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上位之路 by 卤蛋罐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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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上位之路 by 卤蛋罐头(2)
·何清眼下青黑一片,他已好几天不曾好好睡过·顾少爷怕他泄露了计划殃及无辜,趁着夜黑风高,竟把他一并敲晕了带在身边,威胁他敢不老实就将他扔到乱葬岗去。
何清的安危在他手里捏着,便如砧板上的鱼肉,被顾至诚压着赶路··他骑马的本事很烂,只在以前玩闹时跟着尚武学过几次,当初缓行犹嫌马鞍缰绳折磨人,如今跑的多了,腿根子磨的生疼,走路都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何清疲惫地央道,抖着双腿直起身子,赶了太久的路,坚硬的马鞍磨的他几乎站立不稳,“顾公子,我不想窝在粮草车里睡了,着实扎人·”说话间,摸了摸脖子,果然见红彤彤一片,然刚放下手人竟摇摇摆摆,似要倒下去的羸弱。
顾至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颈上提了一把,勉强叫他稳住身形··在顾至诚眼中,何清一直是个楚楚作态的人,尤其是初次见他时,满身的风尘气挡都挡不住,可现在看他低声下气的姿态,却像被什么噎在喉咙里,哽的他不自在,仿佛那人生来便该卖弄造作惹人讨厌,而不是现在这样,颓着精神求他。
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他自己知道了秘密,要怪就怪他尚不值得人信任,这事牵连众多,他实在不敢拿众人的生命作赌··忤逆着天子的底线救人,他也是头一次。
顾至诚审视他良久,终究点了点头,摸出银两,找人也为他收拾了一间房,“爷今日的恩情你要记着,改日我要你还的·”·“是,自当还的,是要还的。”
何清困到极点,身子骨仿佛要散了架,顾至诚说什么是什么,一点都不曾反驳··炽热的日头下,即便躲在帐里,双颊依旧裹着汗珠,听到顾至诚到来的消息时,季绍景正握着兵书研究布阵,距离上一役已过去数日。
崇梁有心要将时间拉长,故意迂回躲避,晋阳大军厮杀一场,也不过斩杀寥寥,太阳烈烈烧在空中,连带着人心也跟着浮躁不平,短暂的平静局势下压抑不住紧张的气氛,一下场大战似随时一触即发。
所以听到手下来报顾至诚携粮草来时,季绍景倒吃了一惊,疾步而出,车马之间,等待良久的人神色却有些窘迫,季绍景肃着脸色斥责道:“至诚,你怎么来了,两军对垒可不是儿戏。”
“三哥,我是来帮你的·”顾至诚胡乱拭去脸上的汗,指着身后道:“我知晓战况,知道这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前线又吃紧,皇上增援的粮草未至,只好先凑了银子救救急,就是...就是...”·顾至诚说的结结巴巴,见季绍景慢慢皱起眉头,豁出去一样,转到后头揪出个人,“就是这东西不知好歹,我劝了好几遍此次危险他都不听,居然藏在粮草车里混了来,你说气人不气人”·季绍景看清他手里拎着的人,脸色更黑了。
何清也是气急了眼,顾至诚害怕王爷怪他,推卸责任不说实话,居然卑鄙到抹黑他在王爷心中的形象·抛去那份莽撞不谈,至少他对季绍景的心是真的,可不能任由顾至诚贬低。
要不是顾至诚一到军营立马招呼起卸车来,弄出乱哄哄的动静吵醒了他,何清都不知道已经到了前线上··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原本团了一夜,丧着精神,却在看到瑞安王的一刻兴奋不已,挣开顾至诚的手,跑到季绍景面前道:“王爷”·说完哼了两声,正要驳回顾少爷的谎言,忽见顾至诚正狠狠瞪着他,张嘴无声:“恩情。”
何清一看,木楞楞半晌,终究还是咽下了委屈··行,既然他说的还恩是指这个,他也只能...认了··季绍景那曾想过军营这种地方会一股脑儿的冒出这么多麻烦来,顾至诚好歹会些武艺,可何清文武皆弱,也跟着凑上来,却是徒添麻烦。
季绍景很烦··“你们简直是胡闹这里危险,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季绍景冷着脸色说完,极力克制着情绪,冲巡逻的士兵招手,下令道将他二人送回望鹤,让他们自行回京。
何清已见到季绍景平安无事,自然放下心来,见王爷此时神色冷冽,不敢再造作,听话的跟着士兵往外走,顾至诚觑着季绍景脸色,知道又被何清连累了,叹了口气道:“三哥,我帮着卸下这些粮草再走吧。”
突然松懈下精神,困意便越发汹涌,何清步伐缓慢,半眯着路过顶营帐,顺道往里一瞥,却突然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个趔趄··何清歪斜着倒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冲那莽撞的人一横眼,才发现那人浑身是血,直冲着季绍景而去。
“报——将军崇梁大军突袭,前方请求速派兵马相抗”·尖锐的叫喊划破白日长空,何清目瞪口呆的看着报信的小兵失了力气般跪倒在地,形势变的太快,还没等他混沌的意识有反应,便又看到那人被人抬去别处,季绍景奔向帐里,转眼又提着剑出来,气势如虹:“传令下去,先锋三路,即刻出发”·匆匆集合的将士迅速列队而出,护送他回去的两个士兵竟也去集合了,何清溜溜转着眼珠子,见没人有闲工夫搭理他,赶紧找了顶最近的帐子藏了进去,寻思等打完了再说。
·哪曾刚迈进去两三步,正跟里面一个方脸男人对上了眼神,何清没想到里面有人,又见那人胳膊上缠着绷带,不想打扰人家养伤,鞠了一躬便想换个帐子。
“嘶——”后背突然挨了一拳,何清皱着眉转过身去,怀里就被塞进了一团硬东西··“官爷,你这是干什么”何清看着手里的一身战甲,茫然问道。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大战在即,哪个敢当了逃兵,本将先劈了谁”·男人的声响差点震聋了人的耳朵,何清一心想拒收那身行头,将那战甲伸臂递还给他道:“官爷你仔细瞧瞧,我不是兵,我是王爷的…”·外头士兵行军的步伐整齐有序,踏的帐子都声声作响,那方脸男人更怒了,拿过头盔直接扣到了何清脑袋上,吼道:“你是个屁,本将断了手拿不动剑,你个狗娃子生龙活虎的也敢逃苟且偷生算得什么好男儿赶紧给老子上杀不上十个崇梁贼,本将就剁了你”·男人仿佛因为自己砍不了敌人怄着火,正巧帐外一对将士跑过,看何清畏畏缩缩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对着外头大喊道:“给本将盯着他,要是敢跑直接砍了头扔到尸坑里”·这一脚踢的大力,何清踉跄着跌出营帐,直接蹭到了列队队尾。
想那方脸男人在军中地位也是高的,听他一嗓子,路过的兵竟真有人将何清拽进队里,接收了他··他这一身常服混在队里尤其扎眼,想起来畏战潜逃的懦夫,何清心里骂那男人“莽夫”,却因受到特别关注,只好边跑边套上外甲,拎着裤子寻找逃跑的时机。
军营驻扎的地方并不远,城门一开,万马千军登时呈于眼前··饶是再孤勇的人,初见这场面,不期然而是要思量一番的,况且是贪生又畏死的何清··让他战崇梁,却偏不给他剑,怎么杀,手撕吗·何清把这笔账都算在那男人头上,只想着千万要保下- xing -命,再给极绍景吹一吹枕边风,叫他好好治治那汉子的劣脾气,最好把他另一只胳膊也打断·幻想的尽兴,冷不丁脸上溅上的温热叫他回过神来,何清伸手一摸,腿先软了——随着人群乱跑,他竟被挤上战场·耳畔是兵刃碰撞的激响,迸溅的赤红唤起求生的本能,何清看着周围晋阳兵将握着剑不断向前的骁勇,深受感染,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中捡起一把长刀,顺势靠着那些死去士兵一躺,装死苟活。
第17章 十七·闷热的夏风似凝固了,不时有呼啸的剑风贴身斩过,吓得何清心沉了又沉,生怕被不时路过的崇梁兵发现端倪,一刀结果了他··就算他不去抹眼皮上沾着的粘腻鲜血,就算他被踩着也是一动不动将死人装了个十成像,他还是怕。
身前身后,都是密匝匝的人,活的,死的··何清的眼不敢全闭上,右手依旧抓着刀柄,企图有人闲的没事要扎尸体解恨时,他还能反抗几下··远处马声嘶鸣,不一会便踢沓而来,他怕叫那不长眼的马蹄子一脚碾烂五脏六腑,慌忙稍睁了眼打量,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在他身前二三丈,季绍景端坐于良驹上,剑闪寒光··策马扬鞭,转腾间将周身敌人扫出一片空白··这样一个人,竟像生来就属于战场··季绍景身后两方士兵混杂,厮杀越加激烈,自顾且不暇,便是他这一级别的人物,周围保护的也是寥寥。
何清仰面躺在地上对着天光,不知第多少次后悔自己没有反抗那莽汉的愚蠢举动,装死久了浑身麻痹僵硬不说,看多了季绍景飞扬狠厉的身影,眼也被刺眼的光灼的难受,见众人始终不曾注意到自己,便悄悄握了握手指,就等季绍景带领晋阳大军把人杀个干净,自己好及时撤退。
分神的功夫,胡乱横- she -过来一直箭直插在何清脸侧,再偏一寸,便是在他的脸上钻个眼儿·何清惨白着脸色丈量着箭羽的位置,倏忽间一声厉吼灌入耳膜,不待他反应便感到有东西轰然砸在他脚边。
季绍景的坐骑,竟被飞来的箭- she -中了前腿,连带着人也被挑落在地上··右腹已有血流如注,金甲染上惨烈,傲然战于人前的将军,此刻撑着剑单膝跪地,威严尽失。
为何一瞬之间,突生变数··为何刀锋剑影,偏就无情··何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眼前的场面,手上一痛,却是猛地翻身而起,不顾麻痹的四肢,向着季绍景的身前奋力扑过去。
尽管他怕的要死··右肩中了一剑,后背被扎堆冲上来崇梁兵砍了好几刀,他扑倒在季绍景身上,顺势往旁边滚去,从未有过的痛感遮天卷地的冲他袭来时,他也没松手。
何清像定住一般死死抠在季绍景的身上,把他挡的严实,见季绍景双目赤红的瞪着他,终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哼出声来:“王爷,有人...踩我,我害怕...”·疼痛喷涌,伴随着无边无际奔袭来的黑暗,耳边的怒吼碰撞越发微弱,再后来,便是彻底的空白。
听不见嘶声厉吼,看不见血流喷涌,便是如此,方能求得片刻自欺欺人的安稳··星河垂空,七月的夜黑的不尽彻底,带着深沉浓酽的幽蓝··身旁被一堆凌乱的布条围着,何清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太疼了,甚至不能长久地躲避在昏厥中··何清眨了眨眼,见自己是是在营帐里,一颗心先落回了肚里,可脖子像被人掐着,喉咙干涸的厉害,张嘴喊了两声,却发不出声音,只好又把眼闭上,听天由命。
孤身趴在床上,身下烘着热气的玩意儿捂的他难受,何清斜向下看了一眼,狠狠骂了句脏话——明明暑气正盛,却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给他垫了三层厚褥子··“快些快些,大夫,在这边”·营帐口忽然一阵闹哄哄的声响,接着就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何清想张开眼看看是谁,却觉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顾至诚搀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军医,一声声的催:“大夫,快给他看看吧,刚刚他都快没进气儿了”·何清塌着眼皮,声如蚊蚋:“我没死...”·可惜老军医是顾至诚能找来的唯一一个,然年纪太大了点,耳不聪目不明,现下看到床上的人浑身血污伤势极重,面色惨白死气沉沉,肩上还插着支没□□的箭,伸手探了探鼻息便摇了摇头道:“都伤成这样了,也受不了几时的苦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顾至诚本站在远处,听见这话突然垮了脸色,上前半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何清的脸:“倒霉鬼,”顿了一顿,又将他眼上的灰土擦净一点:“大不了等我回了京城多烧些纸给你。”
何清被他咒的哭笑不得,动了动眼皮蹭过他的手指,第二次呐喊:“我还没死·”·顾至诚叫他睫毛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去看,竟见何清又睁了眼,吓得猛缩回手失声道:“你还活着”·何清想点头,顾至诚却快速起身跑了出去,留下老军医跟半死的何清面面相觑。
不多会,一群人抱着各式各样的药瓶药罐鱼贯而入,围在何清床前排好了队伍·顾至诚最后进来,将老军医请出去后,指着何清道:“就是他,你们快给他上药,一处伤五两银子,大的小的都算,赶紧救治”·那些进来的士兵闻声而动,拿着铜盆打好满盆的水,细致的揭下何清身上烂布片似的衣裳,清理上药,行云流水。
等到背上的血窟窿都快包扎好了,有个小兵指着何清背上的箭问:“这个也值五两银子吗怕是一瓶伤药都不够呢·”·最刺眼的一处伤,再不处理可就要炎了,顾至诚大手一挥,豪迈道:“这个五十两”·折腾半天,那些士兵领了银票欢欢喜喜的走了,何清早就疼晕过去,赤着上身趴在床上,像个打满补丁的破布娃娃,可怜兮兮。
顾至诚伸过手去,又戳了戳他的左脸,试着人还有呼吸,长声一叹,也走了出去··不怪他独出心裁折腾他,只是军医都在忙着救治身负重伤的三哥,何清偏赶在这时半死不活的,又不好将他扔到伤病营里统一等着,只得这般救治。
顾至诚走到季绍景的军帐外候着,等到军医都出来了,才敢通报进去··季绍景拧着眉躺在床上,腹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几乎看不到渗出的血迹,只有先前一盆盆换掉的血水方能证明他伤的多重。
“三哥·”顾至诚踌躇的喊了一声,他知道季绍景的隐忍,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晋阳又败了,他能送来短缺的粮草,却阻止不了士气的低迷。
主将负伤,连败三场,十五万将士伤亡过半,只余七万··三而竭··季绍景额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转脸望向顾至诚时,却问道:“粮草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晋阳军断粮三日,朝廷六军不发,毫无增援之意·前些日的战报只言败军或请求增援之事,按理说京城知前线伤亡不奇怪,奇怪的是,顾至诚居然知道补给短缺,算着时间赶来的。
他尚无官职,而这些本是在朝堂秘而不宣的事,他不该如此了解··“是宁大人,”顾至诚毫无隐瞒,“是宁大人与我说的,买粮的钱里大半也是宁大人出的。”
季绍景闻见一怔,接着冷笑出声:“宁裴卿,他何故表现的如此热络·”·“三哥,你们不是旧识吗而且宁大人不像是做表面功夫的人,倒是真心实意的忧心三哥呢。”
季绍景的手不自觉握起,牵扯到了伤口,更是疼痛难忍,见顾至诚歪头不解的样子,强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道:“确是旧识·”·旧到若不是刻意牢记,便要斑驳在记忆里了。
顾至诚见他又合上眼,猜他疲惫,便准备往外走去,手触上帘子,突然想起件事来,低声道:“三哥,何清在右边帐子里,伤的挺重的,而且...脸好像毁了·”·说完,又是久久的沉默,顾至诚回身望了一眼,快步而出。
边疆的月夜与京城二致,但到底哪处不同,何清也说不上来,他在煎熬的苦海里头顶虚恍月色翻腾了几日,也没登上舒坦的岸·猛然被海水呛了一口,何清咳嗽两声,呕出一大口血来,睁眼看时,却是两个小兵拿着碗勺给他喂水。
何清急喘了口气,被嘴里弥漫的血腥气冲的难受,舐了舐唇边,要求道:“水,再给我一点水·”·声音一出,却是破碎沙哑·其中一个小兵听了飞一样的跑了出去,另一个则连忙将勺子递到他唇边,问道:“你很疼吗”·...废话,他又不是铁打的,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罪,哪能这么快就不疼。
何清趴的难受,咽了两口水,突然想起季绍景来,急切道:“将军、王爷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将军他...”·“三哥已无大碍,倒是你,三四天了都不睁眼,我还以为你又死了。”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冷嘲热讽,何清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顾至诚穿着身粗布衣裳走进来,自顾自的说:“我今日回京·”·何清内心蠢蠢欲动,奈何灵魂想跟随,身体扯后腿。
顾至诚看着他萎黄的面色,忽然矮下身笑了笑:“你就等三哥一起回去吧·”·“啊”何清猛转过脸,脖子撕裂一样的感觉疼的他呲牙咧嘴,与季绍景一起回去,岂不是要等到战争结束万一他再被个什么人赶上战场,还能有命回去吗·顾至诚看他惶恐,好心解释道:“就当在这里养伤了,反正也拖不了多久。”
第18章 十八·何清不太懂顾至诚那句“拖不了太久"有何寓意,直到半死不活地躺了好几天,忽闻擂擂战鼓、震天杀声,如梦方醒——·历八月,晋阳皇帝亲征,率王城守卫军十八万,大败崇梁,解瑞安王之困。
又十日,破崇梁都城·大势已去,崇梁王递降书求和,帝不顾,屠崇梁王室,崇梁王后不堪其辱,携太子自尽于西宫,尸首尽毁,森然可怖··至此,晋阳一统崇梁,版图北扩,后得众小国依附,霸业不可挡。
百日的战事放佛一场血腥的梦,一场历经旷日持久的酣战、伤亡枕藉的残酷后,由御驾亲征的胜利亲手打碎的噩梦··大军得了圣令,先行整顿,班师回朝···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一朝得解甲,年轻的士兵们无不欢欣雀跃,又逢八月天气渐入凉,一到晚上,不少人生起火,三五成群围坐一起,讨论着有什么乐子可寻,不时有人被勾的起兴,激动地摩拳擦掌,平日死气沉沉的北塞,此时倒在黛色的夜幕里描绘出红亮的喜气。
然而这份自由却总有人享受不到,比如何清··拖了月余,皮肉伤好的七七八八,可肩膀上被一箭戳出来的大窟窿却久未愈合,还一不小心便扯着,本就倒霉,再听着帐外笑语欢言声声不歇,更显得他一人越发凄凄惨惨。
·何况军队不比深宅内院,都是铁血儿郎,细心周到的能有几个这些拿了顾至诚的钱,名义上自愿来照顾他的大块头们,除了带来一星半点偷听来的季绍景的消息,更多的,却是跟他大眼瞪小眼打发时间。
除却最开始的几天自己实在疼的下不来床,剩下的日子,左右无事可做,吃饭穿衣,都是何清自己一点一点磨蹭下来的··本就伤的重,少了照顾的,愈合更慢··愈合慢也就罢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让他失去了见季绍景的机会。
这滋味就像一盘最爱的佳肴摆在十丈外,自己却寸步难行——摸不着更吃不到的难受··一个人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叫外头的吵闹挠的心痒痒,何清耐不下- xing -子,气的拱下床去,草草披上袍子趿上鞋,准备去凑凑热闹。
正待出门,迎面望见一个身影,何清直腰看去,心下一喜:“王爷·”·这还是他受伤后的头一次见到季绍景··见他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何清在他右侧站定,殷切地斟完茶,双手捧着茶盏正望他跟前送,恰逢季绍景抬头看过来,眼神交汇时,本是面上带笑的人却猛的一惊,右手下意识往脸上遮去,动作快了,扯着肩上的伤,疼的嘶嘶抽气。
明明是疼痛难忍,却固执的非要遮住脸上的痕,这样的倔强,又不知像极了谁··季绍景移开视线,声音毫无波澜:“本王知道,不必遮·”·何清讪讪的垂下手,绕到他另一旁,随口搭话道:“王爷,顾公子顺利到京城了吗。”
“嗯,早便到了·”·何清又道:“那王爷的伤好了吗”·“已无大碍·”·“......”·季绍景回答的不咸不淡,叫何清有点尴尬,这样压抑的气氛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适合的俏皮话逗乐,正好听外头纷乱一阵脚步声,来的快去的也快,多是正在兴头上的兵卒玩闹间无意路过,何清脱口问道:“王爷不去外面吗”·“你想去”季绍景反问,他腹下的伤也没好全,即便去了坐在将士中间也饮不得酒,还多惹得那些脸皮薄胆子小的不自在,因而只在第一晚时与众人坐了坐,以后却是未再参与。
总归是放松,叫底下的人敞开了玩也不是坏事,所以他在帐中烦闷,便突然想起了何清··想起了要来看看这个差点儿为他死了的男宠··何清当然想去,晶亮亮的眼神早就暴露了心思,天天憋在营帐里,再不疏通,怕是心里都要躁出病。
季绍景看着他掩在烛影中的侧脸,依稀如故,沉吟道:“既然想去,你陪本王一起吧·”·由军中头子领着,何清出来时三分扬眉吐气,七分乐不可支,恨不得横着从旁人面前走过去。
军中无战事,几个副将松懈下来,凑在一起言谈,何清跟着季绍景穿过人群走到主帐前,就听对面席地而坐的几人中几人高喊一声:“走路的那个,你,去再拿壶酒来。”
将领们坐的地方,往来兵卒甚少,往这方向走的,也只何清并季绍景二人··何清一愣,这得有多大的胆子,还敢使唤王爷,莫不是没认出来下意识朝季绍景看去,果然见他已面露不悦,忙靠着他轻声道:“王爷别生气,许是天黑光弱的,隔的太远,他们没看清是你呢...不如我先过去告诉一声,别坏了心情。”
季绍景果真停下了脚步,等在原地·紧接着对面又是一通催,何清心道这些人不知好歹又气焰凌人,干脆叫王爷罚了了事,便也不再说话,诚心想看热闹,不料其中有个副将喝多了酒,见他走近了也不回个话,上了脾气,抱着酒坛起身朝众人道:“你们且喝着,我去给这小子立立军规,不能一不打仗,本将的威严也不在了”·接着身形一转,已晃悠着来到何清面前,将酒坛塞进他怀里道:“今日本将喝的高兴,不与你计较,赶紧去再拿酒来”·有东西塞来,何清下意识伸手抱住,却扯的肩上的伤处又一阵火燎般的疼,何清十分委屈,瞪了那人一眼,竟是意料之外的熟悉,何清惊讶道:“你是那天...那天逼我去打仗的那个”·可不正是那日赶他上战场的方脸副将。
这副将也是一愣,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何清是谁,却是抬脚怒踹过去,凶巴巴道:“又是你这兵蛋子,你还有脸说本将逼你你是谁手下的兵,临阵脱逃又没规矩,你倒是说说你上一趟战场,砍了几个”·何清被踹歪了身子,疼的呲牙咧嘴。
惹不起就得躲,要躲到王爷身边去何清瞅着那人眼神并不清明,猛的回身就要跑,却正撞进一人怀里,又扯动了伤口,何清疼的皱着脸,故作委屈道:“王爷,有人打我...”·“嗯。”
季绍景伸手将他拉在身后,不顾张副将行的礼,冷声问道:“他是本王一手教出来的,张副将可是嫌不好,想替本王教训,立立规矩”·刚才听了何清的话,在一旁等着,却是将那副将和他的对话尽数听去,这才知道,明明该走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替自己挡住刀剑。
何清叫他身子一挡,听他将“本王”二字咬的极重,示威感十足,索- xing -叫手里的酒坛子也扔了,伸出头朝那张姓副将高高扬了扬下巴··可怜张副将喝蒙了头脑,瞧着何清躲在王爷身后的身形,想起近日偶听的轶闻,立马联想到什么,仔细揉了揉眼盯着何清看,还真看出几分弱不禁风的俊秀,当下了悟,忙拍着自己的嘴后悔不迭,连连道“末将不敢”。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你当然不敢·”何清心里想,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却声音颤颤道:“王爷,张副将还等着我去拿酒呢·”·“不必不必,末将自己去便可,自己去便可。”
副将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去,一溜烟跑就到别处去了,生怕惹着季绍景生气··都怪他大老粗,现在才看出来——这小兄弟的身形长相,一看就不是打仗的苗子·总算出了一小口恶气,何清咧着嘴正笑,见季绍景回头,惊觉不可太过嘚瑟,忙低下头忍住,收势太急,却显出几分狰狞来,季绍景看着他,突然将他的脸抬起来问:“很疼”·夜已经很深了,西边天脚墨色浓重,幽暗无光,凉风一起,接着火光四望,远处缓缓归帐的人群,都在沉沉的夜色中扬起衣襟和发梢。
何清被迫着仰着脸,横空星斗下,季绍景看起来神情莫测,放佛要融进漆然夜色中··明明是看惯了的清冷神色、看惯了的穿着打扮,但在此刻,他脑海里却只剩两个字:风姿。
何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呆楞着摇摇头,听季绍景又道:“你肩上的伤似是裂开了·”·何止是裂开了,渗出的血更透了衣裳··可当事人放佛浑然不知,痴痴盯着季绍景一张一合的唇,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凑了过去...·怪今晚的夜色太温柔,怪此时的凉风太放肆,四下旷如荒野,静谧无声,连心底仅存的几丝顾虑也消弭无踪。
心里藏着一个人,便总想着能与他再近点·有什么在心头百转千回,有什么在耳畔久久回荡,何清如是想:·——若是以后都像这样该有多好,彼此相互,万般柔情为我。
——来的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能来就好··第19章 十九·九月望,晋阳大军班师回朝·王城百姓夹道而迎,欢呼雀跃,盛景繁华··何清站在门前,看着熟悉的院子和迎上来的小奴才,长叹一声,五日前季绍景差人将他送回,自己却依旧留在北地,整军点兵,今日方归。
往日在锦绣馆好不容易将养出来出来的滑腻皮肉,才丢到黄沙狼烟中数日,就已然糙了不少,何清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当真陪下一场大战来,会变成何等鬼样子··王爷有心,特地将尚琪从临州召来照顾他,这必须是变相的恩宠。
何清默默安慰着自己,领着尚琪走了进去··尚琪刚从锦州赶来,见到何清本是乐颠颠的,待看清他的脸时,却是撇了嘴,“公子的脸怎么花了”·......·要说尚琪伺候的好是好,就是这脑袋太木,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所以卖力伺候了一阵子,得到的只是脑门上挨敲。
“用得着你来说,还不赶紧去请个大夫来”·何清凶着脸吩咐,他当然知道自己脸什么样子,只是季绍景不说什么,而且自那日...自那晚强亲了他,瑞安王将他扒拉下来后斥了一句“不正经”后,对他依旧如常。
合着那些伤都白受了,连个吻都讨不到··何清进了屋子,灌下两口茶水,等着大夫来开些祛疤的方子,可不能因为破了相就动摇他求爱的立场··京城已经入秋,比之战前,别院的景致染上几分秋凉,顾至诚踩过数朵落花,吊儿郎当的推开房门时,猝不及防被口水呛的猛咳起来。
“咳、咳咳,何清大白天怎么也不穿衣裳”·床上的人只穿着亵裤,上半身赤条条地露在外头,背上还不知抹着什么东西。
感情他一得了消息就跑过来,却看到这种“脏东西”顾公子活了十八年,最忌讳这个,立马觉得污了眼睛,大叫道:“来人这像什么样子”·何清正睡的迷迷糊糊,叫他的鬼吼鬼叫吵的不安生,偏头抱怨道:“谁在吵,烦不烦”·“不正经大白天不穿衣服”·顾至诚捂着眼啐道,摔门而出,何清这才反应过来是谁,仓皇套上衣服。
顾至诚走了十几步,见身后没人追出来,咬了咬牙折身返回去·何清正坐在床沿上系扣子,见顾至诚面色不善,赔笑道:“方才无人通报顾公子来了,多有失礼。”
顾至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示不屑,却见何清左脸上浮着层东西,指着问道:“你脸上糊的什么东西·”·“珍珠粉,祛疤的·”·“背上的也是”顾至诚想起刚才看到的场面,忽然皱起眉头正色道:“挥霍无度。”
“我以色侍人,可不能让王爷看着不高兴的,再说,这都是王爷主动赏给我的,又不是我讨来的,用用怎么就不行啦·”·何清作势要将自己背上的伤痕露给他看,顾至诚迅速止住他,眉头拧的更深,“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准脱衣服”·听他一叠声的紧张抗拒,何清心底早翻了无数个白眼,顾至诚也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掩饰的咳了声后说道:“差点忘了,我今日来是有正事。”
“晋阳大胜,三哥凯旋,宁大人特在'仙客临'设了酒,邀三哥后日赴宴去·”顾至诚指着何清道,“你也要去·”·何清始料未及,“我”·“本公子顺嘴提了一句你救了三哥,宁大人知道了非要叫上你一起,嘁,要我说救人归救人,你是不知道你当日的样子。”
顾至诚话音一转,横了何清一眼,“好好的替三哥挡了箭,却死命的扒在人身上抠都抠不下来,手指头都攥的发白了,要不是三哥身子壮,非叫你捏碎了骨头不可”·明明是舍己为人的孤勇,却叫他说的这么不堪,何清面上带笑,心里盼着这人赶紧走了才好。
顾至诚不懂读心术,自然不知道何清想的是什么,倒是怡然坐在椅子上,似乎是要等到季绍景回来才算数···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也不知三哥此番,又能得到什么封赏...”顾至诚喃喃自语。
“爵位封地奴仆金银,三哥什么都有了,再赏...”顾至诚眼珠溜溜一转,嘿然乐道:“再赏就该赏个王妃,可三哥...啧,不好说不好说啊·”·何清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却见他神色猥琐,忙嫌弃的移开眼睛,生怕他再为难自己。
诚然如此,季绍景什么都不缺,可不缺与不赏,其间心思却是天壤之差··金殿玉阶,龙袍加身的皇帝威严于上,季绍景在前,身后堂然跟着一众副将,齐齐立于大殿中央,等候封赏。
百官静立于两侧,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浮尘一挥,徐徐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副将于念忠,领兵攻崇梁王城有功,赐两天二顷,银千两,钦此”·“......先锋吴为先,侦崇梁有功,助大军夺战机,故赐仆百人,银百两......”·“...部校尉胡居正...进爵三等,赏白银五百两...”·尖细的声音久久回荡于殿内,封赏赐了一遍又一遍,便是连大战初始便了隔壁一直闲在后方养伤的张副将也得了进爵的皇恩,然宣旨的太监,却始终不曾提及季绍景。
临到圣旨将宣读完毕,方传来瑞安王的名字,寥寥数语,左不过寻常玩意·左右已传来窃窃私语声,季绍景恍若未闻,单膝屈跪,从容低头,朗声谢皇恩··“爱卿于朕之社稷功劳不胜数,爱卿辛苦。”
·坐的端正的皇帝突然站起身来,缓步走下长阶,亲手将季绍景扶起来··黄袍上绣的金龙似要飞出来,皇帝的目光于季绍景面上睃巡过,忽然笑起来,低声轻道:“爱卿一路风尘,面色似疲惫至极,今晚的庆功宴,可还能参加”·瑞安王十七初上战场,廿三封王,如今三年已过,岂会不懂皇帝的心思,顺势又跪下去,朗声道:“皇上赎罪,臣战时负伤,现下疼痛难忍,今晚宫宴,怕是...有心无力。”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皇上拍着他的肩膀,笑声朗朗,方寸之间,乾坤已有定数··皇上的笑意很陌生,身后的议论很陌生,就连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人群之中宁裴卿微垂的脸,也带着陌生。
多年追随竟像南柯一梦,拼杀的过了头,梦就醒了··日稍西斜,瑞安王便乘着马车回了别院,府内大眼瞪小眼的两人赶紧相迎,轮番关心着朝堂上赐的封赏··季绍景的心沉沉坠着,无力应付,只道一句“累了”,便大踏步走回屋中,顾至诚跟在他身后大喊完宁裴卿的邀约,回身时却见何清站在原地没有动作,顾至诚挑了挑眉,与何清对视一眼,末了问道:“莫不是赏赐太多,三哥怕露富”·“嗯,肯定是这样。”
何清赞同的颔首,忽然冒出个念头,道:“顾公子,可否借点银子”·“你要钱干什么”·何清道:“我刚刚注意到王爷佩剑上的玉坠断了,我想给王爷买个新的。”
顾至诚点头道:“想法很好,但你自己想办法·”·何清道:“等回了锦州,我会托人将银子还给公子的·”·顾至诚摇摇头道:“我不借,你去找别人,对了,给你疗伤的时候总共花了我一百五十五两,等你回了锦州,别忘了还。”
“大男人,丢不丢人·”何清倒抽一口冷气,心下腹诽,僵笑着应下,再也不想给顾至诚好脸色··然而这次并非顾至诚小气,那些战场援粮,除了宁裴卿给的钱,他自己也贴了不少,且大部分是偷的家里的,等他回来,自然被他大哥一顿责骂。
顾家老大顾至礼人如其名,恪守礼规,对一切有违纲常的事嗤之以鼻,如今自己的亲弟弟以身犯险,跑到前线去胡闹,自然气的他不轻,罚了顾至诚半年月钱不说,连他房里值钱的东西也都搬了去,誓要在金钱上将他死死压制,惩戒他的不成体统。
何清的私藏都在王府的床下搁着,到京城来的仓促,自然没带什么值钱东西,没有法子,只得按下给季绍景送礼物的心思,先筹银子··见顾至诚这条路行不通,也懒得管他什么时候走,何清去季绍景房门外晃悠了半个时辰,一点屋里的动静都没听见,猜他真是倦了,便也回了屋子。
盼到第二日,王爷依旧没有出房门的意思,何清想了一会,还是找账房支了点银子,换了衣服来到街上··季绍景从未拘他,以前是他懒的出府,如今想送礼物,自然是要偷偷出来挑的。
鉴玉轩内,珠玉琳琅,目不暇接,脚步一点一点挪着,仿佛能真切感受到环佩加身的华贵·何清随手指着一个圆润的玉坠问:“这个几钱银子”·老板问声抬眼,轻蔑道:“这个三十两。”
何清又指:“这个呢”·“五十两·”·何清不敢指了,甚至觉得鉴玉轩是黑店·合着几块石头,卖出的银钱都能够市井百姓吃好几年口粮了。
正琢磨着是否该换个质朴实用的礼物表心迹,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对方不管不顾,继续与友人相谈··何清无意计较,只是听到那人接下来的话语,却是较了真。
“你道怎么,那瑞安王领兵无能,统共折损了八万余人不说,昨日在朝堂上还敢给皇上甩脸色,愣是连庆功宴都罢了,恃宠而骄不过如此,荒唐荒唐·”·那人一身华府,头发高高束起,虽将声音压的极低,脸上的眉飞色舞却抑制不住,十分笃定的与身旁的人道:“我可不诓你,我昨晚听我爹亲口说的,不能有假,瑞安王这次,怕是非要惹怒了圣上呢。”
第20章 二十·何清挥着袖子不甘心,誓要维护瑞安王的面子,给这造谣生事的人一点颜色瞧瞧··眼看那人要走远了去,何清愤愤然追到他身侧,故意抬高左脚——他的王爷爱惜羽毛,岂能叫这些纨绔败坏名声。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那华服公子是孙御史家中长子孙荣达,与他爹最是相投的兴趣,便是喜欢议论,此时说的太高兴,冷不防被个横出的东西一绊,趔趄两步,下意识一抓身旁。
泠叮脆响,四分五裂··掌柜的瞬间哀嚎着冲过来,捧着碎片双手颤抖:“公子,这些可是店里独有的宝贝啊,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啊·”·何清抿着嘴,憋着笑退出几步外,孙荣达是店铺里的常客,掌柜的知他身份不敢惹怒了他,可让摔碎了这么多玉石又不肯自认倒霉,便半蹲在地干嚎不止,旁敲侧击叫孙荣达赔他。
孙荣达只是来着店里逛一逛,哪想到横生枝节,跌了一跤不说还损了人家东西,他身上并未带多少银子,连着友人身上都搜刮个遍,也没凑够数百两银钱,一时间想赖帐又怕留人话柄,异常窘迫。
何清他自顾不暇,窃笑着走出门去,忽然被人叫住··“大人留步·”·大人哪有大人何清假装没听见,脚步更快。
“大人等等”一只手突然将他拉了一把,孙荣达一手扣在他肩头上,不敢置信道:“宁大人”·“不是,你认错了。”
何清忙道,肩上的压力接着消失,孙荣达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一遍,终于别开了脸··何清松了口气,迈出门,双眸一亮,朝斜前方狂奔而去,不曾注意多身后若有所思的一双冷眼。
季绍景步履缓缓的走在街上,冷不防被人握住右手,手肘凌风一格,击在来人胸膛上··“呃,好疼·”何清被打的闷哼一声,惨白着脸色出声道:“是我啊王爷...”·季绍景动作一顿,再击过去的手消去力道,借着两人相握的手顺势一拉,将往后倒去的人拉回原地。
何清没想到季绍景居然动武,惊喜变成惊吓,抚着胸膛疼的呲牙咧嘴··唯一让他欣喜的是,他握住季绍景的手,依旧好端端挂在王爷腕上··人群熙攘的街上,两个男人交握着手,惹的擦肩而过的人纷纷回头,何清笑着将袖子往下遮了遮,动作大了,叫季绍景留意到,方甩开何清粘上来的手。
何清眨着眼睛斜瞧着他,无端生媚,“人多容易走散,王爷还是拉着我的好·”·“不成体统·”·“当作兄弟不就行了吗·”何清嘀咕着说完,恍觉逾矩,嘻嘻笑着又补上一句,“我是将王爷当情哥哥的。”
季绍景猝然停下步伐,久久凝之·何清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以为他在怪自己不正经,忙打了自己两下,却听衣料窣窣轻响,季绍景抬起他下巴道:“何清,本王有时真不知拿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最好宠着·”何清心道,望见季绍景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扯开话题问道,“王爷要去仙客临”·“嗯。”
季绍景点头,走在前头··何清失落地撇了撇嘴,总觉得今日季绍景心情很坏,歪着嘴皱着脸,却不敢再造次··宁裴卿设的宴,定在卯时,正是酒楼里最繁华的时候。
宁裴卿并顾至诚早已等候着,见他们二人到了,才吩咐开宴··季绍景与宁裴卿两人本就寡言,等上菜的功夫,更是一个说话的也没有,气氛冷到极点,顾至诚只好先开了口。
“哈,这次三哥领兵大胜,也多亏了宁大人相助,宁大人久在朝堂有所不知,三哥上战场的时候,那可是要多威武又多威武”·顾至诚挤眉弄眼,吹嘘着季绍景的神气,何清也跟着连声附和,却听的宁裴卿轻笑起来,眼光在瑞安王脸上转了一转,看向何清。
“向鸿之勇,我数年前早有见识,只是这次听说何公子舍生救人,倒不失为一段佳话·”·话一出口,三人却都愣了,向鸿是瑞安王的字,平日连顾至诚都不曾叫过,如今从宁裴卿口中听到,却是不大合常理。
宁裴卿仓促别开脸,掩饰的笑着,只有何清不谙其中深意,眨巴着眼睛,言语中毫不掩饰对季绍景的仰慕之情··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与瑞安王的关系,何清索- xing -道:“王爷那么厉害,便是没有我也是逢凶化吉的,况且那几个兵卒在王爷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我也不过是赶在王爷出手前挡住他们。”
何清说完,才觉气氛竟莫名又要僵下去,不自觉的向季绍景看过去,祈求这位爷能说些什么··然救他于水火的到底不是他家王爷,宁裴卿见何清着急,圆场道:“何公子自谦。”
顾至诚将将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盯着季绍景与宁裴卿二人,非要看出点什么来才罢休··“王爷治下有方,诚然是叫人人归心的·”宁裴卿又道,闭了闭眼,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声线温润,“今日一聚,除却为王爷接风洗尘,还有一事,便是在下与吏部尚书之女定下了婚约,因王爷当时守卫边疆未能通知,婚期就在十五日之后,还请各位...”·“当啷”一声,宁裴卿话音未落,一个盏子却摔在了地上,何清不明所以的望着季绍景,却见他面色铁青,像是被什么当心刺了一剑,极力隐忍着。
“既然宁大人相邀,本王定会去的·”季绍景牵扯出笑意来,骇人的视线紧紧逼视在宁裴卿的脸上··那一瞬间,仿佛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们二人,一笑一怒,一文一武,万分般配。
何清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抬眼向顾至诚看去时,竟发现他也是同样的眼光望向自己··顾至诚回神,起身轻咳一声:“饿死了,我去问问菜怎么还没上来。”
何清跟着站起来:“我一起去·”·临出门时,习惯- xing -的回头望了一眼,宁裴卿早已低下头,看不清神色,只季绍景姿势未变,脸上的表情却是陌生。
有疑虑在心底炸开,何清想,自己从未见过王爷这样··上菜的小厮走的小心翼翼,何清在后头慢悠悠的跟着,忍不住问道:“顾公子,王爷刚才是生宁大人的气”·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肯定是,表情那么吓人,定是气急了眼。”
“宁大人定下婚约是好事,王爷生什么气·”·顾至诚被问住,仔细想了想前后,猜测道:“莫不是时间不对三哥忙着打仗,生死未卜之际,宁大人正赶在这节骨眼上结下婚约,实在说不过去,而且我听说二人还是旧识,怕是惹的三哥不高兴了。”
“王爷能有这么小鸡肚肠”何清想问,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顺着顾至诚的思路想,好像也对,要是他的朋友趁他生死未卜的时候偷偷订婚,怕是自己都要割袍断义了。
这宴赴的极压抑,从开始到结束,对何清都是折磨·宁裴卿点的多是些时令蔬菜,荤腥油腻的只有两道菜,顾至诚却还夸他心思细腻,顾及王爷大伤初愈宜清淡··谁不是大伤初愈可他就是想吃肉。
何清伸长筷子又夹了一块鸭肉,就听右侧冷冷一声道:“宁大人只顾自己的口味,多点素食,却不曾知道有人喜好与其相悖·”·何清一听,感念王爷记得他口味,差点激动的哭出来。
赶在他哭之前,季绍景缓缓站起身来,手落在何清腰间一带,将他也拉了起来,嘲讽道:“本王心领宁大人好意,只是与别人吃惯了旁的,如今与宁大人一起,未免觉得膳食太过寡淡,倒是不再喜欢了。”
说罢,环在何清腰上的手用力,带着人扬长而走··第二次了,第二次拂了宁大人的面子,还每回都捎上自己,怕是宁大人心里连自己都一起恨上了··何清缩在季绍景怀里,叫他搂的紧,只露出个脑袋。
青灰色的天光里,远近人家和着袅袅炊烟一点一点显露出来,何清叹息,正是吃饭的好时间啊··虽被揽在怀里,何清却贪心不足,只想牵季绍景的手··爱与被爱与相爱,始终是不同的,似乎只有两个人相握的手,才能体现心尖上的情投意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王爷半带着走的气喘吁吁。
何清的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想到他一句“不成体统”,还是讪讪作罢,老老实实一路未再作妖··晚上沐浴过后,何清却又觉得不大甘心,他平日好看话本子,牛郎织女、书生小姐之类天上地下的爱情故事知道不少,白日里叫季绍景牵了手又放开,食髓知味,总觉得自己与王爷像被世俗阻隔的真心人,便想着办法能让二人正大光明地拉在一起。
·有意趣浮于脑海,何清灵机一动,从柜子里翻出匹软缎,扯下细细一条,喜滋滋的跑去找季绍景··季绍景还未歇下,半敞着衣衫靠在床上,何清一见顿时双眼发亮,凑上去将软缎的一端系在季绍景小指上后,拉下袖子给他展示自己左手小指的另一端,骄傲道:“王爷你瞧,这样成不成体统下次出门掩在袖子里,就不用怕被别人看见了。”
季绍景眉头拢的老高,轻斥道:“别胡闹·”·“奴没胡闹,王爷不知道月老牵线的传说吗·”何清解释道,澄澈双眸中,名叫'喜欢'的东西盛在其中,一眼便望得到,晃晃悠悠,满满的似要溢出来。
触到他真挚的神色,季绍景却是避开了,抬手将软缎从中间扯断,连带着何清剩下的话,都不去听··第21章 二十一·却说季绍景携何清负气离席后,留下宁裴卿与满面震惊的顾至诚二人,一时无言,气氛僵然。
新上的羹汤还冒着隐约热气,人却已离了一半,顾至诚轻叹口气,口气半带责怪道:“宁大人,三哥旧伤未愈,脾气难免暴躁一些,还请见谅,可这订下婚约一事,赶的略不对时机,三哥生气,也是常理之事。”
宁裴卿正缓缓斟一壶花雕酒,闻言举杯一笑,满满饮过一杯,开口道:“我与楚芷两情相悦,早些晚些,终归是要入得一家门的,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推迟自己的喜事。”
楚芷是张尚书家千金的闺名,二人尚未成亲,便已如此亲热相称,再加上宁裴卿叫季绍景作“不相干的人”,亲疏立见··“宁大人当真不过尚书家一根高枝而已,竟也如此等不及的要攀”顾至诚话中带刺,丝毫不再压抑不满。
与他在看,宁裴卿此刻色令智昏,全然沉浸在张家小姐的美貌与锦绣前程中,这般无情无义之流,根本无须敬重,“我听说你与三哥二人旧识,纵是半分恩惠未受,凭着从前情谊,也断不该与三哥撇的如此干净。”
“怎么可能不受恩惠...”宁裴卿喃喃道,少顷却是自嘲一笑,一杯一杯地灌着酒,全然未将他的讽刺放在心上,反而纯粹真挚地邀请顾至诚打自己的小报告:“顾公子若有不满,大可将我今日这番背信弃义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给王爷,王爷要怪要罚,宁某定然不会有二话。
明明面上已醉的绯红,言语上却是半点不落下风·顾至诚不忿的瞪着他,见他鬓上两缕长发垂下,随着半侧的脸垂下,无风无影,生带出三分潇洒姿态··顾至诚一时看的有些出神,连宁裴卿何时起身都没发现。
“顾少爷,还要不要去对王爷告宁某的状了”宁裴卿走到顾至诚对面,正是何清方才坐过的地方··“你”顾至诚被他一唤回神,直愣愣对上他的眼神,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你把三哥气走了,又想把我也气走,我今日才知,宁大人是这般待客之道。”
说罢,愤然起身,开门欲走时,犹嫌不够一样,又补了一句:“今日一聚,也不是全无收获,例如我此刻顿悟,有些人就算长着相似的脸,内里却是天壤之别,宁大人可赞同”·宁裴卿背对着他,脊背挺直,板正的像风中白杨,“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我连何清也不如。”
一语落地,回应他的,却是震天响的摔门之声——顾至诚走了,留给他一室轻蔑··磨来磨去,最后剩下的还是他一个人,宁裴卿耸肩轻笑,满身落寞。
十五日说长不长,可真正仔细过起来,却也是日日有趣··秋意浓,清晨在一双臂弯里醒来,何清先是歪了歪酸麻的脖子,接着又拱了回去·这样的早晨被温暖围着,实在不愿起来,何清凑过脸去轻轻吻过季绍景肌理分明的胸膛,喜欢的紧。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反正季绍景对他同榻而眠这件事,已经从抗拒渐趋于漠然,虽然每回都是他死皮赖脸央来的··额前碰上的肌肤动了动,锦衾一掀,偎着的人已半坐起来,何清这才懒散着筋骨先下了床,捧过床前的衣裳服侍季绍景起床。
“王爷今天心情可好”何清环过季绍景的腰际,一边穿过腰带一边问道··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习惯,最初的目的,也不过是季绍景能多与他说几句话而已。
一切如常,洗漱束发,都由他伺候着··青丝散在手心,又被拢起,何清拿着木梳梳过发尾,像往常一样与季绍景说着趣事··“王爷,尚琪说锦州最高的山峰顶上长着一种神花,花蕊通透,四季不凋,男女若是相约而观,便能白头偕老的,咳...却不知若是男子间相约观赏,能发生什么事。”
“王爷,管家的小儿子一岁半,胖的像个团子,满地滚来跑去的可好玩了,就是话说不利索,叫\'主子\'时别不过嘴来,每次都喊我\'盒猪猪\'。”
“王爷,顾公子现在好像真的很穷,我欠他的银子就差几两没还清,他都写信催了四次了·”·明知道季绍景的话很少,这些絮语多不会被理睬,他这么天马行空的说下去,却一厢情愿的得到不少乐趣。
从桌上拿起发带系好,盯着束起的发顶,何清恍惚觉得瑞安王- xing -情稍有变化,倒不是相差甚远,只是些微末的改变,比如对以前常做的事都不怎么热衷了,看起来想是带着三四分听之任之的淡然,可自己视之,或者又该叫...无力。
何清忽然想起来那天,秋风冽冽,摇的树影凌乱,翠红叶黄散了一地··瑞安王提剑而舞,剑气随风··枝叶翻飞摇动,像是在与什么较着劲,季绍景堪堪破空一斩,右手一松,“当啷”一声将剑掷在地上,抬脚踢的远远的。
王爷可是十分的宝贝那把剑的··突然的变故,叫躲在树后的他吓的一激灵,还以为王爷又叫谁惹着了,忙忙转出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物什··当他用袖子擦去剑柄上沾的灰尘,小心递过去时,良久也不见手中的重量消去,抬头偷看季绍景的脸色时,却见他已背过身去,连看也不看曾经爱惜的宝剑一眼。
那日王爷说什么来着·“本王累了,去歇一会,不必跟着·”·好像是这么一句·然后那把剑便一直放在了他那里,连他偷偷系上的碧青的垂佩,都没有用武之地——·王爷从那日起,再也没提过那把剑。
管他的呢,何清晃晃脑袋,拿不拿剑有什么关系,崇梁已破,不用再过喊打喊杀的日子,他的王爷英勇无双,荒废几日功夫又有什么可胡思乱想的··带好玉冠,何清随口问道:“王爷今日也在书房吗”·“嗯。”
“那我先伺候王爷用膳,等会为王爷侍墨·”听到依旧简单的回答,何清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的灿烂阳光··季绍景忽然叫住他:“等等。”
何清立马停住,小跑着又折回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自己以前怎么不曾注意到,这个人总是在笑,受伤也笑,得赏也笑,围在自己身边打转太勤,仿佛一低头就能看见他弯弯的眉眼。
真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地方值得开心··季绍景望进何清神采奕奕的双眸中,眉头轻动,却是舒展开了,不经意问道:“何清,你想不想走·”·“王爷要去哪里我自然想跟着走。”
太快的回复,反而叫人不由得弯起唇角,抬手挥了挥,“罢了,不去哪里,你且去传膳·”·待那人“噔噔”的脚步声又跑远了,季绍景依旧坐在铜镜前,姿势如旧,掩在袖中的手却是紧紧攥住,似苦似怒。
皇权压迫,知己当婚,激流勇退...世事遍历,自觉心已如明镜,还在期盼什么·视线落在镜中模糊人影上,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念及此,季绍景突然自嘲一笑,徒然摊开握泛白的掌心。
知己,他是怎么有脸面说出这个词来的当初他对宁裴卿存着龌龊心思,得不到正主也不肯罢休,非要留一个替身圈在府中,宠着纵着,聊以慰藉··季绍景讥讽自嘲,当年付出多少,如今再看就有多可笑。
却是现在诸事不由人,物是人非事事不休,再一厢情愿地感动自己,能有多少作用··又是良久的死寂,季绍景终于站起身来,慢慢踱出去··膳厅里早有人等候,桌上摆几道精致的菜肴,全是由着他往日口味来的,菜心藕片,俱是清淡,只有离自己远远的桌角,摆着一碗肉粥和一小碟点心。
是何清的,明明嗜肉又嗜甜,却总害怕他嫌弃,每次的摆放都远的刻意··季绍景突然像鬼迷了心窍,伸臂夹起顶小一块点心咬了口,接着紧紧皱起眉头——·对面的人的脸色果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季绍景做出万分厌恶的表情,朝一旁伺候的人瞪了一眼:“又甜又腻,东厨就拿这些东西糊弄本王”·何清正一勺接一勺地喝肉粥,一听那碟栗粉糕点名挨了批评,险些噎住,一缩脑袋,谨慎的观察季绍景的神色。
他不出声,下头的人可不依,恰赶上今日侍奉的小仆是刚进府的,没听几句府里有关何清的乱七八糟的传言,自然只惧季绍景·小仆心下一慌,失口辩解道:“王爷,这点心是何主子专程去要的,我们就说王爷肯定不爱吃,可是何主子说...说我们不听他的话给王爷做的话,王爷肯定要罚我们的...”·何清这回彻底噎住了,这小奴才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将他狐假虎威的破事抖露出来,等会肯定要好好骂一骂他·何清狠劲儿捶着胸口,脸涨的通红,季绍景见状,居然替他拍了拍后背,声音宛如天籁:“好些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第22章 二十二·何清感激地点着头,恨恨然剜了那小仆一眼,季绍景的声音又传过来:“怎么喝粥也能噎着,可是喝急了如此荤腥的东西,以后早晨也不要再做了。”
“是·”·小仆恭敬应下,何清也跟着应,话音却凄凄惨惨,把着筷子望一圈满桌淡出鸟的菜色,对明天一点也不期待了··“不过是少了点口福,大丈夫何患无肉。”
何清一边磨着墨,一边安慰自己··他自愿做苦力,侍墨端茶不假他人手,诚心要在季绍景跟前刷好感值··可是可是,怎么少吃了几口肉,盯着这黑漆漆的墨汁就两眼发花起来·何清逼着自己移开目光聚集心神,顶好的宣纸上,瑞安王的笔锋凌厉,一笔一画如有雷霆之势,苍劲有力,他多看了两眼,忍不住赞道:“王爷的字写的真是好看。”
季绍景提笔相问:“哪里好看”·没想到他会对自己的捣乱有反应,何清先被问懵了,打了好几遍腹稿,绞尽脑汁想出几个仅有的词汇:“呃,力透纸背,笔势豪纵,非常有...大家之风字如其人,可知王爷也是豪爽有度之人。”
一套马屁拍的滴水不漏,连何清自己都佩服起自己来,季绍景却摇了摇头,搁下笔··“你过来·”·“啊”·季绍景从笔架上拿过一只新笔,“教你练字。”
“王爷怎么突然要...”·“你不想”·他当然不想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练什么鸟字,何清正要推脱,冷不丁一个念头蹦出来,立马跑过去,往桌前一钻,恰好挤进季绍景怀里,把手塞进他掌心道:“王爷,我想学的,我都准备好啦。”
主动又暧昧,引得季绍景心里不禁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何清正眨着眼巴巴的望着他,下一秒,却被拽着领子拉到一侧,一本书跟着甩过来,季绍景说的认真:“初学者宜临摹,这是字帖,先比着临摹十遍,三日后本王检查。”
·他理想中的胸贴背,手把手的教练字呢这么厚一本帖子,三天抄十遍,玩他呢·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人,此刻活像个被雷劈过的枯树根子,连僵笑都扯不出来。
季绍景扫了一眼他欲哭无泪的绝望,点了点桌子:“还不赶紧拿着”·何清哆嗦着手,将厚厚一本字帖拈起来,拐弯抹角地打商量:“王爷,抄字帖会很累的,万一我分了心神,担心伺候不好您。”
“既然这样,”季绍景果然松口,何清连忙将字帖的厚度朝他比了比,期待他收回成命··季绍景又笑,“既然这样,这几日不需你跟着了,本王在别院里新择一间房间给你,你肯定能集中下心神。”
何清以前很喜欢卿欢院三字,卿欢清欢,嵌着名字的好心思,所以季绍景问他新院落想叫什么时,他未加思索便道出卿欢二字··可真正在卿欢院里真正抄着厚厚一本字帖时,他却又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在这里呆。
何清晃了晃酸疼的手腕,哀怨瞟一眼桌前摆好的一叠纸,将身边瞌睡不止的尚琪推醒,幽幽问道:“王爷今天没找我吗”·“没有,王爷一次都没找过公子。”
刚醒的声音带着点木讷,却又无比认真,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在身上,浇的他心凉·叹息复叹息,最后还是认命的提笔又写,王爷可说了,练的好有赏,练不完就一直练,他可不想叫一本破字帖妨碍他找王爷卿卿我我,再说,不日便是宁裴卿大婚之日,他还想央着王爷带他同去赴宴呢。
从白天写到傍晚,要不是靠王爷许诺的神秘的赏赐撑着,他早就不干了·案前已燃起烛光,尚琪无所事事,借睡觉打发时间顺便刺激他的主子,何清瞅着他懒散的睡颜,暗骂一声“猪”,忍不住拿笔在他额头上画满数只小王八。
度日如年,三日期限就在眼前,何清将好不容易抄完的三遍一张接一张铺展在地,一想到还有七遍没写完,竟被那浩大的场面吓个冷战··不干了,谁干谁是孙子。
何清“啪”的一摔笔,将他院子里两个丫头两个小厮连带一个厨娘都喊进来,一人分了一沓子任务,命他们熬夜赶工··“比着我的字好好写,大大有赏不然我就让王爷将你们都打一顿。”
何清将一包银子在每个人眼前晃了三晃,一声令下,众人奋笔疾书,都不敢忤逆恃宠而骄的主子的意··何清看着他们认真仔细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躺倒床上一拉锦被,美美的睡去。
众人拾柴火焰高,明日一早,可就能带着一堆的纸去交差了··“三哥·”·第三日一早,季绍景方起身,一人已跟着管家寻了来·顾至诚将手里提的礼物放在桌上,打招呼道:“玉楼西新出了糕点,吃过的都赞不绝口,软糯又不甜腻,三哥赏脸尝一尝吧。”
“就因为几块糕点,能劳你亲自跑这趟说吧,可是又遇上了什么事·”季绍景轻笑,看了眼精致的包装,忽然想起何清来,三日不见,也不知是不是安分。
“也没什么事...”顾志诚有点不自然,垂着头道:“就是后日宁大人婚宴上,可能要你帮个忙的·”·那日酒楼一聚,宁裴卿说的那些醉话,他最后还是替他瞒了下来,可不告诉三哥是一回事,让他装作没听过、再装交情深的去他婚宴,他真的不喜欢。
“宁大人的婚宴上,要劳三哥帮我个忙的·”顾志诚又重复了一遍··“就在后日了啊·”季绍景有些失神,接着又像在掩饰什么,温声道:“本王过的都快忘了时日。”
顾志诚见他这样,心里更是替他不平,胡扯:“大哥十日前去了江南,近些天里赶不回来祝贺,我怕顾府里没有当家人相去,会叫宁大人记恨上,所以请三哥带一个信,说明情况,更显得尊重。”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你大哥抽不得空,你来...”·顾志诚忙打断他:“我...我也去不了,我病了,身体不适,且有日渐加重之势,必须要静养,婚宴什么的,实在不适合我这个病人。”
说着,挤出数声咳嗽,憋的脸上通红,颇有几分烧热之感··季绍景懒得点破他的心思,只答应下来,顾志诚立马开心起来,再三道谢,不等人送便连走带跑地出了门,一身轻松地告辞玩乐去了。
季绍景羡他心思纯澈,自由无束,垂眼看见那几包小点心时,却是转了心思,叫上个仆从一起,往卿欢院去了··尚琪头上顶着三坨墨汁,厨娘一边抹着额上的汗一边用手将毛笔的细毫抓聚在一起,外加三四个趴着歪着翻了白眼也不肯停笔的下人,季绍景踏进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怪异的景象。
更奇怪的是床边坐着的人,青丝散乱,垂着脑袋欲醒不醒,往他脸上看一眼,不起身请安就罢了,竟又倒回床上,嘴里还喃喃自语:“哎呀,发梦了发梦了,再睡一睡才好。”
季绍景终于忍不住,望向眼睛熬的红红的一众人问道:“你们在干什么,昨晚没睡觉吗·”·“睡不得睡不得,睡了要挨主子揍的·”尚琪快写的疯魔,笔下生风,完全凭着憨实本- xing -有问必答。
“挨谁的揍”·平平的语调,却惊得床上的人弹起身来,何清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生怕有人趁机告他一状,连鞋都来不及穿就疾奔下地:“见过王爷”·“王爷可别误会,他们都是睡的饱饱的再来的,呃...这么早其实是来打扫屋子的,咳,现在打扫干净了,你们快出去吧。”
身上只着了中衣,没有宽大的袖子也依然努力遮挡着季绍景的视线,何清解释着,要撵他们出去,一边又迅速的朝尚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地上散落的纸收拾起来。
“打扫个屋子怎么会需要这么多人,嗯这是什么·”季绍景看着鱼贯而出的众人手上沾染的墨汁,忽然明白过来,却不挑明,听着何清扯皮,忽然尚琪双手奉过一叠纸张,季绍景不顾何清赧红的脸色,饶有兴趣的接过来翻了两翻。
尚琪这蠢货,会错意了·何清气的五脏六腑闷痛,明明是让他藏好的,怎么还递给王爷了呢·本以为藏的滴水不漏,却敌不过蠢帮手见招拆招,何清认命般低了头,闷闷道:“这是王爷命我练的字...”·“真丑。”
王府的小厮大多不认字,就算有何清的模板和字帖比着,落在纸上也成了一只又一只乱爬的虾,何清跟着瑞安王的视线翻过一页又一页,听着瑞安王的评价,自己正忍不住跟着点头,就听季绍景道:“你这几天,都是这样应付的本王偷梁换柱,本事不小。”
第23章 二十三·何清闻言先慌了,作势要跪,可觑见王爷面上未有狠厉之色,一时又直起腿来,想了半晌,拿手狠狠一揉眼,微红着眼眶,将手伸到季绍景脸前头去:“王爷瞧瞧,我实在半点不敢偷懒,只是双手写的难受,迫不得已才叫他们帮一些小忙,而且...也没逼的揍的,可是拿我好多银子哄着他们帮我写的呢。”
话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竟像要听不见似的,季绍景似笑非笑,低下头看他一双手,果然睡了一夜都没恢复过来,尤其腕处,磨的微肿··“王爷,可疼了,都不使上力气。”
何清闷声又补上一句··季绍景看着眼前的人,站的不端正,头还垂得低低的,伸出来的指尖偶尔颤一下,真个像疲倦坏了的萎靡··不过是随口的玩笑责罚,竟也当了天大的事去干。
待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去,被那人轻轻握上了··季绍景下意识挣开,对上何清失望的神色,忍不住伸手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糕点道:“既然你说的这么辛苦,本王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这是玉楼西新出的糕点,你便当早膳用了吧。”
京城玉楼西糕点一绝,最得何清喜欢,只是他家傲气的很,无论权贵王侯,统统排队才肯卖,那队伍又长的惊人,因此何清虽然喜欢,却也并未饱过几次口福,今日王爷一大早就带来新出的糕点,自然叫他喜难自矜。
何清嘿然而笑:“王爷,这就是此次练字的奖赏吗”·季绍景挑眉反问道:“还讨赏你是做对了做好了不成”·“也没有很好,就只有一点好,”何清装模作样地拿手比了比道:“没有功劳也给算上苦劳行不行...”·“那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何清偷偷捏过块糕点在手里,小心道:“后日宁大人婚宴上,王爷带上我行不行我肯定不惹麻烦,只要能跟在王爷旁边就行·”·何清睁大了一双眼睛望着他,专注而认真,季绍景一时有些失声,过了很久,见何清依旧诚挚地等着他答复,方轻笑着应下来:“好,本王带你去。”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顾志诚去不去,何清去不去,都没什么关系,自始至终,他对宁裴卿的心思,都是他一个人的事··这世间人人心底藏着间牢笼,有人身陷囹圄亦茫然不知,有人永堕荒芜却甘之如饴,从前他被自己认定的东西蒙住了眼,兜兜转转不肯走出牢笼,可现在被人推到悬崖边上,就算无力逃脱苦海,也断不该再叫旁人收拾残局,徒留笑柄。
季绍景默然攥住一只手,道:“你这么想去,本王一定要带你去的·”·花木上满挂红绸,灯笼外贴着双喜,人头攒动,何清挤在人群中,半遮住脸,满心激动地站在喜堂门口,巴巴望着缓步而入的一对新人。
新娘的嫁衣真漂亮,裙摆曳地,烈烈如艳阳··张家小姐色艺双绝,名动京华,如今观之,纵是身着艷色霞帔,摇曳之姿,亦如芙蕖出碧波,芳华无加··宁裴卿的心怦怦跳动,牵着红绸一角,眼前尽是晃荡的珠串和大红喜帕,香粉萦鼻,叫人无端生出许多紧张思绪。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季绍景站的有些远,与旁人无二,目光胶在一对新人身上,尤其是新郎,身形欣长,挺拔若华茂春松,可惜他的目光,从没长久地停在自己身上··人生四喜,他已有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之境遇,当年那人信誓旦旦掷下的话,如今倒也完成大半了。
季绍景凝着那团鲜艳,总觉得心头哽着什么东西,像有人故意拿了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自己·一时间看的痴了,连何清窜到自己身旁也没发觉··“王爷,这算不算得天赐佳缘”凑了太长时间的热闹,何清小脸上热的红扑扑的,见季绍景没理自己,不甘心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巴望着找回他的眼神。
晃动的幅度有些大了,不只季绍景,连旁边几个人也叫他吸引过注意来,何清低呼一声,忙盖上一边的脸,拽着季绍景的袖子凑在他耳边道:“方才我站在最前头,看的真切,宁大人可高兴啦,满脸都是喜气,还对张家小姐说什么举案齐眉,相爱甚笃的话,两个人一起站着走着,怎么看都是天上地下难寻的般配”·说着说着,声音渐小了下去,因着季绍景拿开他挡住脸的袖子,问他道:“老这样遮着,手不酸吗。”
“酸是酸,可是我怕拿下来,会出麻烦的·”何清被他带跑了思绪,揉揉胳膊解释:“万一有人说我跟宁大人长得像,问我是谁,我怕会给王爷和宁大人惹麻烦。”
等到所有的过程结束,新娘跟着人进了洞房,连喜服上最后一片坠络流苏也看不见时,何清才想起来件事来,“王爷,一会喜宴的时候,我就去马车上,等着王爷...”·前后人群争相入座欢饮相贺,季绍景身份显贵,不待他说完早已率先被人请去了上座,何清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也不好凑近,只好折身出门,猫在马车上等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何清刚将软靠拜访好,已有人径自掀开车帘,矮身进来··“王爷怎地这么快”·季绍景声音微沉:“他人婚嫁,本王何必喧宾夺主。”
何清吃了一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见他已合目而坐,以为季绍景是被喧嚣吵闹乱着了,连声道:“王爷不喜应付人多,那咱们这就回府可好”说着,挑帘吩咐一声,沿着拥挤的接到往城郊行去。
或许是宁大人的婚事惹了太多注目,或许是天不遂人愿,宁府门外的街上被显贵们的车辇塞个满当,薄暮向晚,车夫转弯时没看清街角横出的一节车辀,躲避不迭,生怕惊着车里的主子,只得仓皇遏紧缰绳往街里避去。
何清本歪倚在靠枕上自得其乐,忽听轰锵一声巨响,抬眼一看,竟是季绍景身侧车壁有什么鼓震欲出,何清大惊,一声“当心”半卡在喉咙里,却是疾扑过去将人一挡,电光石火之间,两根竹竿刺破车壁穿进来二尺余长,直抵在何清腰上。
季绍景假寐片刻,便觉身上一重,被人压倒在车厢里,和着坍圮崩落的动静,一声闷哼旋即响在耳旁··季绍景不知因果,看着咫尺之隔的何清,哑声问道:“平白无故的压着本王做什么。”
“可不是平白无故...”何清尴尬地笑笑,半撑起身子刚要解释,外头车夫的告饶之声凄凄传来:“王爷伤着了没,都怪小人不长眼睛,小人该死,要罚要杀,全凭王爷吩咐”·这头何清已经起身,指着戳进来的一截竹竿小声道:“好像是他走错了路,叫这东西进来了。”
忽而又有些沾沾自喜,叉着腰道:“王爷,这次带我来可算是来对啦,我保护你,可比那些暗卫们快多了·”·天色将昏,仅靠着西天霞光视物,何清的表情已看不真切,好在话音里的显摆之意不加掩饰,还带着一二分邀功的得意。
车夫还在不断请罪,季绍景不说罚,也不说不罚,只扫了一眼斜横出来的物什,问道:“你可曾伤着”·“我没有事的,唔...也可能伤着一点点,腰上有点疼。”
“这里有伤药,你拿出些先涂上,等回了府本王再找大夫给你仔细看看·”毕竟人是为救自己伤的,季绍景从角落盒子里拿出个瓷瓶,放在何清手上,“现在涂就好。”
·“现在涂...叫人看见不好吧·”何清有点犹豫,转念一想,将瓷瓶又还回季绍景手上,揪过个软枕趴上,边扯衣服边道:“现在就现在吧,可是疼的紧的地方我够不着,还请王爷帮个忙。”
刚才还只是有点疼,现在就成了疼的紧了,何清将脸埋在软枕里,藏住一脸女干笑,将外袍连同中衣退到腰际嬉笑道:“王爷快来呀·”·季绍景见这人大剌剌地露着半身皮肉,眉心都快拧出个川字,可仔细瞧去,果真发现他腰间青隐隐一块,搁在白皙的皮肤上,直叫人可惜。
季绍景正挖出块药膏融在掌心处,马车突然动了一下,旋即一个脑袋从门帘外钻了进来,“王爷没事...啊王爷恕罪小人眼拙,什么都没看见,小人该死、该死一百回一千回一万回”车夫连连扇着自己耳光,仓促退了出去。
天知道他请了半天罪也无人回应,生怕二位主子有什么闪失,只不过好心去看一看,哪成想会看着那般、那般羞人的画面·车夫想起刚才的场景,何清衣衫半解,温顺伏在车内,王爷手心捧着一滩白膏,眼看着就要摸到何清的身上...也难怪何主子受宠,他不过匆匆一瞥,便暗探那腰身藏的万千风流,更莫说王爷日夜看着抱着,便是铁石做的心肠,都得甜化了去...念及此,车夫不禁狠狠咽着口水,突地醒悟过来,反手便是一个耳光,努力将那些记忆打出自己的脑海——他今日搞得这两下子,连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还敢有闲工夫动邪念·第24章 二十四·平白叫人扰了好事,何清有点恼,嘟囔道:“这人忒的不顶用,难不成驾车驾成这样,当真是眼睛瞎了耳朵烂了。”
季绍景没听清他含糊不明的抱怨,将药膏草草在他腰上涂了几下便停了手··“你先起来吧·”季绍景替何清拉上衣袍,挑帘询问几句,才知道他是为了躲避旁人的马车,不小心冲进巷子里,撞翻了一堆竹竿。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马车卡在狼藉中,进退不得,连马也受了惊,挣脱出缰绳,不准人靠近半步··总不能叫主子们走回去,车夫想着,担忧地看了一眼天色,却意外发现西风斜阳里,有数人张望片刻,悄声靠近过来。
“这里可是瑞安王的车架”其中一人身着裋打,率先出声,车夫应下,接着便又有几人凑过来道:“天色已晚,我家主子见王爷车架在此逗留颇长时间,怕是遇上了麻烦,若是王爷不嫌弃...”·话音至此,一道声音接过话,朗声道:“若是瑞安王不嫌,大可到我那里,叫我来送王爷回去。”
何清听这声音陌生,扭头想问,却见季绍景已躬身而出,站到来人面前:“三殿下也在这里·”·“这自然是巧,咱们一同去宁大人府上相贺,一早一晚的走,竟也能在这里碰上。”
陵屹温温一笑,转脸看向马车时,试探问道:“时候不早,便是叫人即刻换新车来,怕也是耽误的,不如就请王爷移步,搭我的车回去也不知这车里还有没有旁人。”
何清本缩在车里整理衣袍,听人提到自己,犹豫了片刻还是探出身去,“有人的,车里还有人·”·何清出去见了礼,被陵屹的眼神盯的浑身不自在,不动神色地转过脸去,由着他们去客套。
陵屹盯着何清的身影,再抬眼时,已敛下眸中意味不明的精光,他执意要送瑞安王回去,季绍景不好扫他颜面,只好带着何清朝他车中走去,留下车夫善后··陵屹的车架极气派,三人坐在其中亦显得空荡,车内燃着明烛,他的目光在何清脸上再三打量过,启唇一笑,闲闲道:“今日宁侍郎大喜日子,当真是风流不凡,忌妒煞旁人,王爷说是不是。”
一个是亲王,一个是皇子,众目之下同车而谈,难免有过从甚密的嫌疑,季绍景不欲同他交谈过多,只是低低“嗯”了一句,偌大的车厢里,仅听着陵屹一个人絮絮不止。
“这三皇子,真是话多,一个人自说自话也值得热络成这样子·”何清心想,挨着季绍景坐着,腰间偶尔的痛楚叫他忍不住动了动身子,霎时便觉得一道目光迫在他身上,不必看就知道肯定是那个皇子。
“王爷今日离席甚早,没听得同僚的几句闲话,我可是听了不少,其中有些,当真是有意思的紧呢·”陵屹的的眼神活像要粘在何清身上,开口却是对季绍景说道,“也不会知哪里来的谣言,生说宁侍郎求娶张家小姐是看上了张家的钱财,不然怎么会管张尚书借了大笔的银钱之后,才上门求亲呢……”·“啊,对了,还有更有趣的呢,听说卫尉寺的吴少卿,早年间被他爹拆了一桩婚事,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还对当初私定终身的姑娘念念不忘,那日去楚馆时,见着个雏儿与故人相似,立马豪掷千金买回了家,宠上天似的宝贝着,险些将大夫人气死,王爷你说说,这些人荒唐不荒唐,正经的人得不到不肯罢休,非要找一张相似的脸作慰藉,啧啧,要不怎么说相思之情,是这世上难捱的苦呢。”
陵屹似笑非笑,戏言之下藏着千斤恶意,非要逼季绍景应和他的话题,季绍景连何清都觉出二人间尴尬的气息,出声救场道:“走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到,别是走岔了路呀。”
“这位小公子放心,马又不像人,才不会不清楚自己该干的是什么,只要给够这畜生水粮,便是再难走的路,也定会将你们送到的·”陵屹全然不顾季绍景铁青的面色,毫不掩饰嗤笑。
何清觉得再与这- yin -阳怪气的皇子呆下去,恐怕自己会先炸了,撇着嘴朝窗外望去,脸色才稍稍缓和些·浓稠夜色下,一座宅院绰绰显出轮廓来,何清喜道:“王爷,咱们快到了。”
无暇再去管别人,马车一停稳,何清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了下去,季绍景不比他自由,竭力抑制住不满,同陵屹拱手道了谢,方大步走进府去··“过几日便赶上秋狝,王爷刚好在京,父皇定要相邀的。”
陵屹盯着那道背影,讥讽一笑,“今日共乘的小兄弟有趣的紧,甚得人喜欢,王爷身边能有如斯妙人,到了秋狝那日,也要带着身边才好啊·”·眼见着季绍景的身形猛震,陵屹未再言语,转身离开时,眼神- yin -鸷,一句话轻飘飘落进天幕里:“再搞不清立场,可就糟了。”
何清在门后等了一阵,方见季绍景大步而来,面色- yin -沉,表情更是不带丝毫温度,带着山雨欲来的前兆··何清小跑着跟上去,犹豫半天才小心道:“王爷,我没读过多少书,圣贤之论也说不上几句,可我知道,喜欢谁就是喜欢谁,旁人替不掉的,吴大人那般举动,八成是为了圆年少的遗憾。
嗯...还有宁大人,品- xing -高洁,断不会因钱求娶张小姐的·”·这几声低低私语,一如疲倦的夜风,辗转四顾,无处憩落,可撩拨在季绍景心头,却浑然成了另一种意味。
季绍景登时住了脚步,抓握上他的胳膊,冷声逼问:“你同本王说这些做什么·”·他的手越收越紧,疼的何清倒吸一口冷气,不解道:“王爷这么生气,不是因为三皇子信口编排别人吗”·信口编排...季绍景无奈一笑,满腔的火气鼓涨难泄,陵屹话中双关之意他再清楚不过,自顾不暇的人,哪还会替别人打抱不平。
季绍景颓然松开他,“本王无事,不谈这些,你腰间不是有伤,先去找人看看,本王等会再去看你·”·何清听他这么说,不好再粘着,悠悠然迈回房里,往床上一趴,大喊起来:“尚琪尚琪你去哪里了,快来啊,你家主子伤着了,要疼死啦”·叫他催命似的一顿喊叫,立时从门外奔进来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到床边,“公子伤着哪里了。”
“刚才替王爷挡了跟竹竿,撞着腰了,你去找点伤药替我擦擦·”何清随口道,解释完前因后果,回头却见尚琪满带怜悯的望着他·何清忍不住抬腿踢了他一脚,凶道:“瞅瞅你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又不是快死了,哭什么哭待会儿王爷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公子,我没哭·”尚琪吸吸鼻子,憨声道:“就是觉得王爷武功那么厉害,就算公子不挡,大概也能避开的·”·“你”净打着老实的旗号犯上何清深深觉得过阵子得空,这人要狠狠收拾一顿的,可现在还叫他伺候着,只好苍白地辩解道:“你懂个屁,这有什么不好的,我这叫一片丹心哼,你这人不懂诚意,别跟我说话。”
“我当然知道王爷武功厉害,厉害到能替晋阳挡着危险,可是再厉害的人,还能没有个分神或者累的时候吗我这么喜欢王爷,可不得替王爷挡着危险,算了,你太傻了,跟你讲你也不会明白的。”
季绍景走过虚掩的窗边时,正赶上何清谆谆教导着尚琪,背着他的时候,不耍心机,没有讨好,全都是平铺直叙的爱意··他其实早猜出何清的心思,只是从来不去回应而已。
一点点小伤都要向他讨安慰的委屈,担心受他责罚将过失推个精光的狡黠,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他身旁的依赖,以及,死伤面前奋不顾身的孤勇……他做过那么多表述心意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甚少回应的,回应什么呢,季绍景自嘲一笑,以前无心回应,现在却是回应不起,不如将今日陵屹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告诉何清留他在身边只因相思甚苦,徒寻慰藉·就这么说吧,总不能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再叫多一人恨上自己。
季绍景缓了缓心神,推门而入,可一对上那人过于欣喜的眼神,又不忍害他难堪,话音辗转,落到嘴边却变了样子··“本王刚刚在门外都听见了,所以进来问问你,到底有多喜欢本王”·“呃,”初次听见王爷问的这么不含蓄,何清一时没组织好言语,却还是惦记着先把尚琪撵出去,等到屋里只剩他们二人,才理直气壮道:“就是很喜欢王爷、离开王爷不行的那种。”
“为什么喜欢·”·何清硬着头皮道:“老天注定的,是缘分”·季绍景的手随着话音落在他腰上,指尖微凉,轻轻揉在淤青处时,何清忍不住舒服地眯起眼睛,小声哼哼起来。
季绍景凝视着他:“还疼吗·”·何清摇摇头:“不疼啦·”·“既然不疼,你先起来,本王有话对你说·”·第25章 二十五·都箭在弦上了,还有什么话值得起来再说·何清被季绍景揉的心猿意马,什么东西都听不进去了,季绍景耐着- xing -子又催他几句,却见他面色微红,斜歪着脑袋凝着他,那眼神,竟像映着一池的水波,细细碎碎漾起余晖。
“你...你先好好养伤吧,过几日本王再来找你·”季绍景有几分不自在,断定今晚不是坦诚的时机,抬步欲走,腰带已被人被背后握住,拉扯之间二人一同滚落在床上。
何清半伏在季绍景身上,侧脸抵在他脖颈上蹭了蹭,呼吸带着灼热洒在他耳后:“王爷,有什么话,这样也能说呀·”·“你腰上的伤...”·“就是撞了一下,算不得什么大事,都不如我以前被人掐一晚上疼的厉害。”
何清全然不在意,话一脱口却又懊恼地咬紧下唇,生怕王爷嫌弃他的过往,“我的意思是...是不如跟人打架时被人揍一顿疼的厉害·”·软话都快说尽了,眼看的季绍景仍是无动于衷,何清有些懊恼,怯怯地含住季绍景的耳垂,又一路蜿蜒着向下而去:“王爷若是真的心疼我,不如给我揉一揉,或者,干脆叫我别处疼一疼,转了我的心神去。”
季绍景总觉得有什么香气团团绕在鼻尖,像一只蝴蝶翩翩围着他打转,轰不走赶不跑,变本加厉地随着何清的靠近越发清晰可辨,一时失神间,何清已将他胸前层层衣料扯开,自顾自地在他身上为非作歹。
“何清,你下去,别这样·”季绍景拼命抑制住喷薄的欲念,哑声命令道··“王爷不喜欢吗”何清愣了一下,而后却是粲粲然止不住笑,“王爷的脸都红了,何必忍得这么辛苦呀。”
何清用鼻尖亲昵地碰碰他,环在季绍景腰上的手更紧了紧,偏头道:“王爷怎么不说话我这可是在证明自己的喜欢有多深啊,莫非是厌恶我这般主动”·轻快的语调,神情却透露着认真,季绍景心神恍惚地看着何清与自己交握起十指,眼神却落在何清右颊,垂落的发丝下,藏着浅浅一道疤。
“他不是宁裴卿,他是何清·”·意识放纵前的最后一刻,季绍景反复告诫自己这句话··正是迷离怅惘时,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人喜服明艳,身形卓然若青松,牵着新妇,一步一步同自己背道殊途。
季绍景认定自此之后便是一人茕茕,然而眨眼之间,就有人嘻嘻笑着凑过来,倔强地同他并肩而行··——王爷替晋阳挡着危险,我便替王爷挡着危险。
——喜欢谁就是喜欢谁,旁人替不掉的··看吧,那人信誓旦旦地夸着自己的好,又郑重其事地说旁人替不掉··罢了,说到底有什么关系,既然他固执地认定替不掉,那就如他所愿,不要替好了。
借着鼻端再次袭来清香,季绍景终于抬起手,轻轻搂住怀中的人,昏昏沉沉道:“阿清·”·“他不是宁裴卿,他是何清·”季绍景心道。
翌日天将明,季绍景起床的动作很轻,先是小心将怀里的人放好,简单披上衣袍便走出门去··何清听到了他开门的微末动静,因贪恋着一时的安逸,依旧合着眼皮,躺在床上不肯动一动。
他要是早知道经此一役后自己的腰会变成什么鬼样子,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会轻易再往季绍景身上点一把火的··受宠与受折腾,根本就是两回事··迷糊着又睡了一会,刚睁眼就见尚琪杵在床边,手上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汤。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你要干什么”何清吓了一跳,忽地坐起身来··“趁着王爷不知道,公子快喝了这碗药吧·”尚琪将碗递到他唇边,挠了挠头道:“公子喝了,那隐疾保准就好了。”
何清紧皱眉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还能有什么...”尚琪急的快冒出汗来,回头看看没人偷听,方压下声道:“是补肾的方子,是我特地出府找大夫求来的,旁人都不知道。”
“老子金枪不倒,那个天杀的跟你说的我要补肾·”何清将牙咬的咯咯直想,“我平日多叫你长长心眼,你就给我长到这地方来了吗”·“是一个车夫说的,就是昨日为公子和王爷驾车的那个,从昨晚回来就神神叨叨的,说自己八成是活不了了,我见他真的害怕,就陪了他一会,结果说到公子腰上的伤,他就都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他说昨天在车上不小心撞破了王爷和公子的好事,好说公子养的比神仙还好看,我一听,当然骂他瞎说,可我一想到公子昨晚说腰疼,加上近日面色还隐隐发黑,想着肾虚的症状,哎呀,这不就对上了嘛我担心公子的身体,就赶紧跑出去找城西的王神医讨了一贴秘方,偷偷熬好端来了,公子快喝了吧。”
何清再也听不下去了:“不喝,在我揍你之前,赶紧滚·”·可怜尚琪一腔热情,浇个通透,脸涨的微红:“公子昨天刚教训了我不懂忠心,我...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算了,不跟你个傻子计较,万一我的腰再疼,就是叫你活生生气的·”何清剜了他一眼,真觉得腰间隐隐的又爽利,喊住尚琪道:“先别管你那碗破药,把昨晚给我涂的药膏拿出来,再上一次药。”
何清伸手捶了捶腰背,打定主意不再作死,等尚琪挖出第一块药膏时,手里捏着的那个通体翠绿的小瓶子却叫何清变了脸色··“你昨天给我抹的,也是这东西”何清的声音并着心肝,都在打颤。
什么狗屁跌打药膏,那分明是床笫之间用来快活的好东西,千金难求·“是啊,我从柜子里头一个小盒子里拿的,不是公子藏着的伤药吗·”尚琪又挖出一块,糊在何清腰上,那上头不只卧着一团淤青,还印着几根红红的指印,看那轮廓毫无纤细美感,八成是王爷的。
何清朽木、烂泥交替着骂了几遍,仍难消心疼之感,不顾尚琪正尽职尽责地伺候着他,恶狠狠往他脑门上拍了一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何清往瓶里看了眼余量,连话都说不全乎来,哆嗦着嘴唇道:“你,现在,立刻把尚武给我叫过来。”
坊间传言,这日京郊别院里杀声震天,过路人亲眼目睹有两人一瘸一拐地从气派的大门中跑出来,仅仅眨巴两次眼的功夫,便叫个黑色劲装的高大男子拖了回去,据说那两人的泪痕直泡的秋草回春,枯木抽芽。
且说二人被揍的濒死,多位名医回天乏术,别院主人担心闹出人命惹上官司,只得重金聘请城西的王神医过府诊治,然王神医最终确实弃了药箱,跌跌撞撞逃出门去,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擦净的黑色液体,当夜王神医腹泻半宿,从此于京城内销声匿迹,再寻不得痕迹。
一时间,瑞安王的别院里新住进个凶神恶煞的瘟神,拳打家仆脚踢神医之论不胫而走,成为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然其中真假,旁人不敢考据··好事不出门,恶名传千里。
顾至诚左脚刚买进戏馆子里,后脚就听见那些传言,眉梢一挑,戏也不听了,小角也不捧了,叫了辆车直往别院里去··“啧啧,瞧瞧你这心狠手辣的,将人家小厮打成这惨样。”
顾至诚看着畏畏缩缩前来奉茶的尚琪,看热闹不嫌事大··自从何清救了季绍景,顾至诚对他的偏见可谓与日俱消,碰上季绍景没空理他的日子,也能坐到何清院子里来,同他闲扯几句。
“什么我打的,尚武没碰他几下,都是他自己乱跑摔的·”何清一扬手,又悻悻地放下,“要不是看他太傻,撵走了会没人要,谁会让他在跟前伺候。”
“算了吧,仆随主子,你瞧我三哥的那些人,个顶个的聪明·”·何清不服:“嗤,依你这么说,我还是你三哥的呢,照样聪明·”·顾至诚呛了一下,连声啐道:“真个不要脸。”
何清歪着嘴不逊,忽然想起什么,冲顾至诚问道:“前几日我听说宁大人娶亲的秘辛事,那人讲宁大人是因为贪财好色才攀上张尚书家,此话当真”·“谁跟你说的。”
顾至诚面色不悦··何清诚实道:“三皇子说的,那天我跟王爷搭他的马车回来,他说了一路,都惹王爷生气了·”·“你不用信,反正我从来不信他。”
顾至诚小声道:“我告诉你的都是秘密,你可别乱说,三皇子面上笑眯眯的,其实狠着呢,他说的话可是不敢轻信的·”·何清认同地点着头,忽听一声推门响,管家气喘吁吁地把着门框道:“公子,快点儿去前厅,宫里下来了圣旨,都要去接旨呢。”
第26章 二十六·十一月初,陵帝出宫,带领众人衢山狩猎,山脚下,猎场无际,一眼难望至尽头,众多停着的车辇前皇亲国戚云集,加上环肥燕瘦的后宫娘娘们的,直排出一道密密的人墙。
·但凡天子之事,阵仗从未小过,陵帝负手而立,远处重兵把守,人马相并,严丝合缝地围出铁桶一般的保护圈,·陵帝率先信马奔驰而出,未过数刻,紧跟其后的近卫便见那道威严背影提箭张弓,飞矢破空,竟将一只将跃起的鹿钉死在树上。
然陵帝再未往鹿身上看一眼,而是将右手抵在唇上,一声唿哨,立即便有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鹰斜刺入半空,振翅往远处飞去··待到酣畅尽兴,意气风发的君王方叫众人簇拥着打马折返,回营罢猎时,伸手一挥,下了圣令:“众爱卿围内驰骋,猎多者朕自当重赏”·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中军号响,皇子大臣纷纷跃马而出,唯一人踌躇在马上,木愣愣听着那畜生时不时打的响鼻。
马蹄踏起的尘土扬了何清一身,他灰头土脸地呸了几口,方轻轻拍了下马屁股,半哄着马走了几步,明明是他刚才闹着不让王爷管他,尽情狩猎就好,可等到季绍景当真绝尘而去,他还是免不得有些失落。
只是一点点而已,人之常情,绝对不是他难缠,何清这么想到,抬头望了望天,深秋的阳光虽刺目,却是丝毫不暖,像白日的烛火,半点大用处没有··他像赶庙会似的游荡在后头,一会给东边拍拍手,一会朝西边赞一句,一双眼睛忙的提溜乱转,正道这何尝不是狩猎的意趣时,却叫四支误- she -来的箭羽吓了一跳。
何清惊的回头,见身后不知何时围上六七个人,当中一个十五六岁,玉冠华服,最是气派,再往左,竟是一张熟面孔——三皇子陵屹··“喂,前头那个,你离得最近,便替本宫将那个捡过来吧。”
玉冠少年伸手遥遥一指,冲何清喊道··何清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一只后腿中箭的灰兔翻倒在地,不甘被捉住,还在抽搐着原地蹦跳··何清勒着缰绳,凭借自己早已熟练掌握的单腿下鞍本事,溜溜将那只肥兔子拎在手里,却不交到那少年手中,反问道:“这是哪位能人- she -的好俊的功夫”·“呀,小九的箭法也叫俊吗”陵屹一听,忍不住朗声笑起来,满带宠溺道:“- she -四中一,保不准叫父皇知道了,他的晚膳又要被克扣掉了。”
何清这才反应过来,这俊朗少年是九皇子陵梓··陵梓被他笑得面皮涨红,嗔怪几句便扭过脸去不理再他,驾马靠近何清问道:“你是谁家的公子,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回九殿下,我是瑞安王府的。”
何清不好说自己的身份,搬出季绍景的封号蒙混过关··“太好了,常闻瑞安王府上藏龙卧虎,你今日能来围场,必定很得瑞安王垂青,不如你跟本宫赛一场,看看谁的本事更胜一筹”九皇子一听瑞安王的名字,立马激动的像春日破土的笋,全然不听何清如何拒绝,绕着他跑了三圈又道:“咦,你的箭筒怎么是空的算了,本宫就与你赛一赛马吧。”
说着,狠狠一扬鞭,抽在何清的马上··“本宫可不能叫人说仗势欺你,就让你先跑,谁先到头谁算赢”·何清马术不比走卒,可就算他一直摇头摆手,还是免不了叫受惊的马驮着飞奔,颠的他想吐——怎么皇家养出来的人,从来都不管别人喜恶的·何清觉得他□□的马像是发了疯,好好的空地不走,偏冲着陵屹撞过去,要是三皇子有个什么闪失,他怎么担当得起·“三皇子闪开”·“大家快跑”·“救命啊——”·他喊的声嘶力竭,但毫无作用,眼见那马横冲直撞,又要折在一棵粗树上,何清只得死死攥着手里软软一团东西,身歪眼闭,往马下滚去。
想象中的跌断筋骨剧痛并未到来,何清才往下一坠,忽觉被什么担了一下,下一刻已悬空被人揽入怀中··“多谢壮士好心出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何清呆滞地说完一席话,久久浸在恐惧里回不过神来,眼皮沉重,像魇着妖魔,半睁着却不敢视物。
“你不善骑马,在这里逞什么强·”·眉心被人轻按两下,半是责备半是安抚的话语突然叫他红了眼眶,何清的目光连同右手一同用力,迫切地想抓住什么,“王爷,我差一点就死了。”
季绍景从没见过何清这一副惶惶难安的样子,面上惨白,血色退尽,眸中映满绝望··“别怕,本王在这里·”·“阿清乖,本王在这里。”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是好,只能紧紧抱着他,陪他一起沉淀惶恐··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散去的一群人慢慢又聚上来,何清三魂七魄收回大半,不好意思叫一群人围观自己与王爷的亲热,作势正要下来,就听九皇子气呼呼道:“你这人真蠢,都这样了还不勒马,别是坏人派来故意挑拨我同王爷的关系的。”
这话一出,叫那些目睹全程的侍从听到,都闷声笑了起来··其实陵梓想凑上来看看他,可碍于瑞安王脸色只敢远远地瞧,何清不能理解他的心意,一听他埋怨更是无语问苍天:皇家的人,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
——才不是他有意闹这些洋相,而是圣意难,三皇子入府传达皇上邀王爷狩猎的口谕时顺道提到了他,即便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好好的皇家秋狝,扯上他做什么。
季绍景缓缓放下他,侧身挡在何清面前与陵屹陵梓客套起来,留何清呆呆躲在后头,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他刚刚杀生了,陵梓- she -伤的那只兔子一直被他抓在手里,坠马时太过害怕,那可怜的兔子竟叫他生生捏死了。
当真是...罪过··“何清,我们该回去了·”·他正发着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季绍景往前走了四五步不见他跟上来,正回头等着他,“刚才响了号声,今日狩猎的时辰结束了。”
何清的马不知其踪,只好腆着脸望着季绍景的坐骑嘿嘿发笑,季绍景了然地拉过他的手将他圈在身前,二人一起回到营中··季绍景的出现引起一小阵骚动,不关何清的事,是同队的一位武将一见他便扑上来道:“王爷刚才一眨眼就不见了,末将派人找了好久,还当将王爷弄丢在密林里,差点就找皇上请罪去了。”
何清一直乖顺地趴在马背上,听到这话正想笑,肚子却被猛的一勒,季绍景不咸不淡的声音响在他头顶上:“本王猎狐时正巧有人呼救,情况紧急,未能与钱将军说明,还请将军见谅。”
·感情是为了救他,才抛下队友不管的·何清真个轻笑出来,勾住季绍景握缰的小指,若有若无地在他掌心搔了两下,等那将军走了,才极快地在季绍景脸上吻了一下,笑不见眼道:“方才情况紧急,未能好好谢过王爷,还请王爷见谅呀。”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数个时辰前陵帝亲口许诺猎获头筹者有重赏,三声号声响毕,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she -猎的王公大臣尽数归来,纷纷喊来管事记录··二人一队,一主一副,将猎物摆在五尺开外,等守卫一一清点过,却发现个巧合,有两组猎得的数目完全一致。
瑞安王同钱将军,三皇子与九皇子,两组前头均摆着一狐两鹿十三雉鸡,仔细看几眼,连肥瘦大小也是差不多的··记录的管事一时有为难,皱着眉头在本上描画两下,又匆匆翻出新的一页,连声道:“张总管,这可怎么是好”·陵梓倒是快活,眨着眼看看季绍景,再看看自己的一堆,也跟着问道:“张总管,都知道父皇会赏,可本宫想问问,待会父皇儿到底要赏什么啊”·“九殿下莫急,皇上方才还在帐子里提起来呢,说等会无论是谁赢了,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陵屹忽然出声道:“那真是好,可我们与王爷都是头筹,该是一起赏,还是都不赏呢不过本宫怎么看着,还是小九猎下的鹿更壮硕些呢”·陵梓抢道:“这鹿明明是三哥- she -下的,哎呀,要我说当然是一起赏,我都想好啦,要跟父皇讨两坛瓮头春来,父皇总不会心疼这点东西,把成命再收回去”·何清听那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了好半天,也不见季绍景说出句话来,忍不住撞撞他道:“王爷,咱们都赢了,你赶紧想想讨什么赏好吧。”
说着,不等季绍景有反应,疾步走出来冲陵梓笑道:“九殿下的瓮头春怕是喝不着了,殿下仔细看看,这底下的是什么”·第27章 二十七·余光里,不远处的帐内已缓步走出一人,何清算准了时机出头,却被季绍景一把抓回来训道:“你好好呆着,别胡闹。”
何清摆摆手道:“折桂的是王爷,我可没看错,王爷和钱将军猎的鹿底下,还压着一只兔子没算上呢,准是刚才清点的急,看漏了·”边说边从底下一掏,当真抓出一只形状怪异的肥兔子来。
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于天下以示盛武;今之男宠,悠悠驾马,偷耍滑头,专捡旁人猎杀之畜逞威风··九皇子一看炸了毛,两步蹿上来道:“这是我- she -下的兔子”·“明明是我刚从那里拿出来的,怎么成了殿下的”何清假装不知,半贴在季绍景身后毫不畏惧,“不然,九殿下喊喊它,要是它有反应,大家肯就都承认这是九殿下的了。”
“它都死了还喊什么,喊出魂儿来吓你吗”·陵梓气得小脸发红,见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两不得罪,气哼哼道:“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牙尖嘴利,你快将兔子还给我,不然我可叫太子哥哥打你。”
陵屹作壁上观,忽听九皇子提及太子名号,脸色顿时黑沉下来,不悦道:“小九,这种小事,何须麻烦太子殿下·”·“小九,巧取豪夺胜之不武,可是比输更跌面子的事。”
不待陵屹说完,身后便有威严一声传来,吓得陵梓伸出半截的手无不尴尬地缩回去,讪笑道:“父皇·”·何清见掐的时辰正好,赶紧将兔子扔到地上,悄悄缩进人堆里随着众人跪拜行礼,只是忍的太难受,半带抽搐的嘴角低着头都无法完全掩盖好。
日暮苍山远,赤霞染碧空,皇帝从众人身前走过时,西天处灿灿的正飘着几条金带,翻着绕着从整片湛蓝上压过去,涂上一层蒙蒙的晚色··陵帝走到九皇子跟前,狠狠往他肩上拍了一掌,板着脸教训道:“年纪越长越没规矩,朕真该好好给你改改毛病。”
“父皇,小九孩子心- xing -,方才只是顽皮了些,说笑来的·”陵屹往前一步,替九皇子说情道,可皇上仅是睨他一眼,便转过身去朝季绍景道:“朕看出是瑞安王赢了,君无戏言,爱卿想要什么,尽管提出来。”
季绍景极恭敬道:“臣逾矩·”·“无妨,爱卿直说便好·”·季绍景沉吟片刻,回道:“回皇上,臣听闻皇上新得美酒瓮头春,素有‘浓斟琥珀香浮蚁,复得阳春意’的美名,不知皇上可否割爱,赐与微臣一坛,也好叫微臣一尝仙酿。”
“哈哈,想不到爱卿竟是这般爽快之人,赏,赏”陵帝负手而笑,看起来甚是愉悦,“正好朕此次带了两坛来,既你喜欢,索- xing -都赏给你,大可与众宾畅饮”·广袖一挥,立马有人取来两坛酒,亲自送到瑞安王面前。
张总管跟在皇帝身后走了遍过场,命左右将鹿尾一一割下后,问了声陵帝的意思,便扯着尖细的嗓子,宣布生火用膳,与帝共欢··这边皇上高兴了,何清却傻了眼,万万想不到自己好心替季绍景争取来的是这么一个朴实的赏赐,带着满脸的怒其不争,刚一起身就被人从背后揽住了肩膀。
九皇子不比他高,不想输了气势,微微垫着脚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怪不得能得到瑞安王青眼,原来你喜欢背后玩- yin -的,看我怎么报复你·”·何清心跳如鼓,生怕这人想出什么邪门歪道折磨自己,可等了半天,才发现九皇子嘴里的“报复”,只不过是勾住他的脖子勒着他,再顺道踩两下他的脚。
这是哪里来的皇子分时是个傻子·二人姿势暧昧,弄的何清浑身不自在,伸手将他的手拨下肩头时,正看见季绍景与陵屹二人皆一瞬不瞬地朝着他们在看,何清生怕王爷误会什么,甩开陵梓就朝季绍景跑过去道:“王爷,咱们一起去那边坐啊,我好饿,想吃荤腥。”
他只专注地在乎季绍景的反应,丝毫没注意到陵屹的眼神中,一抹狠厉之色转瞬即逝··“小九,王爷是来邀你共饮的·”陵屹垂下袖子,牢牢遮住攥的发白的右手,朝九皇子招呼道:“快些入座,莫再使- xing -子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于是这诡异四人,季绍景在前,三皇子为后,个个心里带着算计地往一堆篝火旁走去··这一处共围坐了九人,除去他们四人,其余皆是年轻的官员,见着皇子王爷的阵仗,丢下手里的肉便开始行礼,陵梓一心惦记着美酒,胡乱挥了两下手道:“父皇刚才今晚不必拘束,这些个虚礼都免了吧。”
皇子不在乎,王爷更是大方,直接将封泥一开,站起身来为他们倒酒··“王爷太客气啦,我来我来”第一个就是陵梓,他乐的连连摆手,不顾身份尊卑,抢抱过酒坛子,一边念叨着“满饮满饮”,一边走了一圈,最后到了何清,却是故作亲昵地拍拍他的手,叮嘱道:“这酒太烈了,本宫看你单薄瘦弱,不像能喝酒的样子,你还是多喝点茶水,补补身子吧。”
“殿下,做人可不能这样·”何清知道他公报私仇,巴巴盼着王爷替他出头,可季绍景只是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将扬未扬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像幸灾乐祸。
何清垂死挣扎:“这是皇上赏给我们王爷的酒,殿下怎么能替王爷分配它·”·陵梓理直气壮:“反正王爷也没说什么啊,哼,你都叫我一声殿下,还敢忤逆我,当心我罚你。”
这人怎么这样刚说了不拘身份,立马就食言而肥··何清冲陵梓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灌下一大口水,捏着季绍景的手背诉苦道:“九皇子怎么能这样,就知道针对我。”
季绍景反握住他:“不是你惹了他”·何清委屈道:“我哪里有胆子惹他,都是他先来惹我·”·他这副样子,十足一个冤窦娥,若不是眼波飞的太媚,双唇咬的太红,季绍景当真要被他糊弄过去。
瑞安王丝毫不为美男计动摇,提醒道:“那只兔子·”·何清嘴硬:“多亏了那只兔子王爷才能拔得头筹,就当那只兔子是我- she -的还不行”·“恐怕不行,”季绍景捏捏他气鼓鼓的脸,笑道:“先不说你不通骑- she -,今- ri -你连弓箭都没找本王要过,哪来的东西去- she -兔子。”
二人说着话,陵梓已开始倒第二轮酒了,走到何清何清面前,仍是故技重施,单孤立出他自己·好在何清托他的福,早已握着季绍景的手占够了便宜,自然懒得跟他生气。
老逮着一个人欺负未免无趣,陵梓见何清不再理他,撇了撇嘴自语道:“太子哥哥去哪里了,大半天都看不着人影,我去找找他·”·小皇子抛下一句话就将远近的人群转了个遍,不多时又蹦跶回来,兴冲冲朝身后喊道:“快来快来,太子哥哥挨着我坐,我这里有酒有肉,是最好的位置。”
他本挨着陵屹,现下找了太子来,却是撵开两个年轻的官员,霸占了新一处的好座位·这么一换,原本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太子最先注意到陵屹,往他身旁的空缺处斜了一眼,颔首道:“三弟。”
陵屹半侧过脸,亦冲他点了点头,篝火熊熊中,何清不小心看到他脸上的一抹笑,被火光衬的扭曲诡异,叫人寒意陡升··枝头浮着一弯月亮,清幽雅致的氛围因酒碗相碰的清脆声添了许多人间烟火气,自从太子一来,陵梓的注意力全转了过去,端酒递肉好不殷勤,太子看他忙活半晌,笑咳出声来道:“阿九自己也快吃吧。”
陵梓反问道:“咦,哥哥的风寒还没好吗怪不得今日不怎么见你·”·太子温声道:“阿九不必担心,这几日太医开了新方子,药力强一些,就快好了。”
“太子殿下身体有恙,若非要事,实在不该过多- cao -劳·”陵屹神情微变,端着快空的碗踱了两步,话锋一转,对九皇子道:“小九,三哥的也要喝尽了,劳烦再为三哥倒一次”·“给你给你,都给你好了。”
九皇子直接将酒坛推过去道,“三哥忒的能喝,父皇赐的好酒,倒便宜的是三哥了·”·陵屹轻轻笑了笑,却是不接他的话,远远端详了他二人一阵,举步朝季绍景走去。
何清觉得他- yin -沉沉,像秋冬爬过身体的蛇一般森寒瘆人,避之不及地往外撤出两人的距离,便听他对季绍景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王爷本宫最近温习了几卷兵书,有几句铭刻在心里,正想向王爷讨一些见解,比如上兵伐谋...其次伐兵,”陵屹晃晃碗底的余酒,笑意不达眼底,“哦对了,还有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说是不是,何小公子”·第28章 二十八·何清忽听他提及自己,心想逃不过,四周挨坐的人都是生面孔亏得从前跟着王爷,兵书之类偶尔也瞄过几眼,可面对着陵屹,实在懒得应付他的九曲心肠,于是装傻糊弄道:“殿下八成是看漏了点,还有一句‘其次伐交’呢。”
陵屹本带着满心醉翁之意,陡然被他一岔开,竟轻声笑言“受教”,何清看他表情,猜他话中明褒暗贬,可见季绍景一直对三皇子冷态度,也不好与他犟下去,遂干笑一声,应承下来。
若不是太子起身,陵屹大概一直不会住口··众人烤肉吃够,没了油腻汁水低落,篝火的势头渐渐要弱下去,太子往远处看了一眼,起身冲陵梓道:“小九,方才父皇叫我戌时去一趟,眼下时辰将至,须得先行一步。”
九皇子喝的醺醺然,傻呵呵笑道:“太子哥哥有事就快去吧·”·“本王正好有事需告与皇上,可否与殿下同行”·瑞安王等他快走出人群,方闲闲开口,提步欲行之际,忽一挑眉,转而回身道:“三殿下方才所言,本王一时有了新的解读,还望狩猎之后,能亲自去三皇子处共谈一二。”
“阿清,回帐等着本王·”·季绍景说完这一句,便与太子并肩向一处走去,何清如临大赦,僵笑着冲陵屹告辞,逃也似的躲回自己帐中··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这一日过的着实漫长,又是吓又是虚与委蛇,都快将他的聪明智慧用净了,何清拿手在胸口上抚了抚,平白抚出三四分困意来,起身转了两遭,惦记着时辰还早,还是先去躺一躺再等王爷也不迟,何清如此想着,铺展好睡处,往里一滚,盼着片刻小寐。
奈何如意算盘打的好,却低估了自己的疲累,刚一沾上枕头,便堪堪相会了周公··这本该是一个平常的秋夜,若不是那暗夜红光来的措不及防··何清好梦正酣,猛不丁被人一把从床上拽起,兜头罩上件袍子,便挟在胸前直冲帐外奔去。
·“王爷这么晚不睡觉,要去哪里,不如放我自己走着去...”·他被箍的喘不顺气,挣扎着想下地,说到一半却噤了声,只见季绍景面覆寒霜,提剑四顾,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入了刀锋剑影中。
惊寒交加,何清颤的直将一口白牙咬的“咯咯”作响,季绍景分神看他一眼,见这人双唇褪尽血色,攀住自己的一双手竟紧的抠出血来,不觉急退数步,连刺带打,将周身刺客冲散些许。
何清万料不到猎场里重重把守下还能遇刺客夜袭,看着百余个黑衣人,一颗心坠了又坠,生怕王爷嫌他累赘当弃子似的扔了自己,越发膏药似的糊在他腰上,然天命难违,季绍景甚是费力地护着他走了几步,蓦地伸手往他臀上一托一扯,将他从身上扒下来,凌空一踩,使力往别处扔去。
轰然坠地,浑身筋骨震的疼痛难忍,何清头昏目眩间一望,只觉星月也狰狞,可浑身瘫软地躺过半晌,也不见刀剑冲自己招呼过来,这才发现王爷的丢弃,实际是将他扔进侍卫的守护内。
漆黑的天幕被火光撕扯成一条一条,在无尽嘶嘶风声中瑟瑟发抖·何清滚爬起来站在人潮之后,几度想看清局势,奈何同几个贵公子混在稚童女眷中,实在不敢卖力地往前挤,推搡之间,惊见一人不知被谁撞的往前踉跄数步,竟冲进刺客圈里。
周围立时传来一阵喊叫之声,待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何清亦跟着低吼出声:“宁大人危险”·那一袭白衣,可不正是宁裴卿··可怜他一介文臣,全无自保能力,惊魂难定,已有剑光裹着呼啸的夜风朝他面门刺来。
近处不知哪位官员的帐子叫人点着了火,隔着红亮的鬼魅光影描绘出宁裴卿绝望的轮廓,何清以手掩面,不忍看他血溅当场的惨状··猛然间“铮”地一声,一人旋身上前,左手将人一抢,右手执剑,双目煞红,招招狠辣,直逼刺客命门而去,身形起落间,已将两人斩杀于地。
刺客见他难对付,右臂下按,使出不入流的剑式,专挑他腹下而攻,季绍景横剑去挡时,只觉眼前白光忽闪,对方一招兔起鹘落,倏而回身斜刺,竟是向着宁裴卿去的··这一招贯了全力,若是躲闪不及,宁裴卿怕是连手臂都叫人削去。
季绍景大惊,怒气骤起,仓促间拨剑相护,却正露出右臂破绽,叫三个刺客逮着机会,并剑凌风向他砍来··若非王爷拼着全力与人缠斗,宁大人怕是难逃一死,何清浑身颤抖,刺客一剑刺入季绍景右臂的情形深深烙刻在眼底深处,鲜血喷涌溅落在地时,想象中的滚烫慌的他几乎跌跪在地。
——一刻未到,王爷牢牢护的周全的人,便从自己变成了宁裴卿··何清头脑空白,一个不堪的念头却匆匆冒出来,越恨它不合时宜,越是着了魔似的一遍遍想下去。
目光所及,季绍景全然不管伤痛,剪影狠厉,出腿将刺客踹到在地,招式大开大合,一堵墙似的严实实将宁裴卿挡在身后··这边一群刺客强攻不下,僵持百招便撤手退去,剑花所过之处,侍卫横斜倒地,层层人墙后渐渐露出个威严不再的身影来。
“护驾快护驾”·张内侍大叫起来,皇帝见七八人直逼自己而来,眼见左右侍卫败势难挽,纵手握剑柄,功夫傍身,依旧连别处奔去,寻找庇护。
慌乱生错,匆忙间竟被一堆燃剩大半的木柴一绊,堪堪往前栽去,眼见黑衣人的匕首就要当胸刺入··季绍景右臂鲜血淋漓,运剑提气的速度远不敌一众刺客,余光瞥见陵屹自远处抢步上前,心念一转,扶着宁裴卿以鞘作剑,狠狠往皇帝身侧扫去。
猎场顷刻翻了天,百名刺客陵夜袭陵帝,左右守卫伤亡惨重,幸有九皇子于生死关头助皇帝闭开夺命利剑,救陵帝于畏难··杀戮持续了半夜,所有的刺客方清理殆尽,只是篝火重燃,非为作乐。
季绍景捂着右臂靠在角落里,看着陵屹推开一群太医,满面惊恐的将倒地九皇子揽在怀里,陵梓的肩上,正汩汩躺着血——那柄剑鞘意在九皇子,当时只有他离得皇帝最近。
季绍景伤的不重,索- xing -将身旁的人都赶去为陵梓救治,他原想闭一闭眼,又惦记着何清的安危,待借着火光将远近人群匆匆一扫,一道身影先挡了他的视线··“王爷受了伤,怎地还没人来给上药。”
陵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他的动作太快,季绍景推辞的话语尚未出口,已有创药洒在他伤口上··季绍景张了张嘴,终轻声道了谢,陵屹冲他一笑,看起来毫无城府,“人群混乱,王爷负了伤,还是快些回帐里为好。”
说着,还出手一扶,小心翼翼地搀住他右臂,往他帐旁走去··再轻柔的动作,正按在旁人伤处,也是别有用心·季绍景片语不言地任他扶着送到帐前,垂眼道:“有劳三殿下。”
“王爷莫要客气·”陵屹摆摆手,站在明处还能看清他眼中猩红··陵屹转身走了三步,恍然想起什么,匆匆又退回来,从袖中掏出一节细木筒,使力将瓶口封蜡捏碎,递给季绍景道:“这是上好的伤药,王爷拿着用吧。”
季绍景眉头紧蹙,陵屹见状更往前递了递,未注意封口裂出道细纹,稍一倾斜便洒出些沾在瑞安王手上··“哎呀,怎么漏了,可别损了药效·”陵屹讶然,连声叹可惜,讪讪缩回手去,不好意思道:“这药若是受潮了就不该相送的,耽误这些许功夫扰王爷休息,当真该罚。”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送走陵屹,季绍景快步走去帐中,胡乱蹭去手上寥寥药沫,拿布条简单将伤处绑了绑··帐内凌乱,何清的一件衣裳还扔在地上,季绍景不知他跑去哪里,念着秋夜露重,想尽快将人寻回来,一起身却觉头痛欲裂,勉强不得,只好命人仔细寻找,将何清带回来。
记不得等了多久,直到他忍不住难受伏在桌上,才注意门口一道熟悉身影,端着碗汤药,朝他而来的步伐中难掩迟疑··季绍景面上潮红一片,浑浑噩噩的看不分明,抹一把额上虚汗,温声道:“阿清,今日可是吓坏了”·走来的人听他轻问,面上闪过惊诧,搁下药碗,伸手抵在他额上试探道:“王爷的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发烧了”·季绍景觉得自己此刻甚是奇怪,周身似焚,只想拉住人抱在怀里,可抬手却落了空。
他哪里肯放开这一泓清泉似的慰藉,当下翻身而起,勒着来人的腰将他摔在榻上,喃喃轻声道:“阿清,就让我抱一会儿·”·第29章 二十九·“王爷,是我看错你了。”
凄然一声,叫瑞安王用强的动作停滞下来··事到如今,便是再愚钝,也该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季绍景躁热难挡,颈侧淋漓- shi -汗浸透衣衫,然而盯着身下一味挣扎的人,看到他面白如纸,战战兢兢,与白日坠马一刻的神色别无二致时,他的胸膛仿佛被什么狠狠擂了一下——阿清在害怕。
“他今日遇上那么多是非,便是再没心没肺,也该没有做那事的心思·”忽然明白过他的眼神,季绍景不敢再有动作,只是强运内力,压下灼心欲念,慢慢松开对他的桎梏。
“阿清,你先出去,本王怕是被人动了手脚·”季绍景咬紧牙关,声音发颤··可床上的人似是吓得狠了,双手撑着起了两次都软软跌回去,季绍景见状,狠心将人拦腰一带,往门口推去,“本王今晚想一个人呆在这里,你先去找钱将军对付一夜。”
灯火如豆,隐隐绰绰罩在其中,何清踏着月影寻了一路来到王爷帐前时,正撞见宁裴卿衣衫凌乱地从帐中逃出来··见他魂不守舍,何清上前扶住他,担忧问道:“宁大人可还好”接着,他看见宁裴卿仓皇抬头,不期然与自己的目光相遇,颊上还带着浅浅一抹绯红。
“我没事,只是王爷受了很重的伤,你现在还是...不要进去为好·”·宁裴卿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何清只注意到王爷伤势,不等他交代完,已匆匆抛下他跑了进去。
刚才所有刺客被俘之后,明明已风平浪静,他却不知为何浑身力气顿消,眼皮似坠有千斤之物,待他恓恓寻了一处靠立数刻,才挨过那阵眩晕·何清未作他想,万分惦记着季绍景的安危,刚踏进一步,所见之景让他大为吃惊。
屋内情形甚是怪异,打翻的药碗,凌乱的床铺,一切比刺客到来前更加杂错·角落里传来几声闷哼,何清心下一凛,凑上前去,震惊于季绍景强自调息,弄的右臂伤处又开始大股大股地向外流血。
何清不敢打扰他,跑出去找人借了伤药布条,只盼着他一结束好赶紧为他处理一下伤口·季绍景一睁眼,就见刚撵出去的人又回来跪坐在自己身边,不由低声逼问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何清只顾忙忙为他敷药包扎,全然未留意季绍景的抗拒,等他将布条层层裹好,季绍景忽然伸手一推,轻喝道:“出去”·何清不知哪里惹了他,讷讷道:“王爷可是嫌我回来晚了,我、我本一刻也不想耽误来着,可是...”·“滚出去”季绍景冷声打断他,刚刚平息的难耐再次火烧般的涌来,一下甩开何清的碰触,满脸通红道:“本王不想遭你怨怼。”
何清听不懂他话中含义,垂着双眼,战战而起,轻声商量道:“王爷,外头很冷,我...我怕冷,就在门口呆着行吗,我保证不扰你·”·带着七分卑微三分希冀,何清说完一番请求不见季绍景有所回应,只好满心忐忑地朝外走去。
一阵凉风,卷着飞沙从脸庞蹭过,何清站在门外,看着各处营帐外往来守卫不绝,轻叹一声,贴着最近的一根木桩蹲下身去··无处可去啊,何清涩然轻笑,王爷只想着要赶自己出去,却忘了给他指条明路。
枯蹲一会,有守卫见他奇怪上来询问,何清指指自己,又指指帐篷,小声道:“我也是来守夜的,我们王爷伤的重,离不了人·”·“怎么不进去呆着外头这么冷,穿少了万一冻坏了去怎么办。”
那守卫见何清瑟缩着身子,忍不住问道,何清生怕解释的不好让人误会了王爷,连声道:“一点也不碍事,我只是在里头呆着闷得慌,还是先在这里吹吹风再进去。”
深秋时节,偶有惊鸿映月影,不远处长的几排老树,在半空里毫无美感地伸着稀疏的枝子,枯黄急卷,飞了一阵又摔落在地,发出“咔”地一声,歪铺在厚厚一层陨叶里。
何清哄劝走那个侍卫,瞪着眼瞧了一阵夜幕,随手抓了一把沙子,对着幽幽亮光把里面的土块挨个扔出来·他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细沙,都是他一点一点挑拣干净的。
空等无趣,总得找点什么打发久长暗夜··他把一只手埋着松软的沙子里裹着,另一只手往眼皮上抹了抹,像要拂开幻境似的,将上头刚酝酿出来的温热狠狠擦去。
真奇怪,没到王府之前还以为自己旧痛新伤都能忍过的人,见着王爷还不到一年就换上一副易碎的自尊,受不得委屈冷语了·大概世间万千事,温柔更得到偏爱,所以被季绍景敛去锋芒,好好豢养惯了,他就飘飘然沉溺其中,忘掉自己从前是什么身份了。
何清笑着啐了自己一声,缩着身子呢喃道:“蠢东西,谁都有资格拿乔,就是你不行·”·将这一夜捱过,东边刺出霭霭薄光,季绍景扛过半夜折磨,一步踏出便注意到门外木桩旁,歪倚其上的一道身影。
怒火腾起,两步过去将人拦在怀里,几乎是咬着牙道:“何清,你昨夜都在这里本王不是叫你去先钱将军那里先对付一晚吗”·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何清半梦半醒,陡然被温暖一烘,昏沉着头脑便靠了过去,季绍景摸着他手脸冰凉,拉着脸将他抱进帐子里,用锦被盖好,又亲自替他暖了阵手,终于等到人迷瞪着眼醒过来。
“王爷·”·何清梦呓般的喊了声,刚想揉揉眼,一动才发现被季绍景握着,他猛地记起双手脏污,忙不迭从中撤出来,藏在袖中问道:“王爷的伤还疼不疼”·季绍景恨他衣衫单薄就敢睡在夜露重,看他眼神躲闪,心里更是气闷,反手将被子捂住他,沉声道:“你先顾好你自己再来管别人的事。”
何清一愣,半晌没言语,季绍景懊恼自己话说重了,一语不发地陪了他一会,怕他腹中饥饿,遂起身道:“本王出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昨夜猎场八方风雨,陵帝顾念九皇子伤势,亲自于九皇子榻前待他转醒,温言宽慰,以昭父爱皇恩。
季绍景端着碗白粥往回走,路过陵梓营帐,正与孙御史打个照面,然对方行色匆匆,一改从前巴结常态,只朝他微一点头,便撩开帐帘进去了,季绍景见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官吏,宁裴卿也跟在其中,皆是神色肃穆,料想与遇刺之事有关,不禁对帐内深深看了一眼。
孙御史的确是为刺客的事而来的,昨夜百余人行刺,犯下滔天罪行,被众人合力戮力围剿后,只余四名活口,他同刑部众人连夜审问,此时面圣是来禀明结果的··九皇子在榻上昏睡着,孙御史声音压的极低:“皇上,那四人口风极严,微臣审了一夜他们都不肯说出是谁指使,只是...”·陵帝不耐发问:“只是什么”·“微臣怕他们自尽,特地将他们扒了衣服,塞住嘴巴绑在一起,发现一人内衫袖口甚是奇怪,除了血迹,还溅着一块褐色印记,并非扬尘泥土,像是药汁洒上的,微臣问了御医,似乎是川芎、甘草,还混着旁的什么。”
孙御史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物,呈到陵帝面前道:“这是微臣与诸位大人一起,从那逆贼袖上撕下的证据·”·陵帝只往他手中肮脏白布上看了一眼,便抓握过来狠狠掼到地上,“继续去查”·“是。”
孙御史弯腰欲出,一礼行尽,忽而记起一事,又道:“皇上,臣方才来时遇上御医,说太子殿下已经醒来,只是风寒入体,病势又有加重,皇上可要去看看”·昨夜被那群人一搅,许多人的帐子都被烧的不成样子,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皇帝才发现一直不见太子踪迹,当即命人速去寻找,六七队侍卫远近巡视一圈,最后却在帐内发现睡的安安稳稳的太子殿下,呼吸绵长,竟未被外头喧嚣扰乱美梦。
明明太子的营帐,离得那祸端最近,这般九死一生,叫皇帝又怒又惧,对着沉睡的太子狠狠骂了句蠢货,才去陵梓榻前守着,确保这个儿子也安然无恙··乍听孙御史提及太子,皇帝心头梗着的不满又要滔滔发泄出来,但听他病体未愈,压下暗火,拂袖道:“不必,朕去忧心他,还不如叫他多睡些觉,多少危急都能度过去。”
新阳当头,这一日长空湛湛,天气爽朗的像一场梦,何清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季绍景,王爷竟要亲自端着碗来喂他喝粥··何清不禁有些陶陶然,一瞬又想起季绍景昨夜无情,心底长出一半的花骨朵顿时蔫下头去,抬手掐了把腮上软肉,咧着嘴道:“王爷,这...使不得。”
季绍景才不理会他聒噪,右手不便动弹,只管左手捏着勺子往他嘴里塞,一口喂进,烫的何清泪都要出来,哇哇叫到:“王爷,真的使不得”·两人一个强喂一个强咽,折腾到内侍来报,何清才将一碗白粥喝的见底。
张内侍僵在不远处,看着两人都气喘吁吁,心思电转,立马想歪到一处,谄媚地先自抽了两巴掌,才躬身道:“王爷,皇上吩咐今日回城,杂家特地来告知一声,没想扰了王爷的好事,嘿,嘿嘿...”·他说的尴尬,何清听的更尴尬,伸过手去想从背后捶一把瑞安王,蓦地想到什么,虚握成拳的手,终是怏怏垂了下来。
真情易辨破镜难圆·第30章 三十·贵胄王侯,经了这一夜都有些萎靡,尤其是太子,何清跟着季绍景上车时,就看见太子被一大群人簇着,还不到冬日,一件毛皮大氅已紧紧裹在身上。
见他面似郁结,何清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登舆脚步一懈,不小心踩住了季绍景的袍子·季绍景被他踩个趔趄,扭头发现他直愣愣地盯着太子,忍不住拉他一把,唤回他的注意,“何清,好好看着路。”
“是,是·”何清忙不迭点头,到车上先为季绍景布置好坐处,才小心斟酌好距离,找了块不近不远的地方窝着··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季绍景以为是在为昨夜的事使- xing -子,沉吟半天,别别扭扭开口问道:“何清,你在生本王的气”·“不是,王爷怎么会这么想,”何清硬撑起笑颜道,“大概是昨日...太累,今天有些回不过神来,王爷不用管我。”
有什么资格生气,他动情更快更深,难道就得逼着王爷交付同等的情谊吗念及此,何清笑的更为小心,苦心圆自己的谎:“都怪那些杀千刀的刺客,叫这么一群人才出来一天,又要赶回去,真真虚度此行”·季绍景见他当真气的不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朝他招招手,笑道:“想玩日后多的是时候,现下找出幕后指使要紧,乖,莫要使闹脾气。”
说着,像哄小狗似的伸手在何清头上使劲摸了两下,让他躺在自己身旁,轻声道:“若是累了不必硬扛着,再睡一会吧·”·季绍景的手温暖干燥,诱哄的话更像一坛陈年的酒,未饮先醉,难以脱身。
何清缩在他腿边闭上眼,不知不觉就模糊了意识·他这一路睡的很沉,连梦都不曾做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他脸上轻轻摩挲过,让他得到更久的好眠··天快擦黑,何清才揉着眼醒过来,头一歪见枕的王爷的腿,愣了好久才爬起来。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醒了”季绍景垂眸注视着他,挑帘一望说道:“再等一二个时辰,这就快到了·”·何清就这半掀的车帘一瞧,却发现四周未有来时那般浩荡声势,颠簸在官道上的马车,唯他们一辆而已。
何清皱着眉盘算,这不是回京的路,该不是王爷当真腻烦他,要找个野地将他安置了·他叫自己吓得发抖,好不容易找回思绪,颤着声问道:“王爷,咱们这是去哪啊,在这节骨眼上不是该京城吗。”
“回锦州,”季绍景掩上车帘,诚然道,“京城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东西,本王昨日已禀了皇上,秋狝结束便要回去,非召再不入京·”见何清脸色寸寸好转过来,季绍景忍不住又道:“不然你当是什么”·“我当是王爷要把我送走呢。”
季绍景不懂他莫须有的惶恐,伸手往他脸颊软肉一揪,笑谈几句,才算作罢··一夜朔风来,晖晖冬日微·秋去冬临,风厉霜飞·何清躺在榻上支棱着腿,眯缝着眼睛看闲书。
从京城回来时日不久便开始天寒地冻,屋内炭火烤的人昏昏欲睡,季绍景好生写着字叫何清的头砸了两回,索- xing -叫人置好一张暖榻给他,撵着他睡在上头··常在屋子里团着的人,筋骨越发懒散,何清自打冷起来就没出府一步,连季绍景出门办事,也只是挥着手远远相送,不肯在数九寒天里多待一刻,活像一点冽风就能吹死他似的。
季绍景怕他久不活动憋出病来,这一日早早搁下笔,换上一身衣裳站在他面前道:“何清,本王要出门一趟·”·“王爷早点回来·”暖榻上的人端正坐起来,替季绍景整了整衣角褶皱,乖巧道。
季绍景拦着他不让他再躺回去,只道:“你陪本王一起·”·“……”·“只是出门逛逛,用不了多久。”
说着,唤人取来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替他穿好,不由分说便带着何清往外走··街上熙攘,人流如织,季绍景为了多多活动,特地没坐马车,可怜何清被冻得缩头缩脑,一心想逛完了赶紧回去。
他脚步走的飞快,才一转头,就不见了王爷的身影·何清有点慌,四下看了看才发现季绍景站在一家小摊前,正排着队买糖人··“爷原来在这里,可叫我好找”·何清高声喊着,看清季绍景手里拿着两个糖人冲他晃了晃,笑着正待迎上去,却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掌。
“清哥儿,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蓦地让何清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躲开,可那人不依不饶,非要去拉拉扯扯··“年初我去锦绣倌找你,才知道你叫人赎身走了,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见着你。”
冯安民一脸奶膘,不顾大庭广众将何清的手握在掌心里□□两下,嘿嘿笑道:“你现在在哪处呆着等我得了空可能去找你叙叙旧”·何清生怕这一幕落入季绍景眼中,狠命推着他:“冯老爷,你先放开我。”
冯安民充耳不闻,往他身后探头探脑看了一会,问道:“你的手这么凉,今日出来没人跟着你吗”·冯安民手劲大,何清右手甩了两把都挣脱不得,连左手都叫他抓在一起,恼恨白白叫他占那些个便宜,气得何清脸上更添几分血色。
季绍景走到两人跟前时,看到的便是何清跟一个满脸油腻的汉子纠缠在一起,红着脸欲拒还迎,跟初叫他拎出门时的不情不愿判若两人··他可真有种,还当着自己的面。
几乎是连想都不想,季绍景扬手便将他们握着的手打开,横插进二人中间冷声喝道:“你们当人都是瞎子吗”·“你是哪来的东西”冯安民的手腕子差点叫他拍断,眼风剜着季绍景,见他不如自己成熟更不如自己壮硕,除了身量高一点,简直一无是处。
冯老爷还想与何清叙几句,可见何清老实垂着头呆在那人身后,遭了斥责也不敢出声,大致猜着他的身份,一时又怕那人夜里使手段罚了清哥儿,不免愧疚暗生··到了最后,还是冯安民心存良知,仅是“哼”了一声,往地下狠狠啐了一口,不屑道:“粗鲁,我才不与你计较。”
说着,昂首阔步从他身旁擦过去,走时还不忘再往何清臂上轻捏一把··但见这人在他眼皮底下还敢有小动作,季绍景怒火中烧,险些将手中糖人棍子捏断了,盯着冯安民肥硕的背影,冷声一笑,骂道:“下贱胚子。”
何清一直低着头,听了这句落在头顶的话,终于有了反应,身子不自觉地发着抖,几乎是带着哭腔道:“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他的声音轻的像一团絮,颤巍巍飘在风里,无端勾起人怜惜,可季绍景咽不下这口气,硬扳起他的脸,直直望进他眸中:“那人是谁。”
见他眼眶微红,手劲又忍不住全撤干净,只严肃着声音逼问道:“把你二人的勾当都给本王交代清楚·”·“王爷,我错了,我和他没有勾当,实际没有什么的,真的没有。”
何清急得手足无措,顿了半晌,方眼神闪躲道:“他是...冯老爷,以前在、在锦绣倌认识的·”·跟着他话音而来的,是两个塞进他嘴里的糖人,季绍景将手里的东西处置妥当,不管何清怎么委屈望着他,大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给本王在这里呆着,不准叫别人近身,也不准走。”
半个时辰功夫,季绍景才折回来,将手里抓的六七个糖人,一一丢到何清手中,边走边道:“你错了没”·“错了·”·“有错就得认罚,本王罚你今晚不准吃饭,把这些糖人全吃了。”
何清垂着头,六神无主地跟着他走,“我全吃了,王爷不生气行不行”·季绍景狠狠拂袖,“哼·”·天寒地冻,糖人上有的生了层薄薄的冰,又硌又冻。
季绍景兀自走了十来步,不经意朝身后看了一眼,见何清嘴角挂着些许糖霜,正举着的一只木棍上面,却印着一块浅浅血迹——竟是不小心划破了舌尖,还一声不吭地继续吃下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季绍景心头烦躁,忍不住将他手中东西拂到地上踩了几脚,将人一揽,加快步伐朝王府去··入夜,卧房的气氛冷如霜降,尚琪刚伺候何清洗漱完毕,便被王爷撵了出去。
季绍景背对何清坐在床沿上,缓缓问道:“阿清,本王素日待你好不好”·何清跪坐在床上,目光微垂,“王爷待我极好,我...很喜欢王爷。”
“你……”季绍景酝酿了半天狠心冷肠,叫他一句喜欢驱的魂飞魄散,轻咳一声斥道:“少跟本王撒这些娇,本王今晚还有要事,你先睡。”
说罢,生怕被人瞧见脸上炽热,飞也似地走出门去··“王爷要是想知道我的过去,我都告诉王爷...王爷等等,我都说的...”·何清战战兢兢挽留,然话音至半,剩下的已叫砰然摔上的门堵在其中,愣愣半晌,方悟透自身境地。
他不禁自嘲一笑,仰面跌回床上··——王爷可能是嫌弃他,所以才不肯听他解释··第31章 三十一·青黛夜幕,月影憧憧,瑞安王卧房外,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分外诡异。
“王爷,属下都打听清楚了·”尚武半跪在地,右手有点发肿··“说吧·”季绍景扫他一眼,冷声问道:“那人什么来头。”
“那人名冯安民,是临州一富户,从前何主子在...咳,何主子没到王府时,二人多有往来,之后就断了交集·”·季绍景冷哼道:“他不在临州好好呆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属下问他时,他说是陪夫人来的,因咱们这里有绣娘织出云雾绡,千金难求,冯家夫人惦念许久,年关得了空,特地来锦州购置采买·属下特地还问了他的几个家丁,俱承认夫人管的严,他家老爷平日极其惧内,就算在秦楼楚馆里碰上合心意的,也只是暗地里送些礼物讨好,顶多拉拉手摸摸脸什么的,做个有名无实的恩客,断不敢真做出什么来。”
尚武的一番话,不由得叫季绍景心里痛快几分,不枉他今日借着买糖人的空档,背着何清耍心眼花的心思··季绍景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问道:“本王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回王爷,幸不辱命。
属下皆按照王爷的吩咐,拿捏好了力道,叫他不伤筋骨,只害上百十天皮肉苦·”尚武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右手,苦笑不已·这世道不光挨揍的不好受,施暴的更是难过,谁知道自家王爷心血来潮指派自己这么个好活,不能灌内力,实打实靠着蛮劲揍的人下不了地。
季绍景这才称心十足地将人遣走,呼出一口浊气,踱步回了卧房··何清已经睡过去,脸朝里蜷成一小团,锦被垂下床大半·季绍景在外侧躺下,伸手拨了拨,将人弄到自己身边,忍不住往他透朱的唇上点了点,这才合上双目。
这年冬天的雪来的格外晚,腊月既望,岁暮天寒,连枝头上结满厚厚一层霜,初雪仍不至··何清裹着厚厚几层衣裳,捧着个手炉站在门廊上等着季绍景回府·说来奇怪,自那日遇上旧人,他总感觉自己与王爷之间,日渐生出嫌隙。
他求过季绍景许多次,可以一点一点讲给他自己的过去,可王爷却总找些别的话搪塞着他,或赶上自己说的急了,他也只是不带好气地拿一句“不想听”甩过来,丝毫不留解释的余地。
遮不住的感情,总想装不在乎·可他不去找不痛快,那些细枝末节却越发贴着他·何清努力不去想二人日日相守,夜夜同宿,风平浪静的表面下的暗流,比如现在,岁末忙碌,季绍景几乎日日出府,却不再喊他跟着陪着……·急切切截断翻腾思绪,何清闭了闭眼,越发捧紧了手炉。
风起处枯叶卷白云舒,酷寒时节,绕着璇的白雾腾腾而起,他再睁眼时,已见季绍景步履匆匆,像是凭虚御风,带着料峭寒气在自己面前停住脚步··季绍景今日才算从一堆杂事中脱身,看着何清站在廊下,心情更加舒畅,忍不住过去揉揉何清脑袋,解下身上氅衣为他披上,笑问:“阿清,在看什么”·“等雪呢,都这个节气了,今年未下一场雪,当真奇怪。”
何清心不在焉地回道··“这有什么奇怪,天数天命,本来也不由人·”季绍景随口道,转念想了想,又道:“今日本王得空,不如一起去锦山逛逛。”
“王爷想去,我自要跟着去的·”何清轻声答应,不问缘由,跟着季绍景牵马出厩,忽记起一事,解下肩上大氅为季绍景还披回去,“王爷风寒未愈,身体为重,还是多穿件衣裳,我冻一冻就能习惯,不碍事的。”
或是马车上布置的过于温暖,季绍景连日乘车出府,竟染上风寒,夜间何清听他咳了几回惦记在心上,季绍景仗着身体硬朗根本不管,却不料起初喝碗雪梨汤就能压下的症状,这几日越发厉害起来,何清听他鼻塞声噎,实在不忍再叫他解氅。
季绍景踩镫上马,伸手将何清拉坐身前,扬鞭要走,却听下人来报,顾公子匆匆来访,急得不像样子··“王爷,今日去不得了·”何清抬头,热气扑在季绍景颊上。
季绍景无奈的很,只好叫他先回房暖着,跟着下人去了前厅··顾至诚怀着一肚子家国大事而来,一见季绍景便叫所有人都退下,神神秘秘道:“三哥,宫里出大事了。”
这人风尘仆仆还不忘卖关子的样子,看得季绍景好笑,顺着他问道:“什么大事”·“太子被关了禁闭”顾至诚一字一顿,压低声音道:“我听人说,皇上率众秋狝时,遭了刺客,哦对,三哥也去了,前几日好像查出来,那刺客是太子派的。”
“你说什么”季绍景猛地收了笑意,肃正问道··“那些刺客,听说是太子派去的·”顾至诚被他吓了一跳,轻咳一声道,“这是我偷听到的,前几日大哥与朝中几个至交相聚,当中有人提到这事。
那人说行刺翌日,钱御史从刺客袖上扯下一块布料,那上头一块褐色印记的味道几乎与太子治疗风寒的汤药味道一模一样,而且当夜刺客烧杀作歹,唯独不动太子营帐极其可疑。”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单凭这些,就断定人是太子派的”·季绍景冷眼而视,脸上满是讽刺,顾至诚跟着皱起眉头,继而说道:“皇上起初也不信,刑部的人审了好久,没有一人松口,后来三皇子照顾九皇子时,随口说了件事,正巧叫皇上听见,马上就下了软禁令,前阵子又闹出废储的传闻,据说还是九皇子不顾身体,在勤政殿前跪了两夜,才劝的皇上收回成命的。”
顾至诚一顿,指了指季绍景方道:“三皇子说那晚的刺客行迹奇怪,居然是先冲着瑞安王杀过去的,晋阳谁不知王爷武艺非凡,那些人也是没在王爷手底下讨到好处,才转而攻向皇上的。
皇上就是听了这话,才勃然大怒,惩治太子的·”·季绍景耐心听着,知道三皇子竟拉上自己,冷声笑道:“三皇子果然好心思·”·这一开口,立马得到顾至诚的应和:“对呀,我怎么看,都觉得其中许多疑。
而且,太子禁足,九皇子受伤,赶上前几日东威使者来访,皇上无奈,叫三皇子打点,”顾至诚素日善结交,自听过几个官员的片言碎语便周转多方打听,如今事无巨细,桩桩件件将宫中传闻摆在季绍景面前,见他久久无言,面色不善,忍不住转了话锋问道:“三哥,事关重大,三皇子一言将你也卷入其中,如今朝中多闻废立之声,却不敢摆在明面上,三哥可要...”·季绍景被他一叫,摇头道:“没必要。”
“可是皇上万一…”·“本王早与皇上说明,此后真正做个闲人,释去兵权只问风月,否则,皇上也不会开恩,叫这牵连甚广的事,一点都传不到我耳朵里。”
顾至诚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愣道:“什么兵权闲人,三哥什么意思”·“季氏一族,再不管军队,不掌兵权,独挂异姓王之名,削实权收封地,只留田宅。”
寥寥数语,一如平地惊雷,震的顾至诚怔在原地,手指几度握紧又送来,才稳下心神道:“三哥莫不是...疯了·”·“本王如今境地,也只能出此下着,独善其身罢了。”
季绍景负手立于门前,言简意赅将其中利害解释与他,却不料顾至诚久久回不过神来,一句也听不进去·盏茶功夫过去,等他好不容易接受过这消息,才想起什么似的,僵着手指抹了把额角,拭去冷汗涔涔,静坐不语。
·时值年末,偶有穿红戴翠的侍女路过堂前,忙着扫尘迎岁,将王府布置一新,枝头上挂着几只五色绸裁成的燕子,叫凛冽的风吹的东歪西斜,顾至诚灌下三盏茶水,见管家进来冲季绍景耳语几句,季绍景变色微变地吩咐管家什么,终于再待不下去,看了眼天色,冬日当头,想也不想便道:“时辰不早,三哥,我今日就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
季绍景哭笑不得,只好草草与他道别,顾至诚六神无主地挥了挥手,却不料刚拐过长廊就与一人撞在一起,定睛看去,本就不好的面色顿时变得更差了——“宁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介京官不在京城,跑到三哥这个外人府上做什么。”
冷硬的语气夹杂着敌意,顾至诚忘不了那日与宁裴卿不欢而散的场面··宁裴卿无视他挑衅,冲他点了点头,不卑不亢道:“本官因私事路经此地,念及一事久思无解,特来拜会王爷求个答案。”
顾至诚扬首冷哼,想挖苦他几句,却见人早已走了,气得猛捶廊柱几下,抬步也跟了过去··第32章 三十二·萧索西风,寒梅煮酒,花园梅树下,一张矮桌旁,三人对坐共酌,端的是衣袂随风、遗世出尘之姿,可偏偏有人不解风情,左顾右盼,毁上一幅如画意境。
顾至诚今日受了不少惊吓,难以安下心来陪他们谈笑,冷不丁瞧见季绍景身后丛丛艳梅傲枝头,花瓣扬扬跌下,灵光一闪,忍不住撇着嘴朝宁裴卿挖苦道:“我三哥厌恶花香,你还非要到这里来,安的什么心。”
气氛片刻寂静,宁裴卿举杯的手微僵,他本是趋于风雅的一番好心,却不知这层缘由,过了一会,才歉然道:“卿自愧与王爷相识多年,未曾留意喜恶,还请王爷见谅。”
季绍景摇头:“没事,本王偶染风寒,近日都识不出味道·”·眼见王爷出言解围,顾至诚仍是一脸不驯,宁裴卿不禁扬声打趣道,“顾少爷,你我与王爷相聚不易,你就不要再多加挑剔,叫人人都下不来台。”
顾至诚自认的一番好心付诸东流,强忍下揭穿宁裴卿假仁假义的念头,浑身不自在道:“这样干坐着无聊,何清在哪我去找他一起·”·等到顾至诚振衣拂袖愤愤而走,季绍景才露出一脸笑意,向对面的人道:“宁侍郎故意的何必将至诚气的这样狠。”
宁裴卿总觉得此次相见,王爷言语间多带疏离,颇不似从前一语双关、步步相逼,好像一夕之间就改了心意,然思及猎场一事,虽不曾当真发生什么,却免不得心头惴惴。
细细想了想,宁裴卿试探道:“有时候事情做的绝一点,才更逼真,比如现在,顾公子只记得我私下对王爷口出恶言,却完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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