭只能又请孟诗禅来。
唐昭没与祁越多说,可祁越怎么猜测不出当时情境如何·他没思量好该不该立刻去找孟诗禅,就被祁从云一纸来信喊回了家··——————————————————————————————·院中的海棠在微风里摇曳,祁越趴在窗前敷衍地应了几声,祁从云再说什么,他也不理了。
·“这回我不想留你,你不走了”祁从云歪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子··祁越仍不理,祁从云怀疑他在打瞌睡,又走近发现没有,便道:“脊梁骨直不起来了小小年纪这副鬼样子。”
“那我就走了,”祁越忽起身··祁从云又把他按回去:“我有事问你·问完了你再走·”他一副攒了- yin -谋诡计的样子,却难得慈祥:“你预备什么时候成家”·“成什么家”祁越终于精神了。
祁从云打量了自己儿子一阵,一撩衣摆坐在一边,凑近祁越低声道:“你是不是精神有些毛病看不上姑娘,只能看得上你师兄”·“……”祁越跟祁从云大眼瞪小眼,彻底正襟危坐。
他半晌转过头,面无表情道:“你有毛病·”·“这么说我猜对了,”祁从云道··祁越又在出神··“你是不是有毛病我管不着,但你这样实在不孝,”祁从云忽严肃地道,“你让我将来如何与祁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还列祖列宗呢,祁越被吵得十分烦躁,他果真大不孝地想,祁从云竟然还记得他是有祖先的人,他以前连自己爷爷的祖坟在哪都不知道,这会儿突然要幡然悔悟了。
“你原来也会治毛病吗”祁越撑着额头道··“看见没,”祁从云指着屋子墙角立着的一根檀木棍子,“不孝不敬者,须以家法……”·祁越一动不动:“那你快去拿吧,打完了好给我个清净。”
祁从云有一会儿没吭声,但又真的去提过来那根小孩手臂粗的檀木棍·祁越见他要来真的,盯着那根棍子看了几眼,挪下椅子从善如流地跪了··祁从云像被噎了下,没动静了。
祁越等得不耐烦,正要回头··“越儿”董胧雨的声音适时响起,接着她快步走近,一把夺过祁从云手里的那根棍子扔出了屋门,哐当地响了几声。
“我没打他,”祁从云忙不迭地道,神情大松闪过一边·董胧雨没听进去一般,沉默着看祁越,重重地叹了口气,“起来,跟我过来·”·“对不起,娘,”祁越低声道。
“我没怪你,这怎么能说你做错了呢,”董胧雨蹙着眉拉起来祁越,话语不知在腹中怎样翻转,最终道,“……娘也很喜欢小寒,他对你……”·祁越一瞬间五味陈杂,辣椒黄连呛了他一心窝,却背身道:“别问了。”
董胧雨见祁越这反应,只当是祁越一贯那样,不想吐露心事,她拍了拍祁越的手:“真心难得,本无男女之分·娘不做从中作梗,也不当愚昧恶人,你们好了就好,有空就跟小寒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祁越把舌尖咬得尝到了血腥味,他慢慢地笑道:“好·”·“哎,你们那破门派,最后一条根脉在咱们家屋子底下呢,坏不了,别整天一副蔫狗尾巴草的怂样儿,”祁从云哼哼唧唧地道,祁越停了一步,出了屋门。
“这小子真的惯坏了,你瞧他刚才……”祁从云见祁越走了,去院子里把那根棍子拎了回来,“你不是攒了一肚子话要跟他说么,就这样便宜了他”·“他想好了的事,岂是我说说就能变的。
外头的人世俗,难道我作为越儿的娘,也要跟外人站在一处叫他心寒吗”董胧雨瞥了瞥那根檀木棍子,“我要是不来,你还真打他”·“哪能呢,”祁从云哈哈大笑,“赶明儿就把它当烧火棍,我吓唬吓唬他而已。
我就说嘛,以后总之是他没儿子,不是我没儿子,我乐得瞧笑话·”·祁越抱着小猫,坐在瀑布的青石边,水珠溅在青石上,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细碎光芒,又把祁越的一边衣裳打- shi -。
他把脸埋在小猫绒绒的皮毛上,小猫只眯着眼睡觉··“你怎么老跑回来”祁越对着小猫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以前很喜欢你的,会把你抱在怀里哄。”
小猫睡得很舒服,从嗓子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以示回应··祁越没法接近顾寒,很多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顾寒不会主动找他,祁越也想不到什么有用的理由,之前他喝醉的那一夜之后,顾寒更是不再见他。
他只能让小猫去陪顾寒,但猫总是以牙还牙,不愿意讨好对它冷淡的人,即使那个人以前把它捧在手心里··祁从云除了告诉祁越万山峰根脉还在,还说他们想找的那块东西,极有可能在月庭。
祁越犹豫了一个月·他想去,又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顾寒再有什么事·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点大惊小怪的担忧像进水的棉花,从心头沉到了四肢百骸,让他前所未有地优柔寡断到了可笑的地步。
月庭那么远,那个会下大风雪的地方,祁越一点也不想去第二次··“阿越,”唐昭踩着落叶过来,“怎么在这里”·祁越抱着小猫站起来。
“九琴的一个弟子来找你,说是……”唐昭见祁越起来,便往回走···“不见,”祁越低头摸着猫脑袋··唐昭惊讶,又转身道,“师兄也在,那人说是要紧事,你去看看罢。”
九琴的那弟子自报名字叫做谢尘,天青装束,眉目端正得过头,有几分冷冽··“云思说有东西给祁公子,想邀祁公子一见,也好为以前的事道个歉,”谢尘似在端详祁越,话说得极慢,甚至停顿后才接着说下去。
·“不用了,”祁越道,“也不用道歉·”·谢尘却一点都不意外,他等祁越说完,又道,“月庭玄武·”·祁越蓦然转头。
“见不见随祁公子,云思还想邀祁公子在九琴做客几日,祁公子想好了便来,”谢尘传话传得不肯多说一字,他见祁越怔然的表情,便转身告辞··祁越看着谢尘离去,把嘴唇咬出深深的白印。
月庭玄武,还能是什么他不想再见慕云思,那块石头却不能由着他耍- xing -子·谢尘说的平常之极,只是见一见而已·说的容易,见了之后呢,他有求于人,事事都不能再随着自己。
祁越心乱如麻,忽听顾寒道:“他说的,是玄武石吗”·祁越慢慢转身·他自尊心太强,容不得被胁迫受制于人·可这时顾寒眼里,自己当然不能跟那块石头比。
“你不想去”顾寒皱眉道··祁越闭了闭眼,咬牙咬得脸颊麻木·顾寒久久没跟他说过话,短短这几个字,还是近来第一次跟他说话。
“我……”祁越哑着嗓子,清楚地看见顾寒移开了眼睛··祁越突然平静下来:“我可以帮你,不用那块石头·毁掉那把剑而已,我就可以。”
“你想祭剑”顾寒声线毫无起伏,“以你的修为,是白白浪费- xing -命·”·祁越呆滞了一瞬,慢慢笑了,他恍惚地点头:“……是啊,我忘了。”
“你不必如此,我只是问一问,你想去便去,不想去我也不会强人所难,门派是门派,但你自己的事是你自己的事,”顾寒说得随他一贯的- xing -格,只是听者有心,不寒而栗。
他不强迫,是实打实的毫不在意··顾寒跟祁越擦身而过,祁越眼神空洞,笑着点头:“你说的是,是我自己的事·”·亭台水榭,明月纱帘,水面上星辉点点,不时有锦鲤跃起。
慕云思靠在栏边,往水里扔了一把鱼食,锦鲤便纷涌上水面·慕云思回头笑道:“你看这些鲤鱼,虽然在休息,但扔下去食物,也能将它们诱上来·”·谢尘本在抚琴,闻声停下,看着慕云思的侧影许久,起身走到栏边看着水面:“是么,但总有抛下诱饵也不肯上钩的。”
慕云思仿佛没听懂这话,仍微笑着往水里扔鱼食,惹得好几尾锦鲤此起彼伏地跃起,溅出“咚”的响声··谢尘稍稍有些不满,又道:“云思,我在跟你说话呢,若是你去,说不定他就来了呢。”
“去哪,”慕云思仍在专心喂鱼··“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跟他道歉吗”谢尘拉了慕云思一把,“他可一点都不领情呢。”
慕云思终于转过头来,笑道:“他跟你一样,脾气很大,总有不小心惹到的时候,而且还很难哄·正常惹了朋友,总该道一声歉·”·“是么,”谢尘自己嘟囔了几句,不吭声了。
忽又抬头道:“我跟他很像吗”·慕云思将手里的鱼食尽数撒了出去,他拍了拍手,把身体转过来,道:“怎么这么问·”·谢尘不说话,慕云思却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恍惚。
“你那位朋友好像过得并不是很好,”谢尘抬头对上慕云思的目光,他直视的目光看起来澄澈又认真,“至少脸色很不好·”·慕云思神情微动,又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察言观色”·谢尘哼了一声:“才没有。”
“又胡思乱想什么,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慕云思道,“再说,怎么老是云思云思的叫,该喊我一声师父·”·“要是大家聚在一起,我喊一声师父,他们怎么知道我喊的是谁呢,”谢尘又回身坐在桌子旁。
桌子上的琴发出铮然的声音··祁越醒神,恍觉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了那张琴,窗外暮色四合,祁越习惯- xing -地朝对面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他又木木地收回视线。
才不过一会儿,屋子里就伸手不见五指·祁越理所当然地把顾寒的失明归结到自己身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什么都看不见,原来是这种感觉··上次喝得太多,酒坛子空空如也,祁越倒了很久一滴都倒不出来,才明白为什么山下那些人那么喜欢这醉人之物。
他清醒着干巴巴地坐了一天,也不是毫无结果·事不由人,怎么不甘不愿,也都得接受···比如待他如陌路的顾寒,比如那块太过要紧又太过可恨的玄武石。
祁越想好后很少会再踌躇,他摸索到越昼剑,开门便泄进来微弱的天光,让他微微眯了眼睛··“你去哪”唐昭见祁越一整天都关着门,又不见点灯,哪知人竟然在。
“九琴,”祁越抬头见到唐昭身后不远处的顾寒,又垂下眼··“这时候去”唐昭惊讶地拉住祁越,“有什么急事,明天再去吧。”
“没关系,”祁越道,他像要叮嘱什么,唐昭等着,却又听他道,“……我走了·”·经过顾寒身边的时候,顾寒道:“你白日里不愿意去。”
“现在又愿意了啊,”祁越停下,只能笑了声··“没有人逼你,”顾寒道··祁越扬眉:“我想去就去了·再说,云思也不是什么坏人,我只要顺着他意,总比现在好过,还能一举两得,我为什么不去”·“晚上不得下山,”顾寒这时候竟又提门规,祁越心里又痛又恨,终于不管不顾起来:“我留在山上,你还得避开我,看人脸色久了自己识趣有什么不好我今日下山,至于门规什么随便你,想清理门户也随你。
反正……”祁越笑得凄凉又残忍,他说话咬牙切齿如同恶毒的诅咒,语气却轻飘飘的,“关你什么事·”·祁越说完便走,手腕上却一阵剧痛,“我说了不能下山。”
顾寒钳着祁越的手腕··祁越使劲甩甩不开,几近崩溃:“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院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一个道童提着灯笼引来了访客。
访客一袭紫裳,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竹篮子的小姑娘··“怎么,知道我要来,几位特意在此相候”孟诗禅抿着嘴笑··祁越甩开手,见一个咬一个:“半夜活动,你是夜猫子吗”·“哦”孟诗禅顿住,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看来不是欢迎我们的,那我们走吧。”
·-----------------------------------------------------------·祁越到底没去成,他一声不吭地帮孟诗禅研磨药材,还要忍着时不时被孟诗禅挑拣毛病,一会儿说他磨得太快,一会儿又说他用力太猛,“你们平常这么耍剑,用这样的力道,治病救人的药,怎也能用这样的力道”·祁越耐着- xing -子,把力气放轻些。
眼见着磨了一个时辰,孟诗禅在旁边瞧着,仍不喊停··“怕是成灰了,”祁越道,“你不是庸医吧”·“我是庸医,你不连我也比不上么,”孟诗禅笑吟吟地道,“力气再轻点。”
“……”祁越握紧了药杵,却低着头道,“谢谢你救他·”·孟诗禅讶然,拔下发簪挑了挑烛火的芯,复又簪上·她从篮子里倒出一束细叶白花的枯枝,一边翻捡一边道:“我哪次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你有这谢我的觉悟,怎么不好好待他我却也稀奇,没见过能把自己折腾成那样的,我便也露了拙·我其实没找到治他眼睛的药,倒是可以帮你把眼睛换给他,你给吗”·“给,”祁越抬头。
“别看我,我也没有高明的法子,只能把你的眼睛剜下来·要是他醒着,一定会拦着,所以方才叫他喝了安神的药,”孟诗禅接过那小姑娘递来的一把短匕,在烛火上燎,“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不管是谁,他都会拦着的,”祁越望着刀尖上跃动的火焰,说说停停,倒让孟诗禅觉得原来他脾气不错,以前纯粹是误会了他。
“他烦我去找他,也可怜我修为浅薄,更不想听我说太多·我要是看不见了,他不想的话,就怎么都找不着他了·想想……还真是不甘心。”
“你也不用非得……”孟诗禅翻着刀子··祁越笑了一声:“谁让你是个庸医呢·”·“……”孟诗禅招呼那小姑娘端来一碗药,“此药止血,也止痛。”
“你再去看他一眼”孟诗禅又道··一时间人人都在怜悯他,祁越觉得这种事情出现在自己身上,真是好笑又无奈·他接过来孟诗禅的那把短匕,却拒绝了:“不用了。
万一他醒了,又是难堪·”·“要是我不在,你就要偷偷去看了,”孟诗禅又把短匕拿回来,“还是庸医来下手吧,好歹沾了个医字·”·“你废话真多,”祁越被药汤的味道弄得皱眉,“我少看一眼无关紧要,多看一眼却要多难过一点,为何还要去看呢。”
“稀罕事,你竟也有正常时候,”孟诗禅感叹道,“可见情字才是无解毒,害人害己·”·祁越到底对药反感,他端起又放下,抬头问道:“为什么他会不记得我”·“我以为你有办法让他想起来,”孟诗禅避而不答。
·“以前的药也是你配的,”祁越盯着那褐色的药汤,忽然道,“他的心魔是我吗”·光明与黑暗交替,月落日升,最后一缕日光透过来,把斑驳清晰的银杏树影贴到了窗纸上。
顾寒坐起身,抬手到眼睛旁又放下·眼睛毫无异样,可他已经能看见了··“有不适吗”孟诗禅把一团棉花扔到水盆里··顾寒下了床榻,乍能看见还有些不真实感,但他随即注意到了水盆中的微红色,随着那团棉花一圈圈地漾开下沉。
顾寒视线停留在逐渐变红的水上··“眼睛疼”孟诗禅道,随手又把一团棉花扔了进去·顾寒这才看见她在拿棉花擦拭着一把短匕,刃上的血染红了棉花。
孟诗禅缓慢又优雅地擦拭着刀刃,如同攀折花枝··“不疼,”顾寒道,“你之前说是障雾·”·“也许不是,但你眼睛好了就好,不必计较是如何治好的。”
孟诗禅擦干净了刀刃,把它放在了一旁·她根本没想欲盖弥彰,“不过是有人把眼睛给了你·”·谁会心甘情愿地变成瞎子顾寒隐隐绰绰有了猜测,那个猜测不可思议又别无他选,让他不愿深想,又有些恼怒。
凭什么呢·“我猜错了,原来你会生气,”孟诗禅微微一敛眼眸,她站到顾寒身前,似乎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你不愿意无缘无故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那就不要去看他了·但凡这样做的人,不会在意有没有一声道谢·你师弟以后看不见了,大概也没法再招惹你·”·顾寒一瞬间脸上闪过很多情绪,不等孟诗禅看个仔细便几步出门。
祁越屋子亮着,门敞着,顾寒在门前台阶止住步子,没迈上去··屋子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哥哥,你疼不疼”·“不疼,”祁越道。
“初雪是我小师妹,”孟诗禅悄无声息地跟到顾寒身侧,轻声道··“你为什么愿意把眼睛给那个哥哥呢刚才师姐去看那个哥哥,他已经好啦,可是他不来对你说谢谢,受到别人的帮助应该道谢的呀,”叫孟初雪小女孩在屋子里走动,桌椅发出声响,“师姐说,你喜欢那个哥哥,真的吗”·祁越迟了一会儿,道:“你知道什么。”
顾寒眉头皱得紧,他慢慢地迈上台阶,看到了屋子里的情况·祁越在书架边摸索着找什么,眼睛缠着白色的绷带,孟初雪在他身边打转,还帮他移开了一个凳子。
“你们大人都这样,被说中了还要假装·”她撅了撅嘴,随即又拽了拽祁越的衣裳,“那个哥哥不来看你,你也喜欢他吗”·祁越低声说了句什么,顾寒离得远听不清晰,只能听到一个话音“不来……”,不来如何,他再听不到了。
“哥哥,你不要喜欢他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吧,”孟初雪扯着祁越的衣袖道··祁越一下子笑了,孟初雪已一脚踩上了凳子,一扭头看见外头的孟诗禅,咯咯笑起来,“师姐。”
她跳下凳子,朝孟诗禅小跑过去,仰头看了看顾寒,“咦,这个哥哥竟然来了”·本来一本书被碰到了地上,祁越正要去捡,此时顿住了。
他一手扶着书架,侧着脸,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良久··久到他怀疑门外的人已经走了,也没听到任何声音·祁越扶着书架的手松开,接着弯腰下去,摸到了那本地上的书册。
坠子从领口跳出来,悠悠地来回荡着··小巧的墨色坠子与朱红的坠绳跳进了顾寒眼中,那个外形与材质……·“是我送给你的……你也有……”·他呼吸急促起来,却站在原地一步不动,一字不发。
祁越把书放到书架上,不太容易地走到门边,关上了门·他靠在紧闭的门上,仰着头,接着顺着门滑下去坐到了地上··屋外,孟诗禅瞧着顾寒的面色分离崩析,低声道:“你曾与我说既是心魔,自然不要。
可心魔里都是他呢,你还要吗”·孟初雪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敲祁越的门,她等不及祁越开门,凑在门缝边悄悄道:“哥哥,我扮的好吧,没有露馅……”·————————————————————·祁越在桌子旁坐了许久,蒙着眼睛更是觉得时间漫长。
他没解眼睛上的绷带,孟初雪还给他端来一碗药,据说喝了能让人看起来格外虚弱··孟诗禅与顾寒说过,为了救他擅自取了他一段记忆,与心魔有关·顾寒不怎么在意,毕竟心魔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既然不要,祁越现在也没本事让他记得自己,但好在顾寒心软·“他瞧见你这惨兮兮的样子,定然过不去这道坎,那时再说服他,多半能成,”孟诗禅骗人如同救人,话说得同样面不改色,“其余的,瞧你自己本事。”
祁越等得煎熬非常,甚至想掀开蒙眼的布条偷偷看一眼·这想法在内心十分强烈,动作表现为他不停地摸自己的眼睛,不知情的人看来,又多了几分凄惨。
·手心有些发热,祁越只当自己等得太心急,后背也慢慢笼上薄薄的一层闷热·他刚站起来,门咣当被人大力推开了··祁越迟疑了下,便听见门又关上,有人脚步紊乱地走过来。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却又听不到声响了,心吊到了九霄云外,祁越小心地探出手去,接着便被攥住了,力道让他痛得皱眉··“阿越,”来人声音低得让祁越怀疑是幻听。
那两字饱含着沉甸甸的痛楚与酸涩,对祁越而言,已是满地枯草冰天雪地中的一缕东风··他试着露出一个笑来,提着嘴角却提不上来,只好放弃,话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你想起来了,我很开心。”
祁越身上的热蔓延着,让他脸颊泛出了绯红·他气息有些急促,像在催促一样:“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我喜欢你,”祁越把顾寒推到了门上,按着顾寒的肩膀,他等不及这沉默,尽管眼前一片黑,还是仰头朝着顾寒的方向,“你呢,你说话啊……”祁越空前的不安,他口干舌燥,声音也有些哑,“你抱抱我……”·顾寒依言抱住了祁越,闭着眼睛点头。
何以成心魔,原来尽是求不得·顾寒一直以为是因为无法容忍自己大逆不道的妄念,迈不过伦常的槛,才郁结走火成心魔,此时才觉不是·凡人俗世偷得欢愉,已足以把自己连同命运都原谅了。
祁越满足得不得了,他紧紧地抱着顾寒,又分开,小声道:“你不亲我吗”他本想自己凑过去,但隔着布条看不见,又不想这时候坦白谎话破坏氛围,只能主动一点。
他这样的急不可耐,闷得无所适从··“阿越,我是你师兄,”顾寒轻轻地抚过祁越的脸··“我知道啊,我不在乎·”祁越微微一愣,又握住顾寒的手,“傻师兄……你忘了师父和师叔了么,你也要我走投无路变成残魂,才肯要我吗”·顾寒低头吻住了祁越,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两片过于火热的嘴唇,祁越双手攀着顾寒的脖子,却受不了这等轻柔。
他张口牙齿咬在顾寒的嘴唇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厮磨着,带来微微的刺痛·但很快又处到了下风,顾寒转身把他抵到门上,祁越被吻得浑身战栗,他明明快窒息,却仍觉得不够,想沉溺其中,彻底溺死在这个吻里。
来不及吞咽的口水从唇边流出来,祁越嘴唇微张着,愈发殷红柔润·身体里像有把火叫嚣着,让他腿脚发软,理智里只剩下顾寒一个人,想把他咬进嘴里,生吞活剥。
“我想要你,师兄,”祁越像一只小兽一样嗅到顾寒颈边,轻轻咬着顾寒的耳垂耳语道··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不知是怎么寻着方向的,但两个人齐齐摔在了床上。
祁越拉着顾寒的衣带扯开,又摸到他腰间解腰带,顾寒按住祁越不安分的手,把他压在了身下·祁越热得不行,便伸手扯自己的领口,颈下皮肤露出来总算舒服了一点。
祁越扯着衣裳,又想抬手把蒙眼睛的绷带扯开,才碰到眼睛就被顾寒摁住了手··“骗我,”顾寒低声道··祁越烧得理智不剩多少,咬住嘴唇委屈地道:“你不认我。
我找你你总赶我走,你还罚我跪了一天一夜,我好几天都走不了路,你不去看我,还让我去找别人换东西·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祁越的声音沙哑中带着莫名的甜腻,像热铁上的糖块。
“……对不起,”顾寒道··祁越仅仅是被顾寒碰到皮肤就颤抖起来,他挣扎不开,侧头咬住了脑袋边顾寒的手腕,像一只小猫一样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他不在乎顾寒说了什么,只要顾寒在,说什么都不重要·祁越无意识地扭动着身子,微仰着头喘息,蒙着眼睛的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巴,看起来难得的脆弱,嘴唇像烧起来一般,每个字都发着抖,带着浓浓的难过,“你要我吧……你不想要我吗”·没人能拒绝这样的人献祭般的话语与请求。
祁越滚烫的皮肤让顾寒有些惊疑,但祁越缠着他的肩膀,努力地把自己往顾寒身上蹭,胡乱毫无章法·再如何禁欲自持的人面对着眼前的场景,只要还是个正常人,都没法冷静。
“疼就告诉我,”顾寒顺着祁越瘦削紧实的脊背抚下去,一直到深陷的后腰,再到幽深的秘处··私密处被侵入的感觉十分清晰,祁越轻轻地“嗯”了一声,微微弓起身子又无力地倒下,蔓延开来的燥热让身体格外空虚,渴求着更粗暴与猛烈的对待。
简单的开拓后,顾寒手指从祁越身体里抽出去,祁越难受又委屈地咬着嘴唇,本能地伸手想缓解下身的欲望,他刚抬起手又被按在头侧,接着粗大的- xing -器挤进了火热紧致的后- xue -,柔嫩的内壁被一寸寸地碾压摩擦,直到最深处。
这些感觉被蒙眼带来的黑暗无限地放大,战栗从尾椎蹿上后颈,祁越像离了水的鱼张口喘息了声··后- xue -得到了短暂的满足,但只有微微的酸涩与胀痛,得不到解脱。
祁越想抓住什么缓解下眩晕与迷乱,手腕被顾寒按着,身体又软得没有一点力气,逼得他带了哭腔:“不要这样……”·祁越不知道自己有多心急,顾寒甚至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慌。
顾寒只能低下头亲吻着祁越,让他松开牙齿··- xing -器在后- xue -里进出,带起令人羞耻的水声,最敏感的那处被反复地顶撞擦过,那感觉陌生又恐怖,痛苦又愉悦,让大腿根的嫩肉都痉挛起来。
祁越用尽力气抓着床单,不受控制地发出轻微软腻的呻吟,他眼里的泪水打- shi -了绷带,从布料边缘流到脸上,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根,身体都泛着淡淡的粉色···黑暗带来的无助与隐秘屈辱感把深入后- xue -的- xing -器轮廓变得清晰无比,他真正地低到了尘埃里,承受着不由自己控制的欢愉与痛苦。
身体的感觉在累积着,祁越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像被一道剑光抽过神识,终于眼前花白一片,泄了身··祁越从差点失去意识的短暂昏迷中清醒过来,清凉的空气涌进口鼻,他大口喘息着,头脑逐渐清明。
顾寒的- xing -器还未退出去,滚烫的精水深深地- she -进后- xue -里,祁越脸上再次烧起来,他咬着嘴唇把脸扭过了一旁,接着摸到脸上扯下了绷带,脸颊上- shi -漉漉的一片,祁越不禁有些微的羞恼。
顾寒把他的脸转过来,祁越的眼里汪着朦胧的水光,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顾寒低头亲着祁越的眼睛,吻过他- shi -漉漉的眼睫··祁越单手勾着顾寒的脖子,心中一动,忽然挑了两人相连处黏腻的浊液,伸手拭过顾寒的脸侧,又端着顾寒的下巴抹到他的嘴唇上。
白浊的液体与略微红肿的嘴唇让顾寒一向清寒的脸上带了情欲与艳色,祁越笑得有一丝狡黠,还有亲手把顾寒从云端拉进了欲海中的得意··顾寒任由祁越胆大妄为着,又亲上他的嘴唇,祁越不得不尝到了- yín -靡苦腥的味道。
他猝不及防被顾寒抱起来,两腿大开地跪坐到了顾寒身上,这个姿势让体内的- xing -器深入到了无法言喻的地步,祁越短促地“啊”了声··作为肆意妄为的惩罚,祁越的手腕被刚才扯下来的绷带绑在了身后,还未彻底放松的后- xue -很快遭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顶弄厮磨。
祁越身上- shi -得浸过水一样,白皙的皮肤更像是带了潮- shi -的光晕·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脖颈弯折出弧线,没出息地求饶:“师兄……不要了……”·顾寒轻轻地笑了,一手托着祁越的后脑,一手抬起他的下颔,从下巴浅浅地吻到了脆弱的咽喉上:“不可以。”
祁越身体紧绷着,从口中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孟诗禅翻了翻药箱,又起身在桌上的药草边找着什么·孟初雪托着腮随着孟诗禅的走动转脸:“师姐,你在找什么呀”·“合欢草,”孟诗禅把药箱合上,“就是那株带白色小花的,你见着了吗”·“见到了,”孟初雪点了点头,“拿来煮药了。”
孟诗禅脑子飞快地一闪,还是难以置信地问道:“药呢”·“给祁越哥哥喝了,”孟初雪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在等着夸奖,语气十分自豪,“师父说,合欢能让人看起来像生病一样。
这样那个哥哥就会更加心疼他了,他就不会再难过啦·”·“……”孟诗禅噎住了·她看着孟初雪不解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爹他年纪大了,经常随口瞎说,以后我说的话才能作真。”
“哦,”孟初雪吐了吐舌头··不会弄巧成拙吧孟诗禅揉了揉额头·有什么能瞒过顾寒呢·她把记忆还给顾寒时,顾寒淡淡地道:“告诉我他把眼睛换给我,也是因为这个吗”·孟诗禅惊讶,却也不慌乱:“你如何知道我骗你的”·“一个医者,不该对病人说‘也许’,你更不会说。”
顾寒道··“那你……还要他吗”孟诗禅无奈地笑着道··顾寒没回答,只是把那一小团泛着白色的光晕慢慢地覆到了心口。
良久后,他望着窗外的银杏,低声道:“我的肖想,怎么能不要·”·------------------------------·祁越醒得比平常晚了不是一点半点,日上三竿眼皮被晃得一片血红,才睁开眼,接着便笑了。
顾寒注意到他颈上可疑的红痕时神情微妙地移开了眼睛·祁越伸出胳膊捏着顾寒的下巴叫他转过脸来,上身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低声道:“不起床可以吗”·顾寒眼眸深了些,不等他回答,祁越就翻身压到了他身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寒,拈了散在枕边的一缕头发在手上绕着。
顾寒本想起身,但祁越下一句话又把他压回了原地:“你前几天对我很不好·”·顾寒自然记得,祁越总是很远地望着他,偶尔到了跟前,眼神也是怔忪落寞的。
他现在稍稍一想,便觉得自己亏欠祁越的如何都还不够,只能道:“是我的错·”·祁越只披了件外衣,他眼睛一瞥看见床头边扔的那条绷带,随手拿了过来,往顾寒手腕上绕:“以后没机会了,把你锁在我屋子里,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他缠了一圈又一圈,忽然道:“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那天,我收到你的信,但月庭起了风雪·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阿越,”顾寒道。
祁越无奈地笑:“师兄,你真的很容易原谅别人·你忘记我只是这么一段时间,我就已经受不了·在我不知道的以前,你告诉我……”祁越捏了捏顾寒的鼻子,“我会哄你开心,讨好你的。”
顾寒无法把心里的想法完全袒露出来,即便是说,他也只说得出那些不会引起人情绪太大波动的想法,他习惯了不让别人承担自己的情绪,难过的时候诚然多得是,但说出来要祁越自责,他还是做不到。
·“不说今天不许出去,”祁越磨牙道··顾寒真的是沉默了很久,终于道:“我一直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祁越低头吻下去堵住了顾寒下面的话,而后抬头轻轻道:“不会的。
这一辈子很长,我会陪着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永远的陪伴对顾寒来说是那样新奇与贵重的东西,即使那只是一句话··但在以后的前面还横着一道堑垒,祁越胳膊撑在床上,不得不提:“那块石头……”他有了顾忌,只能断断续续地说:“也许在月庭还有……也许真的只有那么一块。”
·但谁都清楚可能根本没有什么也许,玄武石不是青石块,出门几步弯腰便能捡着··“我本来也不想让你去,”顾寒却直接道。
祁越终于承认,确实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年少轻狂时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不过二十余载,就尝尽了酸甜苦辣·命运的棋子被天意摆布着,下一刻走向何方总会与意料差上一点半点,他不得不学乖一点,跟所谓的天意讨便宜。
但再怎么讨,他仍不愿低下头颅,而此时所有的苦痛与走投无路,在有了顾寒之后,都不算什么了··人也许胜不过天意,至少可以秉持着那么一点骄傲,粉身碎骨后跟它说一句不过如此。
祁越直直地看进顾寒的眼里:“我现在大概站不到你身边了,如果你再想偷偷做什么决定,我阻止不了·”·顾寒一怔··祁越无比烦恼疼顾寒有问题总想自己解决这一点,比那块石头还让他头疼。
他理所当然把罪魁祸首归结到宁惜骨和顾寒那便宜娘身上·十年的零落与孤寂让顾寒学不会依偎与求助,生死寡淡,天- xing -疏离··“喜欢不是同欢喜而已,”祁越拧着顾寒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心甘情愿地为你做所有的事,”他说着说着又顿住,幽幽地道,“但是我现在很没本事,你铁了心要甩开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顾寒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一时没说话··祁越心里急,表面却只把声音放得更低:“谁让我修为那么弱呢,你那样就是不喜欢我了,我……只能不喜欢你,去喜欢别人了。”
“阿越……”顾寒明显觉得祁越的逻辑是不对的·但祁越垂着眼睛的样子又让顾寒心软··祁越不动声色,压住了逼问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好像冬天诱捕的猎人,蹲在洞口偷偷看那只小动物冒出一个头,那么想把它拉出来抱在怀里,但深知走近便会把它吓回去,只能按捺不动··“你不能喜欢别人,”顾寒道。
祁越的威胁用错了方法,他反应过来已经天旋地转被掉了个儿,绷带物归原主·祁越到下午也没能起来,只能色令智昏地堕落了一日,到傍晚才委屈巴巴地出了屋门。
孟初雪十分关心祁越,观察了很久,又跑去问孟诗禅:“好像不行哎,我看见祁越哥哥在对一块布条出气·怎么办”·“刚出来”孟诗禅放下药方,瞟了眼天色。
“嗯,从昨天到现在,”孟初雪道··孟诗禅很快笑了:“那就没事了·你去问问,他怎么谢你·”·三日后,孟诗禅打算离开,顾寒与祁越也准备去月庭。
哪知孟诗禅一声辞别还未道出口,又被拦在了山上·禁地里那把剑还没等到它熔进红莲火的下场,先暴露在了世人面前··——————————————————————————————·七十七、·一把饮生人血,啖活人魂的邪剑,比一个人走火入魔要骇人听闻的多。
尤其是这把剑居然在一个堂堂正正的门派里藏着——至少以前众人以为它堂堂正正·谁也不知道它藏了多久,而这个门派藏着这么一把剑,又有什么居心。
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小门派,跟群情激愤的几大门派对上,再不识好歹,就是自取灭亡了,人人都这么想··“看样子,是大麻烦,我有幸见识到了,”孟诗禅看着大有围攻之势的众人,摇头道,“你们这山头风水不好,不如弃了另换他地吧。”
“也许几位有难言之隐,但邪魔之物收在派中,实在不妥,”曹紫都道,“我并无他意,仅是为了……”·“为了道义,”祁越嗤笑一声。
一众人嚷嚷起来,个个义愤填膺··这许多年,外界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怎会在一日之间流传出去·人越多话越说不清,更何况是这群“嫉恶如仇”的正派人士们。
祁越没法不多想,像印证他的胡思乱想似的,他一眼看过去便停住了视线·谢尘在人群的一角抱琴看着他,神情倨傲,事不关己··孟诗禅站在两厢中间,从从容容地带着一副好奇的表情,道:“你们这样急切地来管人家的事,莫不是那剑有什么利害之处,得到了可长生或是能得道不如索- xing -说清楚,你们能这样光天化日人多势众地来纠缠,是为了什么,我看顾公子也未必不愿成全。”
·“长青谷一向不与世出,孟少主这般袒护,又是为了什么”·人群分开,慕云思如他一贯的闲雅姿态缓步而出,他面上仍挂着拂开烟柳东风般的笑意。
祁越定定地看着,慕云思每走一步,祁越的心便冷上一分,又硬上一分·从前的万山峰,今朝的九琴·前来的门派他不认得几个,但怕是都唯九琴是瞻··总有能永远倒霉下去的,也有从来都不染纤尘的。
祁越厌倦地转身,挡在顾寒面前·两人无言,但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让祁越奇异地肆无忌惮··“此事与孟姑娘无关,多谢孟姑娘,但不必牵涉其中了……”唐昭只对孟诗禅道。
“那把剑本就打算毁掉,诸位聚集在此,若是有方法,万山峰感激不尽,若是没方法,恕不招待奉陪,”顾寒一句话说完,一时鸦雀无声··最好讲理的正派人士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因为自己理亏,确然没有办法。
“自说自话,有何凭据”谢尘慵懒地笑了声,他故意忽视慕云思投过来的眼神,只盯着祁越·太过相似的人总对彼此有敌意··“九琴原来又换了掌门么,”祁越漫不经心道,“什么样的人都能出来撒野”·谢尘气急,咬牙看向慕云思。
慕云思深深地看着祁越,却并没出口呵斥,谢尘撇开脸,暗自觉得印证了某种猜想,脸色更加难看··“万山峰代代留存至今……”慕云思不缓不急,悠然如同收网的猎人,“定然是有苦衷,直到如今才想毁掉。”
祁越没法不怀疑是他自己把那些事情告诉了慕云思,毫无印象也好,被摆布的也好··此时是晚春时节,杏花谢了大半,春光晦暗,古道边杨柳渐生·本是送别的时节。
他们本来也正在此与孟诗禅告别,去找臆想中的一线希望··“有点糟,”祁越不再理会那厢说了什么,对顾寒笑道,“我……”·“你不能去,”顾寒知道他要说什么。
祁越轻轻攥着顾寒的手:“我还没那么重要,若是凭我一人之力能挽回,也不是不能试试·”·“我说了不能去,”顾寒道··“我又没说要去,”祁越小声道,他分不清轻重缓急一样,对顾寒道,“什么时候,我带你回家吧。”
顾寒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所以,不管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祁越微微仰着头,“不然,你找不到我家在哪·”·顾寒并没回答他。
慕云思不是不讲道理的,这么一会儿,他已说服了本来躁怒的众人·祁越静默着,便也恰好听到那一众大方的正派人士说,可以给他们一个月时间,到时候没毁掉那剑,无论如何也要诛灭邪魔以正道义。
祁越面无表情,在慕云思转身之际道:“正道义需不需要那一个月,慕公子不是最清楚吗”·“此事干系重大,不是赌气的时候·若有难处,我愿意帮忙,”慕云思道,他却皱着眉,倒像是真的在为祁越担心。
祁越收回视线,不再与慕云思说话·他抽了越昼剑横臂掷了出去,引得人群慌忙闪躲,那剑直直地钉在了一棵刚长成的柳树上··“废话说完了,各位就请滚吧,”祁越讥讽地扫了半眼。
一时人又骚动起来,慕云思拦住了几个不忿欲冲上去的人,却也没转身看祁越,只道:“无事便回吧,既是他人的门派之地,自当尊重·你们今日实在莽撞欠妥了些。”
“云思,”谢尘疾走几步追上慕云思,怒气冲冲,“一个破落门派,值得你费心思么,你说什么他又不会信……”·“学不会尊师重道”慕云思停下,眼中尽是冷意,却似笑非笑,“云思也是你叫的么”·谢尘愣在了原地。
再抬头时,慕云思已走远了··月庭白雪茫茫,与祁越印象中差不多,只不过雪峰变平地,平地起峰峦,再难觅往日踪迹·顾寒把中皇剑带在了身边,因禁地的封印其实已失效,带在身边反倒比扔在山上好。
祁越行得久了,说一句话都觉得陌生突兀,好像自己这血肉之躯合该跟这地方合为一起,了无生息·他手里拿着一枝在上庸折来的半谢杏花,经过此地凌厉的寒息,早凋得只剩下枯瘦的枝干,胜在颜色黑黢黢的,能打破恐怖的雪白。
“据说这里是月亮休息的地方,所以才会叫月庭,”祁越道,他伸了个懒腰,站在一条路都没有的雪地中央,“往哪儿走”·顾寒的语气一本正经:“你说了算。”
“好,”祁越笑了,他闭着眼睛,伸出手往顾寒身边摸,顾寒握住了他的手,祁越就着顾寒的胳膊肩膀上去搭住顾寒的脖子,竟也准确地把自己凑上去,亲了亲顾寒的嘴唇。
他占到便宜便要退开,又被顾寒按回去,折腾得眼角微红才松开··“你找的方向呢”顾寒看着祁越微微地喘息,面不改色地问··“欺负人,”祁越瞥了眼雪地,不大想承认自己腿有些发软。
·顾寒也顺着祁越的视线看,顿了一会儿道:“在雪地上,你真的想试试吗”·祁越迎着顾寒认真的神情红了耳根,他用手背抚着脸道:“不想。”
他这么硬气地说,脑子里却想了想衣衫除尽被雪水- shi -了一身的感觉,脸愈发热,只好打发越昼剑来凭喜好指引个方向··他们真的跟着剑浮的方向而去,多少有些不务正业的意味,好像谁也没有把出发前的风波放在心上。
越昼剑随心所欲地指了一处,待到它停下时,是一处雪峰前,顶峰耸入云端,渺渺茫茫·祁越仰头望了望,扭头对顾寒玩笑道:“也许尽头是月亮·”·顾寒跟上去。
雪峰冻得坚实,表面的雪也发硬,踩下去一个脚印,却不会松动·他们攀着望不到头的雪山,如同求取愿望的虔诚信徒,可心里却压根没有指望·祁越只想着,要是这座山没有尽头,能这样一直跟顾寒走下去,该多好。
他回过神来时,先察觉到脚下的雪软了些,便拿越昼剑插进前头探了探,越昼剑没进半个剑头便遇了阻·祁越放心地把剑抽出来,避了避脚下的凸起移到一旁·哪知他还没踩实便陷进去,脚下一方冰雪崩塌露出半个口子,祁越毫无防备地惊起一身冷汗,与顾寒伸过来的手错过,摔了下去。
风声从耳边擦过,祁越收敛气息稳住身子踩在了剑上,他惊魂未定地维持着平衡,却仍不能避免被雪壁磕碰,且越往下落,自己越力不从心,寒凉的气息如刀刃涌入心肺,口腔里隐有了血腥气。
祁越不得不扒着雪壁以免自己落得太快摔到洞底摔没了小命··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祁越呼吸艰难地捂住口鼻,狠狠地撞在了空中的什么东西上,像后心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差点把心肺吐出来,他连疼痛都还没感受完全,便再次掉了下去。
要是就这么摔死,也太荒唐了……祁越迷迷糊糊地想·他没看见,自己正好砸在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圆石上,那石头有一人合抱那么大,熠熠生着光,竟被祁越撞得四分五裂。
祁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跌在地上,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那些从圆石上渗出来的光像一缕丝线,顺着祁越身上的伤口钻了进去··祁越纯粹是被疼醒的,他冷得可怕,身上每一寸经脉都尖锐地痛着,才睁开眼就痛出了一身冷汗。
四周有微光,但说不出是从哪渗出来的,祁越撑着胳膊艰难地转动脖子看了半圈,忽察觉到掌心温热钝疼,侧头一看是自己按在了一块尖利的碎石上··顾寒呢,一定急死了,祁越想,他拉长呼吸缓解着疼痛,摸到了越昼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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