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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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 by 不见子都(3)
·祁越把笔摔进了砚台里··宁惜骨颤颤悠悠地走了,瞧着心情颇好··祁越好不容易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又有人来了,只不过这次是顾寒·祁越被人强迫似地称了一声师兄,算是没忘了礼貌。
顾寒在他一侧的书案边坐下,铺纸研墨,提了笔·看起来不像马上要走的样子,祁越立时屁股坐不住了·顾寒这是要看着他抄么··“我与你一起抄,”顾寒看穿他心思,道,“没有告诉你禁地去不得,是我的疏忽。”
“……”祁越心里搅了一锅浆糊,“与师兄没有关系,我自己的错我自己认罚·”·宁惜骨不可能这样罚顾寒,顾寒也跟着抄一百遍,他师兄对自己真狠。
祁越坐立不安,集中不了精神·但眼下再怎么别扭,也只能先抄完再说··祁越若能注意到的话,顾寒跪坐的姿态其实很僵硬··前几日禁地有人差点闯进去,看守的弟子自然要追究上报,没让宁惜骨闻着讯儿,顾寒便以自己未告知详尽的疏忽扛了下来。
执事弟子只认规矩不讲情面,一板一眼地罚了·顾寒肩背上挨了百余戒尺,事后宁惜骨才知情··“这样护着那孩子”宁惜骨看着顾寒,气不打一处来。
“师父,为何阿越能感应到禁地,”顾寒却道,“他从未去过,怎会与那里扯上关系·”·宁惜骨火气未消,又听出了顾寒的意思:“你是怀疑为师”·“弟子不敢,”顾寒只道。
宁惜骨心里还是有些心虚的,面对自己徒弟的质问,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停顿半晌,道:“我试探过一次,那次他睡在你那里,我引了中皇剑的梦给他。
除此外,为师并没做过什么·”宁惜骨也不知道顾寒是信了还是没有,他这个徒弟正直得过了头,对自己师父也不会迁就··“这样对阿越不公平,”顾寒道。
宁惜骨迟很久,才道:“小寒,你不觉着小八极易吸引灵物么·这是说不清的定数,为师甚至觉得,万山峰的……”他打住,“为师确实有私心,我命数将近,走后万山峰必定衰落不起。
到那时,你一个人扛么”·“可那时是我误入,该面对的总不能躲避,”顾寒低声道,“阿越不该受到牵连·”·宁惜骨脾气不太好,这时候无言,只得端起架子蛮不讲理地将顾寒赶了出去。
顾寒从宁惜骨屋子里出来,祁越恰准备去问宁惜骨那禁地的事,这才撞上·祁越很聪明,顾寒也不觉得自己能瞒住他多久··至于将来要面对的事情,顾寒早早便有了心理准备。
就算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不碍事·他必要成功,容不得失败·这一点在祁越身上也能看见,可祁越到底与他不同·在祁越知道之前,顾寒还是不想让他搅进来。
祁越还是个孩子,不守规矩,自信自大,好像都顺理成章,竟也让人生不出厌恶·但他充满斗志,不知退避,却又不是一件好事··顾寒带着身上没消的伤痕,都连着让祁越挫败地站不起来。
宁惜骨有自己的私心,若要细想,这也算顾寒的私心··就如此时,祁越安静地抄字,没有与顾寒搭过话·但顾寒拿起笔,忽生期待,想看看他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四十二、·一过三年,初霁院门口的银杏树叶盛了又落,落了又长,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给人永远都灿烂热烈的错觉·树下落叶也没人刻意清除过,便那么堆积着,待得来年再化尘入土。
桑落落乱哼着不知哪里的曲子,站在初霁院的门口提了提裙摆,双手举过头顶往前倾身,一个跟头利落地翻过去·她身手算得上漂亮,可惜落地的时候没摆正,差一点栽在道旁的银杏树下。
树下闭着眼睛的人也不知怎么感知着了,极其吝啬地侧了侧身,没叫殃及自己,看也没看歪在地上的姑娘一眼·接着便被桑落落推了把脑袋,不得不告别了短暂的清闲。
“起来,”桑落落拍拍裙子上的灰,接着自己腿一伸坐在了地上··祁越如今的个头总算比桑落落高,身子骨长开了,面容也跟着长开·眉如刀裁,眼如墨绘,抬眼低眉都是满满的张扬意气。
他比以前淡定了许多,最明显的是在桑落落呼他一巴掌的时候,也不会再如那个半大少年一般,一脸恼怒地避开··几年前被罚抄的那一百遍门规,抄出来时厚厚一叠,简直有一张凳子那么高,还被宁惜骨当做典型,当着全万山峰弟子的面“夸奖”了几句。
其实那一摞不全是他的,还有顾寒的·但宁惜骨偏心,不会当众让顾寒丢脸,祁越只能默不作声地扛了·他手抖了数日拿不稳剑,那之后万分小心,尽量与门规绕道走。
桑落落叫他起来,祁越掀一掀眼皮以示敬意,便再没动静··桑落落又撑着地上的银杏叶子蹲身道:“小师弟,来与你师姐比一比,谁翻的跟头远”·祁越蹦出两个字:“不比。”
一个女孩子,整天不安安静静的,反而乱蹦乱跳,比他几个师兄还要闹腾·祁越见了桑落落,便觉得她吵得厉害,恨不得躲着走·但不怎么避得开,究竟万山峰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祁越几个师兄也与闹腾毫不沾边·杨问水铁疙瘩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唐昭温言温语,从不会大声嚷嚷·至于顾寒,几年过去愈发冷肃如霜。
前两年又比试时,甚至还有不懂事的别派弟子以为顾寒是万山峰的什么年轻掌门,叫桑落落乐了好几日··“不吃,不比,不要……”桑落落又道,“你这么难伺候,往后……”·“师姐又收到来信了”祁越坐直身子,胳膊搭在膝盖上。
桑落落瞪他一眼:“小屁孩知道什么”·“我又未说是什么来信,师姐便这样着急,”祁越早看见桑落落手里攥着的信皮,也不点破。
桑落落打闹惯了,当下拽着祁越胳膊把他拽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越昼剑扔过去:“你师姐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来过过招·”·祁越手一抬,稳稳地接了。
桑落落知道别的事他有可能推诿,这事倒不会·不想祁越接过去,摩挲着光滑的剑刃,却道:“不要过招了罢·”·“为什么”桑落落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剑。
“师姐能赢我吗”祁越道··还以为他是在磨蹭什么,原来是不屑·桑落落早知道她这师弟目中无人,惊奇之余又作恼道:“不行,我是你师姐,我说要过招,就必须要过招。”
说着也不管祁越做了准备没,提剑就招呼过去··祁越心不在焉地挡着,顺便还几下,他像是故意气桑落落,挡回去一剑,还打了个哈欠··桑落落被气得不轻,借着被格回来的那一剑,一剑朝她师弟的脑袋削了过去。
祁越正打着哈欠,未料到桑落落这么生猛,愣了下偏头躲了躲,只觉得头顶一轻,手指挟住了桑落落的剑身··桑落落没削掉祁越的脑袋,只是把他发带削断了·长发次第散落,被风吹得扬起发梢。
祁越松开剑,赶忙伸手,也没来得及捞住被风吹走的白色发带··墨黑的发飘过祁越脸边,他伸手拨了,又无奈的表情看桑落落·桑落落却没回过神来,祁越是长大了,她虽然叫他小屁孩,但他不再是那个能随意揉脑袋的小屁孩了。
没敢再多看祁越,桑落落还甚是少见地结巴了一声:“我不是有意的……”·“师姐好剑法,”祁越在头顶抓着自己的头发,还不忘嘲讽。
顾寒与宁惜骨往初霁院走,迎面便飘来一样什么吹到了他身上,拿到眼前看,原是一截绣着白色暗纹的带子·院门前的银杏树下,桑落落正在给祁越系头发,显然是这发带的主人。
顾寒握着那截发带,说不清为何地怔了几个呼吸,才接着往前去··“你别动哪,”桑落落衣袖上还绑了几根绸带,本是嫌衣袖碍事,现下解来给祁越绑头发倒是正好,反正那根被她削断的找不着了。
祁越捂着脑袋,有些牙疼:“好了好了,我自己来·”·桑落落又把那根绸带扔给他:“好心当做驴肝肺·”·“师姐好意,我心领了,”祁越接了那绸带,一端咬在口里,另一端正要往发顶绕,便听桑落落喊了声:“师兄,师父。”
师兄二字喊得规矩乖巧,祁越一听便知桑落落绝不是在吓唬他,必然是顾寒真的来了·他就着那个姿势转了个头···顾寒正走过来,离祁越不远,身后银杏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他手上搭着片刻前还在祁越头上的发带。
两人同时又迟疑,桑落落凭空觉得古怪不已·不过也只一会儿,顾寒把手递过去,祁越松开咬着的绸带,伸手把断掉的发带接了过去··“我们打着玩来着,”桑落落嘻嘻地笑。
听在顾寒耳中,不免是亲密无嫌的意味·他本见惯了桑落落与一众师兄弟打闹,但这时竟有些异样,连他也说不清,这异样是什么··祁越把绸带又还给桑落落,拿半截暗纹发带束发。
桑落落鄙弃地看他一眼,说声走便轻快地扭头走了,步子差一点便可以跳起来··扯了一会儿,祁越好不容易觉着可以系结了,手一摸,肩头还有一缕·他弄得手酸,有心想撒手,又碍于这模样太随意,何况还当着他师兄师父的面。
“师兄,你回去吗”祁越匆匆地把头发束在一起扎了,打算回去再收拾··顾寒点头:“回·”·弯腰捡了地上的越昼剑,祁越又听宁惜骨道:“这几日与你师兄下山一趟。”
“好,”祁越也不问是何事·他直起身,头发却又自己散开来,祁越索- xing -撒了手··进了门口,顾寒才停住道:“师父说,宛城的申夫人去世了。”
从门口到岔路的那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够祁越把宛城的事回想一遍·在顾寒迈上路口时,祁越道:“我与师兄一起去·”·------------------------·四十三、·山中不知岁月。
与几年前相比,宛城在祁越眼里没有什么变化·他随着顾寒去冬至山庄时,才觉得原已过了这般久··冬至山庄正在办丧事,白幡高高悬在门梁上,白纸灯笼上糊着一个沉甸甸的“奠”字。
山庄没了女主人,却也不见众人慌乱,步履匆匆井然有序··顾寒在门前站了许久,仰头望冬至山庄那一块不宽不窄不长不短的牌匾,那上面也缀着一朵硕大的白布花,衬得烫金的字素净许多。
祁越在一旁的处境没比上一次好多少,他仍开不了口说什么·说一声节哀自觉不合适,说一声不必在意更是不妥,便只站在顾寒身侧,等他动静··门口接吊唁客人的侍女早看见了,猜度着是没见过面的客人,上前福一福身,声音轻轻巧巧:“两位公子是……”·这话说出去没人回,侍女微蹙了眉,觉着这两个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人,便也多了些耐心,又道:“两位公子是庄主请来的客人吗”·庄主祁越心里想了下,那时似乎冬至山庄中只有申兰心一人,这时又有了个新庄主。
又未做多想··顾寒从袖中拿出宁惜骨的信,递过去:“家师与申夫人是好友·”·侍女接信,看信封便恍然大悟·自忖是与夫人交好的万山峰掌门不得空,这才叫徒弟代自己前来。
“随我来吧,”她弯一弯腰··灵堂便在正厅,厅侧两挂挽联,厅内黑色的棺椁触目·青烟袅袅,飘散着松香气,味道像极了万山峰大殿中日日焚的净香,只多了怆凉。
·顾寒持了三炷香,没立即拜下去·那时在这厅中,申兰心与他说的话此时想一想还明晰得很,他也不知自己那时如何那般执意,要回去万山峰,不肯留在这里。
但若再让他选一回,想必还是同样的结果,只不过,大约会转圜许多··但她终究是去了,有没有亲情都好,死者为大·一点香灰落在手上,顾寒没察觉似的,凝视着灵堂前的长明灯。
一旁的侍女觉得奇怪,想要提醒下·祁越看她一眼,陌生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却让她不知不觉地又把话咽下了去··到见着那拿着香烛的年轻公子在灵前跪下,小侍女才猝然出了口:“哎……”若不是什么亲戚,弯腰拜一拜也就罢了,哪至于这样行大礼呢。
灵堂前本是沉闷寂静,她这一出声,本一直在低头烧纸钱的秋荷也抬了头,她不满地看那小侍女,怪她惊扰了安宁·小侍女捂着嘴退后了··“这位公子……”秋荷这才看向顾寒,话说到一半也止住。
雪白衣裳的万山峰弟子,目若寒星,修眉如柳,有一抹弧度的眼梢才打破了一点点冷冽·可那张脸上分明能看出属于他母亲的,抹也抹不掉的影子,让人想到那个女子年轻时是如何的风华。
秋荷本来扯向两边的嘴角慢慢闭紧了,她两腮紧绷,眉心也拧住,提着素色裙子站起身··顾寒跪视着灵位,自上看到底端·那上头写着名字的人,是与他彻彻底底没有关系了。
他把香插进炉里,便起了身··秋荷冷冷地看着顾寒,在他转身之际道:“顾公子·”·顾寒闻声停下,秋荷的面容没大变,他也认出来了··“顾公子此时来做什么,”秋荷道,“我家夫人走是走了,也用不着公子来假慈悲。
那几炷香,还劳烦顾公子再取出来,我家夫人消受不起·”·顾寒望着那灵堂前的青烟,没生气也没说话··他镇定了许多,也无情了许多·在秋荷看来是这样的。
那身褪去了青涩的气度,甚至让她没法放开嗓子声讨谴责,尽管她很想这么做···“从前也是这地方,夫人怎么与顾公子说的,”秋荷额头青筋微迸,神情激动,“顾公子”三字咬得格外清晰,“顾公子又是怎么说的。
顾公子心肠硬,我没想到夫人死去,您竟然还来吊唁,夫人白生养……”·“秋荷,”顾寒与祁越皆未开口,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秋荷··“……庄主,”秋荷扭过头,低头没再说下去,她胸膛还起伏着。
来人一袭长衫,身形单薄,眉目淡得很,看着孱弱,有些文人书生气质·他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掩着口轻咳了两回声,说话间端详着顾寒,眼中细光流过:“顾公子。
我是冬至山庄的庄主刘路,许久不见·”·他说许久不见,可顾寒并不记得自己见过他,也无心管冬至山庄的庄主是谁·他本要走,便一点头,打算说一声辞。
可刘路好巧不巧在这时又说话,把顾寒嘴边的字挡了回去··“申夫人,是我长嫂,”刘路走近,声音低了些,他说话的语气有些热情却又透着某种掩饰不住的关切,“顾公子,此后不会再回来这冬至山庄了吧。”
申兰心是他长嫂,刘路算来,便是顾寒的叔叔··“本是前来送申夫人一程,”顾寒道,“这便告辞了·”·刘路又咳几声,笑道:“是这样。
我知顾公子也不会多待·有些事,一厢情愿终究是不成的,强求不来·顾公子聪明,自然也会行事·”·话说得含蓄,却叫祁越生了一股反感。
他能听出这话的意思,却不知这刘庄主为何要对顾寒说这些话·他师兄怎么会愿意待在这小破山庄··“长嫂明日下葬·”刘路见顾寒善解人意地没表示,便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是叹息与一些悲伤,看得祁越惊奇不已,这人究竟是什么想法··出得冬至山庄的门,鼻尖上- shi -润了下,祁越仰起头:“下雨了。”
本来就- yin -得瓷实的天,漏了雨,云层散开些,发出一种浅灰的白色来··“明日再回去吧”祁越手指抹去鼻尖上的一小点雨,拈了拈那点潮- shi -。
一句话的功夫,雨点又变大,作了赤豆大小··顾寒没反对··两人便又在宛城的客栈住下·客栈的掌柜脸上皱纹多了三道,笑得更加欢喜,对着两人说只剩一间房。
“又只剩一间房”祁越奇道··“哪来的‘又’,两位公子来之前,还有一间,现在只剩一间了,”那掌柜道。
“好罢,”祁越也见大堂中坐得九成满,想是生意真的兴旺·没有女孩子,他与顾寒两个一间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雨到入夜都没停,淅淅沥沥地下,还落了雷。
“师兄在找什么”祁越看着顾寒愣了一会儿神,扫视一眼房中,肩膀松了下··“没什么,”顾寒道··祁越跟着看一眼房中,看不出什么异样,自然也不知道顾寒要找什么。
但这行为又引起了顾寒的注意··“没找什么,”祁越看见顾寒的表情,解释道··顾寒:“……”·接着祁越被赶去睡觉了。
他撑在床榻边,十分郁闷·他真的没找东西,更不是在学顾寒·顾寒投过来一眼,祁越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发地把腿也搁到床上——忘了脱靴子,靴底边缘还沾着一点薄泥。
“……”祁越赶紧跳下床,又对这点泥束手无策,蹭到地板上好像也不行,总不能用手抹吧··感觉今晚不能好了··四十四、·那点薄泥最终没成为睡觉的阻碍,反正已经踩着进来了,地板上也不在乎多一点泥。
客栈剩下的这间房床不小,容得下两个人的身量·祁越在里侧将睡未睡,脑袋从枕头上歪下去,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惊醒了··顾寒还在外侧床榻上坐着,只靠在床头,没有要睡的意思。
烛火有点晃眼,祁越遮了下眼睛,带着睡意的声音有点鼻音:“什么时候了”·“亥时,”顾寒掀开搭在腿上的被褥,下去吹灭了烛火,“睡吧。”
祁越似乎是应了一声,也没听清,接着就翻过身朝里,看着是睡着了··顾寒坐回榻上,帮祁越掩了掩肩上的被子,而后便专心地注视着眼前的黑暗·因为是靠窗的屋子,夜光能透进来一点,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他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便可看得清屋中的陈设,可怎么都不觉得眼酸,更别提困意··窗外咔嚓一声雷,接着雪亮的闪电照得屋中恍如白昼·祁越不知是不是被雷惊到了,又翻过身来,眉头还皱了下。
约莫是眼睛闭着的缘故,平日里总张扬着的眉目此时显得安静非常··夜晚时,从来没有过第二个人跟顾寒呆得这么近·大概是太空闲了,这让他觉得有些奇异,还有些别扭。
好像上一次来宛城,也是祁越与他在一起,不过那时不是雷雨夜,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有,也忘了··顾寒试着闭了眼睛,闪电划过好几道·他仍清醒着,只往里侧几乎不可见地挪了挪身子。
·雨敲打在房顶,声音渐渐大起来,闪电也狰狞了许多,甚至雷都像炸在耳边一样,眼前乍明乍暗,风从破旧的门板窗缝中灌进来,让人冷得牙齿打颤··顾寒眉心挤着,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破旧的道观中,幼小的孩子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发抖,手心、后背、腿上都是荆条抽出来的伤痕,红肿着,渗出细细的血点··他不知该怎么抵抗那种感受——明明很冷,伤口又火辣辣地疼,腹中饿得火烧火燎,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门板被吹得哐当作响,他冲过去拍门,可声音淹没在风雨声里,连他自己也听不见·拼命地拍着门,到没有力气地摔在地上,仍是没有人给他开门·年幼的孩子终于蜷缩在地上,身体难受地哭泣起来:“娘……”·被扔了的东西,作践自己给谁看,有刻薄的声音说。
好像是这样,他恍惚地想··那么你想不想得到你应该得到的想要什么,告诉我吧··想要什么呢,那个不过六岁的孩子··顾寒其实闭着眼睛。
他身体紧绷,眼睫颤抖着,面色挣扎,像陷进了梦魇里出不来··顾寒,你想要什么·想要……哭泣的孩子睁大模糊的泪眼,嘴唇嗫嚅着。
胳膊突然温暖起来,被真实的触感包围·要形容的话,就像那种被拉着手的感觉,被依赖和被信任的感觉,陪伴的感觉……·师兄,有青涩的声音喊他。
是了,不能说出口……顾寒身体猛地前倾,睁开了眼睛··一道闪电划过,眼前是客栈的屋子·屋中陈设随着闪电的出现轮廓清晰,又隐没。
顾寒虚脱般地靠回床头,想揉一揉额头·左胳膊没抬动,他低头看,才见祁越正抱着他的胳膊——两只手牢牢地抱着,像什么占有物一样··他第一反应是把胳膊抽出来,轻轻地用了力。
祁越竟感觉到了,不满地哼哼一声,又往顾寒身边凑了凑,把脑袋都贴到了他胳膊上··……顾寒伸手把祁越的脸扳过来,那张脸无辜安恬,看起来睡得正香。
祁越睡觉原来这样不老实,倒是看不出来··顾寒静坐着良久,还是握住祁越的手腕,一点点拿开,又掩进被子里·祁越这回暂时地安生了,但没过多久,一条腿又大喇喇地横到了顾寒身上。
“……”顾寒推开被褥下了床榻··方才竟睡过去了,这对顾寒来说,一点都不惊喜,反而该惊惧·他心志最薄弱的时候,差点被中皇剑趁虚而入。
可本来他雷雨夜从未睡着过的,这次连自己都没察觉··时明时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锋利单薄的- yin -影,顾寒站得笔直·祁越在床榻里侧睡得一塌糊涂,人事不省。
小小的孩子在梦中喊自己的娘亲·可他不正是来送他母亲最后一程的吗·天亮后,便是他母亲下葬的日子了··早上祁越醒来,顾寒已在客栈大堂。
祁越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霸占了一张床的事··丧乐吹得响亮,顺着街道过去·从客栈开着的门中可见街上飘洒的纸钱·披麻戴孝的人低头走过,夹杂着几声嘤泣。
祁越坐在客栈大堂里,专心地盯着掌柜好心多送的一盘梅子·那梅子浓恹恹的乌紫色,汁液润泽,看上去极好看,但不知道能不能入口·若是好吃,怎会每桌上都搁着一盘,只不见少。
但祁越又很想吃,这梅子跟他娘做的梅子长得很像,想必味道是差不多的罢·祁越其实没底··顾寒一手支在桌上,微微出神·祁越眼睛眨了眨,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把那盘梅子往顾寒那边推了推。
顾寒没领会到他这殷勤·祁越于是孜孜不倦地又往顾寒那厢推了推,顾寒正好把胳膊放下,衣袖差点蹭上那乌梅··祁越忙不迭地别开脸,随意四处看··这次顾寒终于体谅了祁越苦心,他视线落在梅子上。
祁越把头又“不经意”扭过来时,见顾寒拈了一枚梅子在嘴边,略一停后含进口中,接着便倏然站起身来··“很难吃吗”祁越立刻道,话出口才意识到,好像暴露了什么……·顾寒情绪不明地看着他,祁越缩了缩脖子,手按着眉心半挡着眼又把那碟梅子捏着边拽了回来。
看他师兄的反应也不是因为梅子,大概真的可以吃,祁越想··顾寒慢慢坐下,手捏着茶杯,下巴紧绷着,像在使什么大力气·他确实快被梅子酸吐了·顾寒有点怀疑,那梅子根本不是给人吃的。
鉴于他稳重惯了的- xing -子,只狠狠咬住舌尖,灌了半杯茶下去,愣是半点没表现出来··祁越没什么防备,后果是塞进嘴里实诚地咬了几下,“砰”地推开凳子,侧身吐出来,甚至扶着凳子单膝跪到了地上。
酸得涕泪俱下之际,一个茶杯递到了面前·祁越眼泪蒙蒙地抬起头,看见了顾寒一张仍然漠然的脸··他师兄什么时候学会整蛊人的祁越吸了吸鼻子,忽略了自己恶人先告状的嫌疑,伸手去接。
顾寒又把杯子收了回去:“……一时忘记我喝过,换一杯·”··“不用了”祁越看见仙丹一般,伸手夺过来灌进了口中。
顾寒:“……”·雨比前一日小了许多,新坟泥土- shi -润,招魂幡- shi -漉漉地黏在糊着白纸的麻杆上·坟前乱草歪斜,残留着毫无次序的脚印。
祁越撑着伞,与顾寒在这坟前站了半刻··四十五、·早晨两人在客栈呆了半日,大堂中闲言碎语,和着屋外的丧乐,渐渐拼凑了申兰心的身前事··申兰心本不是宛城本地人,说是他乡而来,且与家眷至此,留居了下来。
但这一双人年纪很轻,恩爱异常,一看便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只是颇显得落拓,倒像是逃婚来的··小地方藏不住事,人烟又少,因此有点什么动静,邻里都清清楚楚。
申兰心到宛城没多久,也就半年时间,与她一起来的男人忽生了什么大病,这期间申兰心寻遍了宛城中的大夫,甚至还求了不相识的邻居帮忙,都没能将她丈夫救回来·一同流落的丈夫撒手而去,申兰心没了依靠。
·但好在貌美··一旁喝着茶的妇人这样说着·年轻貌美,又没了丈夫,且身世可怜,自然就叫那大户冬至山庄的庄主看上了·申兰心起初日日紧闭着大门,十分固守妇道,眼见着要做个贞烈女子。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某一日却从冬至山庄出来了··“她一个女人,靠什么养活自己,瞧着也不会生活,”又有人道,“也怪可怜的·”·活着时,往往要说几句不守妇道,好像死了之后,便都可以理解了。
究竟命都没了,谁会与死者计较呢··这事便又引发了人们的同情心,连说出来的事都带了几分悲悯的口吻··后来申兰心便入了冬至山庄,据说和那冬至山庄的前任庄主生了一个孩子,可那孩子不幸早夭了,之后没多久,庄主便去世了,留下申兰心独撑着偌大一个庄子。
虽说那庄主有个弟弟,可是个病秧子,不抵什么用,有时处理什么事情,还不如申兰心一个女人··一直过了这么些年,申兰心不到四十的年纪,便- cao -劳过度去世了。
“是怪可怜,”凑在桌边的客人意犹未尽地总结一句,“丈夫早死,孩子夭折,还是女人命苦哪·”·为何申兰心不喜欢顾寒,要把他扔掉,好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生计所迫才会委身于人,谈不上深情,怕还觉得屈辱·这才会把不懂事的年幼孩子丢掉,连个名字也没给他··坟前纸钱遍地,顾寒没有多待·他执着伞,转过身去,伞面散开一圈如珠玉般的水珠,颗颗飞落。
“师兄,”祁越反倒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顾寒挺拔直立的背影··顾寒停住了··祁越还是想说一声不要难过出来·顾寒在坟前站着这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但心里想必不好受。
在嘴里滚了几滚,祁越道:“……你的剑沾了雨水·”·这算一句什么话祁越嫌弃地抬了抬脚,没叫泥蹭上鞋面··“去天水镇,”顾寒声音透过雨幕,看起来一点也没叫这事影响。
天水镇也在万山峰下,不过与宛城不在同一个方向,要走两三里路·顾寒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想起了那压邪的阵法,要去看看··十里不同天,才走出宛城没多久,雨便渐渐停了。
大朵的云仍翻卷着,层层叠叠,露着明灭的边缘··隔着一座山,两人不想走大路耽误行程,便从山道抄了近路·也亏得他们走了这条路,进入山中没多久,便歪打正着遇上一档子不知怎么形容的事。
山道上有个喊“救命”的姑娘,不是遇上山匪,也不是迷路·而是……要生孩子了··------------------------------------------------------------------------------------------·四十六、·姑娘挺着大肚子坐在林间小路上,一边哭一边喊“救命”,脸颊上粘着- shi -漉漉的头发,也不知是泪水还是冷汗。
见着祁越与顾寒,一下子不哭了,急切地道:“……两位公子,快帮帮我,我要生了……”·头先是一愣,接着感觉嗡地一声血涌上了脸,从不曾退缩的祁越,扶着道边的树,不知所措了。
倒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女人生孩子的阵仗,他哪见过啊·再者说,帮她生孩子……怎么听都很别扭·他好歹也是个男人,姑娘家生孩子的事,到底不懂。
祁越想先安慰下那姑娘,叫她稳住心,又不知该怎么帮忙,只下意识地上前扶她··顾寒当然也没见过这场面,短暂的反应后,颇有些小心翼翼地也去扶了那姑娘另一边胳膊。
姑娘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身上并无血迹,看起来暂时没有危险,也不像马上要临盆的样子·祁越偷偷松了口气··“多谢,”姑娘竟平静了许多,自己抹了抹脸,撑着后腰道,“我叫明月,家在山下……”又小声道,“两位公子能否帮忙送我一遭……我若走下去,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回家就好……靖郎在……”·她无法自己走,背着又怕磕碰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思虑瞬息,算是有了法子·祁越这也才记起,自己学过御剑。
·“这个……我不会摔下来吧,”自称明月的姑娘看着对于人来说有些细的越昼剑,瞪大了眼睛··“不会,”祁越道,又不知解释了这姑娘能否听懂,“姑娘站稳,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明月试探着踩了踩越昼剑,拉着祁越的衣裳道:“真的吗我抱着你好了·”·“……好罢,”得益于桑落落,祁越对男女大防不太有意识。
虽然他觉得那姑娘本不用这样担心,不过也无妨·祁越正先试一试御剑的口诀,明月扯着他衣裳,懵懂地伸胳膊预备搂住祁越的腰··“阿越,”顾寒这一声,祁越与他身后的姑娘同时抬了头。
姑娘一手指着自己,惊讶道:“公子怎知我的闺名……”·“……非是有意冒犯,”顾寒面色冷肃··祁越讪笑了一声,对于自己名字跟姑娘闺名撞上这事,也不多解释。
他看顾寒,恍然大悟,又对明月道:“让师兄带你比较好·”·“都可以,”祁越明月姑娘善解人意,爽快地应了,又道,“哎呀,你们师兄弟真亲爱啊。
我家里是靖郎才这般喊我阿月呢·”·顾寒好一会儿才看了祁越一眼,召了白虹出来··明月姑娘极有眼色,似乎本能觉得顾寒不如祁越近人,只攥着他衣裳,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祁越被顾寒那一眼看得有些不懂·难道他又哪里做错了么,细想好像也没有·一路纠结,到明月姑娘家门口落下,祁越仍是没想出个所以然··一个男子正在院中,闻声出来,大惊失色地便去搀明月:“阿月,你可是有事,怎是被他人送回来的”·“我没事,”明月道,又指了指祁越与顾寒,羞涩道,“我肚子疼,本以为自己……要生了。
是恰巧遇上这两位公子……靖郎,他们会御剑呢……可好玩了……”·男子皱着眉,满脸歉意不住地点头:“麻烦两位了,阿月她不懂事,谢谢两位送她回来。”
“不用客气,”祁越道·他想不通明明快要生孩子了,为何这姑娘还要去山上,但又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便没问··“……还有还有……靖郎,那位小公子也叫做阿月呢,好有缘哦……”·没走出几步的祁越,平坦路上被自己绊了下,差点摔倒。
顾寒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仿佛身边没有祁越这个人··四十七、·耽搁小半日,才至了天水镇·镇上热闹了不少,让人想不到它还有暮霭凄凄,鬼魅横行的时候。
循着小道过去,那树林依旧在,只不过多了几堆坟茔,刚好压在镇邪的法阵上·祁越一看便知,那法阵已经没了··“没了这法阵,这处也还安生,”祁越绕着走了走,见那几块坟茔实在选得巧,乾坤二位上占得严严实实,倒不知谁这样有眼光。
顾寒蹲身覆掌在地面,少顷起身,闭一闭眼又睁开,凝视着那几座草长了三尺高的坟·“万山峰的那道根脉,毁了,”顾寒说道··祁越迟了一瞬,也明了。
以前把他烦的头疼的窃窃私语,这次没再听见了··宁惜骨本是为了天水镇的安宁,才下得那镇邪的法阵·但法阵毁了不要紧,坟茔压下去连带着把本就有些不安宁的根脉也毁去,便修不回来了。
都说根脉连着气数,想来这条根脉也不是一日两日内没的·万山峰当前仍是兴兴旺旺,稳当着占着正派之首的位子·祁越不禁想,大概是万山峰根脉过多,少这么一两条不重要的,也不打紧。
回万山峰的途中,气氛比来时更沉闷··远远地望见万山峰云里雾绕的峰顶时,顾寒忽停下来,仰头看着那翠峰:“根脉会一日日败尽·”·“……什么,”祁越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只是个开始,终有一日,万山峰会衰落,”顾寒转头,话罕见地多了,“也许用不了多久·”·祁越仍不明就里:“为什么”·顾寒没回答他,一句话却又让祁越差点犯了孩子脾气。
“你如今打得过禁地前的弟子了么”·那时的不解没得着答案,这三年祁越只是没再提起过,心里却从没搁下过这件事·禁地是不能闯,但是他绝不是闯不了。
他不知道是想向谁证明,自己有闯禁地的本事,只是不屑于闯··“师兄如今肯告诉我,禁地的事情了么”没白长几岁,祁越再提起这个话题,好歹能好好说话。
他没料到这一拳打了空··“禁地有一把邪剑,唤做中皇,能蚀人心智,”顾寒似乎啰嗦了些。·只是这样·祁越眼睛里还有疑问,但他知道顾寒已经不会再说什么了,便也不再问。
他本来对于什么禁地也不是很感兴趣,如果不是那剑闯进他梦里扰他清净的话·哪里有这样的怪事,平白能与一把邪剑有了感应··他们没走到万山峰脚下,一只木鸟遥遥地飞来,停在了顾寒手上。
宁惜骨出奇地严肃,在一张一指宽的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叫他们不必回万山峰了,直接去五里外的南乡·连头尾都没交代,语气也像是命令··祁越怀疑宁惜骨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劫匪寄来这么一张字条。
但照着宁惜骨的忽悠本事,应当不会轻易叫自己被绑架··顾寒拿着那张字条,神情比方才还要凝重·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道:“走吧·”·-----------------------------------------------------------------------·四十八、·南乡在万山峰北侧方位,顾寒赶路赶得匆匆,在天黑之前,至了南乡的地界。
地界边一座五尺宽的石板桥搭在几近干涸的小河上,水草褐黄,河沿岸红色的土壤一道道皲裂·放眼皆是枯林,死气沉沉·乌鸦成群,惊慌地叫着,扑棱起翅膀飞向远处。
昏黄的天幕上斜挂着半弯细钩月,朦朦胧胧··纵然知晓有些地方受了灾祸,会了无生机,但祁越头一次见这样满目枯槁的景象·若说受过灾祸的天水镇还有些复苏的可能,此地则万万不能了,除非是毁灭殆尽再重新修造。
连风也不愿意眷顾一般,空气沉沉,让人心口发闷·过河没几步,从一旁忽扑过来摇摇晃晃的尸人,祁越听声辨位,身形不挪一剑刺过去·尸人口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倒在了地上。
再往远处看,原不止这一个,四处可见游荡的尸人,只约莫这地方已无生人··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腐朽的气息,仿佛是从地面散发出来的·地上横着半截白骨,掩盖着泥土,祁越差点踩上,低头看清后忙抬脚避了。
白骨委地无人收,游魂野鬼,凭添了凄凉··“能找到师父吗”祁越前前后后看着,不见他人影子··“一路行过去,”顾寒把剑抽出来,白虹闪烁着,在淡黄的暮气中尤其雪亮。
尸人清醒时都是本地的村民,但沾了尸毒,就失了神智·其余的没有人来相救,来不及离开,也只能成了现在只会作恶的模样·不管万山峰怎么月明风清,总有地方有人在无声地哭泣哀嚎,自救不得再归于绝望。
所见的尸人皆一个个倒下·他们身体发紫,面目狰狞,四肢扭曲,被剑刺中时发出的声音与野兽没什么区别··祁越与顾寒往里头去,暮色也渐深,将是入夜。
他们走的道路曲折,上一个斜坡又拐下,还分开许多羊肠小道,不过小道的尽头却都一眼可以望尽··所见房屋坍塌,断壁残垣,黄泥缝的石墙堆中,生着一些细黄的杂草。
瓦砾堆中有瓷器的碎片,也有蛀了虫洞的木料边角·一个角落里躺着小小的尸骨,骷髅上有被雨打风吹失了颜色的一团物件,依稀能看出是布娃娃的形状··地上枯叶动了动,翻过一面。
祁越与顾寒不约而同地止了步··祁越正要扭头,顾寒往前走了·祁越粗略地看一眼,也跟上··“不知这地方究竟多大,今夜能否料理完,”祁越没把身后的动静放在心上,他刚说罢,身后- yin -凉的气息掠过,能察觉到什么东西飘了过去。
其实也不会有别的东西,至多也就是鬼魅罢了··这里有鬼魂再正常不过,若不主动招惹生非,便各行各的路·但这鬼好像偏偏要招惹是非,在祁越身后晃个不停,凉气蹿来蹿去,祁越终于扭头,想看下这鬼是何等尊容。
他刚侧过脸,“唰”地身旁飘过个白影,挡在了顾寒前面··那是个女鬼,脸色和衣裙皆惨白,胸前一团红黑的血迹·她眉目弯弯,眼睛灵动,要算个长得周正的女鬼。
女鬼拦了道,顾寒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出来,诉一诉苦,或是说一说至死未得的什么心愿·但两厢静立,那女鬼却不开口,只站在顾寒面前·顾寒便往一侧走,那女鬼又堵住他的路。
顾寒态度算得上好:“让开·”·女鬼嘻嘻笑了,声音还轻轻柔柔:“见了鬼魅作乱不除,万山峰的弟子都这般鼠胆·”·祁越开了眼。
这女鬼,是活得不耐烦主动找上门来的··顾寒不与她多说,那女鬼却不知什么毛病,一手拎着自己长长的腰带有意无意地往顾寒那边甩,一边笑得愈发甜:“小郎君,你这般冷冰冰的,好伤人家的心哪。”
……这是哪一出祁越一刹那在脑中想起了桑落落同他讲过的古寺旧事·虽说夜晚、女鬼都齐全,但他总觉得同眼前这事不是一个- xing -质的。
女鬼虽不难看,可……还是他师兄吃亏了点·总之,这女鬼敢去招惹顾寒,约莫要玩完了··他在顾寒背后,看不见顾寒的表情,只见着顾寒握剑的手动了动。
“小郎君,”女鬼语气娇嗔,“夜深露重,一个人孤单单的赶路,不如留下来陪一陪奴家·”·祁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地往后让了让。
顾寒听着动静转头,祁越一脸精彩表情来不及收,徒劳地抬了抬胳膊,吐不出什么字··“哟,还有一个哪,”女鬼才看见祁越一样,噗嗤笑了,“你们这些自称正派的人啊,不都一样。”
祁越不能忍了,他有心想超度这女鬼了事,但又疑惑,顾寒竟没生气··女鬼往顾寒身边凑一凑,顾寒终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站在祁越身侧,有些失态:“……你是……”··女鬼只笑,又道:“难不成你我上辈子见过,你认得我是……”·“……落酒……师叔,”顾寒紧紧盯着那女鬼,一字一字甚是艰涩。
祁越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女鬼脸上的笑一下子不见了,方才的多情模样也收的一干二净·她突然尖喝了一声:“谁是你师叔谁告诉你我的名字”·顾寒是注意到女鬼身上青色的腰带,才捎带着看了一眼这女鬼的样貌。
这一眼,就让他连着退了两步·女鬼的面目轮廓比以前深了些,可并没变多少·用清水洗去干黄面皮的道姑,与眼前的女鬼重合在一起·十年了,儿时那些经历的影响还没完全消去,万万没想到,竟又重逢,还隔了人鬼- yin -阳。
“说,你怎会知道我是谁”女鬼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不自量力,五指成爪向顾寒抓过去,被白虹轻轻格挡了下,女鬼皱着脸把胳膊收回去,抱在胸前。
“你是……师父的师妹”祁越想明白了一件事··女鬼目光更加凶狠,看上去恨不得把祁越撕成碎片··“师父来此处,是来找你的么,”祁越道。
“谁是你师父,”女鬼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大叫一声,又恢复笑嘻嘻的模样,“姓宁么·”·“万山峰这等藏污纳垢之地,才配有你们师父这种衣冠禽兽,”女鬼越说越肆无忌惮。
“师叔”顾寒终于喝声··“回去问问你师父啊,问问他宁落酒是谁,别记错了,”女鬼得意道··头顶又飞过一群乌鸦,一片黑色的鸦羽坠了地。
“去见师父,”顾寒稍稍向前半步,竭力平静··宁落酒咯咯笑着看他,又猛地瞪大眼睛,指着他慢慢地退,口中喃喃:“……顾寒……你长大了……你……”·她没说完,倏忽消失不见了。
四十九、·宁落酒刚不见了踪影,宁惜骨便出现了,他忙着四处看,连声招呼也没与自己徒弟打·周围夜色更深,除了时不时晃荡的尸人,再没其他人物··“可有见到什么人”宁惜骨停下来道,他看起来是独自一个,竟没带其他人。
“落酒师叔,”顾寒已经冷静下来··宁惜骨稍稍一顿,不意外,反而焦急道:“你们见着她了,她在何处”·“走了,”祁越指了指约莫是宁落酒飘走的方向。
“为何不拦住她”宁惜骨便要往那处走,匆匆扔下一句··“师父,”眼见着宁惜骨要盲目地去追,祁越道,“你这样如何能寻到”·宁惜骨闻声站住,在夜里看起来越发单薄矮小。
他背对着祁越与顾寒,一句话也不说地站着·又几个尸人扑过来,还是祁越用剑替他解决了·“不找了,”宁惜骨突然道,说罢便转过身来,“先把此地的尸人料理干净。”
料理尸人不费劲,白虹与越昼遇见尸人便会自己出鞘,几道剑光掠过去,尸人纷纷倒地·走到枯林边,宁惜骨才道:“这处有几个魔修,想利用尸人炼些邪门歪道,你们注意些。”
宁惜骨埋着头,最后索- xing -在一块大石边坐下来,挥手道:“你们去吧,我歇会儿·”看着顾寒与祁越应了一声,突然又道:“若是见到……”没说见到什么,宁惜骨又垂下了胳膊。
“师叔她认出我了·”顾寒道··宁惜骨猛地抬头,他目光不甚清楚地看着顾寒,苦笑起来·叹了一口气,宁惜骨扶着石头站起身,反而轻松了不少:“你定然没告诉她你是谁,她认出你之前说了什么。”
顾寒有一会儿没说话·宁惜骨便看祁越,祁越也不说话·叫做宁落酒的女鬼算起来也是祁越的师叔,虽然宁落酒先前没认出顾寒,但师叔调戏师侄这事儿自己想都觉得难堪,更别说宁落酒骂他师父的话。
宁惜骨皱着眉看顾寒:“何时学得对为师这样吞吞吐吐只管说就是·”·“师叔有意惹怒我,”顾寒没转述宁落酒的话,“……她先认出我们是万山峰的弟子。”
宁惜骨的表情半垮不垮,眼角耷拉着,嘴角却又像是笑,显得垂头丧气·他背着手,自言自语似的:“她还是恨我啊·”·走走停停,下半夜时,他们在矮山边的一座破庙里暂时落脚。
南乡这庄子已看不见尸人,再有漏掉的,宁惜骨打算天亮再说·他把衣摆扎在腰带上,靠着破旧的门板闭目养神·月亮突然露出脸来,光亮从漏口的屋顶落下来,也省了他们去生火照明。
“去宛城那一趟,见到了”宁惜骨睁开眼皮,走进庙中··庙中地上有一根横着的粗大木梁,没被风吹雨打得淋坏,虽有几个蛀虫洞,但看得出以往是根好梁,能禁得住三人的重量。
“见到了,”顾寒明白宁惜骨在说申兰心,细雨中的坟墓短暂地浮现在脑海中···横梁后有一尊神像,彩绘均已失色,面目被雨冲刷出灰白的道子,早看不清是何方神圣。
惊奇的是它面前还有个香案,案上香炉里盛着半罐香灰,凝结成块,旁边东倒西歪着几根蜡烛,支了个灰蒙蒙的蛛网·黑乎乎的蜡油在香案上积了一堆··三个凡人看起来各有所思,忘记把尊神这档子事放在心头,便那么不敬地背对着神像。
神像也许很气恼,但没了神像样子,有些自身难保,更别说大展神威惩罚一下这些敢蔑视它的凡人,也只好宽容不计较··“前些年我便知,她或许是你母亲,”宁惜骨道,“我该早些告诉你。
这事是为师的不对·”·“与师父无关·”顾寒摇头··宁惜骨忽然要与他两个徒弟谈心一样,有些沧桑地摸着自己的胡子:“她以前不要你,后来也不找你,但咽气时候总该是后悔了罢。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呢·这一辈子有些事就那么一次机会,做错了就再也没法子挽回了·不过很多人都明白这理儿,遇上事儿了也还是偏偏不肯放下固执,自己赌着一口气。”
宁惜骨意犹未尽地,又补了一句:“害人害己·”·祁越有些不适应这样多愁善感的宁惜骨··“小八,你懂了吗”宁惜骨拍了拍祁越的脑袋,显然觉得他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既然赌气是自己的选择,又为何要后悔呢,”祁越偏开头,道··宁惜骨没料到自己的小徒弟这样冥顽且不给面子,还停在半空的手顺势狠狠敲了个栗子过去。
祁越痛得嘶声捂了脑袋··“小王八蛋,”宁惜骨一点也不同情他,“心这么硬,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八成哪一天还得你师兄清理门户·”·祁越不同他师父一般见识,揉了揉头,不以为意。
“惭愧说,为师是想让你留在万山峰,”宁惜骨也不避开祁越,直接对顾寒道,“落酒她做得不是,也是因为我……”他又很失落地道,“可惜我好像对你一直很严厉,也没叫你活泼起来。”
夜晚叫人变得口不择言·宁惜骨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很像是在交代后事,下一刻便要撒手人寰··“小寒,为师真的怕,以后你孤单一个人啊,”宁惜骨愁眉苦脸。
祁越完全不懂他师父要扯什么,万山峰这么多人,为何顾寒会孤单一个人呢·再说了,去年比试的时候,他明明还看见一个九琴的姑娘羞羞涩涩地约他师兄去万山峰的小树林里赏月。
虽然顾寒婉拒了,但这说明他师兄不用担心人生大事啊·再退一步,照着顾寒现在的样子,哪一天会修道成仙,还差不多··宁惜骨当着祁越的面提,多少有故意的成分。
他总是要把祁越牵扯进来,中皇剑的事情是这样,这次也是·顾寒不认同宁惜骨的做法,他觉得那是自己要面对的·可宁惜骨是为了他·也不知祁越往后想明白,会如何。
于是宁惜骨这话说完,两个得意徒弟都齐齐不出声,把尊师重道扔没影儿了·屋顶上几声乌鸦叫,显得破庙里过分寂静··“师父多虑了,其他师兄师姐们都在,我也在,师兄怎会是一个人,”祁越自然听出点意思,除了不懂外,还觉得他师父小题大做。
不过身为徒弟,祁越很守本分地不揭穿宁惜骨,顺着给他师父台阶下··这台阶有点晚,宁惜骨不怎么领情:“上次与九琴姓何的小子偷摸着打架,你师兄是知情纵容,还是被你瞒了不知情”·祁越眼皮跳起来。
宁惜骨说的是去年比试时的事情·何少兴没如头一次那样参与比试,却说要与祁越比一比,两人便在万山峰树林中的空地中打了一架,祁越放开身手终于出了口恶气,但一不小心又把何少兴的琴弦削断了。
何少兴攥着一把乱丝招摇而过,蹙着眉神情虚弱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祁越自认倒霉·事后被顾寒罚了在静思堂面壁思过十日,祁越当时还松了口气,庆幸没叫他抄门规。
但宁惜骨觉得不疼不痒,十分多事地叫祁越写了十页的自省书,差一点要他当着万山峰全弟子的面念,还是顾寒拦住了··“我忘了,”祁越摸一摸额头面不改色地道。
“迟早得揍你一顿,”宁惜骨哼了声,“改日替我与你爹带一封信,他儿子大了管教不了了·”·祁从云才懒得管他,祁越想··五十、·许久不见天亮,出庙门看见灰云密布,是- yin -着天。
没等宁惜骨迈出去,天下砸下来几点水滴,接着哗然一阵大雨倾盆,宁惜骨急忙退回屋檐下,才没叫雨淋- shi -·破庙中漏雨,三人只能在屋檐下暂且避雨安身··雨下个没完,一时没有要停的意思,宁惜骨看起来急着出去,也没什么办法,便发挥他一贯的作风,靠着红漆斑驳的柱子养神。
祁越伸手去探雨水,雨点子时不时砸在他手心里,不如眼见的雨幕一般密集,但放眼水茫茫的雨帘,便知下得不小·他没注意地伸着手,不一会儿就- shi -透了半截衣袖,沉甸甸地滴着水,偏生自己还不晓得。
垂手觉得衣袖粘得胳膊难受,祁越才攥着拧水,刚拧一下,便闻得庙堂中传来声音··“这天气不巧,头一日还好生生的,过一夜就下雨·”·一声喷嚏,又有人道:“找个避雨的地方真不容易。
可雨停后我们该如何一夜间尸人就被人杀干净了·上哪里找尸人去”··“我问谁去”接着又是一声喷嚏。
“你们昨日没看见一个老头子吗,这事八成是他干的,”听起来是第三个人,“早知见着时便该解决了,也省得这时给我们造麻烦·”·老头子祁越拧着衣袖,眼角瞥宁惜骨。
宁惜骨悠悠地睁开眼,咳嗽了一声·祁越立马专心地拧袖子,庙堂那边也没了声音·不多时神像后边探出个脑袋,狐疑地打量,又露出身子,往后面使了使眼神,三人堂堂正正地出来了。
这三个一身黑,穿得一模一样,高矮胖瘦都差不离,长相不同,眉宇间的- yin -戾之气倒如出一辙··“一日不见,原来还多了帮手,”中间一个人道,“这地方的尸人都是你们毁掉的”·没有人回应他,老头摸着胡须眯着眼睛,老头的两个帮手侧身立着也不说话。
“多说无益,”另一人道,“既然是他们干的,就让他们随我们回去走一遭,也好给个交代·”·“好大的口气,”祁越笑道,这才把剑抽出来,“你们要这里的尸人做什么”·“……你们是万山峰的人”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总算有点见识,指着祁越恍然道。
“你怕什么,”中间那个瞪了同伴一眼,“我倒是不信,这老头能找到什么好帮手·他若是能把万山峰的顾寒找来,老子便从这儿滚出去·”·祁越默默地把剑扔回了剑鞘,往后退一步,站到了顾寒身侧。
·“你们此前一直在炼尸人”宁惜骨斜眼看顾寒,但顾寒看起来并不打算自报姓名让对面那魔修滚出去··“关你们何事,”一魔修不耐烦道,“穿一身白衣裳就当自己能除暴安良维护什么狗屁正道奉劝你一句,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见魔主,让咱们交个差,说不定他心慈能放过你们。”
宁惜骨呵呵笑了:“这件不提,南乡有一鬼魂,是你们所害”·魔修掀起眼皮也咧嘴一笑:“杀的人多了,不知你是说哪一个”他这厢说得痛快,却没见他身边的同伴已经盯着顾寒缩了脖子往后退。
“走,老大,你没认出来,那好像就是顾寒啊……”·被扯了下袖子,他才要回头,“唰唰”两把剑破空而来·魔修老大眼力虽不好,胜在反应奇快。
他猛地往后仰下,就地一滚,果真滚成一团黑雾,不见了踪影··原来破庙后头也是个门,那三个魔修才没从正面进来,与祁越他们撞个正好··---------------------------------------------------------------------------------·官方吐槽·五十一、·破庙外薄雨未歇,魔修逃跑不久,祁越退步避开从屋顶漏下来的水,便见宁惜骨拈胡须的动作停住,接着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中。
祁越当他是要去追那几个魔修,与顾寒相视一眼,两人也赶上去·雨小了些,但一会儿就把三人的衣裳打得- shi -透··宁惜骨花白的头发粘在脑袋上,脸上的沟壑冲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珠,他不停地走路,又停下,毫无方向。
除了脚步走得匆匆外,并不是追魔修该有的样子··“师父,”顾寒喊住他,“我们分开找·”·宁惜骨胡乱地点头到一半,又摇头看他两个徒弟:“不必了。
她不想见我,又不想面对你·她已经见过了你们,分开不分开没什么差别·”·祁越才明白过来,宁惜骨并不是在追那两个魔修,而是在找他的女鬼师叔。
枯木成林,还靠着山坡,若是那女鬼真心想躲,他们怕也难以找到··地上白骨被雨水冲刷去了泥土,露出清晰森冷的白色,在雨中泛着莹润的光·这么多的骷骸,也没见几个孤魂。
除去有修行的魂灵外,若不是执念或怨气太深,怎会死后不消不散,徘徊在一个地方·一枚精致小巧的玉环,躺在手心里如雨滴般大小,系着银色的细链,宁惜骨把它捏起,那玉环便晃动起来,纤巧灵动,让人想到女子笑时挑起的眉梢。
祁越立刻认出,那是刚入万山峰时,害他挨打的那一个物件·那时他猜测是他师父的痛处,现在看来,他是没想错·宁惜骨这时候拿出来,必与宁落酒有关。
宁惜骨无声念了几句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符咒,贴到了那耳坠上·耳坠浮在了空中,小小的玉环轻轻晃几下,便往前方飘去,三人又跟着··那耳坠的方向也不一定,倏忽往这厢,倏忽又往那厢,飘飘悠悠的,本以为它要朝着北边去了,跟了一段后,它又折回了南边。
祁越跟得狼狈,怀疑那耳坠贴了个符咒后有了灵识,将他们当猴耍·但宁惜骨出奇地有耐心,亦步亦趋地跟,哪怕那耳坠在原地晃荡两步的差距,宁惜骨也要跟上··雨还下着,耳坠上的符咒也不能幸免,它沾了水摇摇欲坠,数次眼看着要掉下来,却又顽强地抖几下,接着左拐右拐。
如此拐了一段,耳坠忽摇晃数下,急急地直奔前头而去·祁越早被它带的分不清方向,刚想看一看是到了哪里,手中越昼唰然出鞘,冲着那耳坠的方向去了··“小八,叫它回来”宁惜骨疾声道。
越昼剑过去的方位,必有尸人或魔物,但宁惜骨这般紧张,祁越又抬手召了越昼剑回来·那耳坠飞了不短的路,贴着的符咒终于不堪重负,簌然坠了下去,在它落地之前,宁惜骨弯腰伸手接住了。
他小心地揭去那被雨水打得失效的符咒,把耳坠攥在了手心···难道宁落酒在附近祁越猜测着·没等他这想法证实,越昼便再次冲了出去。
祁越:“……”他抬腿去追,还没握住剑柄,穿白衣的女鬼身影便映入了眼中··宁落酒面色焦急,朝这厢边跑边回头,差点撞到祁越的剑上。
祁越身形疾闪,劈手抢回来越昼剑,才没叫宁落酒被捅得魂飞魄散··“……师叔,”祁越剑尖向下,与宁落酒见个礼··但宁落酒并不领情。
她这便宜师侄有礼貌是有礼貌,可惜不怎么有眼色,两腿一站,把她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宁落酒眼神从祁越身上掠过,转头便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一步见顾寒站在那厢,立时扭身。
这次宁落酒不再往前走了,还往后退了一步··她终于跟宁惜骨正面对上了··宁惜骨头发斑白,身形瘦小,若说他是七老八十,也可信·但宁落酒面上还没有岁月的痕迹,她眉目弯弯,长得甜美灵秀,只是少了生气。
“落酒,”宁惜骨声音沙哑··宁落酒脱身无门,定定地看着宁惜骨,眼眸一动不动·她忽然轻轻一挑眉,弯起一边唇角笑了:“师兄·”·“嘿,别让她……”叫喊声传来,又变了调子,“怎么是他们”·三个魔修追上来,瞅见顾寒便止步不前。
“鼠胆”寂静片刻,中间那魔修忽骂同伴,“你们怎知他就是顾寒·今日若不抓住这女鬼,连魂魄都保不住要献给魔主·”·另外两个魔修面面相觑,齐齐点头:“说得是,老大先上我等断后”·“断你祖宗交不了差回去一个都别想活,”那魔修破口大骂,指着首当其冲的祁越道,“先去把那小子收拾了。”
祁越闻声突然有了兴趣,他轻轻转了下手腕,将越昼剑抛了·两个魔修本跃跃欲试,见状往后撤步·越昼剑横着落下来,祁越左手夺了,横在身前,挑衅地笑着看那两个魔修。
“给老子上”领头的魔修吼道,冲他面前的两个同伴踹了两脚··趔趄地朝祁越扑过去,两个魔修硬着头皮算是上前了·祁越本想一剑了结这俩魔修,但那两魔修竟召出数条黑气,先挡了在自己身前,叫祁越多劈了一剑。
黑气被拦腰截断,剑刃冲着两人而去,那两魔修转身欲逃,被后面的领头推了一把,躲不及被越昼剑刺中··他们只是低阶的魔物,被正气浑厚的越昼剑一刺,刺啦一声腾起两股黑烟,两个魔修烟消云散。
趁祁越被烟雾挡住了视线,领头的魔修手抓着翻涌的黑色瘴气对祁越击过去,他自觉想得巧妙,那小子虽厉害,但没防备吃他这么一下子,也得少小半条命·正当他出手时,耳边便听到了剑啸声。
他没来得及挪脚步,只低头看见透胸而出的剑刃·白虹从他后心穿过,又刹那抽离··他们真的遇见顾寒了领头魔修仍没搞明白,他四肢开始化烟,不一会儿也散得了无踪迹。
宁落酒见魔修已除,祁越又背对着她,旋身便要走·宁惜骨一把抓住她胳膊,把她拉了回来··宁落酒甩手,怎么都甩不脱,她索- xing -放弃,促狭地笑道:“拉拉扯扯,师兄两个徒弟都在,叫他们怎么想”·“是谁害得你”宁惜骨充耳不闻,手上也不松开。
宁落酒若是个人,或者还能跟宁惜骨使什么招数反抗下,但做了鬼,反倒对上这些修行的,还要吃亏些·她低头看自己衣裳上的血污,道:“没有谁害我·即便是谁害了我,也与你无关。”
“有办法的,”宁惜骨只道,“可以摆脱现在……”·“现在如何”宁落酒冷笑,眼睛微合一下,反主动挨过去,“你是嫌弃我这副做鬼的样子我这样子,没怎么变罢。
……我倒是忘了……究竟我出身下贱,就算换个地方,也改不了本- xing -·”·雨水把宁惜骨的胡须黏在一起,他的眉毛上也顺着往下流水珠,看起来更加憔悴:“回去罢,落酒。”
宁落酒一下子甩了胳膊,她也没逃跑,站在原地,伸手掠了下耳边的头发·一枚小小的耳坠晃动着,与宁惜骨之前拿着的一枚一模一样·祁越才注意到,宁落酒只带着一只耳坠,另一边什么都没有带。
“回哪里去”宁落酒声音提高,“我自知配不上你,哦……不仅仅是这一件,”她又极暧昧地靠近宁惜骨,把手搭在他肩上,“我不应该唤你师兄,应该唤你哥哥。
哥哥,叫我回去,是想做什么哪”·话音里已带了轻浮,祁越有些听不下去,顾寒也正想要带祁越回避下,宁惜骨已道:“小寒,你们先到前面等我。”
顾寒点头,与祁越示意还没迈步,宁落酒便道:“走什么,我本就这样啊·对了,你没瞧见,我方才还勾引你徒弟呢……”·“够了”宁惜骨怒喝。
宁惜骨喝罢这一声,宁落酒竟没开口再说什么·到祁越他们走出约莫两丈远,身后都没传来什么声音··南乡已没什么尸人,因此祁越与顾寒纯粹是在漫走。
雨水打得两人衣裳- shi -透,顺着两把剑滑下水流,又滴在地上···“在这里等师父吧,”顾寒见四下皆未有避雨的地方,也只得放弃,聊胜于无地与祁越在一棵大枯树旁停下来。
“回去后该如何”祁越的声音在雨水里有些不清晰··顾寒显然不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在说什么,他侧一侧脸,抬手擦去了下巴上的水珠。
祁越又补充道:“……根脉溃败,要如何挽救”·本是在想别的,顾寒没料到祁越突然问这个问题·每次提到禁地与万山峰的事,他总会与祁越闹得不愉快。
他想让祁越离万山峰的隐患越远越好,又或者不仅是祁越·但祁越每每却会觉得是被隐瞒,即便他没明确地说出来,顾寒也能看出,祁越是不高兴了··“没有办法挽救,”他看着祁越的眼睛,清楚地道。
祁越眼睫都被淋得- shi -漉漉的,他也看着顾寒:“即便是师兄,也没有办法吗”没问缘由,他微微仰着脸,眼眸明亮,横扬的长眉尽是意气。
他不相信·顾寒看一眼便知道,祁越并不相信这说法·他不再问为什么,却在心里想自己能做到·实在是太容易看出来祁越的想法了,他好像从不会觉得这世上什么是做不到的,更不会觉得有什么是他自己做不到的。
“你想知道什么”顾寒道··祁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放下胳膊的动作顿住,他抬头,鬓边一滴凝结的水珠顺着脸侧落下,没入了雪白的衣襟中。
那厢宁惜骨看着两个徒弟不见背影了,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又拉宁落酒的胳膊:“回万山峰·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宁落酒任他拉着,却突然咬牙一把摔开。
她眼圈红着,怎么都没忍住·温热的泪涌出来,很快跟冷雨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宁落酒指着自己身上的褐红血迹:“晚了……已经晚了。
我已经死了,再怎么像个活人,我都不是活人了”·“没有关系……”宁惜骨嘶哑着声音··“怎么没关系”宁落酒退后两步,神经质地笑起来,又走近,“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他就不是活生生的命吗当年我被赶下山,是因为什么哥哥如今是万山峰的掌门吧,怎敢叫我回去”·“是我的错,”宁惜骨掌门的威严半点不见,他一点也不避讳地道,“……事至如今……落酒,跟我回去,算我求你……”·“求我”宁落酒冷笑,“多好笑哪,万山峰的掌门居然说求我。”
宁惜骨咬紧牙,好一会儿才道:“那你为何会在此地呢”·宁落酒半偏着头,忽然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她吸了吸鼻子,一边笑一边哭:“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关你什么事”·宁惜骨伸手,手心里躺着那枚小巧的耳坠,被雨水洗得更加剔透。
他递过去··耳朵上的那一枚忽然沉如千斤,宁落酒怔怔地用手摸着,又把它摘下来·她胳膊颤抖着,在手心里攥紧又松开··到宁惜骨带着宁落酒赶上祁越他们时,雨已经快停了。
祁越很自觉地慢了几步,走在两人后头··宁惜骨本以为,宁落酒肯与他回去了,看见顾寒,也会与他说说话,算作冰释前嫌·但宁落酒根本没看顾寒一眼,甚至就像只能看见宁惜骨一样,当两个徒弟不存在。
虽说有点奇怪,不过宁惜骨没想太多··------------------------------------------------------------·五十二、·渐渐行着,雨也慢慢停了,不过天仍- yin -得瓷实,吸饱了水气的云朵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朵大朵地在头顶缓慢移过。
来时干涩的泥土被雨水润- shi -,小河里也慢慢淌着水,枯草被水流冲得摇曳顺直·但黑色的枯木沾了水,更显得瘦骨嶙峋,萧索凄零··再往前走一步,便上了那座矮桥,宁落酒忽停下,站在桥头,停步不前。
她回身望着杳无人烟的南乡,抚了抚耳朵上的玉环耳坠,笑着道:“师兄,你记得我们头一次见面是在何处吗”·她像是忽然要与宁惜骨叙旧。
宁惜骨看着她,稍停顿才道:“记得·”·“真好,”宁落酒笑,眼睛弯弯,十分明亮·她又道,“我也记得头一次见师兄的时候,也是下雨的天气。
师兄撑着一把伞,穿着白色的衣裳,问我叫什么名字·”·宁惜骨虽不明白宁落酒为何这时候要说这些,但也没阻止她··她歪着头取下耳坠,如少女一般天真娇憨,伸出手给宁惜骨看:“我一直带着呢。”
宁惜骨叹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心··“要是遇见师兄的时候,师兄是独自一个人就好了,”宁落酒眨了眨眼··“快下雨了,”宁惜骨道。
宁落酒把手抽出来,用一种固执的语气道:“师兄,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关系·”·淡墨的云朵行得不缓不急,远处天亮开了一角··宁惜骨眼里却浓深得像被雨水搅合了的泥浆:“落酒,你都不问问我,为何已经这么老了吗”··宁落酒只歪着头笑,像没听见他的话。
“是,”宁惜骨慢慢地道,“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姓宁·”·“好,”宁落酒笑着点头,“要是活着时候,听到这句话就好了。”
宁惜骨嘴唇未动,却说不出什么··宁落酒不再提这一个话头·她舒展着胳膊,忽然手一扬,把手心里的耳坠丢了出去,然后背着胳膊半弯着腰对宁惜骨道:“我的耳坠丢了,你要帮我捡回来。”
那么小的一个物件,在空中一闪而过,远远地划了道弧线,就不见了踪影·若要找寻,定要费一番功夫··宁惜骨定立着看宁落酒,终是应了··宁落酒望着宁惜骨的背影良久。
她痴痴地望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顾寒面前··祁越这时也知他这师叔约莫是颠沛流离,命途多舛,便觉得她- xing -情多变也可以理解··“你长大了,”宁落酒不躲不闪地看着顾寒,笑得温和,“我记得你的名字应当是我取的。”
她这时的态度又截然不同··“是,”顾寒道··“这名字不好,”宁落酒却摇头,“一顾心寒·你要过得好,不能叫这样的名字。”
祁越心里莫名,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不要叫这名字了,”宁落酒抿着嘴一笑,“换一个吧·”·顾寒没说什么··“我记得小时候没教过你这样容易原谅别人,怎么这样心软,”宁落酒扑哧一声笑了,倒真的像个和蔼亲近的长辈。
她自顾自地道,“你该怨我的,这样才对·”·宁惜骨不知是怎么找那小小的耳坠的,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将那沾了泥土的小玉环握在手中,拭去了上面的泥土,与手中的另一只恰是一模一样,成对成双。
宁落酒远远地一望:“你师父回来了·”·顾寒与祁越便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半个瞬息,顾寒听见自己手中白虹响动时便转头·宁落酒抽出白虹,刺进了自己胸膛。
她本就是幽魂,被白虹这样携了修为的剑刺中,顷刻便消失了一大半形体··顾寒把白虹夺回来的速度已快到极点,可仍是不成·那厢宁落酒残留着一缕魂魄,渐渐散成星星点点的光芒,像飞舞的萤火一样最终不见。
宁惜骨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顾寒心口发凉,他提着剑,好几个呼吸,才转过身去看宁惜骨··宁惜骨脚步蹒跚地走上前来,手心里攥着一双耳坠,攥得青筋暴起,胳膊颤抖。
“……师父,”这一瞬间的事,根本无法理解·祁越被方才的变故吓了一跳,但顾不上想许多,在宁惜骨走过来之际已上前一步站在顾寒身前。
宁惜骨停下,胸口起伏:“为何会这样”·“师叔她……”祁越不知怎么解释,宁惜骨不在场,且回来的时机太巧,更不用说宁落酒此举毫无预兆。
他面不改色,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你让开,”宁惜骨深吸了好几口气··“……不是……”祁越觉得宁惜骨一定是误会了顾寒。
他想要让宁惜骨相信宁落酒是自己所为,与顾寒没有关系·还没说出更多的话,就被顾寒握住了手腕··顾寒攥着他胳膊的力气不大,刚好不容拒绝地把他拉到一边。
“小寒,你有什么要说,看着我说,”宁惜骨严厉地道··“我没有杀师叔,”他还握着祁越的手腕没有松开,即便是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用力,松松地一握。
祁越只觉得顾寒的手很凉··宁惜骨反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气极:“她是自己撞到你剑上去的方才还好好的,偏偏我不在时撞”·事实也确实如此,只不过顾寒若说个是,讽刺的意味更明显。
他百口莫辩,无法与宁惜骨抢言,只能沉默··“跪下,”宁惜骨怒道··祁越也又惊又恼:“师父,不是师兄……”可任凭他怎么想说服宁惜骨,都拿不出证据。
看着顾寒跪下去,祁越差点想拉他起来··“小寒,我再问你一声,落酒她自己拿了你的剑,自己要魂飞魄散”宁惜骨声音仍厉,“你只说是也不是。
若不说便是默认,别怪为师不留情面·”·地面泥泞,泥水很快浸入顾寒的膝盖里,染得衣服上一片污迹·他抬头看着宁惜骨,说一字:“是·”·宁惜骨听罢这回答,却是背过了身去。
他再转身时,方才的怒火竟消了大半,面上透出一股倦怠来·宁惜骨眼神颓丧,只看着顾寒跪在泥水地,也没叫他起来,伸了手道:“把剑给我·”·没人知道宁惜骨想做什么。
顾寒垂眼看着自己衣裳上的泥,然后把剑刃横在左手上,双手平举着剑奉上··剑尖颤抖着,宁惜骨忽咳出一口血,接连着咳得身形佝偻,连站都站不稳了·祁越又急忙上前扶他,但宁惜骨没事人一样,一只手推开了祁越。
·白虹的剑刃干净明亮,宁惜骨拿着剑走神·他低头看着白虹,缓缓地把剑倒过来··“师父,”顾寒盯着宁惜骨··宁惜骨陡然被惊醒,他闭了眼仰天长叹,垂下了胳膊。
五十三、·宁惜骨最终再没说什么,他把剑还给顾寒,一步一步地迈过那座矮桥,只留下个背影··顾寒起身,原本雪白的衣裳下摆滴答着污泥水,从膝盖往下都沾着泥迹,灰灰褐褐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祁越没见过顾寒这副样子·他看着那些泥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头一摆看见一侧涨了水的小河流:“洗一下吗”·“不用了,”顾寒看也没看自己的衣裳,他顺手拉了下祁越,便要迈上桥去。
·顾寒没察觉到自己很用力,祁越被他紧紧地一攥,又被那比方才还凉的温度激了下,下意识便挣了挣··顾寒脚步一滞,如梦初醒般地立刻松手·祁越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小孩子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这下却更心绪沉重··“抱歉,”顾寒道,说罢往前走了··祁越茫然,不明白顾寒在道什么歉·茫然罢,眼中瞧见顾寒在前头的身影,挺拔如玉树。
祁越急忙赶上去·只不过他看着前头便忘了看路,实打实地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扑了一脸泥点子··祁越用袖子抹了,低头果不其然见衣裳上满是污泥点。
小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淌,他斜一眼那清凌凌的河水,弯腰拧一把衣裳下摆上的泥水,忽然觉得脏了也没什么,好像也不碍眼··万山峰安宁静谧,水瀑生雾,草木葱茏,众弟子规规矩矩地练剑,俨然与山下两个世间。
祁越回到初霁院,眼见着顾寒与他分道,极其平常·他停住,却又没开口,到顾寒迈进屋子才转身·祁越回去,把沾着泥水的衣裳随意地扔在地上,仰头倒在床榻上,懒散到天黑,又迷糊着睡了过去。
后半夜,顾寒仍未睡·他抄着那卷在雨夜里伴了他十年的经书,一笔一画,分毫都不马虎·砚台里的墨泛着一星点琥珀似的光泽,被笔毫润- shi -,洇透纸面。
他落完一笔,一页纸没了空地,忽觉无所适从··“既著万物,即生贪求·”·门轻轻地响了几声·顾寒搁下笔,起身去开了门·宁惜骨站在外头。
顾寒照例与宁惜骨倒茶,宁惜骨接过,却不坐·顾寒便也站在一旁·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一样··杯子握在手里觉得烫,宁惜骨又换只手拿着·他看着顾寒,叹口气,还是落座。
“白天的事,是为师不对,”宁惜骨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一时昏了头,落酒她……”·“我明白,”顾寒道。
宁惜骨歪着头看顾寒,半晌露出个苦涩的笑:“你那时想了什么,告诉为师·”·“小寒,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是不是”宁惜骨捧着手心的茶杯,话音停住,又道,“是不是想着,欠了我教养之恩,欠了落酒……”·“师父,”顾寒罕见地打断了宁惜骨。
他面上不见情绪波动,比宁惜骨还要冷静:“我不敢轻贱自己·但问师父一句,手中握着白虹时,您又在想什么”·宁惜骨半垂了头,却不言语。
回来后的两日,祁越不知怎么的,绕不过牛角尖·他终于在又一日晚上,鬼使神差地要不睡觉,去偷偷摸摸地干点不能干的事儿··看见对面朦胧的灯光灭了,祁越扬眉弯了弯嘴角。
他提着剑出屋,轻轻地把门关上,没发出一丁点声响·祁越自觉想得周全,为免自己回来时再认错屋子,他有意没吹灭烛火·这样一来,顾寒的屋子是暗的,自己的屋子亮着,十分容易分辨。
祁越一路避着巡行的弟子,挑树木茂盛的路走·他轻手轻脚地凭着记忆找路,到从草木缝隙里看见两团模糊的光晕,才停了下来··从他在的地方望过去,刚好能看到灯火旁边半块巨石,上头刻着红色的笔画,在白日看来,是斗大的“禁地”二字。
也许是早有的念头,也许是心血来潮·他一定要立即来看一看,至于会不会被看守的弟子发现,会不会与他们打起来,他都没有想过··一阵- shi -润沁凉的风吹过,草木摇晃着,沙沙作响。
祁越猫着腰,索- xing -蹲下去·他透过眼前的枝丫看得清楚,禁地前空无一人·握了握剑柄,祁越打算起身,没等他站直,便听到有窸窣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声传来。
“这里从未开启过”·祁越立时蹲下,险些惊呼出口·有声音倒也罢了,只是这声音酷似他爹,祁从云·他心砰砰地跳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缩着身子,从枝叶缝隙里看。
“开过一次,”另一个声音,是宁惜骨,“几年前了·”·“那你今次打算如何”宁惜骨身边的人侧过身,禁地桥边的灯火恰照着他的脸,叫祁越看得一清二楚,果然是他爹。
只是祁从云竟来了万山峰,祁越对此毫不知情,不过他也不大在意··宁惜骨伸手摸着那块巨石,又顺着那红色的凹痕摸过去:“……落酒走了。”
·细小的风又吹过,草木左右晃动,挡不严实祁越,祁越赶忙再往下低身子,这时祁从云忽把头转过来,朝祁越这厢看·祁越立时吓得鼻尖沁出细汗,他气不敢出,趁着矮木丛摇动时又往下低了低身子。
这姿势难受得很,弯腿压胳膊的,但为了不被发现,祁越只得这么维持着··祁从云拍了拍手,懒散地把目光收回来,道:“你找了这么些年,倒也算有个结果了。”
“我走不得啊,”宁惜骨苦笑,“老头子,我若把小寒托付给你,你可得给我看好了·”祁从云还没说话,宁惜骨又道:“你家那小子,叫我很费心。”
“宁掌门要托孤,”祁从云奇道,“我却没叫你如何管祁越,我早叫他不要在你这里了,学不了什么本事,他不听而已·”·宁惜骨大笑起来,啧声摇头:“祁老头子,许久不见,你倒活得长。”
祁越只趴得腿酸胳膊麻,他一边要警惕那边的动静,一边还要一动不动,实在辛苦,只盼着他爹与他师父能早些结束废话··“你这山上的树栽得好,”祁从云又瞧了一眼那丛在夜里看起来黑漆漆的矮木,对宁惜骨道。
宁惜骨背过身,看那长长的栈桥,忽道:“你既是来了,要么去瞧瞧小八”·祁从云还没说什么,祁越差点三魂离体·他脑中迅速地转,已经做好了待会儿以最快速度赶回去的准备,照着他爹那个懒劲儿,必然走不了多快。
“不用了·他可不想瞧见我,我也不想瞧见他,”祁从云打了个喷嚏,往栈桥上走··“那便走吧,”宁惜骨说着,又与祁从云往栈桥那头去了。
祁越劫后余生般地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从没觉得祁从云这么深明大义过·慢慢地猫着腰,祁越往后退进树林里,转头快步离开了··栈桥半中央的两人这时停住了,望着禁地前的空地。
“规矩教了从不听,”宁惜骨道,“你看看你儿子,若不是今晚我二人在,他这就要无视门规,闯进禁地去了·”·“你管不了他”祁从云打了个哈欠,“他也没什么本事。
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宁惜骨嘴角抽了抽,他摸着胡须问:“小八在家时,你也这般管教他”·“那倒没有,”祁从云泰然自若,“他一向躲着我走。”
“……”宁惜骨哼声,“不是碍于令夫人威严在”·祁越离得禁地远了,才平复下气息·还没摸到初霁院,山前落下两三点雨,忽炸开一声雷,接着哗地一声,落了倾盆无根水。
这几日没少被雨淋,祁越暗叫倒霉,老天变脸不打招呼·他从初霁院的墙头翻过去,轻巧地落地,见一个屋子亮着烛火,另一个暗着,便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亮着的屋子去了。
开门进去,祁越转身用手轻轻地合上了两扇门··他刚要抹一把脸上的水,身后一声冷淡的唤:“阿越·”·祁越动作戛然停住,头脑嗡地变作空白。
五十四、·祁越扶着门,还没反应过来·他头没动,眼睛转了转,先看见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迹,龙飞凤舞,点墨留痕,绝不是他屋子里有的··那便是顾寒的屋子了。
祁越就着站在门前的姿势把头磕到了门缝上··“有事”顾寒早看见祁越满身的水,靴底边沾着一点泥,头发上还有一片细小的绿叶,手里拎着的剑还在往下滴水。
这副样子如何都不像是从对屋安生走过来的··祁越听天由命地转身,靠在门上,用衣袖擦了下巴上流的水,若无其事道:“是·我来……看看师兄。”
顾寒正抄着清心经,头也没抬,跟没听见似的··祁越讪讪地抹了把脸,靠在门边专心盯着自己滴水的衣袖·水滴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楚,很快积起小小的一滩水渍。
他转头看见一边挂着的长抹布,取下来蹲地上蹭了水渍,一边蹭一边盘算如何逃离··把自己弄得那摊水擦干净了,祁越又没了事情做·他衣裳半- shi -透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站着也煎熬。
“既然师兄在忙,我先回去了,”祁越道··“过亥时出去,倒默十遍门规,”顾寒一边缓缓地移笔,一边道·他本不想找祁越的不是,但祁越能扯的面不改色,实在没法忽略不提放他一马。
……祁越是真的忘了这茬·他别的惩罚没怕过,唯独对门规敬畏不已避之不及·到底三年前那一百遍门规留下的- yin -影不大容易消除··“……来师兄这里,……不算出去吧,”祁越睁着眼睛瞎扯,试图逃过去。
顾寒终于抬头看他,烛火流转在他眼眸里,点燃了一些温度·祁越被看得心虚,低头抹一抹额头上快干透的水珠,没骨气地道:“不能换一样吗”·“什么”顾寒搁下笔。
门边的人没敢再重复···顾寒掩上书卷,迟了一会儿,却并未起身,“不是要回去吗”·看来是没法换一样了,若是被顾寒知道自己偷跑去禁地,再抄一百遍门规都是轻的。
祁越想完这一出,立刻释然,坦然接受了这十遍·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冤,要不是突然下雨,怎会跑错屋子,撞到顾寒脸前··“我不想回去睡了,要留在师兄这里。”
祁越突然蛮横地道·他猜八成顾寒定然会叫他回去,但也不管那么多··顾寒刚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动作停住:“那就早些休息·”·这是不跟他计较了祁越深知顾寒绝不会揪着一件事斤斤计较,既然过了这茬,那么算是暂时安全了。
“师兄为什么这么晚还不休息”祁越走近书桌前,远远地瞟一眼,见字迹成行,铁画银钩··“我不困,”顾寒又接着写。
祁越站了一会儿,往床榻边走·他把自己摔在床榻上,撞得床板作响,连衣服鞋子都没脱··顾寒也只是看他一眼:“淋了雨,洗洗再睡·”·祁越闭着眼睛,在床上大张着四肢,头一摆撞到硬物边角,他顺手拿过来,又见是一卷书,便再塞回枕头下。
他不起来洗,顾寒也没再重复··祁越便又十分放肆地在床上扑腾,他翻来覆去,把被褥弄得凌乱·自己鬓角头发散乱,衣领歪斜·他好像是故意在制造动静,就差把床榻上的被褥掀翻,扔到地上。
不过是罚了他默几遍门规,祁越又闹脾气了顾寒没法不被这噪音吸引,他皱着眉看过去·祁越分明也看见他了,又视而不见的把头转向里头,接着翻腾。
“阿越,”顾寒加重些语气··床上人打了个滚··顾寒忍无可忍,放下书笔起身··祁越听到桌椅响动的声音,暗道不好,急忙往床边翻身,他刚直起上半身,顾寒便到床前,差点撞到顾寒身上。
祁越没法亡羊补牢,只能继续兴风作浪·他往后一仰倒回床榻上,闭着眼睛就要接着往里翻身·翻到一半就被顾寒把胳膊按在了头顶,上身没法动弹,只好作罢。
“二十遍,”顾寒不与他废话··祁越眨了眨眼睛,绝不可能是耳朵聋了·他胳膊动不了,便踢腿,接着被顾寒拿起床边的剑抽了下·不算疼,但既然打了他一下,难免不会被打第二下,祁越又老实了。
顾寒这下可以确定,祁越就是在胡闹·他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明知故犯·”·“师兄,你每次下雨夜里都睡不着,对吗”祁越不露怯,又毫无预兆地道。
顾寒面色不变··从祁越的位置刚好看见顾寒颈下稍稍露出两段清晰的锁骨,衣领看着也有些松,再往下是烛火打出来的- yin -影·祁越没意识地看着,忽然明白到自己在看什么后,把脸扭到了一边。
本来还没什么,这样一来,甚至连顾寒的气息都变得格外清楚·这姿势好像也很别扭·祁越使劲扭着头,挣扎起来··“安生休息,”顾寒只当他又要胡闹,手下力气不减,牢牢地压制住祁越。
“为什么睡不着”祁越挣不开,又把头转回来,把怪异的感觉压回心底··他躺在床上,墨黑的头发散在脸侧,眉目清晰,离得近更见眼睫细密,弧线若勾。
顾寒忽松了手,站在床榻边:“没有睡意而已·”·“骗人,”祁越坐起身,“师兄在雨夜里遇见过什么事吗”·这话一语中的,顾寒竟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时失措,背过身去·顾寒从来没有怎么说过自己的事情,他觉得把心事说出来,就好比大庭广众下赤裸裸一样难为情,仿佛是在博取同情,袒露隐私。
“只是不习惯,”顾寒低声道··祁越揉了揉头发,随手扒拉下被自己弄得凌乱的被褥:“要么,今晚去我那处睡吧·”·-----------·五十五、·床榻上水迹沾- shi -了几块,床单上还落着些细碎的泥。
祁越极认真地等着顾寒的回应,半点也不觉得愧疚··“不必了,你若想回去,可回去·”顾寒好一会儿才道··“哦,”祁越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外面在下雨。”
言下之意是不方便回去·屋中角落的画筒中竖着一把纸伞,但祁越没看见··“脱了衣服再睡,”顾寒转身··祁越又挪去床边,随手解衣带。
顾寒见他安生下来,便要接着去书案边·迈出一步,右手就被祁越拉住了,- shi -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一股力道渗进筋脉中锁住了身体里的内息·祁越顺势扯得顾寒往后跌下去。
他伸出胳膊,揽住顾寒,眼里透着一丝狡黠,却又慢吞吞道:“……我不是有意的,没控制好·”·顾寒还没从惊疑中反应过来,他想起身,竟力不从心。
·“阿越,”顾寒微怒··“去书阁时见到一本讲运气的书,不小心使了出来,师兄,对不起,”祁越语气诚恳,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想试一试,却不是不小心,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过一会儿它自己就解了,”祁越摸摸鼻子,连假装想法子解开都懒得假装·顾寒被他放在床边,祁越看着烛火的光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敬地跨过顾寒,便左找右找,从枕头下翻出了那本书卷。
他捏着书角,对着屋中的烛火,卡着力道甩出去··书卷“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桌上,烛火应声而灭··“祁越,”顾寒终于怒喝··祁越仗着黑暗,嘴角弯了弯,小小地得意一下,得意罢又不作声地缩回床上,装睡充愣。
顾寒好几年没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了,他这回算是真的捅了马蜂窝·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祁越心里对自己道··“说不定今晚就睡着了呢,”祁越闭着眼睛,翻过身。
还没有人暗算过顾寒·他料不到自己师弟如此大胆,更何况他竟然一时冲不脱那外界真气的禁锢··身上小心翼翼地搭过来一角被褥,还透着雨水的潮- shi -气味,顾寒闭着眼睛,调动身体的内息:“想再抄百遍门规还是想挨打”·“困……”祁越又往里挪,含糊不清地咕哝,立时要进入梦乡,“我睡了。”
顾寒一点办法都没有,火气无处发泄·祁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耍小聪明,拿捏他的- xing -子·顾寒本是觉得祁越长大了,不愿意再动不动就罚他,谁知他师弟没有小时候那般明目张胆地顽劣,反而变本加厉顶风作案。
他深深地吐纳着气息,内息周转片刻,祁越的暗算便失了效·力气一恢复,顾寒立即起身,掀起被褥下了床,本是很用力的一掀,被子那角落下去,还没到实处,顾寒又伸手捞住了。
祁越气息已匀,顾寒站了一会儿,把那角本会落在祁越身上的被子轻轻放下·他便听见本该睡着的人气息紊乱了一瞬··祁越恨不得睁开眼睛,看一看顾寒要做什么,便只期盼着顾寒快些安顿下来,不要再看他。
他正不敢动地注意着动静,放在身侧的胳膊被顾寒握住··要做什么祁越紧张起来,……不会要打他吧··顾寒没有打他,祁越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已经无暇再想这个事实。
他内息被锁得彻彻底底,只能勉强地调动一缕半缕真气,还稍纵即逝··被顾寒内息侵入的那一刹祁越就已挣开了眼,但仍是晚了·想作混的狂妄少年还没本事掀天,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着。
顾寒看他的样子,也不点破,转身便去点燃了烛火·看样子是又不打算睡觉了··祁越被烛火的光晃得眯了眯眼睛,小声地叫了声:“师兄……”·两人间隔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寒江湖心亭,白雪点点。
灯光透过去,遮挡不住··顾寒侧头皱眉望了一会儿,又转过来屏风·祁越没来得及认错,一件物什蒙在了眼睛上,绵密凉滑的质感,眼前一片黑暗··这要算个好法子,两全其美,祁越既不会被烛光所扰,顾寒也能安生地抄字。
“师兄,我……”祁越有些懵··“睡觉,”顾寒沉着声音,“寝不语·”·祁越识趣地闭上了嘴,听着轻稳的脚步声去了屋中。
不知道明天还要不要再抄二十遍门规,或者是一百遍,又或者还要挨打·祁越颓废地想··----------------------------------------·五十六、·祁越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中,竟又一次看到了那禁地中的情形。
闪着红色光芒的剑半截没入白骨堆中,妖冶诡异·他步入禁地中,那中皇剑照例颤动着,朝他飞过来·祁越手一抬,将它握在了手中··微微冰凉的剑柄,却又不是寒彻骨的温度,握在手心里稍微久了,还生出些暖意。
祁越就那么握着那把只在梦里见过的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走出禁地,站在云海缥缈的栈桥上,那些云见风便长,乘势而起地在他面前结成云幕·不见山林草木,却分明有俯瞰远景之感。
浓浓淡淡的云气中,立着一个人,他身上的白衣如云,与周遭一色,几乎不大能看出来,佩着的一柄剑锋芒内敛··云聚了又散,散了又拢,两人隔着半丈远站着,谁都没有动,还不待祁越上前一步,一把剑破空穿过两人之间的重重云幕,把云劈得丝丝缕缕,锋利的剑刃携着未断的云缕,朝祁越冲来。
本能地要躲开,但一时间竟动弹不了,剑刃离眉心半尺时,祁越认出了那剑的样子,正是白虹·他惊惧更甚,也知身在梦中,可越是挣扎越是无力·剑刃堪堪要刺进眉心之际,祁越醒了。
他俯身呛出半口血迹,手上不自觉地攥住被褥,脸上冷汗落得肌肤生凉··祁越神情恍惚地扶着床榻起身,自己挣脱了束缚,可还是不能心安··屋内烛火融融,顾寒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
他走近拉过祁越的手腕,探得内息不平,却没有零散冲撞的迹象,又皱眉帮祁越擦唇边的血迹··祁越偏过头去:“我没事·”·顾寒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垂下:“没事就好。”
·祁越凭空从梦里带出来一股脾气·这会儿梦已醒了,但耳中又不得安生,只兀自气闷··“明知道方才那般很危险,还这样冲动”顾寒道。
祁越没听进去,仍偏着头·顾寒也不再说话,转身要走··“师兄,”祁越突然道,“若我现在能赢过你了呢,你说话算数吗”·他看起来很像无理取闹。
外面还在下着雨,闷响的雷声时不时滚过·半夜三更,两人既非仇敌又非兴致所致,找不出要去冒着雨拼剑的理由··“明日再说·”顾寒又走向书案边。
祁越抬手用袖子抹了嘴角丝缕血迹,又用胳膊蹭干净·他跟过去,漆黑的瞳仁上映着如点漆的烛火,少年人的声音沉稳得有了偏执:“为什么现在不行”·“没有必要。”
顾寒审视他一会儿,觉得祁越没中邪··祁越几乎是伸手夺了顾寒手里的书卷,他胆大包天地前所未有,直直地看着顾寒:“明明每次下雨夜里都睡不着,师兄为什么要说不困”·顾寒没有动,只静看着祁越。
他总有这样的本事,什么都不说,却让祁越觉得自己做错心虚··顾寒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每次祁越觉得顾寒有了人情,没过多久,便又会清晰地看到两人间横着的沟壑。
虚荣心也好,自大感作怪也罢,祁越很想知道,在顾寒心里,自己真的能力很差么他想知道顾寒为什么睡不着,也自觉只是连带着问出来了而已··两人无声地像是在对峙。
祁越并没有罢休的迹象··“那是我自己的事情·”顾寒终于开口··顾寒实际上已经很容忍,没计较他这么无礼·祁越却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脸快烧起来。
顾寒说的不错,是他的事情,若是不想,实在没有必要告诉自己··“是我逾越·”祁越低声道··他把书卷轻轻放回书案上,又走过去,把自己弄乱的床榻整理好,看也不看顾寒地道:“我回去了。”
外头哗哗地下雨,顾寒只能递过来墙角画筒里那把纸伞··“不用了·”祁越在门口站一会儿,就那么进了雨幕中··五十七、·次日,宁惜骨对着全万山峰的人宣布,自己要闭关去了,何时出关不定,这段时间万山峰的一切事宜交给顾寒处理。
这句话还没在祁越脑海里形成什么印象,他的两个师叔接着表态,林孤芳说自己久在山上,闭塞视听,修为不见增长,因此要下山云游,归期也不定·所幸吕英既不会闭关也不会去云游,而是要在万山峰,平日教弟子们修炼,加上帮助顾寒。
祁越脑袋里有无数个猜测,他觉得或许昨夜宁惜骨去禁地镇压那邪剑,被伤到了,所以去闭关·但林孤芳为什么要离开,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万山峰的弟子们对此不免议论纷纷,宁惜骨不是看不出底下人的疑惑,但他照常地把麻烦扔给了顾寒,拍拍屁股潇洒地闭关去了。
一众人在广场上散开离去,祁越却还在原地站着,他瞥见顾寒,顾寒也看向他·顾寒知道祁越必然心中疑惑,甚至连祁越会如何问都想得明白·但祁越没有来,只远远地看顾寒一眼,便转身离去,唐昭在他身侧,两人一起说了什么走远了。
那么大一个广场,不过一会儿功夫,人也就散得干干净净了·莫曲见顾寒在原地出神,询问道:“师兄”·顾寒转身··“大家都在猜测,说掌门与二师叔是否生了嫌隙,”莫曲笑道。
“师父说自己劫数降至,与二师叔并无冲突·”顾寒道··“好罢,”莫曲点头,“我与大家说,不叫他们瞎猜了·”·莫曲说罢离开。
顾寒站了片刻,朝藏书阁去了··唐昭边走边与祁越道:“二师叔极少离开万山峰,自我来后,他还未下山过,今次竟要下山·”·“或许是修为遇到瓶颈,下山去也不是不可能,”祁越随口应着。
唐昭见他心不在焉,似有烦忧,也不再提这茬,又笑道:“你近来可曾见过师妹”·祁越站住想了想,才道:“没有·”·唐昭笑着摇头:“你前几日与师兄下山,师妹还很是牵挂,此时她不在,你怎一点也不关心”·“师姐是想下山去玩,又不是牵挂我与师兄,”祁越慢吞吞道,“那她去哪里了”·“下山去了,说是要去降妖除怪,”唐昭道,“听闻百川的弟子近来要外出历练。”
这两者听来无甚因果关系·但祁越听罢会意,一本正经道:“看来要恭喜师姐·”·祁越呆得闷,剑也练不下去,他在屋后的银杏树下躺了半晌,仰头见叶面如扇,密密匝匝。
那些无辜的叶子也不知哪里惹到了他,叫他越看越是心烦意乱,最后拎着剑起身,从院墙纵身翻了进去——反正翻墙比较方便··落入院中,祁越不自觉瞟了眼顾寒的屋子,那厢关着门。
他甩着剑花,扭头见自己的屋门,却不想进去,便又从大门出去初霁院···佟曙风坐在花丛边翻书页,淡紫色的花谢过一轮,稀疏了不少,绿意倒更浓·他看着书页沉思,风吹过来掀起一页,佟曙风又轻轻将它翻回去。
山上草木动摇,他随手拈来一朵枯萎的褐色花朵,夹进书页,合上了书··祁越从山坡上头跳了下来,衣服上还挂着几个带刺的草木种子··“是被掌门追着打,才慌不择路”佟曙风一见祁越,便笑着摇头。
“师父哪有空打我,”祁越弯腰捏起那几个种子,扔在了草木丛中,“待它们发了芽,说不准比师叔的花好看·”·“那自然不可能,”佟曙风笑道,“野草与花莳非同类,怎可相比。”
祁越看见那棵大树,便照例准备去往下面坐,哪知佟曙风又指了指旁边的木桶:“去帮我打一桶水来·”·把剑竖在树干边,祁越拎着桶去了。
他不费力地拎了半桶回来,佟曙风低头看了看,不客气地道:“太少了·”·“哦·”祁越又拎着桶去湖边,耐心地等水漫过了木桶边,又拎着回来。
那水满得与桶边齐平,竟也一滴没洒出来··“太满了,”佟曙风又道··祁越拎起木桶,往佟曙风身后的花草丛中瞄··“不准倒,”佟曙风低头翻书,“是打水,不是倒水。”
祁越任劳任怨地又拎着那木桶去了湖边,他蹲了好一会儿·那木桶本就满当,被他扔在水里,很快往下沉,木桶的柄快要钻进水下时,祁越一把捞住,把它提了上来,又倒掉些水,剩下七八分满,才提着回去,佟曙风也总算满意。
“有烦心事”有了水,佟曙风却并不浇花,他合上书卷道,“以前可没这么不上心·”·“没有,”祁越靠着那棵大树,闭着眼睛,“只是昨夜没睡着。”
“想念哪家小姑娘了”佟曙风打趣道,“你这个年纪,实属正常事·”·“师叔,”祁越皱眉睁开了眼睛。
佟曙风端详祁越良久,看的祁越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迹·佟曙风又认真道:“我不问·不过瞧你的样子,像是与人家姑娘吵了架。”
·“师叔好无聊,”祁越坐直,忘了烦闷反倒气恼起来··见祁越这样子,在佟曙风看来,更像是欲盖弥彰·他以为祁越恼羞成怒,只觉得这反应有趣,也不好再揭祁越的面子又笑道:“听说掌门要闭关了。”
“是啊,”祁越应了声·他握着剑松开,又握住··佟曙风看着越昼剑,没头没脑地点评道:“这是把好剑·”·祁越抬头:“师叔听说过中皇剑么”·佟曙风思量半晌,这才摇头:“不曾听说过。
你从哪里听来的”·“忘记了,”祁越睁着眼睛说瞎话··佟曙风回想,实在找不出关于此物的记忆,又道:“我确实不曾听说过。”
祁越也没指望从佟曙风这里知道什么,他只顺道问一问·这么一问,不免又想起顾寒·他师兄更是别指望,若是不想说,绝不会多言·譬如宁惜骨为何要闭关,祁越虽疑惑,却没打算去问顾寒。
他觉得自己想得不错,全没觉得自己这行为还带着赌气··“若想知道,你可以去藏书阁找一找,那里卷轶浩繁,许能找到·”佟曙风见祁越实在烦恼,便建议道。
五十八、·藏书阁里的书分了类目,找起来不算艰难·祁越在记载着剑的宗卷中浪费了不少时候,粗略地翻完两三本,奇闻异事看了不少,却没见有关于什么摄人心志的邪剑记载。
他索- xing -抱着一大摞书,把它们搁在地上,坐下来慢慢翻看·没一会儿就被一张残页吸引了注意·那微微发黄的页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御剑之法·不同于御剑飞行,这法子讲的是如何要剑修与自己的剑生出感应。
页面上的文字言语晦涩,甚至还有许多句子,断在了残缺处,余下的拼拼凑凑,勉强糊弄出一点意思··祁越翻过一页,见又是关于这御剑之法的说明,倒是把缘由记得清楚。
倘若剑修能与剑生出感应,人剑相通,便大大少了走火入魔的危险··这倒有趣,祁越想,也不是因为可以避免走火入魔,而是觉得好玩·他之前也来藏书阁,只不过只找些如何修习剑术的书本看,没看过这些。
他这样看着,便忘了起初要找的内容,反而练习起这御剑之法来··书上讲,剑明白剑修的召唤,方算成功··祁越便把自己的剑扔远一些,抬手动了修为,越昼便稳稳地飞到了他手中。
祁越又把剑扔远些,这回没动用真气,只盯着它··越昼剑没动静,看起来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过来,”祁越冲着剑招呼··仍然没有动静。
祁越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往剑那边挪了挪,又严肃地招呼:“过来·”·越昼剑在地上兀自明亮··祁越手一扬把它召了回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敲一敲剑刃。
剑柄还没捂热,无辜的剑再次被丢了出去·祁越这次连口也不开,试图让他的越昼剑学会读心术,自己回来···他饶有兴趣地盯着躺在远处地上的剑,胳膊撑在地上,探出半个身子,十分地有耐心。
到他撑的胳膊有些酸,越昼剑仍是不解风情,躺在地上不动·代价是它被召回去,挨了一通摔打··“真是笨,”祁越又把剑扔了出去·不知是不是被他的- yín -威吓着了,这次越昼剑似乎滑得远了些。
顾寒也在找书,可他想找的东西并不那么容易找到·他从藏书阁的底层上来,封好门,便听得书阁中有叮当的清脆响声·待他凝神细辨时,那声音却又不见了。
如此往复数次,声音又一次响起时,顾寒朝那厢去了··他先看见了地上躺着的越昼剑,接着不容他想什么,自己手中的白虹突然出鞘,朝着越昼剑飞过去,也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两把剑撞得发出好听的响声··坐在拐角另一边的祁越先是被突然飞出来的白虹吓了一跳,他赶忙起身,见两把剑落在地上一处·祁越弯腰捡起白虹,起身见顾寒,把白虹递过去。
除此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处理方式··顾寒也不免一愣,接过白虹··“这书上记了与剑交流的法子,”祁越示意手中的书,很有些主动和解的意味,“……师兄的白虹,也听话吗”·听话若是听话,怎么刚才会自己跑出去。
“也不尽是,”顾寒见祁越手中的书页残破,再结合方才听到的声音,不难知道祁越再做什么·他话也多了句,“我未听说过有什么捷径能让剑明白使剑者的心意。”
祁越怕顾寒知道自己刚才的丢脸事,只道:“我随意看一看·”·“师兄,”祁越又问,“你知道记载中皇剑的书册在哪里吗”·祁越是在明知故问了,顾寒这么觉得。
他甚至是在以一种逼迫的态度,让顾寒承认自己知道,但是不愿意给他看··“知道,”顾寒道··祁越惊讶,却又高兴:“那……”·“你想看”顾寒道,“但那卷记载是不准门派弟子翻看的,顾忌心志不稳,误入歧途。”
他不怀疑,这话对祁越没有什么说服力·结果再差无非不欢而散,也不是一次两次··但在祁越听来,这话已比从前好上许多——从前顾寒从不会与他解释。
他因此也没抱多大希望,只点头:“我知道了·”·顾寒对他这好态度不免意外··杨问水本也在藏书阁中·他比寻常弟子努力许多,可自己仍是觉得不够,不是去练剑,便是埋头看书,平日鲜少见人。
藏书阁中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杨问水的注意,他疑惑地从另一厢走过来,便看见祁越与顾寒··“若是有一日我看见了呢”祁越微仰了头又接着问,他嘴巴没有笑,可眼角却带着笑意,跟挑衅似的,“若我看了那记载着中皇剑的书卷,并未受它影响呢”·顾寒没说话,倒是杨问水愣在了原地。
他本能地问了一声:“中皇剑是什么”·祁越这才看见杨问水,他不好贸然解释,便只等顾寒说··“是以往流传下来的一把邪剑,不可接触,”顾寒也不遮掩。
只是他虽说得清楚,听在杨问水耳中不免又生出别的意思·自己修为不如师弟,师兄或也体谅他,并不让他知道更多,自己当然也帮不上什么忙,杨问水心中黯然想道。
他又失落起来,并未追问,打过招呼,便离开··祁越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说话的时机不当,也不知道杨问水原来知不知道那中皇剑是什么,又会不会去猜测··“你方才说什么,”过一会儿,顾寒道。
祁越稍稍退了一步,轻声道:“若我看过,没受它影响呢”·顾寒的视线始终在祁越脸上·片刻前的意外烟消云散。
祁越怎会那样乖顺果真是等着向他发难·他从来都明目张胆地不把门规放在眼里·顾寒不愿意承认的是,祁越有些让他费神··“阿越,我以为你长大了,”顾寒道,“这是小孩子才会做的假设。”
祁越长眉蹙了蹙,撇过头不吭声了··他最不喜欢被人说是小孩子,更何况他已经长得很高·可这时候若再如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一般嚷嚷一句“我不是小孩子”,恐怕更有嫌疑。
他师兄没说什么门规,反倒让他失算··“你又以何觉得自己不会受影响呢”顾寒接着道,声音不高··祁越不愿意回答,他不爱听怀疑自己能力的话,更别说是他还没比过的顾寒说这话。
他向前一步,离摆书的架子远一些,顾寒却上前,逼得他不得不靠回书架上··这样的感觉真是难受极了,因为他还胜不过顾寒,所以根本无法反驳·祁越只能把脸低着侧过一旁,才觉得压迫感少一些。
祁越心里有了脾气,呼吸也清晰了一些·顾寒才觉距离这样近,他也不是非要让祁越说话,此时便又退开了·祁越仍偏着头没看他·方才一瞬的化开的雪水又结了冰。
还是又闹得这样··顾寒突然心口有些堵,转身便出了藏书阁··祁越这日回去,便没怎么再出来过,他一日之间也要跟杨问水一样沉溺修习,废寝忘食。
顾寒每每推窗,入眼便见对面紧闭的门窗,那些意味不明的烦闷竟持续了不短的时候·这两三日,初霁院中都好像气氛不大对,就连唐昭都觉得别扭·他有空时去找一找自家师兄师弟,竟一个都找不着。
·所幸三日后桑落落回来,沉闷的氛围才得以改变··五十九、·桑落落像是携着吹开春日花朵的暖风回来的,她看见什么心情都出奇的好·到听见唐昭说这几日初霁院中太过寂静时,桑落落一甩衣袖,拍着唐昭的肩膀告诉他事情包在自己身上了。
桑落落先去敲了祁越的门,把门拍的哐哐响··她敲的手疼,祁越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桑落落,等她利落点自己交代来意··“我就是看看……”桑落落说。
“砰”地一声,那两扇门险些夹住桑落落的鼻子·唐昭眼疾手快拉了桑落落一把,才叫她幸免于难··“他闹什么”桑落落惊魂未定。
唐昭扭头望了望院中银杏的对面,皱着眉道:“也许……不好说·”·“反了他了,怎么越大越放肆,”桑落落把袖子捋上去,又砸起了门。
这次她用力不小,祁越却没再开,桑落落往后退了退,唐昭也让一让身子·桑落落提了提裙子,冲着门道:“小师弟,再不开门,师姐我直接踹了啊·”·门又开了,祁越两手把着门:“师姐究竟有何事”·桑落落吸取教训,也不废话,伸手揪着祁越的衣领把他拽出来:“闷在屋子里做什么外面大好天气,出来晾晾,别生霉了。”
祁越被拽得狼狈,也不好与桑落落过分揪扯,懒得说什么··“唐师兄说,最近都没见大师兄,他在做什么”桑落落冲对屋努下巴。
“不知道,”祁越想拿开桑落落的手,不妨桑落落猛地拽了他一把,又往院中去:“跟我去看看·”·祁越一下子拿开桑落落的手,扭头便往回走。
桑落落反应奇快,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威胁道:“你敢走,我就去师兄那里哭,说你欺负我·”·“……”祁越站定盯着桑落落,唐昭轻声道:“确实多日未见师兄,听莫曲说,师兄似有担忧事。”
祁越发誓自己只愣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桑落落拽着站在了顾寒门前·与那时敲祁越的门不同,桑落落这回手劲儿恰好,不轻不重,敲三声后,没多久,顾寒便开了门,一下子与三人打了个面对面。
“什么事”顾寒道·祁越目光不知落在那里,桑落落还拽着他的胳膊·顾寒只看一眼,便移开了··“多日不见师兄,师妹和师弟有些担心,所以来看一看。”
唐昭笑道··桑落落放开祁越的胳膊,咧嘴:“对·小师弟非要让我们来看看师兄呢·”·这谎话许是太过拙劣·顾寒听罢并未有什么反应,只道:“我没事。”
气氛一下又不冷不热,不上不下,连唐昭也不知道说什么·祁越看不下去他师兄师姐的洋相,自己更是站得难受,把目光收回来道:“既然师兄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顾寒便点头··桑落落在原地看着祁越自顾自潇洒走了,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两人好像也没什么事啊,她狐疑地看唐昭··“还有事”顾寒又道。
“无事,师兄告辞,”桑落落嘻嘻笑着,赶忙扯着唐昭走了··顾寒看着桑落落拉着唐昭胳膊的样子,手扶在门上,出了好一阵神··祁越一连在屋子里呆了几日,被桑落落闹了一通,忽然觉得屋子里确实有些闷,便开始拎着剑去初霁院后头练剑。
丛丛银杏挺拔整修,金黄的枝叶把日光遮蔽得影影绰绰·落叶随着越昼剑上下翩飞,掠过白色的衣袂,在空中惊起又倏然坠地··静谧惯了的地方,祁越来这里很多次,皆未见着旁人。
他一贯练一会儿剑,便就地而坐靠着树干睡觉·他照例往那棵树干最壮的银杏树下坐,眼睛将要闭上的前一刹那,余光捕捉到有只毛茸茸的虫子爬进了他身边的落叶层中。
……祁越一阵毛骨悚然,猛地站起身来·他扭头看自己的衣裳,确认未爬到自己身上,才松口气·但他盯着脚下的落叶,怎么都不能放心,便拿剑拨拉,定要找到那可怕的虫子才罢休。
好一顿扒拉之后,越昼剑上串了几片金黄的叶子··虫子是不见了踪影,扒到泥土了都没见到·不过倒是见到一本书,封线整齐,灰蓝色的封皮,写着黑墨小字:剑史。
祁越弯腰捡起来,连看也不看,把书卷在手中·这本书宁惜骨是讲过的,里头记载些古时候的剑,无甚稀奇,不过书卷扔在野外也不好,祁越便打算把它拿回去··他盯着那被他扒拉开的落叶层,想起那虫子,仍是满身恶寒。
祁越再看其他树干下,甚至觉得指不定那虫子在哪里,简直没有他立足之地·他越想越厌恶,当下便离开了这片林子··这书后来被他随手一扔,书页掀开几张,落在床榻上。
祁越要爬上床休息,拎起来这本书,扫过一眼,忽然愣住了··六十、·页面上只有图,线条清晰,并无字迹·图上沾着古朴的彩绘颜色,内容却不与这颜色一个调子。
画上的人形体交缠,浑身赤裸,神态自若不见异样···祁越起初还没看出这是什么,他又掀动几页,所见皆是这样的图画,只是场景与姿势不同,忽见菱灯红烛帐,又忽见竹窗前矮榻。
画中人忽是一男一女,又忽做两个男子,腿臂弯折,亲密狎昵··哗啦啦掀了半本薄册子,祁越顿住,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他未经人事,但绝不是傻子·万山峰上从来清净,如何都不知会有这种物件。
祁越镇定自若地捏着那册子一角,一动不动·他不想被这小小一本画册吓得发慌,故此还能平静·只是他自己看不见,面上早一片涨红··他微微地侧过脸,以示绝不认同这样的物件,但眼角又慢慢地瞟,先是瞄见雕花的多宝阁,又见到绕着的乌发,再往下是裸着的皮肤。
那画不算大,但描的太过精细··祁越这般看了几眼,便又把那册子拖到自己眼前·不就是一本小画册,自己难道多看几眼就能失了定力忽然涌上这念头,祁越忽面色落下来,丝毫不见失措地拎着那本画册,从头翻到了尾。
他自觉也没有因此心生杂念,可见有些规矩毫无道理,完全是为了叫人讨厌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开始的羞耻与神秘感荡然无存,祁越甚至觉得那画面上人物身体线条画的扭曲,毫无美感。
不过如此嘛··祁越甩手把这册子扔到了桌上,刚要爬上床,又觉得面上凉腻,沾着汗水似的,便去院中打水洗脸··天色刚抹黑,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祁越在清零透明的水中洗手,掬水扑到脸上,清爽了许多·他抬起头时,刚好看见对面人影回屋,白衣在夜色里竟生出些单薄之感·那屋门关上,暖黄的光从门窗透出来,祁越才回神,拿衣袖胡乱地抹了脸上的水珠。
他吹灭烛火将歇息前,站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册子,塞进了书案上的卷册摞里·这才把烛火熄灭,爬上床休息··睁眼醒来时,刚过三更·祁越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笼着皮肤,让他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翻身掀开被褥,腿根竟觉得- shi -腻一片,贴着皮肤,清晰到无处遁形··祁越掀被褥的胳膊停在空中,身体僵硬·他忽然狠狠摔了被子,下床点着了烛火。
薄衣贴在肌肤上,还粘着汗水,走动间更觉腿间异样触感·祁越厌恶得都不想低头看一眼,伸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外衫,匆忙地披上,又换下脏了的亵裤··到院中劈头浇下一桶冷水,祁越便松了木桶。
木桶带着长长的绳子砸进水井里,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祁越胸膛起伏着,紧紧攥着手心·不自觉地朝对面看一样,又立时转过身··方才残余的梦境还是如此清晰,挥之不去。
他在梦里与他的师兄云雨纠缠,做那画册上一般的难堪之事·顾寒一张冷霜似的脸沾了情欲,眼角微红,竟是无法想象的艳色··这算是什么·不过是临睡前看见了顾寒的身影,难道自己心里,竟然对师兄有这样不堪的想法吗·祁越怒气没法平歇,又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
他站了半天,双腿发麻·再无睡意,祁越扭头回屋提着剑便翻出了院墙··————————————————————————————————————————————·他本想去院后的树林里,但一想到白日里那里钻进去一条毛毛虫,便立即掉头。
夜深露重,祁越衣裳下摆被沾得- shi -漉漉的,再想方才的惊梦,越想越不可思议,简直乱七八糟··只是个梦而已,他睡觉前看了那本册子,又碰巧见到顾寒,才有这样的梦。
祁越这样安慰自己·反复想了几遍,清凉的空气吸进肺腑里,叫他清醒了许多··确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祁越又对自己说了一遍··晨早练剑时,顾寒没出现。
祁越莫名其妙地松了老大一口气·桑落落倒有些愁·她平常总会开什么玩笑逗祁越,但今日罕见的文静·晨练结束后,桑落落又叫住了祁越:“你平时是不是老去院子后面树林里”·祁越有些心虚,但他从没在那里见过第二个人,自觉桑落落应该不会知道那什么图册的事,便极为自然道:“是啊。”
“那你昨天去了吗”桑落落突然也变得十分自然··“……去了,”祁越迟疑着点头··桑落落甩着剑花,眉头又皱起来。
祁越这时已猜了个大概··桑落落明明是个女孩子,做的事这么不靠谱,祁越直摇头,反而有恃无恐了几分·毕竟他们两个谁都不想叫别人知道··桑落落一路跟着祁越回了初霁院,又跟着他进了屋子。
祁越心知肚明,也不点破,更不主动提起,抬手把剑一扔,靠在了书案前,把那摞书挡的严严实实··“那你有见着什么东西吗”桑落落眨眨眼睛,极快地四处扫了一眼。
“有啊,”祁越又点头··桑落落声音低了些:“是什么”·祁越眼看着桑落落把屋中瞄了个遍,又道:“一只虫子。”
·桑落落推了他一把,抱着胳膊嘻嘻笑了:“小师弟,你还小,别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修炼的根基·”·为何他师姐脸皮那么厚祁越暗自惊奇,他好歹也算个男人了,桑落落跟他说这事居然脸不红不白。
“万一师兄知道了呢”祁越道··“你有这个胆子再说·”桑落落有恃无恐··莫曲刚传达了吕英的吩咐,说是有事情要与顾寒和祁越说。
顾寒便叫莫曲先回去,打算去叫祁越··他远远见祁越屋门开着,听见隐隐的说话声,便在门口唤祁越的名字,却无人应·顾寒刚要敲门,一件什么东西哗啦啦地从里面砸了出来,险些要砸到他脸上。
顾寒侧身避开,伸手捞住了那件东西··祁越与桑落落冲到门前时,顾寒刚好低头看自己手上摊开的书页··桑落落打了个哆嗦·祁越脸一下子烧红了,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之前安慰自己的话失了效,他看着顾寒的脸,一刹那与夜里的梦重合在一起,让他羞愤难当··那本册子首当其冲地化作了一堆碎末··祁越无心去解释什么,跪在静思堂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还挨得心不在焉。
顾寒问也没问他,想来是问不出口,只不过约莫是真的动了怒,觉得挨打不足以教训他师弟·祁越不得不又一瘸一拐地跟着桑落落一起在广场罚站··罚站也不是白站的,要伸直胳膊托着书,站得笔直。
桑落落一定是沾了身为女孩子的光,遭的殃要少一些,没挨打,连罚站的时辰也少,举着的书也少·她五卷,祁越十卷··越昼剑躺在地上,不知是犯了什么毛病,突然自己冲出来,轻轻碰了下白虹的剑鞘,又落了地。
“……”祁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的剑是在做什么之前不是笨得可以吗,现在忽然聪明了简直是给他添乱。
顾寒盯着地上又安生的越昼剑,把手里的一卷书添了上去·祁越胳膊弯了弯,又赶紧伸直··“四个时辰,站不好重新站·”顾寒冷冰冰地道,“听见了没听见五个时辰。”
“……是,”祁越硬着头皮,还是不敢看顾寒··这么罚站绝不是一件轻松事,比挨打难受得多·没过一会儿,祁越的两臂就酸麻胀痛,叫嚣着支撑不住。
时间过得格外慢,祁越不能感觉出过了多久,但他心里又中魔似的满是昨晚的梦·他恼怒地想把它赶出脑海,却无济于事··正精神恍惚之际,腿上被剑抽了下,本就挨了打,还站了许久,被这么一碰,祁越差点嚎一嗓子跳起来,又生生地忍住了。
胳膊早弯得不成样子,理所当然地也挨了下,顾寒声音依然发凉:“站好·”·身上每个关节都疼痛难忍,举着书的胳膊麻木无感·祁越甚至觉得呼吸都需要力气,可这时候恰恰是那些杂念让他还能站着,不至于忍不下去。
注意力被分散了,也就注意不到身体的感觉··祁越眼睛垂着,面色有些发白,显得眉眼格外清晰·他胳膊在微微地颤抖,但仍伸得笔直·祁越此刻只希望顾寒不要在这里,再让他多站几个时辰也无所谓。
荒唐的梦越是压制,越是挥散不去,他实在无法心情平静地面对他师兄··“师兄,对不起,”祁越低声道,他闭着眼睛,眉心皱着··“什么对不起”顾寒眼中深冷。
祁越不肯再开口·迟了会儿,他又道:“是我不对·”·祁越鲜有主动承认错误的时候,但他这态度真诚得过了头,还有些明知故犯的嫌疑··“阿越,”顾寒凛了眉,“你……”·“师兄,”祁越还是闭着眼睛,他没法睁开眼看顾寒,现在连听顾寒的声音都不能听,只好无礼地出口打断。
梦里轻轻的喘息响在他耳边,犹如蛊惑··“我愿意去闭关思过·”祁越道··他这样不爱被拘束的- xing -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主动要去闭关。
顾寒有些反应不及,怀疑祁越被他罚的精神崩溃了·但他去也好,磨一磨- xing -子,免得太过浮躁··“去便是一年·”顾寒道··祁越点头。
“回去吧·”顾寒可能是觉得他态度好··祁越睁开眼睛,吐了一口气,想把书扔下的念头刚冒个尖,那十来卷书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还没弯腰,身子就站不稳差点摔倒。
顾寒揽了祁越一把,眼见是松手祁越就要跌下去的迹象,偏偏祁越还觉得自己没事,要自己站起来·顾寒并没松手,反伸手把祁越打横抱了起来··祁越起初没意识到,还折腾着自己往地上站。
挨了打的后背被顾寒胳膊压了下,他倒吸口凉气,沁了一鼻尖的汗,这才注意到眼下的处境··“……师兄,”祁越不知所措·他胳膊也没力气,就垂下去,倒省了没地方放的尴尬。
“回去养好伤就去闭关,”顾寒依然冷淡··六十一、·那日顾寒抱着祁越回去,桑落落正在找唐昭去帮忙说情·唐昭听桑落落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两句,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也应了。
两人还没出门,便见顾寒抱着祁越进来,齐齐怔在了原地···“师兄都没有抱过我,”桑落落扭头,“抱过你吗”·唐昭咳了一声:“……没有。”
祁越休息了两三日,也真的去后山闭关·桑落落打死都不信,祁越何时有这样的觉悟,会把自己关起来这么久不在外面显摆·大半个月过去,祁越都没出现,桑落落才终于相信,她这师弟真的是去闭关了。
外面季节更迭,万山峰却不见昼夜长短变化,四季如春··祁越闭关九个月的时候,宁惜骨出关了·万山峰众人没料到他们师父闭关时候这么短,跟闹着玩似的,但显然又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我命数将近,”宁惜骨这么对顾寒道,他站在初霁院旁边的瀑布边,语气稀松平常··从前一直提的隐忧,忽然就摆到了眼前·本来遥不可及,这样一说,竟觉得日子紧迫起来。
顾寒垂眼看着面前倾泻的水瀑,久久地不言·带着水汽的风把他的衣袖吹起来,像要凌风羽化的仙人··他不问,宁惜骨却要清楚明白地告诉他:“若推算不错,大约是百日之后。”
“二师叔什么时候回来”顾寒道··“不知,”宁惜骨道·他停顿一瞬,又道,“百日后,是明年比试的时候。
我与九琴的慕远风打一声招呼,今年便不在万山峰了·这不是什么要紧事,能不- cao -心就莫要- cao -心了·至于往后……往后随你·”·他的大徒弟,其实不过弱冠之龄,听闻这些交代后事的话,不见惊慌,只留给宁惜骨一个镇定的侧脸。
宁惜骨忽有些心酸,即便是他的两个师弟,知道这事时也要锁眉叹息··可这是定数,牵系了万山峰的因果,今日之局,早在许久前便埋了缘因··他心疼他徒弟年幼失家,来万山峰,才有了安顿的地方。
但这地方也注定是要衰败的,自己一走,顾寒仍还要孤零零的,跟这世间没有牵系·旁人眼里,万山峰的大师兄如何威严深重,如何盛赞无数·但宁惜骨心里,顾寒还是那个十岁时,认生警惕的孩子罢了。
那时宁落酒带着他前来万山峰,宁落酒没有多说便离去,剩下顾寒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一步,背后是万山峰下百余石阶延伸至的空茫远处·宁惜骨向他伸手,顾寒脸上没有情绪,眼中却满是戒备。
他甚至转身要走,被宁惜骨拦了去路·“你要去哪里”宁惜骨问他·顾寒不说话,迷茫的表情一闪而过,却仍要往前·宁惜骨蹲下来,拉住他的胳膊,“我门下没有徒弟,想收一个好好教他,你有兴趣吗”或许是宁惜骨面相足够慈祥笑容足够和蔼,竟然把顾寒留下了。
也多亏了顾寒留下,叫宁惜骨这十来年的吹嘘都很有底气··“还有些时候,还有一百日,”宁惜骨笑道,“这段时候,趁着我还在,帮你把能料理的事都料理了。”
繁盛的金黄银杏树林边水流直下,万山峰绿意盎然,草木欣欣向荣··六十二、·三月后,祁越出关的当日,吕英便要他一起去江夏,同行的还有桑落落与唐昭等人。
祁越乍闻比试的事情,有点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吕英爽朗地笑:“去赢回来吧·”·顾寒没有去··宁惜骨在大殿中席地而坐,一副乐知天命的样子,笑呵呵的,甚至与顾寒打赌祁越会不会夺得头筹。
顾寒并没有心思打赌,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宁惜骨却说:“最后一次了,我也想看一看小徒弟长大了没,这么不给为师面子·”·“九琴有慕云思,阿越不会打得很顺利,”宁惜骨这样说了,顾寒道。
宁惜骨笑道:“不想知道赌什么”·顾寒本以为宁惜骨是在玩笑,没料到宁惜骨竟是真的要跟他打赌,便又顺着问了一声··“若为师赢了,你听我的话做一件事便可;若你赢了,为师……”宁惜骨捋一捋胡子,“也一样罢。”
“师父若想要我做何事,直说就是,”顾寒只道··宁惜骨又撩起衣摆扎进腰带里,老不讲理道:“只说应还是不应”·顾寒只能答应。
宁惜骨眯着眼睛,看着大殿中袅袅的青烟,打了个哈欠:“小八临走前,我也与他打了个赌·”·本在闭眼打坐的顾寒睁开了眼睛,他直视着前方无字的空白长幅,心跳缓慢了一瞬,本能地要张口问那赌约是什么,却又不想问。
“我与他说,若是他赢了,便告诉他关于禁地的事·若是输了,……”宁惜骨又笑了,“小寒,你担心为师欺负小徒弟我只跟他说,若是输了,往后再无可能知道。”
顾寒呼吸屏住,又闭上了眼睛·若说本来祁越能不能胜过慕云思还存疑,眼下可以笃定,祁越定是会赢,拼了全力也会去赢·他的心微微地沉下去,明明是他师父的一个捉弄,也只觉得无奈。
“师父要我做什么,”顾寒道·宁惜骨必然也已想好了要他做什么·他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个可能,又压下心底,牙齿轻轻咬了咬舌尖·他一直想做一件事,宁惜骨也许知道。
但不管宁惜骨要他做什么,他都拒绝不得··宁惜骨得意地拍了拍手:“到时候再说·去江夏要一日,回来也一日,中途比试三日·我已交代你三师叔四日后先将结果传信回来,得着信后为师再与你说,还在这里。”
·顾寒低头··宁惜骨又笑道:“放心罢,你师父我能活到那个时候·”·他说罢,便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又背着手出了大殿··万山峰的大殿建造得很高,倘若从天花板往下看,殿中人还不如一根柱子显眼。
隔着一层屋瓦,便是外头的无垠天空·天空之下,有风霜雨雪,蟪蛄朝菌,还有喜怒哀乐,世态人情·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前进着,像一只日晷上刻好的刻度,怎么散落,还是在那只命盘上。
又像是沙漏中的细小沙子,因为渺小而看似自由,但最终还要顺着那唯一的出口跌落下去··明明周身没有束缚,身不由己的感觉还是那样强烈,快要让顾寒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那一个无法违抗的赌约,而是命数这件事,他竟然只能咫尺之近地看着··山下是早春,烟柳蒙蒙,桃花夭夭·东风吹过发梢,落在鼻尖草木的气息。
祁越一路安安静静,到九琴才撇开重重心事·慕云思拂开几挂嫩黄柳枝,映着无边的春色,与他说了一声,好久不见··-----------------------------·六十三、·不同于万山峰,九琴处处临水。
屋宇楼阁好似建于水波之上,青色的纱帘随风而招,时不时传来铮铮琴音,幽雅成趣··祁越闷在九琴用作招待客人的屋子里发呆·桑落落见到百川的弟子后,便不知跑哪儿去了。
吕英带着唐昭去拜会慕远风,杨问水一道去了,本是叫了祁越,但他不想去,吕英也不勉强他··他闭关了一年出来,连自己屋子还没进过,就被吕英拉着要走·临走前宁惜骨与他莫名其妙地打赌,忽然大方起来,要给他机会告诉他禁地的事情。
他虽然乐意,却想不明白为什么·顾寒更是还没见着一面,且也没来九琴··这感觉怎么都好不起来··一年没有见,顾寒会不会脾气又回到以前去了·祁越打坐也打不安生,睁开眼,又起身。
忽想起一年前顾寒说他浮躁的话,又按捺着坐下来,再度闭上眼睛··门轻轻响起来,祁越利索地起身去开了门··慕云思站在门口,笑道:“可是呆的闷出去走一走如何”·“你怎知我呆得闷”祁越也笑了,顺手带上门。
水榭亭台,四面挂着纱帘,慕云思在亭中信手拨着琴弦,发冠上天青发带顺着脸侧黑发落下·他低垂着眼帘,心思像全在面前的一张琴上··祁越手支着脸,看着引凰上的青玉流苏,换了个地方发呆。
“有心事”慕云思道·他稍稍停顿,修长手指拨过七弦,一阵叮咚韵律过后,音调转而低婉起来··祁越摇头,表情出神,没有什么说服力。
慕云思又道:“顾寒为何没有来”·“不知道,”祁越把支着头的胳膊放下了,一手按在剑上,皱眉道··“我相信了。”
慕云思道··“慕公子难道会读心术吗”祁越不再发呆,只好奇地看着那漂亮的琴弦··慕云思按住了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只是这琴曲知道小祁越在想什么而已。
你可还记得那叫做绝句的曲子”·祁越扑哧一声笑了,他接着收起笑,一本正经道:“好几年前的事情,自然不记得了·”·“本想帮你回想下,但又不想被削断琴弦,”慕云思又笑,“不要再叫慕公子了,不然……”·“琴曲真的可以读心”祁越伸手小心地抚过一根琴弦,全没听见慕云思的话。
“要试一试”慕云思道··“不要·”祁越立刻摇头··慕云思却笑道:“我可以教你,会读心术的曲子。
若是学会了,大约可解你烦忧·”·若真有这样的曲子……祁越适时打住自己的想法,慕云思多半是与他玩笑·他也没什么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也好,省得胡思乱想。
慕云思也真的起身给祁越让座·祁越两手搭在琴弦上,低着头皱眉看琴弦·那天青色的琴映着白衣,相映如画纯粹清冽··小心翼翼地拨了一声,祁越又停住了。
慕云思也说到做到,真的教他弹琴,他伸手握了祁越的手,手指相抵,掠过根根琴弦·天青色与雪白的衣袖叠在一处,垂在一旁··祁越怔了一瞬,又很快回神。
半个时辰,祁越已能够把那曲子弹得九分准·他垂头认真地看着琴弦,淙淙琴音自手下流出·琴音落下后,祁越按住琴弦,嘴角小小地弯了下,一个十足十自己得意的表情。
·“此前有学过音律”慕云思道··“没有,”祁越摇头,“好像也不是很难嘛·”·慕云思也笑着摇头:“此曲可不是给刚入门的弟子练的,我可当你是在看轻九琴了。”
“我学的很慢么”祁越道··“这曲子名叫惊鸿,”慕云思又笑道,“真正可读人心思·眼下看来,你只顾着自己会弹,倒是没领会到。”
·“难道这琴能自己传达它读到的东西么,人又怎能知道呢”祁越不以为然··“你若想着你想知道的问题,再用心地弹这曲子,便知道了。”
慕云思说··祁越有了兴致:“我试试·”·他便又低头拨弄琴弦,慕云思也任祁越一声声地问可有听到他的问题·慕云思只说没有,祁越微微思索着,玩心大起一样较了真。
通向亭台水榭的另一头此时行过来两人,祁越只顾着弄琴,慕云思漫不经心看一眼,皱了皱眉·他看见的正是慕隽鸿与何少兴··“这琴叫什么”·慕云思听见一声响在心头似的问,回过头,祁越等着他回应。
慕云思道:“这便是你问的我早告诉你这琴叫引凰·”·“我知道啊,”祁越眨眨眼睛,“我成功了·”·慕云思哭笑不得:“我若是不想回答,便可不回答。
你方才的那一声问毫无威力,怎算成功”·那厢何少兴早注意到亭台中的人,一青一白,慕云思的轮廓极为熟悉,他自是看得出来,另一个却不大能认出来,只能认出约莫是万山峰的弟子。
他抱着琴停住,歪着头看··“少兴,”慕隽鸿一手还握着何少兴的手腕,“你前些天又瞒着我去了何处”·何少兴只专心看着,纱帘被风吹得扬起来一些,露出那白衣人的小半张侧脸,何少兴觉得奇怪,便又探了探头,那纱帘却又落下去了。
慕隽鸿手上用力:“少兴·”·何少兴这才回头,他抿着嘴笑道:“隽鸿哥哥还是不放心我么我出去走走,看隽鸿哥哥是不是会把我给忘了,眼下看来,自然是没忘。
我以后可不敢乱跑啦·”·“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就是,”慕隽鸿- yin -沉的脸缓和下来,也微笑道··“好啊,”何少兴眼睛弯弯,又扭头望水榭那一边。
那边的人正好起身,青帘缝隙显出了他的身形·何少兴皱眉,嘴角又浮上冷笑··“公子在那边,我们去看一看”何少兴说罢,便往那亭台去了。
祁越正让慕云思与他做例子,看一看如何才算是有威力的读心术·两三个调子倾泻出来,慕云思便停住了·祁越朝来人方向虚虚望一眼,又收回来视线··“公子,”何少兴颔首。
慕云思站起身,笑道:“叔叔怎与少兴来了这里”·“路过,你这里有客,我与少兴就先离去了,”慕隽鸿本就不想过来,他也不是很愿意跟自己这个侄子打交道。
至于这客人是谁,慕隽鸿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何少兴却不这么想,他见着祁越,又带着一种极为真诚的笑容:“若没记错的话,这位是万山峰的祁公子·”·两人分明不和,祁越听见这话觉得何少兴真是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费劲惺惺作态。
祁越懒散地把眼神离开引凰,算是给了何少兴一点回应··何少兴笑意更深,他眉目明秀,抬了眼梢道:“那此次是你一个人来呢,还是你师兄也来”·“我一个也足够了,不是么,”祁越总算有力气冲何少兴笑了一笑。
“希望这次你依然好运,”何少兴笑眯眯道·他说罢转身,拉着慕隽鸿便走了··祁越坐下,又托着脸看慕云思,示意他接着弹··慕云思也坐下来,看进祁越眼睛里,又微笑着轻轻叹了一声。
“怎么”祁越疑问··“我还以为你会与他吵起来,”慕云思道,“又或者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看来是我想错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三年呢,”祁越道··慕云思拨着琴弦,走了片刻的神·慕云思与祁越说好久不见,却并没有久别重逢之感。
只有得见的欣然·祁越一言不发的时候,神情是有些冷淡的·祁越还是小的时候,慕云思并未见过他脸上有过这种冷淡·三年果然很长,长到祁越身上,都有了他人的影子了。
何少兴与慕隽鸿穿过曲桥,何少兴面色不好,慕隽鸿面色更差··何少兴忽然停住了,他脸颊边攒出浅浅的梨涡,转身对慕隽鸿道:“你还记得他吗方才的那个人。”
“万山峰的,”慕隽鸿眼眸沉沉,忍着什么一样··“他叫祁越,”何少兴又道,他眨着眼睛看慕隽鸿,面上自有一种天真,“是万山峰掌门的小徒弟。”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见慕隽鸿没说话,便又接着说,“四年前在宛城的一个夜里,跟引凰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就是他·隽鸿哥哥那时见到他了吧”·慕隽鸿紧闭着嘴唇,面上山雨欲来。
何少兴仍遇见什么开心事一样说着:“隽鸿哥哥把他带回去,有没有解开他的衣服……”·“啪”地一耳光,何少兴脸被慕隽鸿打偏过去。
他不恼不怒,吐出一口血沫,抬手慢慢拭了,嘴唇鲜红,衬得那笑容竟动人心魄··“他长大了,好可惜啊,”何少兴遗憾地道,望向来路不远处的水榭亭台。
·“你最好少说一句,”慕隽鸿再不言语,狠力拽着何少兴离去·何少兴盯着慕隽鸿的背影,半边嘴角始终弯着··六十四、·第二日比试,祁越排在了前头,对着的是百川的柳千怀。
他只想早早结束,好不在人多的地方呆,因此对今日比试的事不怎么上心·桑落落却挪到他身边,跟祁越说待会儿打的时候惜着点力,不用急着赢·“反正你又不会输,”桑落落嘟囔道。
“不用罢,”祁越算是正眼看了柳千怀一眼,又道,“他早些年不是还与师姐打的不相上下吗”·“让一让而已,又不用输,”桑落落瞪他,“以后帮你在师兄面前说好话。”
“不敢劳师姐大驾,我让就是·”祁越说的真心实意·他挨的上一顿罚,桑落落功不可没··祁越也说到做到,在台上与柳千怀过招过了不短的时间。
柳千怀累得不轻,祁越没什么感觉,但觉得该体谅下柳千怀,便适时地打住,两三招逼得柳千怀落败··“祁少侠,果真是有大成,”柳千怀满头大汗。
“过奖,”祁越也跟着说两句虚言,便各自回去··桑落落不住地往柳千怀那边瞄,还不忘大方地与祁越道一声谢·柳千怀与曹紫都交谈几句,也把视线转过来。
桑落落顿时笑得眼里开了花·祁越默默地移开两三步,离唐昭近了些··祁越象征- xing -地待了一会儿,打算要走时,何少兴上了台,这边是杨问水··“杨师兄多小心,”祁越又转身,对杨问水道。
杨问水点头:“我知道·”·他提着剑上去,何少兴抱着琴含笑报一声名姓,倒没抢先招··“师弟怕是要输,”唐昭在下面看的担心。
杨问水过于认真,何少兴又出手乖戾,好比剑入水草中,越缠越无力··何少兴与杨问水起初打得难舍难分,不一会儿便见杨问水有些力不从心,何少兴仍表情自得。
他也学了些本事,不止会做偷袭的事儿了,祁越不得不承认··“你的剑使的太难看了,”何少兴扬手拨动琴弦,冲着杨问水道·他的声音并没压低,足够台下人听见。
不免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怎么没叫我遇上这姓何的,”桑落落恨恨地道,“一看就是缺教训·”·“只指望师弟不要被他影响才好,”唐昭忧心地道。
杨问水涨的面皮通红,他手中剑去势更猛,招招生风,却到底有了蛮力,连何少兴的衣裳边都接触不到··何少兴左手横着琴,躲过杨问水的一剑,又笑道:“同为一门,你瞧瞧你师弟,虽然讨人厌,剑比你使得好多了。”
杨问水不出声,身形停滞了一瞬,被何少兴得了空隙,又处于招架狼狈的境地··桑落落气得直跺脚··何少兴于打斗的间隙中冲祁越一笑··“真啰嗦。”祁越也没压低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罢,便离开人群。
杨问水打不过何少兴,这是铁定的事·他留在这里,会让杨问水更难堪·桑落落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何少兴确实是欠收拾·祁越想··他穿过人群时,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昨日与何少兴一起的那人移开了视线。
屋中香炉燃着细细的轻烟··入夜,祁越枕着胳膊辗转反侧,他不知顾寒这时在做什么,忽然有些后悔了·他闭关了一年出来,都没见顾寒一面,便这么下山了。
都是被打赌的事情吸引了注意,才忘了别的··但回万山峰也不到一日,他至多再过两日,便可回去·但祁越觉得这两日太长,要不是次日还有比试,他真想现在便回万山峰去。
屋外有九琴弟子敲门,说是公子请祁公子过去··反正也不想睡,祁越便随那弟子走出院子·穿了几座廊桥,亭台边水波粼粼倒映着明月,水天一色··那弟子只引着祁越,到了一处园林外面。
园林外夹道花丛簇拥,在月光下有一种冰冷暗哑的光泽,香气浓郁得到了刺鼻的地步··祁越实在不喜这馥郁过头的花香,他虽听见园中的琴声,又怀疑慕云思品味原来这样独特。
放下捂鼻的手,花香不见了,祁越仔细地嗅也闻不到什么··园中琴声嘈嘈切切,愈发清晰·祁越生疑,不再往前走·可他已有了困意··引他前来的九琴弟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祁越凝神往回走,但觉身体无力,更是不敢松神··“阿越·”·耳畔听得熟悉的一声唤,祁越抬头,眼前身影重重,他头晕目眩得有些恶心,内息空荡提不起来,竟看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师兄……”·祁越跌到了慕云思身上,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身体发软,没一点力气。
“你方才叫谁”慕云思握着祁越的胳膊,祁越哪里听得清他说什么,头埋在慕云思肩上,意识不清··慕云思一手揽住祁越后背,一手揽住膝弯,想把他抱起来。
祁越头往后仰,顺着慕云思的脸边擦过去,柔软的唇瓣急急地掠过脸颊,叫慕云思失了神·他低头,祁越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胸膛前,一只胳膊垂下去···园中的琴声仍在响,慕云思停驻一眼,便抱着祁越离去。
他刚进祁越在的那间客房,便明白了原因所在·慕云思把祁越放到榻上,转身浇灭了香炉,“噗嗤”一声,香炉中冒出一股白烟,熄灭后再不见轻烟··慕云思看着那香炉,不禁失笑。
笑那人真是胆子不小··那园外种植的花本就含毒,不接触便无事,但遇上特定的药物便会变成毒药,致幻麻痹·不管修为有多深,肉身还是脆弱,遇上毒药这样的事物,若无防备便真的束手无策。
祁越头歪着,已然昏迷,一缕头发拂过嘴唇··慕云思顺手把那缕头发拨开,轻轻地捏祁越的下巴:“小越儿,我可是又救了你一命,该怎么谢我”·月色入户,慕云思轻轻拨着引凰。
祁越如今听见了也不会被惊醒,更何况,他奏的曲子本就是惊鸿··你想要什么·曲调缠绵,祁越嘴唇动了动,呢喃道:“回去·”·慕云思又重复:“你想要什么”·没得着回应,慕云思拨出的音调又加重了些。
祁越无力地挣扎着,但被慕云思按住了胳膊,他不舒服地皱着眉··问到第五遍的时候,祁越微微喘息着开口像求助一样:“……师兄·”·一声调子走了音。
“为什么”慕云思坐在床边,不紧不慢,一声声地加重音调··祁越眼睫颤抖着,额头冷汗涔涔·他蜷缩着身体,深深地咬住嘴唇。
问了七遍,祁越仍没有回答··“为什么”慕云思又道··祁越唇边渗出丝缕血迹,慕云思替他擦了又渗出来··“你也清楚,他是你师兄,”慕云思道。
他按住琴弦,轻叹一声,惊鸿戛然而止,“我不问了·”·祁越额边的头发被冷汗打得- shi -透,面色透白,仍是没有醒来··慕云思伸手把他揽起来,仔细地帮他擦去了脸上的冷汗。
-----------------·六十五、·祁越第二日去看了那园子外的花丛,原是叫出冬·殷红的花瓣飞粉含白,像堆积的云霞·他远远地看,想上前时被慕云思拦住。
祁越也不坚持,又与慕云思往回走:“骗我的人想做什么”·“这要问他,”慕云思道,“你只听到了琴声,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听到。
也幸好你没往里走·”·“我知道那不是你,”祁越道··慕云思微微笑了:“还应该再多聪明一点,这样容易轻信,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祁越哑口·他在山上从不会见到耍心机的事,更不会有谁骗他去什么去不得的地方·桑落落顶多也就是拿顾寒的名头吓唬吓唬他··慕云思见祁越不言,又道:“山下危险,想着要快些回去”·“你……”祁越讶然,“当然没有。
我还没有赢,怎么回去”·“为什么这样肯定”慕云思又笑了··“我不会输的,”祁越也笑,不如以往的张扬,也不会挑衅似地挑眉,叫人想起未出鞘的剑,寒芒点点,仍然内敛。
其实被顾寒关的那一年不能说没有成效··慕云思并没提醒祁越,他若要赢,最后一定会是他们两个对面比试·顾寒没有来,曹紫都昨日都未上台,许多看热闹的弟子都觉得不如往年好看。
“请赐教,”终于站在台上时,祁越剑尖向下地把剑倒提在手中,与慕云思微微倾身··他打得确实不轻松··慕云思给足了祁越面子,绝句与惊鸿连番招呼,不管祁越怎么闪避,琴音都如影随形。
唐昭被桑落落揪得胳膊肉疼,只得把桑落落的手拿开·桑落落咬着嘴唇,两手抓不住什么,又自己握了拳头,分不清她是激动还是紧张:“小心啊小师弟……”·“师妹轻声,”唐昭与周围人颔首笑以示抱歉,又转回来叮嘱桑落落。
“小师弟会不会输,”桑落落又扒住唐昭,“怎么办,千万不能输……快躲开快躲开……”·柳千怀听到这动静,往桑落落这厢看了好几眼,桑落落只顾着盯着台上自己嚷嚷,自然没注意到。
柳千怀蹙着眉,往台子上看,也只见台上两人身影往来穿错,难舍难分,时候已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了·柳千怀又看桑落落,桑落落还是只忙着- cao -心·柳千怀转身便离了百川的人群。
祁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稍稍放松的空隙,反手便把越昼剑朝着引凰削过去,慕云思往后退让倏然侧身,左手持琴,右手精准无比地攥住祁越的手腕顺势拧在了他背后··慕云思没想放开他,手腕上的力道大得让祁越稍稍弯了腰,他不得不顺着被拧在背后的胳膊侧身,与慕云思正对面,更不好挣扎。
·“还能撑得住”慕云思轻声道··这时反而也不那么惊险——慕云思想制住他,就无法拨动琴弦··“我不会输,”祁越还是这一句,他松了越昼剑,剑快落在地上时倒踢了下,接着左手一扬握住了剑柄。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越昼剑迎面劈来,慕云思一惊,往后躲避,直到台子边缘·祁越立刻抛开剑,越昼剑影从天而降,封住了慕云思前路,剑意霜寒如冰雪扑面··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天寒地冻。
慕云思暗道失策,但已没了退路··白衣的少年在台上收剑侧立,淡淡道:“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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