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 by 十九术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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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刃 by 十九术君(2)
·任不平从马厩里牵了两匹马出来,将赵若明往其中一匹上一抛,又和陈希风一起将陶仲商扶上另一匹,自己翻身上了赵若明那匹,看着陈希风爬上陶仲商那匹马,一甩缰绳催马前行。
新雪上印出四行蹄印,陶仲商身材虽比陈希风高大一些,但陈希风怕他坠马,便自己坐在陶仲商身后,拉着缰绳让陶仲商半靠在自己怀里·两匹马已经出了内邱城,天边于极深的墨蓝色中翻出少许灰白,道路上的积雪白地有些刺目,两侧的树木的枝桠上也压了一层白雪,有时会忽然地从树上崩塌,将树枝一并折断。
陈希风看着前方骏马的马蹄向后蹬出的雪沫,耳边只能听见风声与陶仲商的呼吸声··陈希风感觉陶仲商向旁边歪了一点,胆战心惊地努力把陶仲商往自己怀里挪正,他骑术不差但也不是多好,如果陶仲商真的一时稳不住往下摔,恐怕他不仅拉不住还得一起坠下去。
陈希风怕陶仲商昏过去,开口问:“陶大侠,你怎么样”·过了一会儿,陶仲商才有气无力地回他:“活着·”·陈希风心想:活着就行。
还是担心陶仲商昏过去或者睡过去,引着陶仲商和他说话,东拉西扯了一大堆,陶仲商虽然还算清醒,却只偶尔“嗯”上一声·陈希风也不在意,只要人还听着就行,便努力找些陶仲商可能有兴趣的话题闲聊,说着说着忍不住感慨起来:“之前在凤阳听那胡僧说我值三千两,就觉得江湖中人真是一掷千金,不过后来明白了掷千金的是王振,但从今日看,江湖中人果然还是腰缠万贯,陶大侠身上就有三千两,已经可以买一个我了。”
·陶仲商听了,声音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叫人听不出这声笑是什么意思,若不是陈希风挨得近,恐怕都会听漏这声笑·陶仲商难得接话道:“我攒这三千两攒了一十八年,要是我疯了,就花三千两买你。”
只是声音还是没什么精神,好像随时会睡着··陈希风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道:“陶大侠当然不疯,只是照你这么说,王振肯定是疯透了。”
陶仲商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想理人还是睡过去了··陈希风见陶仲商又不说话,用力一甩缰绳,缀紧前方任不平的马匹,喘了口气,口鼻呼出的白烟迅速被寒风吹散。
陈希风歪头看了眼陶仲商,见人闭着眼,右眼角一道疤痕延伸至右耳际发中·陈希风盯着那道疤,心中忽然一动,道:“陶大侠,我们第一次在顺天府见面的时候,你抢了我的马,那时你脸上好像没有这道疤。”
陶仲商垂着眼睫,一脸倦怠疲惫,没有睁眼搭话的意思··陈希风说完也觉得有些不好,说不定这道疤的由来令人不快,便打算想个其它话题和陶仲商说话。
“顺天府不是第一次·”陶仲商忽然冒出一句··陈希风一愣,这句话的意思明明白白,陈希风却觉得听得不太明白·他自负过目不忘,便是三年前陶仲商脸上有没有一道疤他都能记得,但若是顺天府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宣德八年之前他何时与陶仲商见过面。
但陈希风再要追问,陶仲商便极不耐烦地不肯开口了··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基本算过渡章……下一章第一卷 完结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总算平安到获鹿,任不平与陈希风照陶仲商的指点在一家药铺找到接应人,陶仲商到时已彻底昏迷,坐堂大夫被从床上闹起来,给陶仲商把了脉开了一副药给病人硬灌下去,见陶仲商把药咽了下去,大夫才向陈希风与任不平交代陶仲商伤虽然凶险,万幸之前任不平一颗药吊住了命,现在能喝下去汤剂,就只是等时日休养了。
陈希风放下心,揉着眼睛去找房间睡觉,任不平不屑地说了句:“祸害遗千年·”也哈欠连天地去休息··在获鹿停留几日,陶仲商内伤虽未愈,脸带病容,但已行走坐卧自如,任不平都暗暗惊叹了一下。
获鹿这边安排送他们去太原的人已经到了,获鹿也不可长留,几人上了马车,陶仲商每天喝药睡觉喝药睡觉地睡到了太原府,一日更比一日精神··正统元年,于谦巡抚河南、山西,踏遍辖区,卓有政绩。
太原府,一辆马车停在一座宅邸的角门前,几人下了马车,走进宅邸··陈希风自太湖起就一直绷着一口气,经过内邱一夜更是绷到了极点,终于到了太原于大人的宅邸,这口气才算放下。
于大人不在府中,管事招待了几人安排了饭食客卧,陈希风用了饭,便去睡了一个昏天黑地·结果第二日仆从敲门无人回应,推门进去才发现这一位身上发烫昏睡不醒,又是一通兵荒马乱看诊煎药。
病来如山倒,陈希风这半年饮食劳倦,一朝受风邪倾体久烧不退,成日睡多醒少,每日醒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侍女就是大夫,陶仲商和任不平也不晓得哪儿去了,昏睡中被不知何人强灌了汤药,满嘴苦涩难消。
浑浑噩噩十余日,才抽去抽病丝,正好赶上于大人回府··铜炉里炭火烧地通红,桌案上的胆瓶里斜插着一枝腊梅,书房内除了书和几幅字画再没有什么陈设·陈希风与于谦对坐,木格窗虽紧闭,但室外大雪如撕棉扯絮,雪光映入室内一片明亮。
于谦亲自为两人沏了茶,陈希风隔着滚水激出的袅袅热气看着端坐对面的中年人,一身暗红色的厚袍子,年纪应在不惑,方面大耳、鼻如悬胆、长眉入鬓、唇上下颌的胡须被修剪地整整齐齐,一个普普通通温和儒雅的中年文士。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叶片,清淡微苦的香气从杯中散发出来··陈希风注视着于谦,忽然想到了林寔,恍惚了一下··于谦见陈希风一直盯着自己看,微微一笑,问:“郎君何以目我”·陈希风回神,颔首低眉做后进晚生状,口中却揶揄:“我观——红孩儿,骑黑马游街。”
于谦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袍子,失笑道:“分明是——赤帝子,斩白蛇当道·年少稚语,不堪回首”[1]·两人相视又是哈哈一笑,笑罢,陈希风自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玉石棋子,推到于谦面前,郑重地道:“于大人,晚生受林公所托,幸不辱命。”
于谦盯着那枚棋子,笑容一点点敛去,他将那枚棋子捏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忽然往桌上用力一砸,竟砸地那棋子四分五裂,一层玉片下塞着一张被叠地极小的纸团。
陈希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于谦将那纸团小心展开,压进手旁的一本书册里·陈希风不多问这棋子里是什么,于谦也不再谈··两人对啜了口热茶,于谦放下茶盏,正色道:“半载奔波,多谢郎君,慕之若有所求,凡我所有,无不应承。”
陈希风玩笑道:“既然于大人这么说了,那我好歹也值个三千两,便请于大人给我三千两·”·于谦自嘲道:“那慕之比我值钱多了,这样,且等几日,我变卖了家产看看凑得出多少。”
陈希风摇头道:“罢了,穷鬼何必为难穷鬼,我慕于大人风仪已久,于大人多和我闲谈几句,这三千两就揭过吧·”·于谦笑道:“敢不从命”便当真摆开闲谈的架势,正儿八经和陈希风闲聊了起来。
陈希风师从吴康斋,学崇仁理学,又博闻强记,于谦学的是儒家正统,但杂学旁收,儒理又本一源,两人都不拘泥,聊起来正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不知不觉说到陈希风身上,陈希风这么个考到二十二岁不中干脆弃考的人,面对二十四中举的前辈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自暴自弃地说:“我不是做官的材料,朝廷有我不如我,朝廷无我亦无损,反正有大哥,父亲都不管我考不考了。”
·于谦沉吟片刻,道:“我与令尊曾因政务相识,也算半面之交,今年因慕之便常有书信往来·”·陈希神情窘迫,半晌才低声道:“我……读书不成,一事无成,着实不肖只能令父母忧心。”
于谦轻轻笑了笑,道:“读书不成,便是一事无成洪武年间的空印案,宁海郑士利不过白身,但直言上书,慕之以为他是一事无成吗”[2]·陈希风反问:“大人难道以为我能与郑士利相比”·于谦温声道:“为何不能郑士利不惧杀身之祸直言上书,慕之这半年风波亦有杀机四伏,你受林公之托将这封信交给了我,便已救下了很多人- xing -命,虽不能如郑士利一般名留青史,但正是我辈所为,庙堂江湖,人各有志,何谈读书不成便一事无成令尊的信中曾道长子忠正勤勉,次子聪敏散漫,一如归雁一如云鹤,怜也爱也。”
陈希风一怔,眼眶慢慢变红,于谦膝下也有一子一女,他温和地看着陈希风,像在看一个小孩子··陈希风抬起头,对于谦道:“多谢大人,愿为归雁,晚生明日便启程回顺天。”
于谦点点头,道:“我会令人安排·”·次日清晨,汾河渡口,一轮惨淡白日高挂,被一层层薄薄云雾蒙住··一艘小客船停泊在渡口前,大概能载客四人,舟子立在船头等着陈希风与于大人派的护卫上船,于大人送陈希风到了渡口,刚刚才离开。
寒风凛冽,陈希风搓了搓脸颊,他昨日询问了于大人陶仲商与任不平的下落,结果于大人说陶仲商为了躲任不平不告而别,任不平听了之后大怒也离开去抓陶仲商了·陈希风见渡口前人来人往、车如流水,却迟迟不见熟悉的身影,心中感慨江湖中人果然是神出鬼没,但未免太过无情,相识一场,连告别都没有。
陈希风叹了口气,和护卫登船,一进船舱,却见船舱内已经坐了一人,陈希风一愣:“陶大侠”这名护卫也识得陶仲商,猜这位是来送行,便先不入船舱,让船夫不急发船。
陶仲商内伤仍未痊愈,面色有些苍白,他对陈希风微微颔首,神情倒是陈希风一贯的傲慢漠然··陈希风见到陶仲商,略略一想,道:“看来之前的不告而别是为了骗走任少侠陶兄今日是来送我,还是也要坐船离开”·陶仲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陈希风一番,眼前人神色中残存两分病气,精神倒还不错,他简单答道:“送了你就走。”
虽然陈希风之前在感慨江湖中人太过无情,但按陶仲商的脾气真的来送他,他又受宠若惊·陈希风看着陶仲商,语气快活地问:“那陶兄之后要去哪里若是还没想好,和我去顺天府怎么样”·陶仲商问:“和你去顺天府,顺天府有什么好我为什么要和你去”·陈希风见陶仲商追问以为他有意,便搜肠刮肚地回答:“各地有好地的好,顺天府嘛……绮楼烧鹿肉与羊羔酒是一绝、什刹海颇有可玩之处、玉泉山的水好茶也好、脱猫儿巷的付记酱菜极好吃至于为什么要和我去,我与陶兄君子之交,愿为朋友一尽地主之谊。”
陶仲商听来听去都是些吃的,忽地笑了一下,如春风化雪、冰破泉出·陶仲商慢慢道:“你这个除了吃就会念诗的少爷——”他伸出手捏住陈希风的下巴,向前倾身低头印下一吻,干燥温暖的唇轻轻蹭过嘴角,一触即分。
陈希风彻底呆住,随即猛地向后一退,陶仲商却先松手退回去,他耳根微红,傲慢地审视着眼前神情狼狈的青年,轻嗤了一声继续说:“凭什么和我做朋友”言罢,起身出了船舱。
卷一一停烟完·作者有话要说:·[1]:于谦七岁时,有个和尚惊奇于他的相貌,说:“这是将来拯救时局的宰相·”八岁时,他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
邻家老者觉得很有趣,戏弄他说:“红孩儿,骑黑马游街·”于谦应声而答:“赤帝子,斩白蛇当道·”下联不仅工整,而且还显露出他非同寻常的气势。
(百度百科抄来的)·[2]:空印案,发生在中国明代初期朱元璋严惩地方计吏预持空白官印账册至户部结算钱谷的大案·此案在当时受到明□□朱元璋相当程度的重视,并因此诛杀数百名官员,连坐被杀的人数以万计。
郑士利的哥哥郑士元被搅进去了,郑士利并无官职大胆上书朱元璋·(也基本百度抄来的)·这些事情本来想在文里解释的,但试着解释了半天感觉像在文里强行插播历史节目,感觉怪怪的,干脆标注一下放在作者有话说啦,有兴趣的姑娘可以看一下·顺说一句,一开始查资料,就觉得百度简直是垃圾中的战斗机妈的资料真假一团乱,查了半天有用的还没多少,要炸。
第一卷 终于写完了,政治斗争部分基本就搞定了,嚎啕大哭如释重负· ·我第一卷 没坑,真的没坑啊 ·半入云·第24章 第一章·天下胭脂水,皆自秦淮流。
秦淮胭脂色,不过一登楼··风清月白夜,秦淮河穿城而过,两岸秦楼林立、楚馆比邻,楼上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水中,灯火倒影随着水流波纹颤动·近河高楼上偶有一扇小窗打开,一盆混着口脂香渍的水被泼入河中,随着河水流走。
·本朝□□虽禁娼饮、不禁官妓,曾于留都建六座官妓馆:来宾、重译、轻烟、淡粉、梅妍、柳翠·道如今,□□禁令已松,私娼难禁,但最得秦淮风流的仍是这六座香楼,而六楼中,以梅妍艳名最盛,留得多少王孙豪侠一夜掷出千金。
梅妍楼中灯火通明,大堂内乐师拨弦吹笙,男男女女厮混在一处,厢房中又时不时传出浮浪调笑、轻薄言语··“吱呀——”一扇木门应声打开,一名戴着绿头巾的小厮急急从门内走出,正撞上一名少女从从门前走过。
走廊上悬着数盏红绡灯,淡红色光芒照出少女窈窕的身姿,她一身轻薄纱衣,手持团扇,鬓上簪着鲜花,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秀丽可爱···那小厮眼前一亮,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臂,道:“可巧可巧,姐姐现在没客人救场如救火,请姐姐救个急。”
言罢,便要把那少女拉进门,少女手腕微动似是要甩开这小厮,但她目光往楼下一瞟,不知道望见了什么,顺从地进了房间,将门带上··屋内是一股甜腻的胭脂香、熏香与酒香混合的味道,少女不动声色地以团扇掩在口鼻前,目光在屋内一转,只见数名年轻公子与莺莺燕燕滚作一团,彼此调`情玩笑,只有一个青年独自坐着。
一名怀中抱着美人的锦衣公子见了少女,打量了一番,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怀中美人的长发,一边笑道:“小娘子是害羞吗还请放下扇子让我表弟一睹芳容,他也脸嫩的很呢。”
说完,又对那独坐的青年道:“慕之,这个合意吗若不合意就再换,你来应天散心,那表哥就是东道,总要叫你尽兴才好”·独坐青年正是陈希风,离开太原他就回了顺天家中,老老实实蹲了大半年,终于在家里蹲不住,母亲不放心他乱跑,便打发他到应天亲戚家住些日子。
应天傍着销魂第一的秦淮河,他这位卢思安表兄惯经风月,知道他还是童子鸡之后,便大呼他“荒废光- yin -”,把他领来了梅妍楼,说要让他长长见识··陈希风虽怕挨亲娘的揍,但也对名满天下的秦淮风月好奇,便壮起胆子跟着表哥来长见识,他自觉好歹也是见过杭州行首吴二娘,到了梅妍楼总不至于露怯。
可美人盛情,果真是世上最难辜负也最难消受,陈希风目瞪口呆地看同行的公子哥们熟练地与美人们调`情亲嘴,坐在陈希风身边的姑娘见陈希风不动,热情地抱着陈希风的手臂要喂他酒,骇地陈希风连连后退,简直分不清是谁在嫖谁。
卢思安看地有趣,觉得陈希风一是生涩,二是没看上那花娘,便挥退那热情花娘,命人再寻绝色到陈希风满意为止··陈希风看向门口门前的少女,那少女已放下团扇,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白、下巴尖尖、眼睛圆圆,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望着他,身在烟花地却难得没有风尘气,神态动人,可爱堪怜。
奈何陈希风本来心有所属,又被陶仲商一吻扰乱心神,还怕严母让他跪瓦片,别开了眼不看少女,对卢思安笑了笑,拒绝道:“表哥太客气了,不必——”·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房门被人大力踢开·那立在门前的少女似是吓了一跳,提着裙摆从门前跑开,惊慌地缩到陈希风身边。
温香软玉靠在身边,陈希风僵住,一动不敢动··几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进门内,均身着曳撒、头戴纱帽、腰佩长刀,是锦衣卫打扮,从洞开的大门往外瞧,还能望见数名锦衣卫从长廊上走过。
室内几人面面相觑,纷纷色变,锦衣卫是天子爪牙间谍,被抓进诏狱几乎不可能活着出来,座中都是官宦子弟,深知厉害··一名锦衣卫手牵一头细犬,利齿外露,鼻头抽动仔细嗅着屋内气味。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目光如鹰,他将一枚腰牌对众人亮了亮,沉声道:“奉命捉拿逃犯,得罪了·”·陈希风与那头领对上目光,两人同时一愣。
半晌,陈希风尴尬地道:“尹三哥,你办案啊·”卢思安见陈希风和那头领似乎认识,心下稍安,壮起胆子道:“慕之,这位是”陈希风摸了摸鼻子,介绍道:“表哥,这位是尹征霄尹世兄,现任锦衣卫副千户,尹三哥,这位是我表兄卢思安。”
尹征霄看着陈希风,只问:“陈小二,你也会逛花楼了你大哥知道吗”·陈希风登时涨红了脸,嗫喏道:“不知道。”
卢思安见陈希风窘迫,打圆场道:“是我请慕之来的,常言道风流年少,慕之这个年纪不风流才辜负年少啊·”·尹征霄看了卢思安一眼,卢思安被这一眼冻住,讪讪住了嘴。
尹征霄也不再多说私事,询问:“有可疑女子出现吗年纪约在十五六岁,身上带伤·”他一边说,如鹰双目一边在屋内女子身上巡视,陈希风感觉到身边的少女被尹征霄看的瑟瑟发抖,他和尹征霄算是竹马之交,晓得这位世兄眼神有多可怕,对这少女生了同病相怜之感,不由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以示安慰。
卢思安也怵尹征霄,但他是今夜东道,只好硬着头皮答:“不曾见过带伤的可疑女子·”·那头戴绿头巾的小厮也接话:“回官爷,这屋里都是楼里的姑娘,没有生人。”
那牵着细犬的锦衣卫对尹征霄道:“大人,这楼里酒气、脂粉、熏香气味太杂,狗也辩不出血的味道·”·尹征霄拧起眉,不耐烦地道:“倒会选地方躲。”
他又看了屋内众人一眼,转身道:“走,查下一间”那几名锦衣卫齐齐应声:“是·”也转身欲走··屋内众人都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此时,尹征霄忽然转身,对陈希风身侧的少女掷出一枚羽镖,手中长刀同时出鞘,足下一蹬冲出劈向那少女,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屋内诸人呆住,那一镖角度极其刁钻,屋内也太狭窄,少女只能向旁边一闪躲开暗器,但尹征霄的一刀已劈到她面门前·少女没有再躲,她举起了右手。
灯火下,一根细细的丝线闪闪发亮,从少女的右手一直连到陈希风的脖颈上,在少女举起右手的瞬间在陈希风颈项上收拢··尹征霄的刀停住··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特别爱以主角的倒霉开局。
本来说好四月回来更,结果不知不觉竟然五月一号了……我这半年会忙到要死一样的忙,无法保证日更,但一放假一挤出时间我就回来更新的觉得太慢的话,养肥我吧……【自暴自弃·大陶下一章出来吧·第25章 第二章·卢思安虽然不清楚那根细丝是个什么兵器,但看尹征霄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晓得自己的小表弟此时命悬一线。
陈希风要是在这儿出了事,他回家绝对要被打死·卢思安吞了吞口水,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脸色苍白地对那少女笑了笑,道:“这位姑娘,这位女侠,我表弟一向与人为善,和您更绝无过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表弟,我们有话好说。”
·少女抬手,陈希风被迫仰了仰头,她挟持着陈希风向窗边退了两步,尹征霄盯住少女跟着上前两步·少女眨了眨眼,对卢思安道:“公子是明理的人嘛,只要这位尹副千户放我一马,一切好说。”
卢思安惶惶望向尹征霄··尹征霄浓眉拧起,沉默良久,开口道:“你想怎样”·少女听尹征霄真的让步,颇诧异地看向陈希风,伸出一只手捏住陈希风的下巴将陈希风看了又看,陈希风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捏下巴,想躲却又苦于颈上丝线,只好自嘲道:“在下粗陋之貌不堪入目,姑娘想看花月之容,不如揽镜自照。”
少女扑哧一笑,伸手在陈希风脸颊上轻薄一刮,快活地道:“这位公子真会说话,我和尹副千户交手多次,还是第一次听他问我想怎样,看来公子是个好把柄,我是让尹大人叫我三声‘吴妙妙小祖宗’呢,还是让他叫我三声‘吴妙妙姑奶奶’呢”·陈希风看了一眼尹征霄,苦笑道:“那姑娘还是现在勒死我吧。”
吴妙妙推着陈希风走到窗台边,将窗扇推开,对陈希风甜甜笑道:“公子现在是我的保命符,勒死你我就亏大了·”·尹征霄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神- yin -骘地道:“吴妙妙,你可千万别落在我手上。”
吴妙妙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嘲讽道:“好怕好怕,算了,小孙孙这么凶,都是姑奶奶没把你教好,保命符我带走了,这年头多张嘴也难养活,孙孙别急,等姑奶奶高兴了就放人。”
言罢,吴妙妙伸手将陈希风一抓一推,带着人跳出了窗外·一跃间,少女鬓上的花朵被窗扇轻轻一带,跌落在地··夜风从窗外卷入,吹散了些房内的脂香酒气。
卢思安见吴妙妙拎着陈希风跳了窗,惊地惨叫了一声“慕之”,旋即飞扑到窗边向外张望,正望见吴妙妙带着陈希风稳稳落在了河上一艘灯船上,卢思安松了一口气,一抹汗水软倒在地。
那几名锦衣卫见尹征霄放走了吴妙妙,彼此对视一眼,一人犹豫片刻,向尹征霄请示道:“大人,抓不回窃贼,该如何向指挥使交代”·尹征霄脸色铁青,他收刀回鞘走到地板上那朵鲜花前,一脚将那娇艳花朵踩地粉碎,咬牙道:“我放的人我去交代,就算她逃得出这应天府,天涯海角,我也拿她来向指挥使伏罪”·灯船在秦淮河上飘飘荡荡,融入千百画舫轻舟之中。
吴妙妙坐在灯船的船舱内,侧着身撩开衣衫,给腰间的刀口上药裹伤,陈希风脖颈上的丝线已被抽走,他背向吴妙妙而坐,望着倒映在河水中的灯火·立在船尾的船夫是个模样平平的中年人,一身麻衣短打,一直沉默不语,对这两个奇怪的客人没有半分好奇。
吴妙妙上完药系好衣服,见陈希风规规矩矩盯着河水,她起身坐到陈希风身边,面庞正在灯下,显得娇艳如花,只是不见了方才在梅妍楼的神气,一脸恹恹之色,她道:“你不用担心,等出了应天,我就放你走,瞧你长得还算俊,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替我转告尹征霄那孙子,他砍我这刀,姑奶奶早晚还给他。”
陈希风见吴妙妙还穿着那一袭轻薄纱衣,右边袖子卷起半边藕臂都露在外边,便又向旁边挪了一点,他不愿应下为吴妙妙传话,便岔开话头道:“既然尹三哥都出手了,想必姑娘犯了桩不小的案子,应天各个出口恐怕都有锦衣卫查人,不知姑娘要怎样出应天”·吴妙妙斜着眼瞥了瞥陈希风,表情怪模怪样,由她做来却颇可爱,少女道:“官有官道,贼有贼路,我当然有我的办法,你现在坐这艘是贼船,自然不走那些正经路。
怎么想为尹征霄打探消息,我便是告诉你,你们也不知道怎么找到这贼船”·陈希风却听地来了兴趣,追问道:“这‘贼船’是一个江湖门派是只有应天城有还是各地皆有是只做江湖人的生意吗”·吴妙妙见陈希风问东问西,全无被挟持的自觉,没好气道:“问这么多作甚,还真要为我孙子打探消息我凭什么告诉你,不要觉得你长得还有点俊就得寸进尺。”
陈希风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当面说长得俊,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对江湖事颇有兴趣·”·吴妙妙怀疑地打量陈希风,一脸不信。
陈希风灵光一闪,忽然道:“不知姑娘可曾看过《游刃客传》那是在下拙作,我问姑娘‘贼船’的事情绝无歹意,只是新作久思不得,想寻些奇闻异事。”
《游刃客传》是陈希风归家之后,起以陶仲商为原型做主角写的一部江湖传奇,呈给父亲兄长好友看过,颇受赞赏,远在抚州的吴老师都看到了抄本,寄信来索要后文。
有书商来求稿刊印之后,酒坊茶肆也能听到说书人讲这部《游刃客传》,这部书算是陈希风生平第一得意作··吴妙妙听到《游刃客传》的瞬间就瞪大了双眼,她往陈希风面前猛地一凑,难以置信地问:“你写了《游刃客传》,你是怀刃堂主人”吴妙妙凑地太近,逼地陈希风努力后仰,但神情还是得意,他道:“正是在下。”
吴妙妙把陈希风看了又看,确定陈希风说的真是实话,她神色立刻一变,挂上了甜美可爱的笑容,讨好地对陈希风道:“之前为求脱身,对公子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务怪,公子的《游刃客传》真是一本绝妙之作,小女子不仅反复拜读,朱言先生在开封广阳楼讲书时我也场场都到,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对新作有什么想法“·陈希风倒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喜欢他书的人,只是吴妙妙变脸实在太快,看得陈希风目瞪口呆,他道:“在下陈希风,字慕之,还没有什么想法。”
吴妙妙笑靥如花,道:“新作写一本《吴妙妙传》如何”·陈希风一愣:“啊”他干笑了两声,道:“这个……”·吴妙妙胸有成竹地对陈希风道:“陈公子不必为难,写我绝不吃亏,你可知道尹征霄为什么要捉拿我因为我是个贼,偷了一件东西,而且,我马上就要成为贼中的天下第一”··作者有话要说:·大陶竟然没出来………………下章大陶不出来我就是个倭瓜·妙妙姑娘不要做梦了,陈希风这辈子只可能写《游刃客传》、《游刃客续传》、《游刃客外传》……绝对没有《吴妙妙传》的。
说起来这次更新又隔了一个月,大家还好嘛哈哈哈哈哈【··第26章 第三章·天下第一,陈希风听到这四字双眼就是一亮,他郑重地对吴妙妙道:“愿闻其详。”
吴妙妙捏住一缕青丝在纤指上卷了几圈,气定神闲地道:“不知公子听没听过关于洪武爷的一件故事,开国之初,洪武爷游览过一座废寺,游览时寺庙外有近卫把守,庙内也没有一个人,但寺庙的墙上被人画了一副和尚的像,画像旁边题了几行偈语,墨痕还没干,写得是‘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
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又何妨’洪武爷看到之后大怒,命令近卫找出题字的人,但始终没能找到·”·这个故事讲得离题万里,陈希风不知道吴妙妙在卖什么关子,便道:“这个故事我知道,洪武初年,□□政令有些……嗯……严苛,故有高人题此偈语,但这个故事和姑娘要成为贼中的天下第一有什么关系”·一只小小的玉兔水灯从小舟身边随着流水掠过,吴妙妙随手一捞将那玉兔灯捞起,放在自己与陈希风之间,她骄傲地微微扬起下巴,道:“题这偈语的高人是我的师祖爷爷他题这偈语其实是为了师门比试,我师祖爷爷的师父是一位顶顶厉害的贼祖宗,人称盗叟,他一生收了两名弟子,为了决定让哪一个弟子继承自己的衣钵,便立下考题,谁能在天子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题下这偈语,又不被天子捉住,谁就胜了那两名弟子中,只有我师祖爷爷一个人做到了。”
说到此,吴妙妙看了陈希风一眼,见陈希风已经听地入神,觉得《吴妙妙传》已有了五成把握,立刻趁热打铁继续讲道:“只是我师祖爷爷赢了以后,另外一名弟子并不服气,便离开师门自立门户,另收了弟子,并与我祖师爷爷约定,待他们的弟子各自学成出师以后,要由弟子们再比一次,决定谁来继承师门正统。
近百年间,这比试已不只是我师门之争,世间有名气的盗贼都想分个高下,便约定每十年一次,来一场天下群贼之争,江湖中人称之为贼宴,谁偷的东西是众盗贼公认的最难偷,谁就是贼里的天下第一。”
陈希风已经从身上摸出一个装满墨汁的小竹筒与纸笔开始奋笔疾书,写着写着听吴妙妙不再讲,他才停笔,意犹未尽地问:“精彩那姑娘说自己马上要成为天下第一,是偷了一件什么东西”·吴妙妙迟疑了一刻,又打量了陈希风两眼,怎么看眼前都只是个斯文柔弱的书生,她心里又惦记着《吴妙妙传》,便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件东西。
陈希风抬眼细看,吴妙妙掌心放着一面圆圆的牙牌,在灯火下温润生辉··吴妙妙道:“我偷了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除非他们谁能偷来天子玉玺,不然我赢定了”·只听“咕咚”一声轻响,陈希风手中湖笔跌进了秦淮河水,他心中虽然已有准备,但亲眼看见吴妙妙这样一个娇小美貌的少女偷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还是被震了一震。
吴妙妙将牙牌一收,神采飞扬地道:“群贼之争、众盗之会,陈公子有兴趣去亲眼看一看吗而我吴妙妙要成为天下第一的盗贼,又值得公子写一写吗”·吴妙妙这番话算是拿住了陈希风的软肋,能有亲见如此武林盛事的机会,陈希风是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的。
陈希风皱眉,犹豫一阵,认真问道:“敢问姑娘,这算邀请,还是挟持”·吴妙妙眼珠子一转,道:“是邀请是挟持,只看公子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公子要是愿意自然是就是邀请,我定然奉公子为上宾。”
她这话说的狡猾,言下之意还是挟持,却又说成一切看陈希风决定··陈希风见吴妙妙这样无赖,忽然想到了陶仲商,只是当初在太湖被陶仲商抓走,陶仲商是理直气壮地挟持,如今的吴妙妙好歹态度客气多了。
陈希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道:“那在下想送封信回家报平安·”·吴妙妙顿觉《吴妙妙传》已经成了七分,她立刻喜笑颜开,道:“理应如此·”·“啪”一声醒木拍案,店中诸人精神一振,说书先生清了清嗓,朗声道:“说英雄,道传奇,评一话《游刃客传》江湖记,上回书说到‘商问秋策反秦公子,罗刹女腹背皆受敌’……”·一名容貌平平做书生打扮的青年坐在一僻角落,闭着眼听说书人讲得如痴如醉。
不消多时,一身灰衣头戴斗笠身材高大的男人上了茶楼,径直走到这桌,在青年面前坐下,脚步声轻不可闻,但青年却瞬间睁开了眼看向了了来人··灰衣人摘下斗笠,往桌上轻轻一抛,露出一张极英俊的面庞来,双眉如剑、鼻若悬胆、唇薄而色重,右眼角有一道疤痕,戾气横生,不是陶仲商有又是谁·陶仲商对青年礼貌地一颔首,道:“还能喝茶听书,看来你对贼宴志在必得。”
他语气平淡无奇,叫人分不出这句话是在嘲讽还是陈述··青年本来听书正听到兴头上,一闻贼宴二字脸色立刻灰败,没精打采地道:“反正我也赢不了吴妙妙,努力也输,不努力也输,怎么都要输了被师父打断腿,当然要趁腿还在多过几天好日子,我说陶兄,你的麻烦比我大多了吧,拂剑门、接天阁、旦暮崖,哪一个都赶着要你的命,你还有闲心笑话我”这青年名晏子翎,也算盗叟门下弟子,他的师祖爷爷当年输给了吴妙妙的师祖爷爷,从此盗叟门下两支争执不断。
陶仲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道:“拂剑门、接天阁、旦暮崖哪一个都要不了我的命,但你师父很快就能打断你的腿了·”·晏子翎忍无可忍地道:“你到底找我来干嘛”·陶仲商将一个油纸包裹放在桌上,推向青年,竟然颇温和地笑了一笑,道:“自然是来帮你一把,这里面是接天阁的《夺日剑谱》,你带去贼宴还愁赢不过吴妙妙夺不了魁”··晏子翎登时将那油纸包一把按住,大袖将油纸包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看陶仲商的眼神变得非常古怪,低声道:“怪不得……怪不得接天阁对你穷追不舍,你这是想帮我,还是祸水东引”·陶仲商也压低声音道:“你赢了贼宴之后,是要还给接天阁还是要怎样我一概不管,接天阁找你的麻烦,你大可说是从我这里偷的,说不定还能和接天阁结个善缘,何乐而不为”·晏子翎问:“那你想我为你做什么”·陶仲商道:“带我去贼宴,不管是偷是抢,帮我拿到一件东西。”
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妙之处:“只听商问秋舌灿莲花,说的秦公子心念大动,要与他一同对付罗刹女了”·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更新·第27章 第四章·“……送了这一程,商问秋转身再与众人一拱手,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正是:·莫问俺家归何处,再向江湖觅影踪·”·说书先生将最后一句讲完,满座人大声喝起彩来,一个年轻小子捧着托盘,躬着身挨座讨赏钱··“嗒。”
一块碎银被抛进托盘,看着起码有五钱重,若是平常茶楼中,打赏这样一块碎银绝对是名豪客,但托盘中却白花花一片都是银锭,显得这五钱碎银分外寒酸·这讨钱的小厮都愣了下,抬眼一望,这一桌坐着一对青年男女,小厮摸不清这二人关系,还是眉开眼笑地说:“谢二位赏。”
这二人衣着并不张扬,容貌却都很打眼,扔钱的少女生得娇俏动人,美貌中不带半分闺阁弱质;而另一名青年眉眼清俊、斯文地很有书生弱质··少女扔完五钱银子后,青年还有些肉痛地说:“少给一点吧。”
小厮不由得多看了这二人一眼,才捧着托盘去了下一桌··这对青年男女当然是吴妙妙与陈希风··吴妙妙与陈希风出了金陵城,一路直奔抚州而来。
结果到了抚州城,打尖住店歇一晚后,妙妙姑娘就带着陈希风找了个茶楼日日报道,连听了三天的《游刃客传》,这茶楼装潢一般、茶水一般、点心一般,花销还高地可怕,弄地陈希风每日来只是喝茶,花生也不敢多吃一颗。
吴妙妙听了书犹觉不足,回味似地砸砸嘴,扭头就问陈希风:“陈公子,我有一事存疑已久,这《游刃客传》里的商问秋,是不是陶仲商”·陈希风头痛地问:“很明显吗我写的时候自觉改动有七成。”
“真是啊”吴妙妙喜滋滋地一拍掌,道:“公子不必担心,一点都不明显,是贼的消息总要灵通那么一点,那么,我再猜‘白马剑”是拂剑门的任不平,‘秦公子’是接天阁的独孤斐”·陈希风是真的对吴妙妙服气了,听书听到这种程度,妙妙姑娘大概也是贼中第一人,不过听到“拂剑门”与“接天阁”倒触动了陈希风心中一件旧事。
他犹豫片刻,还是向吴妙妙道:“妙妙姑娘消息灵通,那我也想请教一件事·”·吴妙妙对陈希风态度一向客气,自然道:“公子请讲·”·陈希风道:“陶仲商与拂剑门和接天阁有什么纠葛”·吴妙妙抓瓜子的动作一顿,她饶有兴趣地看向陈希风,问:“这件事在江湖里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公子不知道吗那恕我冒昧一问,无量榜一劫后,公子与陶仲商是什么关系”·陈希风被问地愣住,什么关系他与陶仲商同行半载,也算曾同生共死、也有过- xing -命相托,他还写了一本《游刃客传》,但真要问他陶仲商是个怎样的人,他与陶仲商是什么关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干燥柔软的触感,陈希风斟酌再三,只能说:“或许是朋友·”·吴妙妙歪着头看着陈希风一笑,道:“我是公子的朋友吗”不等陈希风回答,她又道:“我是个贼,与这位陶大爷没打过什么交道,不过他的传闻太有名,我也听过不少,据说他本来是个孤儿,七岁时被拂剑门轻霜剑客林三白收为关门弟子,十四岁的时候弑师叛门而逃。”
陈希风忽然道:“十四岁……学了七年剑就能杀了自己的师父”·吴妙妙剥着瓜子道:“这我不知道,说不定他师父也是这么想的”·陈希风一噎,道:“然后呢”·吴妙妙吐出一堆瓜子皮,继续道:“他在江湖上东躲西藏了一年,又改名换姓拜入了接天阁做外门弟子,在接天阁呆了□□年,一直在偷学接天阁的武功,学了这么多年剑术却自悟出了一套刀法,然后陶仲商盗了接天阁的宝物躲进了旦暮崖,最近听说他又活着逃出了旦暮崖。”
吴妙妙吃了瓜子又觉得渴,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才说:“虽说大家道不同,但我很佩服这位陶大爷,如果我得罪了拂剑门、旦暮崖、接天阁,我肯定早就死啦。”
陈希风已经被陶仲商的“丰功伟绩”震住,下意识掏出小册子提笔记录,写下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陶仲商,写了一半便停了笔··今天的书听罢茶吃罢,闲话也叙罢,吴妙妙招手招呼伙计来会账。
掌柜噼里啪啦算了一通,小伙计小跑来,点头哈腰地道:“一千五百两·”·正准备起身的陈希风吓地“砰”一声又坐回椅子上,他正想说话,吴妙妙却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吴妙妙对一千五百两巨款置若罔闻,语气平常地道:“我身上没有这么多现银·”·小伙计听到这好似要吃霸王餐的回答,仍旧笑容满面:“不妨事,您写张欠条就是,欠账两千一百两,十日内来销账就行。”
听到两千一百两陈希风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吴妙妙也不拒绝,要来纸笔真的写了两张两千一百两的欠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交给了小伙计一张···那小伙计走开,吴妙妙不急着离开,坐在原位上将那张欠条又看了一遍。
又有几名客人叫人会账,陈希风立刻支棱起耳朵听别人的茶钱是多少,听来听去就没有低于一千两白银的,那些茶客们也写下了钱数各异的欠条,还彼此交流起来了欠条的欠款数目·吴妙妙将那欠条折好收入荷包中,看陈希风一脸麻木的表情,扑哧一笑,压低声音凑对陈希风道:“陈公子的神情真有意思,误入黑店的感觉如何”·陈希风见吴妙妙一脸得色,已经明白自己被吴妙妙小小地捉弄了一下,也压低了声音道:“不如何,怕不是黑店是贼窝吧我的神情姑娘若是看够了,能否为我解释一二”·吴妙妙的笑容转为赞赏,道:“公子已经看出五分了嘛,这里的确是‘贼窝’,抚州的贼窝不多,这里是其中之一,座中只有摘星手,公子应该是唯一的寻常客,这是赴贼宴前的最后一道关卡,贼宴名额有限也避免有人耍诈,就让我们先斗一番,偷窃彼此的欠条,守住自己欠条并成功偷走别人欠条的人就能进入贼宴,我要偷的那张就是两千一百两。”
陈希风脊背一麻,再看满座看似寻常的宾客,都是气势各异、头角峥嵘,他小声道:“原来如此,作为唯一我还真是荣幸,只是带我来没问题吗”·吴妙妙语气轻快地说:“没关系,就算日后尹征霄来查封,也只会看到一座破破烂烂的真茶楼。”
抚州,一座赌坊··晏子翎大笔一挥写下一张一千五百两的欠条,嘟囔道:“千万不要是吴妙妙千万不要是吴妙妙千万不要是吴妙妙师祖保佑千万不是吴妙妙”·陶仲商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太久没写了,好手生,卡死了啊啊啊啊·第28章 第五章·不知道是不是贼宴的原因,这段时间抚州城中频频发生失窃案,陈希风也在闹市中丢了一次玉坠,吴妙妙知道后,冷笑两声便说她会解决。
妙妙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言出必行,第二日陈希风出门就被一个中年人拦路,中年人将玉坠双手奉还,连连告罪道:“小人眼拙,不知道公子是二小姐的朋友,冒犯了冒犯了,请公子向二小姐说两句好话。”
找吴妙妙倒比报官还有用,陈希风啼笑皆非··这几日吴妙妙不再带着陈希风去贼窝喝茶听书,每日神出鬼没,回来的时候必定带着一把欠条·这天吴妙妙回来得早,陈希风拿回坠子向吴妙妙道了谢,又问:“妙妙姑娘认得那人他称呼你二小姐。”
吴妙妙在数手中一小沓雪白的欠条,听到“二小姐”这个称呼,脸色忽然臭了几分,却还是对陈希风好声好气地解释:“不认得,不过我和晏子翎的在贼行当里辈分极高,排起来他算我的师兄,所以有点见识的小蟊贼都称他一声大公子,叫我一声二小姐,行当外的江湖朋友抬举我们,也这么称呼两声。”
陈希风听吴妙妙提起几次“晏子翎”这个名字,而她每一次说到这个名字,都带着一股轻蔑与怨气··“七张”吴妙妙数完这一小沓欠条,开心地将这一小沓与另一沓合起来。
陈希风看着这一堆欠条,微微皱起眉,不解地道:“我记得妙妙姑娘的要偷的是那张两千一百两的欠条·”·吴妙妙将一摞欠条叠进桑皮纸里收好,道:“我不想偷那张,贼宴的规矩是,若偷不来指定的那一张,就要偷到十张其它数额的欠条。”
陈希风看了一眼桑皮包,纸包里起码有三十张欠条,他犹疑道:“那张两千一百的欠条值三十张来抵”·吴妙妙将桑皮纸包在手中抛了抛,对陈希风露出一个狡猾又得意的微笑:“只要想一下这十日里有人要揣着两千一百两的欠条惶惶不可终日,我就觉得值,贼宴那天我可要请公子看一场热闹。”
十日只剩下最后一天,吴妙妙一大早就不见人影,陈希风也自去抚州城中闲逛·他十五岁前都在抚州跟着吴康斋先生读书,对这里熟地很,对本地美食美酒如数家珍,这十日里一直在寻访故店,但到底已隔了七八年,几家老店早就关了门。
抚州的夏天又- shi -又热,气候也无常·陈希风踱到抚河畔,凭着记忆一家家酒铺走过去,终于看到一家小铺子门前悬着一张破破烂烂还打着补丁的酒旗,上书——醉临川。
酒旗是旧旗,店主也还是旧主人,陈希风坐下要了一碟藕丝与一壶临川酒,店主竟然还记得起陈希风这个多年不来的熟客,又送了他一小蝶茄干··天色不知不觉转- yin -,店外淅淅沥沥下起一场小雨。
店内客人不多,陈希风饮下一杯临川酒,安静地凝视栏外被雨雾笼罩的抚江,慢慢回忆起年少时师父偷偷吩咐他与杨师兄来城里打酒、自己和杨师兄给小师妹带点心与脂粉回去、自己这么多年在抚州喝过的四特土烧、麻姑酒、堆花酒还有吃过的南安板鸭、方何粉、灌芯糖、兴安酥、水豆腐……·陈希风正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到熟悉的清亮男声道:“店家,我的钱袋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陈希风忙转眼一看,喊了一身:“任兄”·在与店主分辨的青年闻声回头,真是好个白净俊美、浓眉如刀的英气少侠,正是任不平。
任不平见了陈希风也是一愣,随即喜道:“陈兄”·陈希风为任不平付了酒钱,任不平坐到了陈希风这桌·两人自从太原一别,也有大半年没再见过,倒也不觉陌生,仍旧能自如地谈天叙话,这二人的- xing -情恰好都是对方欣赏的那一类坦坦荡荡、光风霁月,。
任不平一想到刚刚没钱付帐的窘境,脸上就浮现出尴尬神色,他喝了口酒,道:“方才多谢陈兄解围,等我去钱庄兑了现银,一定要再请陈兄喝一杯·”·陈希风笑道:“当然好,不过我刚才进店竟然没瞧见你,说句笑话,幸好任兄丢了钱袋,对了,任兄来抚州做什么”·任不平犹豫了一下,道:“我记得陈兄说过曾在抚州念书,这次是来看望师长这几日抚州有些不寻常,陈兄也要警醒些财物,我这次也算是因为抚州的不寻常而来。”
·他说完这话再看陈希风,却见陈希风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陈希风问:“任兄,你说的这不寻常,是贼宴”·任不平一愣:“你知道贼宴”·陈希风点点头:“我这次来抚州其实不是看望师长,也算是因为贼宴而来。”
任不平脸色大变,他一把抓住陈希风的手臂,急切地问:“陈兄你怎么会和贼宴扯上关系难道是陶仲商你是和陶仲商一起来的那陶仲商现在在何处”·任不平情急之下全不记得留力,疼地柔弱书生陈希风倒吸了一口冷气,任不平才忙收回手,连连道歉。
陈希风呲牙咧嘴地揉着手臂:“没事没事,我和贼宴扯上关系只能说是意外,这意外与陶大侠倒没关系,太原之后,我也没见过陶大侠了·”·任不平听了,沉默地看了一阵静静流淌的抚江江水,一脸疲惫地道:“那若是陈兄有了陶仲商的行踪,请一定给我送给消息,我就住在合和楼。”
·任不平此人平生专管不平、- xing -烈如火,只有横眉拔剑的时候,陈希风与他相处的那段时光,何曾见过任少侠如此颓废丧气的模样·陈希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迟疑片刻,问:“好,不过,任兄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或许我能为你参详一二。”
任不平捏了捏鼻梁,他看向陈希风,这青年眼中的关切之色毫不作伪,任不平眼眶竟然微微发红,陈希风忽然注意到,任不平眼底全是血丝··任不平声音喑哑地道:“多谢陈兄好意,我师父的骨灰……失窃了。”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断更太久,好手生啊·第29章 第六章·云间有电光隐隐,雨势越来越大,凭栏放眼望去,抚江江面上迷蒙一片··陈希风举壶为任不平斟了一杯酒,任不平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情绪平静了许多。
陈希风语气和缓地问:“所以任兄认为,令师的骨灰失窃与贼宴有关”·任不平长抹了把脸,说:“其实我也拿不准,贼宴的规矩是做贼不做渣,但几位师叔叔伯都去其它地方打听消息,我一时也只能想到贼宴,干脆就拜托一位朋友带我进贼宴。”
他这句话里掺了黑话,听得陈希风半懂不懂,茫然地问:“什么是做贼不做渣”·任不平解释道:“这是从二十年前的贼宴传下来的规矩,意思是天底下什么都可以偷,只有人是不能当赃物偷来参加贼宴的。”
陈希风点点头,规矩是个好规矩,但是规矩就有孔子可钻,人是不能当赃物,但骨灰到底算不算人这就不好说了·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任不平心里肯定是明白的,所以才会来赴贼宴。
陈希风忽然问:“轻霜剑客生前有什么仇家吗”·任不平长眉紧锁,答道:“行走江湖谁没几个仇家,但我师父脾气极好、生前行事也低调,没有会挖墓掘坟的仇家。”
陈希风又问:“那盗走骨灰的人也没留下消息要挟什么”·任不平摇摇头:“没有,江湖练邪门武功或是有古怪癖好的人也不少,师叔师伯们就是去打听那些人的消息。”
几许雨丝飘入栏杆,落在了陈希风的酒杯中··陈希风沉吟片刻,用手指摩挲着酒杯,道:“事出必有因,任兄与拂剑门的各位大侠想到一个因,我也想到一个,只是不一定作准,任兄愿不愿意听一听”·任不平当然颔首:“陈兄请讲。”
陈希风斟酌了一番词句,对任不平道:“既然不是寻仇,那盗窃骨灰的人就是有所图谋,要挟的也不是拂剑门的诸位,那就只能是轻霜剑客的另一名弟子——陶仲商。”
“胡说八道”任不平一声断喝,骇得酒铺中的其它人齐齐望了过来··陈希风也吓了一跳,提起酒壶又为任不平斟了一杯酒。
任不平长长吐出一口气,按捺住火气,举起酒杯就是一个仰脖,辛辣酒液灼烧着肺腑,他恨恨道:“谁会蠢到用师父的骨灰威胁一个弑师之人”·陈希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相信陶仲商,即便听过了吴妙妙讲过了这位陶大侠的“丰功伟绩”,他想起的却还是那日在雪中自己问及叛门弑师,陶仲商没好气的一句“关你屁事”。
陈希风心中默想:是啊,关我什么事呢口中却慢慢说:“那就只能是因为这个人没有做这种事,威胁的人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任不平沉默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紧握成拳,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微微发颤,连带着声音也在颤抖:“我不信,他要是没有做,他为什么要承认我问过他那么多次……他为什么要认”·天空中响起一声炸雷,路上的行人早已散尽,街巷空空如也。
吴妙妙向后疾退,她头上的竹笠高高地飞了出去,片刻后落在了街道上的青石板上,她右脚向后用力一跺止住退势头,踩裂了几块青瓦·大雨倾盆而下,浇地吴妙妙浑身- shi -透、长发丝丝缕缕贴在面颊与颈项上,她伸手将- shi -发拂到耳后,认真打量起站在对面的人,她今天是来偷这个人的欠条,本来看着眼生不是知道的高手以为得手轻而易举,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男人一身粗布短打,年纪应在四十开外,膀大腰圆、胡子拉碴、一张敦厚老实脸,若是在大街上看见,吴妙妙一准以为这是哪个肉铺的杀猪匠·但若是细看那男人的手,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胖子,一双手却保养的白`皙秀气,十个指甲也修剪打磨的光滑圆润。
吴妙妙怎么看怎么不认得这人,她狐疑地开口问:“阁下好身法也好手法,我年纪轻见识少,一时竟认不出是哪位前辈,真是失礼了·”·男人看着粗鲁,做派倒挺规矩,立刻对吴妙妙打了个躬,姿态卑微地说:“在二小姐面前不敢妄称前辈,小人本没什么名气,这十年又少在江湖上走动,二小姐识得才是怪事,这几天二小姐拿到的欠条也该有四五十张,多小人这一张也不多,少小人这一张也不少,还请二小姐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吴妙妙面上绽出甜美笑靥,做出一派天真的样子道:“哪里不少我要做天下第一,说不得就少了阁下这一张欠条呢·”·那男人向后退了一步,态度简直诚惶诚恐:“有大少爷和二小姐在,小人怎么敢肖想贼宴魁首这次来贼宴只为销赃,请二小姐放心,小的偷到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指望销赃后能挣一份活命钱罢了。”
贼宴虽然是众贼斗技的盛会,但也是销赃的好时机,不少大盗是会趁贼宴脱手一些不好处理的赃物··吴妙妙犹豫了一下,这点子是真扎手,今天她全无准备想偷到欠条多半不可能,而明天就是贼宴,现在看来也只能算了。
她打定主意要走,又觉得这个男人着实古怪,便留了个心眼追问道:“我吴妙妙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阁下都这样说了那这张欠条也就算了,只是阁下偷了个什么也该让我知道知道吧,到底是真的不值一提,还是假的不值一提”·男人陪着笑脸说:“小人是掘了个墓,顺了点坟里的东西,真的不值一提,二小姐要看当然可以,只是听说人说过二小姐对死人物件有些忌讳,怕拿出来污了二小姐的眼睛。”
吴妙妙一听掘墓就皱起了眉,贼里若是要划个三六九等,那发死人财的盗墓贼就是最不入流的一等,她不欲再和这男人废话,转身跃下房顶,捡起落在地上的斗笠往头上一扣,在雨幕中飘远了。
·男人注视着吴妙妙远去的背影,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作者有话要说:·手还是好生啊·第30章 第七章·雨还未停,数艘快船行驶在宜黄河上,借着船头一盏风灯的微光,还能看见细密雨丝在灯火中坠落,没入黑暗之中。
一艘快船上,晏子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顶着风雨在船尾撑船,眉飞色舞地和陶仲商说闲话:“吴妙妙这回完了,十天里偷了五十三张欠条,我这里还有十张,这次赴宴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凑够十个,老不死们不收拾她才怪,让她狂啊,哈哈哈哈哈”·陶仲商正在擦刀,雪白的棉布擦拭过刀刃,刀面上照出他明亮的眼睛,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晏子翎寂寞地笑完,又唏嘘道:“听说吴妙妙身边有个小白脸,见过的朋友跟我说那小白脸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好出身,也不知道这可怜虫看上了那小魔星什么,下半辈子就这么毁了……”·陶仲商将长刀收回刀鞘,根本不听晏子翎说话,他目光穿过层层雨丝,望向前方的一片河心洲,开口说:“到了吧,选这种地方,诸位倒是挺小心。”
晏子翎看到了那片河心洲上的灯火,终于不再说吴妙妙,接着陶仲商的话道:“都说做贼心虚嘛,若是不小心早被官府全抓了,一会儿你别下船,带外人赴会我不好交代。”
陶仲商又“嗯”了一声··数艘小船迅速向河心洲靠拢,这片小洲方圆不过一里,地上长满了杂草,小洲正中有一座陈旧腐朽的木亭,也不知道是哪一朝的遗迹,木亭中有几个人影端坐,灯火就从这木亭中照出来,木亭周围还散落着十来个临时搭建的草亭,草亭里俱是一片漆黑。
晏子翎提起船头的风灯,随意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正望见左边的快船上撑起了一把雪白的油伞,伞下的少女也提着一盏风灯望了过来,与晏子翎四目相交··风灯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两人的面容,对面的是吴妙妙。
吴妙妙看了晏子翎一眼,视若无睹地转开眼,晏子翎浑身一僵,脸色发白地收回目光,猛地攥紧了裹了《夺日剑谱》的油纸包··七艘快船泊在河心洲边,船头分别站着提着风灯的七人。
吴妙妙最先动了,她足尖在船板上一点借力,整个人飞身掠向木亭,她身姿窈窕步法又轻盈,几个起落间裙衫在夜风中飘然似仙·其余七人见吴妙妙一动,立刻跟着施展轻功跃向木亭。
两道劲风自亭中袭面攻来,逼得吴妙妙与晏子翎退在木亭前十步,其余五人入得亭内,乖乖在两边美人靠上坐下··吴妙妙握着油伞的右手一紧,直将竹制伞柄握出裂纹,带着怒气道:“几位前辈这是什么意思”晏子翎更是莫名其妙,吴妙妙被拦就算了,他被拦是怎么回事·木亭外表虽简陋,亭内却被布置地整洁又舒适,正中央的石桌旁坐了四人:一位体态丰腴、珠光宝气的美妇人坐在上首,一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二座,一名形容枯槁、干瘦无比的老人坐在三座,一名大腹便便、一身绸缎的大老爷坐在末位。
干枯老人- yin -沉沉地开口:“二小姐好威风,十天盗走五十三张欠条,二小姐怎么不干脆把其它人偷个干净,也不用再评贼宴魁首了·”·晏子翎顿时兴奋,果然开始收拾吴妙妙了,不过到底为什么拦着他啊·吴妙妙轻轻笑道:“我当是什么事,请教符前辈,贼宴有哪一条规矩说不许多偷欠条我晓得前辈的徒弟被我偷了欠条,让前辈生气了,不过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找师傅来出头,丢人不丢人”·干枯老人一拍桌子正要破口大骂,那大老爷却笑眯眯地截过话头:“二小姐说得有理,既然您要讲规矩,那么我们就来讲规矩,规矩可说了不能带外人赴会,大少爷和二小姐船里的人总不能是内人吧船上的朋友,还请下船一见。”
最后一句暗暗带上了真力,声音在夜风中远远荡开,一直传到岸边··晏子翎和吴妙妙脸色都是一变,彼此对视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你也带人来”、“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带人来”等诸多复杂含义。
陶仲商是耳力极佳,早听出隔壁吴妙妙的船上有人,听吐息还是完全不会武功的人,想到之前晏子翎说吴妙妙身边有一个小白脸,多半就是此人了·不过也与他无关,陶仲商在心中思忖,现在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藏也没意思,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赴贼宴,想罢,陶仲商提起刀跳下船,径直向木亭走去。
身后吴妙妙的船上传来一阵响动,有人跳下船直接摔了一跤又爬了起来,那人一路小跑想追上陶仲商,在后面高声道:“这位大侠请留步,太黑了我看不清路,劳烦您带我一程——哎哟”这是不知道踩到什么又跌了一跤。
·陶仲商听到这声音猛地停住了步子,他转身大步走到那摔倒在地的人面前,一把将那人从地上拉起来·那人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拍了拍一身草屑,口中连连向陶仲商道谢:“多谢大侠援手,多谢多谢,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可以夜视”·陶仲商沉默片刻,道:“可以。”
说完又皱起眉问:“陈希风”·陈希风拍打草屑的动作一僵,他慢慢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这天色太暗实在看不清面容,但高大的身形与声音的确与故人相似,他迟疑地问:“陶大侠”·陶仲商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希风一番,看起来倒不像是吃了什么亏的样子,仍然蠢头蠢脑一股呆气,他沉声问:“你怎么会这里”这也承认自己是陶仲商了。
陈希风呆了一瞬,陶仲商正要没耐心地再问一次,却看见陈希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脸红了陶仲商愣了一下,两人僵持片刻,他忽然用力推了一把陈希风,陈希风被推地向后狼狈栽倒,才拍掉的草叶又沾了一身。
陶仲商也脸红了··作者有话要说:·写到最后我忽然觉得怎么能写得这么蠢啊……你们可能知道小少爷为什么脸红,你们大概不知道大陶是哪根弦搭错了。
第31章 第八章·木亭里灯火通明,人也坐地满满当当·正中的石桌坐了美妇人、白发老者、干瘦老人、大老爷四人,先入亭的五人又占了三方美人靠,陈希风和陶仲商坐在仅剩的一边栏杆处,一个正襟危坐一个大马金刀,中间隔了八丈远不与对方目光相接,吴妙妙与晏子翎坐在他们中间。
陈希风略觉尴尬,他不能夜视看不到陶仲商的反应,只知道自己刚刚对着陶大侠脸红结果被推了一把,但他的确没有什么其它意思,只是想起了在太原分别时的那个轻若无物又莫名其妙的吻。
他虽然有心向陶仲商问个明白,但真要提起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眼下也不是时候··陶仲商则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老爷扫了陶仲商和陈希风一眼,正襟危坐的小书生浑身都是破绽、一看便不通武技,大马金刀坐着的刀客周身无懈可击、绝对是位练家子,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笑呵呵地道:“大少爷和二小姐的朋友果然也是少年英才·”·干枯老人见抓住了吴妙妙的把柄,不怀好意地道:“和他们废话什么,便是大少爷和二小姐带的人也不能坏了贼宴的规矩,你们两个自挖双目、割掉舌头,就饶你们- xing -命。”
晏子翎听出一身冷汗,吴妙妙带来的这个小白脸是什么角色他不清楚,但要真惹到了陶仲商今日就难以善了了··幸而还有个比陶仲商脾气更坏的吴妙妙。
这些人说的是规矩打杀的是旁人,但论起背后居心针对地明明是她和晏子翎,吴妙妙冷笑道:“叫你一声前辈是看你老而不死可敬可敬,你要说规矩,贼宴是谁家的贼宴,你是什么人,也配和我说规矩,为难我的客人”她这番话毫不客气简直霸道,但又并非全无道理,贼宴之始本就是盗叟弟子的门内事,百年间慢慢成了天下群贼之争,细论起来贼宴是谁家的贼宴,现在怎么说得清·亭中众人脸色都是一变,虽然第一次见面时陈希风已经领略过了二小姐的脾气,但这段时间吴妙妙一直对他客气有加,今天吴妙妙又露出了本来面目,陈希风一时生出自愧不如的想法。
干枯老人气地胸脯剧烈起伏,眼中幽光大盛似有鬼火在其中焚烧,他五指成爪抄起石桌上的茶盅砸向吴妙妙,滚烫的茶水激- she -而出,他怒道:“有娘生没娘教的小崽子,老子今天替你早死的师父教教你规矩”·吴妙妙还未接招,一只凝白如酥的手在空中一抓握住了茶盏,手腕一转滚烫茶水被接回杯中,那只手将茶盅轻轻放回干枯老人的面前,手的主人——体态丰腴、珠光宝气的美妇人看向吴妙妙,说:“二小姐年纪轻,- xing -情又跳脱,有时候说话真不中听。”
她的眼波温软,口气温柔,对着吴妙妙简直像世上最慈爱的母亲·这美妇人人称素手夫人,论起盗窃技艺虽然也是高手,但不过是一流末等,但她做人八面玲珑又家底雄厚,明面上的身份是抚州首富。
吴妙妙没接她的话,也没再顶撞··素手夫人又看向干枯老人,叹息道:“符老先生也是,二小姐年纪小,您年高德劭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岂不是有失身份”这一会儿,她又是最厚道的朋友。
干枯老人哼了声,却也没再开口··素手夫人满意地收回目光,柔声道:“蒙诸位同道抬爱,今年抚州的贼宴是妾身主持,贼宴虽然不欢迎外人,但也不拒绝客人,既然是大少爷和二小姐的客人,姑且就免了其它规矩,只是身份来历这一条必须交代清楚,否则妾身怎么好交代”·贼宴虽然谢绝外人,但赃物要销赃总要有客人,所以外人想要参加贼宴只要能弄到一封特别的请柬就行,这木亭外临时搭建的十来个草亭里坐的都是贼宴的客人,草亭内不点灯也是顾忌这些客人大多不愿表露身份。
素手夫人这番话软硬兼施,一方面是给足了晏子翎和吴妙妙面子,将他们带来的生人作为客人看待,但另一方面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就不能隐藏身份··台阶给到了这个地步,晏子翎和吴妙妙再不借坡下驴就是不识抬举了,陈希风也明白,想了想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藏,便站起身对亭内诸人一礼,略过了自己是被吴妙妙绑来这一节,落落大方地道:“在下陈希风,顺天府人氏,师承吴康斋先生。”
亭内众人都看得出这个小书生不通武技,听他自报了师承一时相顾惊疑,怀疑这人难道是武功到了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境地,又想不起武林中有哪一位高手是叫吴康斋。
素手夫人是抚州的地头蛇,又不是一般不通文墨的江湖草莽,自然知道本地有一位大儒姓吴名与弼号康斋,她神色如常地起身还了陈希风一礼,道:“原来是吴先生门下高足,再请问陈公子,是为贼宴中哪一件宝物而来”赴贼宴的大盗们会将偷到了什么告知贼宴的主持者,这些赃物会被列成表单附在给客人的请柬之中。
·陈希风一时回答不出,他根本是被吴妙妙绑来的,对贼宴里哪一件宝物都不感兴趣,也不知道有哪些宝物··吴妙妙立刻接口道:“是我的客人,我偷来的东西已经答应只卖给他。”
陈希风愣了一下,却立刻配合道:“正是如此·”陶仲商看了陈希风和吴妙妙一眼··素手夫人也早听说吴妙妙身边有一个小白脸,现在看陈希风完全不会武功长得又俊俏,吴妙妙还这般维护他,便对吴妙妙慈爱又暧昧的一笑,眼神像是在看芳心萌动的女儿,恶心地吴妙妙打了一个激灵。
素手夫人又转向陶仲商,略略打量了一番,满眼欣赏地道:“不知这位好汉师承何处,为何而来·”·陶仲商避过师承不答,对素手夫人略一颔首,道:“在下陶仲商,为神医江无赦所制的一粒灵丹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陶当初亲小少爷其实是抱着装完逼就跑反正也见不到的想法亲的,结果作者没人- xing -,偏要他们再见到··第32章 第九章·木亭中的大半人都看向了陶仲商,漆黑的草亭中更是投来了无数窥伺的视线。
吴妙妙双眼发亮,将陶仲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素手夫人见惯风浪,她抬手一撩耳发,波澜不惊地对陶仲商笑道:“真是久仰大名·”说完,素手夫人转向一方美人靠上坐着的一名瘦小汉子说:“既然如此,今晚就从石兄弟开始如何”·那瘦小汉子沉默起身,将一方巴掌大的白玉盒子送到了石桌上,又一言不发地坐回位子。
陈希风伸长了脖子望向那个小玉盒,他本以为陶仲商是为了轻霜剑客的骨灰来赴贼宴,但陶仲商却对骨灰只字不提,反而说要求什么灵丹,陈希风心中满是疑惑··素手夫人将玉盒轻轻推到那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姿态变得恭恭敬敬:“前辈请。”
老者为自己戴上一副轻薄的蚕丝手套,伸手将玉盒的盖子揭开,盒中瞬间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一枚深色的药丸躺在盒中,被寒气缭绕包裹,一股有些苦涩的药香在木亭中蔓延开来。
老者拿起那枚药丸看了一阵,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就将药丸放回了盒中,开口说了句:“是造化丸·”·大老爷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吴妙妙也低声说了句:“好东西。”
·素手夫人问那干枯老人:“听闻江神医的虚赢居毒雾弥漫、机关重重,符老先生探过之后以为如何”·干枯老人神色倨傲,回答:“毒雾不足为惧,机关颇有可取之处,应该是江无赦请了公输氏的子弟所设,看手笔是明字辈的子弟。”
陈希风不知道江无赦是多了不起的神医,但他听过公输氏的大名,京师的高官要员们修筑宅邸时都会千方百计请一位公输氏弟子,而明字辈的公输氏子弟陈希风只知道一个,那位正在宫中供职专研火器。
听干枯老人的口吻,明字辈的子弟在他们眼中却不算太少见,江湖之中果然藏龙卧虎··素手夫人点点头,向那石姓汉子说:“算上陶侠士,今夜有三人为造化丸而来,石兄弟这枚造化丸作价几何”·石姓汉子抬起头,开口道:“不卖钱,谁要造化丹,就为我杀个人,这个人武功高强、身份极高,又是顶顶漂亮的一位美人。”
杀人这种条件在贼宴中也不少见,但杀一位美人就很罕见了,素手夫人饶有兴趣地问:“是哪一位美人得罪了石兄弟”·石姓汉子说:“欢喜宗的拨月宗主。”
亭中静了一刻,淅淅沥沥的雨声与草虫夜鸣清晰地响在众人耳边··陈希风一听欢喜宗就想起来了,内邱一夜那两位戚姑娘就是欢喜宗的弟子,也是两位十分美貌的女孩子,所修功法很有邪门之处。
素手夫人忽然侧耳像是听见了什么,片刻后她道:“另外两人客人已经走了·”·这位拨月宗主只出了一个名号,竟然就吓走了两个人··石姓汉子看向陶仲商,陶仲商迎着他的目光道:“好,但我要先拿到造化丸。”
石姓汉子一口应下:“好,此事凶险,阁下也大名鼎鼎,我愿意表示诚意,但两年内我要听到拨月宗主或者是你的死讯·”他言辞直白,要是陶仲商去刺杀了拨月宗主,多半会有一个人必死无疑。
陶仲商淡淡道:“她会死的·”·几句话之间就是一场生死交易,陈希风停在耳中只觉惊心动魄,像窥见了平静水面下的涌动暗流··吴妙妙低声对陈希风道:“我还没见过拨月宗主,不过阎铁笔奉她为红册第一,肯定是美到人目眩神迷的大美人,你的商问秋真是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啊。”
吴妙妙说“你的商问秋”只是顺口一说,但陈希风听到这个说法却愣了一下,有点脸红,他肤色较白,一分不自在也藏不住,转开了话题问:“红册是什么”·吴妙妙是个小人精,当然看出了陈希风的窘迫,她意味不明地看了陈希风一阵,并不点破,只勾起唇角答道:“阎铁笔是夜航楼之主,编过一套三色谱,分黑白红三册,将天下武林人士排行论位,红册专写江湖里的红粉佳人,也不是只按美色排名,武功、声名才是首要,只是拨月宗主的美貌名声更大而已。”
陈希风一听就忘了方才的窘迫,兴致勃勃地追问:“那黑白二册就是排行黑白两道人士了,妙妙姑娘一定在红册之中吧”·吴妙妙谦虚道:“忝列第十四位,不值一提,还是等我拿到贼宴魁首再说排位吧。”
晏子翎看吴妙妙和陈希风在一边嘀嘀咕咕,越看陈希风这小白脸越不顺眼,吴妙妙每次看到他都吹眉瞪眼的,对这个小白脸倒是和颜悦色··这边三人心思各异,另一边石姓汉子已经将造化丸交到陶仲商手中,素手夫人开始问坐在石姓汉子旁边的人:“这位仇兄弟看着眼生,近年来高手辈出,妾身久居抚州竟大半都不识得了,仇兄弟所盗之物是一件墓中葬品,想来一定是探到一座了不起的古墓,取到了稀世的珍品。”
·那姓仇的男人是个大胖子,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年纪应在四十开外,膀大腰圆、胡子拉碴、一张敦厚老实脸,看着像个杀猪匠,一双手倒是长得白`皙秀气··仇胖子低眉顺眼地站起身,说:“小人惭愧,盗的只是是一座本朝的新墓,取到的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品,而是一瓮骨灰。”
陈希风猛然抬头,那胖子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抱着一个黑色的布包·而陶仲商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陈希风顿时明白过来,陶仲商根本不知他师傅的骨灰失窃了。
素手夫人神情也微有变化,贼宴的规矩之一是不收人货,但骨灰要论起来算人货吗素手夫人心念一转,正要开口说话,外面一间漆黑的草亭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有人暴怒道:“狗贼,还不受死”·作者有话要说:·好想可以什么也不干啊,每天躺着吃饭看书玩就行了,但我在做梦。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说起来这篇文都七万字了,我完结过的最长的一篇文也才八W+,对我来说真是不知不觉写了好长了啊·第33章 第十章·一道剑光破开黑夜,大老爷抓起一把金算盘跃出亭去,陈希风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金铁相击的铮然之声。
不消多时,铮铮声戛然而止,大老爷飞身掠回座位,袍袖被削去了一小片,但手中抓着一把剑鞘,任不平提剑立在亭中,一身煞气逼人··大老爷袍袖被削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喝彩道:“好剑法。”
就把剑鞘反手掷了回去··任不平抬手接住剑鞘,长剑却并不归鞘,剑身泛着冷冷寒光··素手夫人当然不能让人砸了自己的场子,温柔小意地向任不平问:“这位是任少侠我记得仇兄弟所盗之物只有您一人有意,如无意外必定是您囊中之物,现在又是因何动怒”·素手夫人不说还好,一说任不平的火又压不住冒起三长高,他手中长剑一挽直指那仇胖子,恨声道:“这狗贼偷的是我师傅的骨灰,我还要向他赎买这是欺我拂剑门无人,还是欺我任不平无能”·此言一出,亭内众人都望向仇胖子怀中的灰色布包,神情中多多少少都露出鄙薄之色。
盗墓贼已是贼中的末流,偷盗别人师父的骨灰,更是莫名其妙又下作已极··陶仲商拿到造化丸后一直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此时却如闻平地惊雷,脸上现出一瞬错愕,单手按上了腰间佩刀。
仇胖子见形势不好,立刻向素手夫人道:“贼宴不收人货,却是只限活人,小的偷的骨灰可不算人货,可并未违反规矩啊”·吴妙妙轻轻嗤了一声,说:“我说这胖子之前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有这么一场戏要唱呢。”
素手夫人心里已经骂到了仇胖子的十八辈儿祖宗,敢情这一位才真正是来砸场子的,但仇胖子偏偏说得没错,他是没坏规矩,那作为今年贼宴的东道,贼宴结束之前素手夫人就得保住他,不然她的字号在江湖上还怎么叫下去·素手夫人也不欲得罪拂剑门,心中忖度一番,开口道:“仇兄弟这件事做得怕是不太地道,不过任少侠既然以客人身份赴会,可否给妾身一分薄面,在贼宴之内请勿擅动刀兵,至于贼宴结束之后……那就不是妾身管的事情了。”
素手夫人的话说得清清楚楚,任不平也不是傻子,他将长剑收回鞘中,冷冷道:“我就给夫人这个面子,也看看这狗贼到底是干什么”说完,他目光在亭内扫过,触到陈希风和陶仲商的时候停了一停,陶仲商并不和他对视,陈希风却主动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任不平走过去坐下。
素手夫人也是好涵养,就算心中百般不耐烦,面上也笑意盈盈地向仇胖子道:“仇兄弟盗这骨灰是想换金银还是另有所求”·陶仲商与任不平都望向仇胖子,一个意味不明,一个目光冰冷像在看死人。
陈希风则满心疑窦,他之前与任不平讨论过这人偷盗骨灰的原因,陈希风现在也坚持认为仇胖子是针对陶仲商,但看陶仲商根本不像不认识这胖子,仇胖子针对他做什么·仇胖子抱紧了灰布包,对上陶仲商的视线,说:“我想用轻霜剑客的骨灰和陶侠士换一枚造化丸。”
这剧情一波三折、峰回路转,又扯到了陶仲商身上,任不平顿时想起当初陈希风跟他说过的猜测,他咬着牙嘲讽道:“你这才是换错了人,得罪了我拂剑门还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陶仲商他微微皱眉看了仇胖子一阵,淡淡道:“任少侠说得是,这位仇兄弟难道不知道我是如何被逐出拂剑门的”·任不平一把抓紧了身旁人的手臂,恨恨心想:果然,怎么可能会不是他杀的·被抓住手臂的陈希风脸都青了,吴妙妙立刻帮陈希风把手臂拽出来,晏子翎在旁边看着心里酸地像喝了一缸醋。
那仇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他道:“小的就是知道才向阁下换造化丸,阁下若是不换,我就把这坛往亭外一摔,也算让轻霜剑客尘归尘土归土·”·任不平登时大怒:“你敢”·陶仲商却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仇胖子微微一眯眼,语带威胁地道:“只怕你拿到了造化丸,也没有这个命消受。”
仇胖子身上再不见方才的窝囊气,他将手上的布包掂了掂,语出惊人地道:“小的人微言轻也是听从吩咐,少主人何必与我为难我拿不到这枚造化丸,只怕等不到毒发崖主就不会叫我活命,少主人拿不到造化丸,毒发之时只要回旦暮崖向崖主求求情就是,亲父子不会有隔夜啊。”
陶仲商起身攥住了刀柄,看仇胖子的眼神满含杀机··亭中其它人都神情各异,任不平完全怔住了,晏子翎也一脸难以置信,吴妙妙满脸惊诧地问陈希风:“陶仲商是旦暮崖的少主”·陈希风一脸不知所措,他倒是记得陶仲商曾经入过一个叫旦暮崖的江湖组织,后来又逃出来了,其它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啊,吴妙妙问他干嘛但陈希风也终于明白这个仇胖子的用意,贼宴中赴会的除了贼就是各种身份不明的宾客,仇胖子盗走骨灰一是想要挟陶仲商拿到造化丸,二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陶仲商的旦暮崖少主人身份。
·陶仲商没有拔刀,他忽然说:“我在旦暮崖的时候,没有见过你·”·仇胖子笑道:“小的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觐见少主·”·陶仲商充满恶意地笑了笑,道:“陆兼会找你办事,你一定在旦暮崖里呆过十年以上了,能混进贼宴也肯定是一流的大盗,让我想想,近一二十年在江湖里销声匿迹的仇姓大盗是哪一位”·晏子翎脱口道:“是仇峰”·仇胖子,不,仇峰的脸色难看起来,亭中人看向仇峰的眼神也都十分不善。
仇峰当年也是江湖中的一位大盗,但在二十年前的贼宴上掠来了名捕王的女儿,当年主持贼宴的是晏子翎的师父,因为耻不仇峰他的行径就将他逐出贼宴,仇峰一怒之下将那名少女当场掐死,之后被名捕王千里追杀不知所踪,而贼宴也有了一条规矩不收人货。
素手夫人和大老爷二十年前也还是无名之辈,连混进贼宴的资格都没有,只有符老先生与和善老人见过这仇峰,只是二十年前的仇峰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二十年后却胖了三倍。
素手夫人不紧不慢地说:“仇兄弟既然是二十年前就被逐出贼宴,那就不算赴会之人了吧,诸位若有恩怨,尽可出亭解决·”·仇峰神色变了又变,停在一个假笑上,他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何必再提,少主人还是说说要不要换与我造化丹。”
他心里明白,只要攥住了骨灰,陶仲商和任不平就不敢拿他怎么样··陶仲商从身上取出那方小玉盒,平静地说:“换·”·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解密大陶的身世,不要看他一直抠抠索索的,其实也算富二代。
第34章 第十一章·仇峰一瞧见那玉盒便露出渴求之色,他拿起布包,将那层包袱皮解下露出灰布下深色的骨灰坛,口中道:“少主人和任少侠看看清楚,没有错吧。”
陶仲商根本不知道轻霜剑客的骨灰瓮是什么样子,但他料定仇峰不敢在这事上诓骗他,便不答言··任不平被仇峰小人得志的样子气得发颤,却还是按捺怒火细细打量那骨灰坛,师傅的骨灰是他亲手下葬,这骨灰坛的确是真的。
看两人没意见,仇峰把灰布又包回骨灰坛上,他慢慢后退直退到木亭边缘,然后将布包高高举起,谨慎地对陶仲商道:“请少主人也退远些,数三声,我们就一物换一物。”
陶仲商依言站在三步之外,平平伸出右臂手托玉盒,两人指尖相向,骨灰瓮与白玉盒只有径寸之遥··两人沉默地看向彼此,陶仲商手腕已翻向下,五指只需一松玉盒便会落入仇峰手中,仇峰也高举布包凑到陶仲商掌心。
仇峰谨慎地念道:“一·”·陶仲商也轻声念道:“二·”·“丝——”一个三字刚出了一点气音,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夜空中炸出一小朵璀璨银花沙洲岸边一个个人影自水中冒头,从四面八方围向岸上的数个亭子。
亭内诸人脸色大变,刚刚的声音连陈希风都听得出,是锦衣卫的号箭·大老爷勃然变色,今夜面上第一次露出怒气,他吼道:“谁引来的”·而陶仲商、仇峰、任不平同时出手。
陶仲商一拳击向仇峰面门,仇峰向后一翻抬脚踹向陶仲商手腕,任不平则一剑削向仇峰的脖颈,亭中逼仄三人这番争斗更是在方寸之间,你来我往间骨灰坛被任不平一捞在手,小玉盒却被弹出战圈直直飞到了陈希风的怀里,陈希风愣了一瞬,立刻一矮身钻到了美人靠下面。
·素手夫人已经没心思管仇峰和陶仲商这档子破事儿,怒道:“现在还管是谁引来的先撤”言罢,右手在发间一抹掷出数枚珠簪,几盏风灯被击灭,亭内瞬间漆黑一片,木亭中的众人纷纷逃走。
那些草亭中已响起了打斗之声,吴妙妙虽然不知道这班锦衣卫是怎么来的,但也明白锦衣卫基本是为了自己来的,她抓住陈希风的手,要将他从美人靠下拽出来逃走,仇峰却提掌攻来拍向吴妙妙。
吴妙妙自己是一流神偷、二流武功,知道了仇峰身份不敢再看轻他,迅速松开陈希风的手闪避开这一击,但一松之间陈希风指尖泄劲,小玉盒也落在了吴妙妙手里··仇峰目力出众看得分明,正要再攻向吴妙妙抢夺玉盒,晏子翎却闪到了吴妙妙身前,而身后陶仲商也追击而来,亭外更是有锦衣卫围攻将至。
仇峰进退维谷,低头望见脚边陈希风缩在美人靠下,他侧身避过陶仲商一击,抬手就将陈希风抓出来掐住脖子,一边跃出亭子逃命一边向吴妙妙道:“吴妙妙,你要是不想看这小白脸被我掐断脖子,就拿造化丸来救他”·吴妙妙抓着白玉盒正要追上去,手中忽然一轻眼前掠过一道黑影,是陶仲商抢过她手中的小玉盒,已经跃出亭去。
而任不平抱着师父的骨灰刚松了口气,但转眼陈希风又被挟持,他当陈希风是朋友,便将布包往身上一捆,提剑向仇峰的方向追了上去··吴妙妙急了,她虽然觉得陶仲商和陈希风关系有些古怪,但看陶仲商在江湖中有什么好传闻现在更是知道他是旦暮崖的少主人,他如此看重造化丸,未必真的会舍了造化丸换陈希风一条命。
吴妙妙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她当初对陈希风拍着胸脯保证要放他平安回家,而且陈希风要是出了事《吴妙妙传》怎么办想到这里,她一把推开在旁边挡路的晏子翎,飞身追出去。
晏子翎被推地无名火起,心理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一咬牙也追了过去··仇峰不再隐藏实力,一路挟着陈希风杀了好几个锦衣卫赶到岸边,小船处有更多锦衣卫把手,幸而他本就是有备而来,并不往小船那头逃走,而是从河心洲的另一边的深草拖出一条筏子推进水中,把陈希风丢了上去,自己也跳了上去。
不远处打着火把的锦衣卫发现这边有人逃跑,立刻向天放出号箭,并用□□远远向竹筏放了几支箭··仇峰一挥竹篙将那几支□□原样打回,放箭的两名锦衣卫被当场钉死。
仇峰虽然毫发未损,却忽然怒气高涨,觉得今夜的不顺利全怪这群该死的锦衣卫他将竹篙大力在水中一点,内力激荡之下竹筏迅速滑出数丈,但捆绑竹子的麻绳发出了不堪重负地轻响,若是再这样撒气竹筏会有散架的危险。
·仇峰心中还是怒意难消,转身望见挟持来的那个小白脸正伏在另一边咳嗽,仇峰大步走过去,揪住陈希风的衣襟将他抓起,抬手扇了他两三下耳光,才觉郁气稍解·仇峰将人丢下,冷冷道:“你最好指望吴妙妙对你情深意重,不然换不来造化丸,就算我死定了,死之前也要先好好炮制你一番”·陈希风刚刚就被仇峰掐脖子掐地颈间一片青紫,此时几个耳光又扇得他口角溢血、头晕目眩,真是平生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陈希风又咳嗽了一阵,苦中作乐地想:看来当初在太湖被踹下船已经是陶大侠斯文有礼。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风扑面带着一点水腥气,陈希风那阵晕眩过去,清醒了几分,他抹了把嘴角的鲜血,忽然轻松又嘲讽地笑出了声··仇峰见这小白脸不惧反笑,心中大恼,怒道:“死到临头你笑什么”·岸上,陶仲商和任不平刚刚追到岸边,仇峰的竹筏已经荡出颇远水程,以他们的轻功决计掠不上去,偏巧一艘船被刚刚两名锦衣卫放出的号箭引了过来,陶仲商立刻拔刀跃上了船,任不平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要说:·小陈灾难体质挨了一顿好揍,释放嘲讽技能·大家过节过得开心嘛·第35章 第十二章·吴妙妙赶到岸边,望见陶仲商和任不平抢了一艘船,不远处还有一艘巡船发觉此处有异,正往这便驶来。
吴妙妙照猫画虎也去抢了一艘船,这艘船上有两个锦衣卫,吴妙妙一个人应付起来有些麻烦,但现在有晏子翎帮手,那两个锦衣卫就如下饺子一样被赶到了水里··吴妙妙正要撑船去追陶仲商和任不平,却被晏子翎拽住,青年焦虑地拦住她,道:“造化丸现在又不在你手上,你追上去有什么用我说吴二小姐,你本来就惹了锦衣卫这个天大的麻烦,现在还给自己找什么麻烦啊”·吴妙妙挥开晏子翎拽她的手,觉得莫名其妙,呛道:“就算我找麻烦,你得管着吗。”
晏子翎一噎,忿忿翻了个白眼道:“谁想管你但这次贼宴里就他一个不像江湖人,说不定锦衣卫就是他引来的,那小白脸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了他愿意去惹锦衣卫、仇峰、陶仲商”·吴妙妙没好气地说:“我还怀疑锦衣卫是你引来的呢,你打量谁是傻子吗,你的表单里写得是《夺日剑谱》,你还带着陶仲商来赴会,这剑谱是不是偷来的你心里清楚。”
今夜从陶仲商走进木亭开始,晏子翎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他觉得窘迫,面上却不表现出来,道:“一码归一码,我为什么要引来锦衣卫”·吴妙妙嗤道:“因为你怕我啊,你怕在贼宴上和我比,是不是,大少爷”·晏子翎僵住,心中的羞惭在这个瞬间淹没了他。
吴妙妙没说错,他就是怕她,虽然两人是盗叟门下仅剩的二支,论起排行吴妙妙得叫他一声师兄,但他从十年前开始就怕她··十年前吴妙妙的师父贼宴夺魁,坐实了盗叟传人的正统的身份,吴妙妙坐在她师傅的肩头,神气地像只小孔雀。
晏子翎的师父指着吴妙妙对他说:“阿翎,十年之后,你要赢了她·”·晏子翎看向吴妙妙,吴师伯也指着自己对吴妙妙说了句什么,吴妙妙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转开头。
那一眼放佛烧红的烙铁,烫地他收回了视线,那一眼也像诅咒,他没有赢过吴妙妙一次··他虽然凭着辈分被人叫一声大少爷,但道上人人都明白,谁才是盗叟正统传人,谁能成为下次贼宴魁首,他怕吴妙妙赢,怕被吴妙妙看不起。
晏子翎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语气如常地反驳道:“二小姐在说什么笑话”·吴妙妙拾起船篙在水中一点,船篙深入浅出,小舟在河面上动了起来,水声响在两人耳边,她说:“大少爷,你要是真觉得我说了笑话,那我们就继续比完贼宴——盗叟门人的贼宴,看谁能先杀了仇峰,你敢不敢”·这一声“敢不敢”在晏子翎心底炸起了一片惊涛,他难道没有过不甘心他对上了吴妙妙的双眼,少女明亮的眼里全是高傲与轻蔑。
晏子翎说:“好,当然敢·”·一道飞索忽然破空而来,索头上的精钢铁爪牢牢钉住了船篷,一道黑影借铁索之力如鸟一般飞掠上船·晏子翎立刻踹起落在船板上的一把绣春刀握在手中,迅速退到吴妙妙身侧,手中长刀对准了来人。
而来人立在船头的风灯旁,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目光如鹰,着一身青色绣服,腰间佩刀、掌中持弩··吴妙妙脸色一变,立刻啐了一口,道:“尹征霄……妈的,晦气死了。”
尹征霄也望见了吴妙妙,他□□指向吴妙妙,指尖已搭在了悬刀上,冷笑道:“我说过,天涯海角也能拿你来向指挥使伏罪·”说完,他目光在船上一扫,忽然皱起了眉,神色不善地质问:“陈希风呢”·陈希风在仇峰的竹筏上。
他嘲笑仇峰时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地轻轻嘶了口气,他心知这仇峰是把自己当成吴妙妙的心上人了,现在肯定不能反驳,只微微笑道:“你打你的,我笑我的,我不问阁下为什么打我,阁下何必管我笑什么”·仇峰- xing -情暴戾,又一贯看陈希风这种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不顺眼,刚刚打陈希风除了出气也有想看陈希风求饶丑态的意图,不成想这小白脸不惊不惧,还敢跟他耍嘴皮子,他- yin -着脸道:“好啊,你笑你的,我打我的。”
说完,抬手就要再给这小白脸几个耳光,打算这次一定要打得他丑态毕露··陈希风揉着脸叹息道:“在下不懂武功、一无所长,只有一张脸合了妙妙的心意,被她反复称赞过,这副皮相要是被打坏,阁下怕是什么都换不到了啊。”
陈希风这话也不算作假,他第一次和吴妙妙见面时,吴妙妙说了两次他生得俊··仇峰的巴掌生生停在空中,他捉陈希风本就是无奈中的下下之策,如果是他,一个颜色不错的情人死便死了,但吴妙妙和这小子形影不离到带人来赴贼宴,如果只是恋慕皮相,必定是喜爱这张脸到了十分,说不得会为了这张脸得罪陶仲商。
·仇峰迟疑一阵还是收回了巴掌,他望见一艘小舟远远从水面上追了过来,舟上一盏风灯散发着微弱光芒,仇峰分不清追上来的是吴妙妙、陶仲商之流,还是锦衣卫在河道上设下的暗卡。
他不愿意让陈希风得意,拿一根麻绳捆住陈希风的手脚,又踹了这小子一脚,狠戾地道:“追上来的是吴妙妙你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陶仲商从吴妙妙那儿抢了造化丸来杀我,你就给我陪葬。”
这一脚踹地比起刚刚的巴掌留力多了,陈希风只闷哼了一声,他垂下头,忽然道:“我……对不起妙妙·”·仇峰捡起竹篙将竹筏向岸边奋力撑去,听陈希风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心中不安,担心在吴妙妙那里都拿不到造化丸,追问:“你对不起吴妙妙什么”·陈希风似乎觉得要说的话难以启齿,半晌才道:“我是先认识了陶仲商,后来才认识的妙妙,阁下听没听说过,半年前的无量榜,有人出五千两要抓一个人和陶仲商的人头。”
仇峰奉旦暮崖主人之命来找陶仲商的麻烦,肯定是做足了准备,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是有这么件事,那个被抓的人应该是叫陈希风,而这个小白脸刚刚在木亭中自报家门,说他叫——陈希风·作者有话要说:·小陈开始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小白脸·第36章 第十三章·仇峰心中惊疑不定,又想到方才这小白脸是跟在陶仲商身后进的木亭,现在细细琢磨起来,那时候陈希风一身草渣叶片十分狼狈,和陶仲商之间的氛围也很有些古怪之处。
仇峰又问:“你说清楚些,你和陶仲商有什么关系”·陈希风叹了口气,为难地说:“当初因无量榜之事他多次救我- xing -命,我们就有了些交情,只是这交往惹了我父母兄长不快,我- xing -情懦弱,不管以前怎样,现在我和陶仲商也是没关系了,他心中必定怨恨我,真要是陶仲商追上来,我也不晓得他会不会顾念我这个……旧友。”
他深谙春秋笔法,说得点到即止,却让人遐想无限··什么样的交往会惹的父母兄长不快肯定不是小白脸的父母兄长看不上江湖草莽,吴妙妙这丫头还是个贼呢仇峰认真打量了陈希风一番,这小子倒是生得朗目疏眉、气质清华,明明并无脂粉气,竟是个断袖,仇峰虽然对陈希风的话半信半疑,心中却顿生嫌恶。
不过嫌恶归嫌恶,若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那位少主人虽心狠手辣,但从骨灰之事也能看出重情之处,这小子对上陶仲商未必没用··仇峰狐疑地恫吓:“你这厮满口胡柴,是想我拔了你的舌头”·陈希风被捆成一团,无奈地说:“我骗阁下做甚,阁下想要造化丸我想要活命,现在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说这些只是挣命,你告诉我这造化丸到底有什么用,我才好计较妙妙或是陶仲商愿不愿舍它换我。”
仇峰觉得这小子说得也有理,他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虽然嫌恶陈希风,此时却放缓了口气道:“看来陈公子真正是明白人,入我旦暮崖的规矩是必须服下主人所赐的药丸,然后一年领一次解药,而这造化丹是解毒的圣药,若是服下再无后顾之忧,我这次奉命出来办事,主人只赐了我一枚解药,我拿造化丸是救命的,少主人虽然也服了毒,但他只要回旦暮崖向主人认个错就是。”
陈希风愣了一下,问:“你说陶仲商是旦暮崖的少主人,连少主人也要服毒那陶仲商逃出旦暮崖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仇峰此时耐心无限,一边撑船一边答话:“这个嘛……主人肯定自有他的考量,旦暮崖中总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叛徒往外逃,据我所知,少主人刚离开旦暮崖那两年专门追杀那些叛徒,应该就是为了抢他们的解药,怎么样,陈公子可有把握让少主人舍了造化丸”·陈希风沉默了一阵,仇峰耐着- xing -子又催问了一声:“公子有没有把握换到造化丸”陈希风回神,他想了想,说:“这枚造化丸如此重要,我也说不准,但阁下放心,我实在怕死,一定会尽力而为,这绳子绑得我难受,我又不会水,阁下能不能只给我解开脚上的绳子”·仇峰犹豫片刻,只解开脚上的绳子陈希风就是跳进水里也得淹死,他说:“可以。”
言罢,放下竹篙给陈希风解开了脚上的绳子··仇峰解完绳子去撑船,陈希风又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过了,要么是妙妙追来,要么是陶仲商追来,要么是他们一起追上来,不管哪一种我们都得先想好应对之法。”
仇峰是真相信这小白脸怕死极了,他心中鄙夷,面上却说:“公子说得是,公子有什么应对之法”·仇峰刚刚为陈希风解了绳子,又要分神和陈希风说话,撑竹筏撑得慢了一点,后面那艘船便追得近了些。
陈希风活动活动腿,盘腿坐在竹筏上,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若来的只有妙妙或陶仲商,倒也好办,妙妙不晓得我以前的事,她拿造化丸也没有要紧用处,阁下拿我威胁她多半是拿得到造化丸的;而陶仲商……阁下也没说错,他是重情之人,但当初是我对不起他,他救不救我是未知之数;如果妙妙与陶仲商一起来了,那就真是麻烦了。”
仇峰听得认真,心中虽然对陈希风鄙夷更甚,却马上问道:“怎么麻烦了”·陈希风低着头,似乎很是丧气,说:“他们二人都在,那要是让妙妙晓得了我和陶仲商当初有过交情,她这样骄傲,肯定是不会再管我的死活……陶仲商倒是知道我和妙妙相好,但要是亲眼瞧见妙妙看重我,我和妙妙又亲密,他本就怨恨我,怕是更不会管我。”
仇峰简直有一万句脏话堵在喉头他也不是没有过相好,但都是大家逢场作戏、皮肉生意,何曾这么麻烦过本来想抓了陈希风真是赶巧,又能挟制吴妙妙指不定也能威胁陶仲商,结果现在听着一不小心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小崽子们相个好怎么这么多破事·但现在陈希风就是他唯一的筹码,他总不可能把陈希风一刀剁了,便忍住脏话好声好气地问:“那公子有什么好办法”··陈希风苦笑道:“这能有什么好办法,真是他们两个都追了上来,就见机行事吧,到时候请阁下一定配合我。”
仇峰不再说话,他攥紧了船篙十分用力地撑竹筏,陈希风遥望着黑暗中的那点风灯火光,又比之前更近了些··宜黄河弯多水急,支流众多,竹筏在这样的河道上不便久行,而且今夜闹了这一番,天空已从墨黑褪成了深蓝,连陈希风伸出手也能瞧见自己的五指,仇峰不欲在河上耽搁,就近择岸靠拢。
这处岸边都是长满青苔的岩石,根本不好走,陈希风往上爬的时候踩着青苔连滑几下,幸亏仇峰眼疾手快抓住他后襟人才没跌进河里··竹筏飘在岸边被水流缓缓推走,不远处一艘小船驶来,船上的两人人望见河面竹筏,都提气纵身跃起,落在竹筏上轻轻一点借力,飞身上岸。
岸边岩石上被踩坏的青苔痕迹犹新,仇峰虽然轻功卓绝、步履轻盈,陈希风却脚步沉重、跌跌撞撞,简直快在青草藤蔓中踩出了一条路··任不平将手中的风灯往水里一抛,跟着陶仲商沿着痕迹追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陈开启了“逗你玩”模式·大陶、老任到达战场··第37章 第十四章·仇峰抓着陈希风往林子里走了一段路,在一棵高大的杉树下停步让陈希风休息,仇峰武功不如陶仲商,轻功却远胜对方,选在密林中与陶仲商、吴妙妙交易,也是为了脱身方便。
仇峰虽然有三个陈希风这么胖,但几个腾挪就爬上了杉树,坐在一根粗壮树枝上监视周围··陈希风坐在树下的草堆上,夜里下过雨,草叶间都缀满了水珠,将他的衣服打- shi -了大半。
一只大鸟舒展双翼从陈希风头顶掠过,一根长羽飘在他的肩头,他借着微弱天光看清这羽毛是漂亮的靛蓝色,心里有些喜欢,但是双手被缚在身后碰触不到,便侧过头将羽毛衔在口中,想让羽毛落在怀里,方便细细观赏。
陶仲商追来时,就看见陈希风将一根长长的蓝色羽毛衔在口中又吹到怀中,他衣衫上满是水迹、泥点,脸上有不自然的肿痕,神情却一派轻松,不见半分被挟持的窘色·陶仲商心中稍松,又恼意顿生,陈希风抬头望见了他微微一愣,然后迅速冲他眨了眨眼,神情别有意味。
任不平也看见了这个别有意味的眨眼,以为是眨给自己看的,茫然地冲陈希风眨了回去··仇峰从树干一跃而下,落在陈希风身边,他本来对陈希风的话只信了七分,现在看见陶仲商第一个追来,已信了九分,见吴妙妙没一起追来,更是心中大安。
仇峰将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陈希风颈间,胖脸上挤出一个笑,道:“少主人来得好及时,果然患难见真情,吴妙妙那小丫头怎配和您相比想来造化丹一定在您手上,小的无意害陈公子- xing -命,请少主人将造化丹赏给小人,小人马上就放开陈公子。”
任不平和陶仲商都一愣,陶仲商是来救人的,只是仇峰又不知道陶仲商和陈希风有什么交情,怎么就咬定了陶仲商肯定会救陈希风而且又关吴妙妙什么事·陶仲商想到陈希风刚刚的眨眼,明白肯定是陈希风跟仇峰说了什么。
但到底说了什么他现在拿不准,也不想让仇峰占到上风,便不动声色地道:“你害不害他- xing -命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杀他就快点动手,我凭什么给你造化丹”·仇峰懵了一下,对陈希风的九分信任降到了七分,有点拿不准这是陶仲商恨着陈希风还是陈希风根本在胡扯,他立刻看向陈希风。
陈希风对陶大侠还是很有信心,做出难过神情,说:“纵然是我对不起你多,但当初在太原我请你和我一起回顺天府,也是你先说我不配做你的朋友·”这的确是他心中介怀之事,他在太原诚心邀请陶仲商去顺天作客,陶仲商却还他一句轻慢言辞、一个莫名之吻。
陶仲商听陈希风言辞暧昧,之前又扯到吴妙妙,再联想一下他是吴妙妙养的小白脸这个传闻,哪还不明白陈希风对仇峰胡扯了什么仇峰这蠢货竟然还信了·陶仲商稍作思忖,面带嘲色地看向陈希风,道:“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只喜欢你的小师妹就是现在不喜欢她了,也还有一个吴妙妙,轮不到我挂心你。”
陈希风将往事虚虚实实地说出,陶仲商也依样画葫芦地配合陈希风,虽然神情嘲讽,但配上话语看在旁人眼中就是在吃醋··任不平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这两人说得是什么,他看着陶仲商和陈希风,难以置信地道:“你们,你们竟然是……这种关系”·仇峰对陈希风的信任立刻由七分变作十分,听到还有个“小师妹”,他对陈希风都要肃然起敬了,前有陶仲商后有吴妙妙这两个难缠角色,这小子竟然还敢有别人·若不是现在不方便,陈希风简直要为陶仲商击节而赞,陶大侠配合得实在漂亮。
他望着陶仲商,眼神认真,口中半真半假地说:“我对妙妙并无男女之情,至于小师妹……我虽然喜欢她,但小师妹已经嫁给了杨师兄,我知晓他们夫妻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心里也是放得下,反而是陶大侠,你太原一吻叫我思索至今,若不知道这一吻为何,我心中是绝放不下的。”
任不平按住额头,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睡醒·仇峰则暗暗叹服,这小白脸三两句便将吴妙妙和小师妹轻轻揭过,衬得陶仲商在他心中地位极重,若不是方才在竹筏上晓得了这小白脸贪生怕死、朝三暮四的本- xing -,他也要被这小白脸骗了过去。
陶仲商指尖轻轻弹了下刀柄,他对上陈希风的目光,正要答话,身后却传来了晏子翎大喜过望的声音:“吴妙妙,我早说了让你别管这小白脸,他不是个好东西,你还不信你听听他说得是什么话,你还救他干什么”·几人望向声音来处,晏子翎、吴妙妙和尹征霄站在几步之外,晏子翎一脸欢欣之色,尹征霄神情复杂难言,而吴妙妙瞧了瞧陶仲商又看了看陈希风,并不开口。
仇峰狠狠瞪了晏子翎一眼,只觉不好,陶仲商刚刚说了许多就是没说造化丹在不在他手上,若是造化丹是在吴妙妙的手上,听到了陈希风这番话,还会不会救他·陈希风心中也是一紧,他和陶仲商的默契是去太原那半年一路培养出来的,吴妙妙虽然机灵又聪明,和他们的默契却差多了。
·陈希风心念电转,开口道:“妙——”·“你不必说了”吴妙妙一口截断陈希风的话,少女向前走了几步,眼中竟然盈盈有泪,她哀切地看着陈希风,伤心欲绝地说:“怪不得……怪不得你一直向我打听陶仲商的消息,你一本《游刃客传》都为他写下了,我让你为我写《吴妙妙传》,你却一直推三阻四,说到底,原来是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你跟着我,是不是就想再见一见他”言罢,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淌下。
陈希风和陶仲商都被震住了,妙妙姑娘这是……奇才啊·吴妙妙矜持地擦了擦眼泪··作者有话要说:·进入集体飚戏模式。
任不平、晏子翎、尹征霄懵逼中··大陶和小陈的对谈,真真假假两人自知吧·大家多和我说说话啊不然很容易失去我的·第38章 第十五章·一阵难言的沉默。
陈希风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事已至此……妙妙,是我对你不起,你要恨我怨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绝没有想故意骗你·”·晏子翎听陈希风还要对吴妙妙辩解,怒道:“你不用再花言巧语”·吴妙妙对着晏子翎脸色一冷,沉声道:“你闭嘴”晏子翎气得脸色铁青,只觉吴妙妙真是执迷不悟,当真不再开口。
吴妙妙转向陈希风,又是泪盈于睫,凄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陈希风见吴妙妙十分入戏,也打点精神全情投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梅妍楼见面,你鬓上簪的是什么花吗”·吴妙妙那时候一身行头都是偷来的,记得才是怪事,她故意含恨带愁地问:“我当然记得,但你记得吗”·陈希风道:“是一朵粉牡丹。”
吴妙妙微微一怔,这一怔却是真的,被陈希风这么一提她倒是回忆起来了,那天夜里的确簪了一朵粉牡丹··陈希风温柔地说:“妙妙姑娘你美丽又聪明,大方又可爱,我跟着你并不是为了见陶仲商,只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厉害又有趣的姑娘,我并没有想骗你。”
陈希风跟着吴妙妙当然不是为了见陶仲商,他就是被吴妙妙绑走的……不过他称赞吴妙妙那几句是出于真心··吴妙妙卡了一下,但很快问:“那你对我不是虚情假意”·仇峰看陈希风的眼神已经掺了两分佩服,这小子果真有些本事,怪不得能让陶仲商和吴妙妙为他争风吃醋。
尹征霄情不自禁地开始在陈希风脸上找有没有易容痕迹,这真是陈小二陈小二去过一次花楼,就能学会这些调`情手段晏子翎一脸郁郁,强忍着不转身就走。
任不平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睡醒··陶仲商忽然冷冷开口:“他怎么会对你虚情这小少爷只会对我假意”·吴妙妙刚刚才被陈希风哄地软了态度,一听陶仲商说话,面上又带薄怒,向前两步咄咄逼人地道:“是了,你刚刚说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对陶仲商却放不下,现在我和陶仲商都在,你倒是说说,你心里更看重谁”·陶仲商也向前走了两步,眉间戾气难掩,语气却漫不经心地道:“我也有些好奇。”
陈希风没有说话,仇峰都替他为难了起来,这要怎么回答无论答谁都要得罪另一个啊仇峰苦口婆心地劝道:“二小姐,少主,还是正事要紧,不知道造化丹在谁的身上先换了陈公子才是要紧,只要人在,这些事总能说清的。”
陈希风接话:“我看重谁那个人心里难道不清楚我平日待他的一言一行,他觉察不到那就不用管我,让我死了好了”说最后一句时他一直看着陶仲商,咬字极重,说完假意往匕首前凑了一点,仇峰立刻把匕首移远了一点。
陶仲商说:“造化丸在吴妙妙手上·”·仇峰终于知道了造化丸在谁手里,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吴妙妙看了陶仲商一眼,一时没懂陶仲商为什么这么说,她微微皱眉,做出不安的样子问陈希风:“你说的到底是谁”·陈希风道:“我如何待你,你还要问我”·仇峰忙道:“请二小姐将造化丸拿来,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吴妙妙犹豫片刻,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仇峰将陈希风向前推出,手中匕首比在陈希风脖颈上··吴妙妙将手摸入袖袋中,摸着袖中的一团空气,慢慢将手往袖外拿。
陶仲商忽然笑了一声,说:“果然如此,谁有造化丸,你心里的就是谁,那还不如让你就这么死在我手里”说完他瞬间暴起,拔出长刀就向陈希风劈去·这一刀隐有雷霆之威,仇峰眼看就要跟吴妙妙换拿造化丸,怎么能陈希风出事他下意识将陈希风将身侧一带,举起匕首迎下这一击,吴妙妙把握时机抓住陈希风肩头,一把将人往身后推去,这一推出自危急之中毫不留力,陈希风被推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一轱辘滚到了尹征霄的脚边。
·尹征霄低头看向陈希风,有点不太想扶他··仇峰脸色大变,再要去抓陈希风已是鞭长莫及,陶仲商和吴妙妙两人对他已成合围之势·到如今他哪还看不出自己被耍了仇峰心中恨极,但形势逼人不敢恋战,拼着被陶仲商一刀劈在腰际,匕首一转攻向武功较弱的吴妙妙打出缺口脱出战圈逃向密林之中。
吴妙妙见仇峰被重伤,立刻追击而去,林中传来她得意的声音:“晏子翎,我可要先杀掉仇峰了”晏子翎原地呆了片刻,忽然大喜,立刻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尹征霄虽然看了半天大戏,却还记得自己是要捉拿吴妙妙追回牙牌,陈希风现在已经脱险,便先不管他,提气纵身跃入了密林之中··方才陈希风还是众人中心,倏忽大戏散场,他还双手被束倒在地上,竟然就无人问津了还是任不平恍恍惚惚地将他扶起来,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索。
陈希风活动了活动手腕,对任不平道了谢,任不平立刻别开脸不看他,僵着脸道:“不用客气·”陈希风当然知道任不平这是为什么,他轻咳一声,开口解释道:“任兄,其实我和陶——”··他这个“陶”字一出,任不平立刻向后连退三步,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向我解释,陈兄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与陈兄喜欢谁没有关系。”
陈希风:“……”说这话之前能不能不要先退三步他见任不平一副大受刺激的样子,只好先住口不提··天边已经翻出了灰白色,这一夜将尽。
陈希风的那根靛蓝色的羽毛落在了地上,幸而他们刚刚打斗时没有踩到,长羽还是完整又漂亮,陶仲商走过去将那根羽毛拾起,别在了腰间,然后径直从任不平与陈希风身边走过,往来时的路走。
任不平当然不能放陶仲商走,但让他现在和陶仲商说话,他又实在是做不到,便提剑跟在陶仲商身后·陈希风见陶仲商拿走了自己的羽毛,有心想叫住陶仲商讨回来,但作戏时两人交谈自如,现在他却难以启齿,便也只是跟了上去。
吴妙妙、任不平、尹征霄驶来的泊在岸边,陶仲商一马当先跳上船,任不平和陈希风也跳了上去·三人相对站了片刻,弥漫出了尴尬的气氛,任不平第一个受不了,抓起船篙自觉去船尾撑船。
陈希风和陶仲商沉默地坐下,两人各看向船外的一边风景··陶仲商距离上次服食旦暮崖的解药已过了许久,胸口隐隐发闷,风池- xue -更是时不时刺痛,便拿出白玉盒想服下造化丸,但他将盒盖揭开,盒中却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要说:·飙戏结束,该面对现实了··第39章 第十六章·陶仲商一把握紧了玉盒,再张开手,玉盒已碎成一把玉屑从他指缝中漏下,刀客一言不发,但面上隐有怒色。
陈希风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犹豫了一下,从自袖中摸出一团银票包成的纸包,开口道:“陶大侠,这个……造化丸其实在我这里,刚刚你们把造化丸扔到我怀里,我躲在美人靠下面时顺手就把造化丸给拿了。”
陶仲商忽然怒意大盛,他一把揪住陈希风的衣领,抬手就要揍人,陈希风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上眼,迅速低头向后退了一下,但被陶仲商揪住了衣领退不开··任不平听到动静觉得不对,回头看见陶仲商要打人,立刻抛下竹篙想来阻拦,却见陶仲商抬起的手在空中一顿,然后动作极轻地扇了陈希风一个耳光,看力道连三岁小孩都打不痛。
任不平瞬间明白什么叫打情骂俏,他转身捡起竹篙继续撑船,下决心在船上时不再回头看那两人一眼··陈希风也被这记轻轻的耳光扇地一懵,他睁开眼看向陶仲商,陶仲商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强压怒火道:“要是方才仇峰发现造化丸就在你身上,你现在就是江上浮尸,旦暮崖中全是狠角色,那胖子杀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陈希风现在想起也心有余悸,其实他自己也隐有察觉,仇峰从抓他起就没有放有放他活着的意思,他对仇峰满口谎话,仇峰对他也是虚与委蛇,陈希风悻悻道:“我见你们都在争造化丸,正巧造化丸又落在我怀里,我也是想顺手帮个忙,只是没料到仇峰会挟持我。”
陶仲商眼神怪异地看了陈希风一阵,冷冷道:“我跟谁争什么,关你屁事·”·陈希风知道这人脸臭嘴毒,他要是跟陶仲商计较这一句两句,半年前就得气死,便只好声好气地道:“是,是,我多管闲事。”
陶仲商问:“小少爷,你喜欢我”·小船行在河心,看天色起码也到卯时,两边河岸草木丛生、树荫繁茂,其间传出一阵阵的悦耳鸟鸣。
但清脆鸟鸣在此刻全不入耳,一时万物沉寂、天地无声,只余一句“你喜欢我”在陈希风耳中炸起,他骗仇峰时面不改色、舌灿莲花,此时却当不起陶仲商一问,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道:“不、不、不……”·陶仲商对陈希风道:“不就行,我也不喜欢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别喜欢吴妙妙·”·陈希风听到前一句微怔,听到后半句又有点想笑,他总是不太明白陶仲商,以前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世过往,但认识了半年自以为对人有了几分了解,现在将这人的经历打听地差不多,反而觉得如入烟云,满眼缥缈,掌中一握,又烟云俱消。
陶仲商见陈希风不说话,这小少爷脸皮薄皮肤白,刚刚红了脸,现在褪了些但仍有一层薄红,他年纪又没多大,这么看着就有点可怜的意思·陶仲商忽然问:“陈希风,你那本《游刃客传》里,哪个人物是你”·话题跳地太快,陈希风不知道陶仲商有什么言外之意,还是答道:“没有人是我。”
陶仲商又问:“商问秋是我,白马剑是任不平,秦公子是独孤斐,既然写了我们,为什么不把自己写进去”·陈希风顿时明白了陶仲商要说什么,他如实道:“因为我不懂武功,在江湖中无力自保。”
陈希风也不是没有动过把自己写进去的念头,再三思考后,发现除非把自己写成武功卓绝的高手,不然就算在故事里也难得存活,但他心中觉得,真写成飞天遁地、千里不留行的高手,又不是自己好没趣味。
陶仲商点点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心里肯定明白·”·陈希风当然明白,江湖艰险,他一时运道好能活到现在,以后却未必··河上晨风扑面,风中饱含水汽与草木芬芳,陶仲商随口道:“你人才出色、会作诗又能写话本、家世清白、父母应该也慈爱、老师学问厉害,虽然心爱的小师妹嫁了人,但总会有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你。”
说到这里,陶仲商忽然笑了一下,竟似有两分温柔意味,道:“我如果是你,让我做皇帝我也不换日子过的,以后别再往江湖里来蹚浑水,知道吗不过《游刃客传》可以再写写。”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还说的句句在理,若依陶仲商所言,以后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一个门当户对、温柔贤惠的姑娘成了婚,从此红袖添香、赌书泼茶、娇妻幼子,当真是再完满不过。
但陈希风听在耳中,心中却一阵一阵发堵,觉得难过到了十分··他- xing -情旷达,活到如今又一直得意顺遂,不懂得这种心绪不过是三个字——不甘心。
·陶仲商伸手向陈希风手中拿那个包了造化丸的纸包,陈希风忽然把纸包攥紧,陶仲商将手收回看着他··陈希风整理好了心绪,他虽然还是不甘心,却想起了另一桩事,道:“陶大侠要拿这药丸,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陶仲商皱眉道:“这本来就是我的。”
陈希风厚着脸皮卖惨,说:“但后来落在了我怀里,我为了这造化丸也算挨了一顿打,不敢要陶大侠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想求几句话而已·”·陶仲商见陈希风这么纠缠,终于问:“你想让我做什么”·陈希风斟酌了一番言辞,鼓起勇气道:“我想请陶大侠告诉任兄,轻霜剑客到底是怎么死的。”
任不平就在船的另一头,陈希风和陶仲商一直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以任不平的耳力将这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听道陈希风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过了身··陶仲商瞬间冷了脸色,一字一顿地道:“你不要多管闲事。”
任不平将船篙一摔,大步走过来,恨声道:“陈兄问算多管闲事,那我来问,我的师父到底怎么死的,我想知道总不算多管闲事”·作者有话要说:·大陶真是特别难写……有点后悔把他的人设做的这么拧巴·第40章 第十七章·林三白死在永乐二十一年,到如今已过去了十四年。
任不平红着眼眶、神情凶狠,眼中却隐含希冀·陶仲商的神情则平静地近乎冷酷,说:“既然是任少侠想知道,当然不算多管闲事,轻霜剑客是我害死的·”·任不平眼中光芒一黯,陈希风却不依不饶:“那是你杀的吗,你当真想害死他吗”·陶仲商似被戳到痛处,恼怒斥道:“拂剑门的事你凭什么插嘴”·陈希风何曾怕过跟人争嘴上长短他难得犯了次少爷脾气,说:“因为我多管闲事,偏要管你的闲事陶大侠连我喜欢谁都要置喙,我为什么不能管你的事”他说完这句,心中那股叫他难受的郁气竟然散了些。
陶仲商出手如电,要封陈希风的哑- xue -,任不平一剑鞘打出挡在陈希风身前··任不平忽然将那个装了骨灰的灰色布包自腰间解下,往船板上一放,他轻轻抚了抚骨灰瓮,抬头向陶仲商大声说:“师父的骨灰就在这里,你当着师父的骨灰说,是你杀了他”·陶仲商的脸色霎时惨白,定定看着骨灰瓮。
任不平也望着骨灰瓮,好像看见林三白就在眼前,他面上慢慢现出委屈神色,跪下将额头抵在骨灰瓮上呜咽道:“永乐二十一年,我只是回家了一次,我为什么要回去啊师父……师父……”他言辞哀切,陈希风一时想到当初祖母过世时自己也不在家中,心中顿觉酸楚。
任不平的呜咽声声入耳,陶仲商望着骨灰瓮咬紧了牙关,往事一桩桩他自脑海中浮现又隐没,最终停在了永乐二十一年的凛冬··晨风温柔拂过河面,水流推着船只缓缓前行。
心中一时的激愤与悔恨平复,任不平哭声渐止,他用衣袖胡乱抹了把眼泪,道:“你永乐十四年入门,我永乐十五年入门,你跟师父做了七年师徒,跟我做了六年师兄弟,今天当着师父,你对我说一次实话,师父是怎么死的”·陶仲商说:“的确是我害死的。”
有陈希风不依不饶在前,任不平也追问:“你为什么害死了师父·”·陶仲商沉默良久,好像变作了一尊石像,半晌才道:“因为我贪生怕死,懦弱无能。”
任不平与陈希风都从这句里听出了其它的意味,任不平整个人瞬间一松,他喃喃问:“永乐二十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陶仲商出口了第一句,就如将一道已腐败恶臭的旧伤用刀剜开,痛虽痛,却又有一种扭曲的痛快之感,他道:“那年冬天,师父带我去抚州送贺礼,路上遇见一个姓陆的人,他说我可能是他儿子。”
陈希风顿时想起旦暮崖少主的身份,他道:“那个人是旦暮崖主人”·陶仲商神色漠然地点头,说:“陆兼想看胎记还要滴血认亲,我不答应,师父却说找到生身父亲是大事,叫我验验也无妨,结果验出来我是陆兼的儿子,陆兼便说要带我认祖归宗,任少侠你知道,我被师父收养前住在武龙,父亲是个账房,安南霍乱的时候传到武龙,我父母染病死了,我才跟着别人行乞到镇江被师父收养,陆兼说他是我父亲简直胡说八道。”
任不平声音艰涩地说:“是·”·陶仲商又道:“师父看我不愿意,便说先送我去陆家见见其它亲人,认祖归宗也可以回拂剑门学功夫,实在不愿意就让陆兼不要强求,陆兼说拂剑门的武功拙劣不堪不学也罢,他找儿子回家怎么算强求,就是他强求又如何。”
任不平听人贬低拂剑门,还是当着师父的面贬低,立刻怒气上涌,道:“他旦暮崖的功夫又有多了不得”·陈希风听到此猜测是陆兼杀了林三白,但如果是陆兼杀的,就算是陶仲商是陆兼的儿子,他也不至于将此事全认在自己身上。
陶仲商没答任不平的话,自顾自地道:“我让陆兼哪儿的回哪儿去,陆兼直接从师父身边捉了我,师父追了我们五天,我几次想逃都没逃掉,陆兼却突然不跑了等师父追上来,那天在下大雪,师父追着我们到一处山崖上,陆兼说我已经被养成了师父的儿子,带回去也会成天想着往拂剑门逃,不如一剑杀了当没生过,师父求他不要害我- xing -命,陆兼说那你就自尽吧,让这小子断了念想不能再回拂剑门,师父愣住了,陆兼拔出我的佩剑往我脖子上划。”
说到这里,陶仲商顿住··任不平与陈希风静静听着,十四年前的往事在他们眼前铺陈展开,风雪扑面而来··陶仲商看着骨灰瓮,慢慢说:“我那时候对师父说:‘师父救我。
’师父看了我一眼,对陆兼说好,陆兼把我的佩剑扔给了师父,师父当着我的面自刎了,陆兼扇了我一耳光,说我没用,贪生怕死、懦弱无能·”··陈希风听罢,怔怔地想:这世上竟然有这样不像父亲的父亲,又有这样胜似父亲的师父。
他顿时明白了陶仲商为什么从不否认是他杀了轻霜剑客,十四年前的大雪天,那一句“师父救我”,就是陶仲商一生的魔障··任不平脸上惊怒变幻,最后却凝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他抱着林三白的骨灰放声大哭。
小船慢慢飘到河道狭窄处,被岸边伸出的几根粗长的枯枝挂住,不能向前漂流,·陶仲商剖开这一道陈年疮疤,觉得心中既痛且快,他看了任不平一阵,终究没有对任不平说什么,反而向陈希风道:“你十岁的时候,其实我见过你。”
陈希风一愣:“什么”以前在内邱的时候,陶仲商也说过在顺天府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陶仲商说:“你十岁的时候,遇见过仙人。”
陈希风立刻明白过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道:“你是——”陶仲商忽然从他手中夺过包着造化丸的纸包,提刀一蹬船板借力跃上了岸,如鸟入山林,片刻就没了影子。
不远处,锦衣卫的几艘巡船发现了这艘孤船,已经驶了过来··作者有话要说:·交代大陶凄惨的童年,让变态亲爹侧面露个脸,大陶后来- xing -格的养成这家伙功不可没。
以及大陶说小少爷十岁的时候见过他,估计有些姑娘忘记剧情了,见第一卷 第十四章 : ·陈希风故作神秘地说:“我十岁的时侯,遇见过仙人”·……·结果船还没划到岸忽然看见两个人从远处像鸟一样掠过来,我和杨师兄看呆了那两个人停在岸边,一人穿着八卦袍、须发如银长髯飘飘,真是像神仙一样,另一个人一身深红近黑的大袖衫,手中还拎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我才看见原来是三个人。
第41章 第十八章·任不平和陈希风被请上了一艘巡船,船上的锦衣卫跟在尹征霄手下已久,连带着和陈希风也很熟悉,陈希风被吾妙妙掳走时他也在梅妍楼中·这人看陈希风安然无恙,忙问尹征霄和吴妙妙的下落,陈希风倒是瞧见吴妙妙撵着仇峰,尹征霄又追着吴妙妙,但他们去哪儿了他真不清楚,只能据实以对。
副千户大人跑得没影,几名百户出面主持大局,留了些人手在宜黄河附近继续搜寻阻截,其余锦衣卫押解被拿住的犯人先回抚州城,任不平和陈希风同他们一道回城··任不平在合和楼的房还没退,陈希风也在和合楼住下,带任不平混入贼宴的朋友就是把贼宴地点透露给锦衣卫的人,任不平没被锦衣卫为难盘查。
任不平在和合楼住了三日,第四日早上收拾行囊向陈希风告辞··两人牵着马慢慢往城外走,陈希风将任不平一路送到抚州城外半里,任不平不要他再送·草叶上露珠犹存,官道上人烟稀少,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可讲,但想想就此一别,日后天南海北多半再难相会,又说不出告别的话。
还是陈希风先去路边折了条柳枝递给任不平,任不平接过别在了马鞍上,陈希风问:“任兄接下来要往哪里去”·任不平摩挲了下绑在腰间的骨灰瓮,道:“先回拂剑门把师父的骨灰重新下葬,陈兄呢”·陈希风看着高而空旷辽远的碧蓝天空,不自觉地轻轻甩了下马鞭,口中答道:“等尹三哥回来,我就跟他一道回顺天府,这次在应天被掳,虽然寄了信回去,家人里肯定还是担惊受怕。”
任不平点点头,说:“是·”·说完这句,两人又开始沉默,任不平的白马打了个喷鼻,吃起了路边的草叶··陈希风后退了一步,向任不平揖别,认真道:“江湖秋水多,此去一别难知春秋,万望珍重。”
任不平也一揖到底回礼,他犹豫着说了句:“陈兄,你与——”说到这里又住了口,看着陈希风道:“罢了,陈兄日后若路过镇江或归德,请一定要去拂剑门和任家庄找我,就此别过”说完翻身上马,又回头望了陈希风,一甩缰绳,不消多时在官道上就没了踪影。
送走了任不平,陈希风便打了包袱去莲塘小陂看望吴老师,康斋先生见了爱徒当然欢喜,留陈希风住了五日,时不时催问两句《游刃客》的续作什么时候写,陈希风被催地头大如斗、师命难违,只好现写了几回给老师看,喜得吴与弼连连赞他好徒弟。
五日一过,陈希风想着尹征霄说不得已回了抚州,便向老师告辞,吴与弼虽然不舍,也不强留他,只是问这一本什么时候写完,下一本什么时候开始写··陈希风这五日天天被按在书案上写话本,一听老师又问起了下一本,简直头皮发麻,回道:“这一本我顺天就继续写,想必一年半载总能完稿,只是下一本应该不写了。”
吴与弼十分唏嘘,陈希风站在门前,望见老师屋内花瓶里插的一枝荷花,忽然心念一动,道:“恕弟子冒昧,弟子有一问,请先生解惑·”·吴与弼道:“但说无妨。”
陈希风踌躇片刻,终于问道:“弟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当初,您为什么不把小师妹嫁给我”·吴与弼闻言一哂,道:“这有什么,问就问了,你和怀远都是我的弟子,将你二人相较,你家世、品貌、才情都胜他一筹,你虽豁达,但儿女□□上最难得豁达,你有不服也属正常。”
陈希风忙道:“老师过誉,弟子并没什么能胜过杨师兄,知道杨师兄和小师妹相敬如宾,我就觉欢喜,绝没有不服·”·吴与弼诧异地看了陈希风一阵,颔首道:“这样最好,没把幺娘许配给你,只是因为她与怀远情投意合。”
陈希风恍然:“因为小师妹不喜欢我·”他笑了一笑,自语道:“原来是……不喜欢我·”·陈希风告别老师回了抚州,尹征霄果然已经回了城中,也住在和合楼。
尹征霄没捉到吴妙妙火气极大,拧着眉让陈希风第二日就启程和他回顺天府,陈希风不敢触他的霉头,只喏喏称是···夜里,桌上一灯如豆,陈希风就着灯火整理这些天吴老师写的书稿,忽然听到木窗格被人叩了三下,清甜的女声在窗外道:“这位小相公,奴家路过贵窗,能讨杯水喝否”·这女声虽然故作娇柔,但陈希风哪听不出吴妙妙的声音,他不去开窗,含笑道:“这位小娘子,三更半夜你我孤男寡女,怕是不妥。”
·吴妙妙在窗外“哼”了一声,道:“好个迂腐道学的小相公,你不开我自己来·”言罢,陈希风就瞧见一柄薄如蝉翼的插进了窗缝,活动几下就撬开了窗户,月光顿时倾泻半室,吴妙妙坐在窗台上,对陈希风勾了勾手指,得意地道:“水来。”
小娘子本事了得自己开了窗户,陈希风起身倒了杯水,走过去递给吴妙妙,问:“妙妙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我明日就要回顺天,姑娘是来道别的吗”·吴妙妙接过杯子一口饮尽,摆手道:“哪有这么多神机妙算,我就是跟在尹征霄身后回来的,有件东西要给你。”
她抬手将一物丢了出去··陈希风接住一看,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对的牙牌·吴妙妙道:“我在贼宴上说了,这件东西我只给你,今年的贼宴也黄了,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交给尹征霄交差吧。”
陈希风心中感慨,这位妙妙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他道:“多谢,对了,你和晏子翎去追仇峰,结果如何”·一提到这件事,吴妙妙的眼神就古怪起来,她鼓了鼓腮帮子,说:“我和晏子翎追了一路,几次差点把那胖子弄死,结果被陶仲商截胡了,那胖子被陶仲商给剁啦”说着,吴妙妙歪了歪头,问:“陈公子,你当真是个断袖,喜欢陶仲商吗”·陈希风下意识脱口道:“不是。”
吴妙妙伸出食指在陈希风面前摇了摇,正正经经地说:“公子不必答地这么快,你要想清楚再告诉我,这个不,是不喜欢,还是不知道·”·室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跳。
陈希风轻声说:“我不知道·”·吴妙妙垂下眼睫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就算了,我要走啦,有句我用来自勉的话也送给公子你——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说完,她将空茶杯往陈希风怀中一抛,翻下了窗户··卷二半入云完·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 写完,第二卷写完了啊 ·从妙妙姑娘开始,也就是从妙妙姑娘结束吧。
诸君,第二卷 我写完了啊 ·无觅风·第42章 第一章·麓川,允姐兰。
立秋已过,中原的风开始稍带凉意,麓川却依然温暖如春日··麓川王最近十分宠爱一个中原来的女人,麓川气候- shi -热,女人们也穿着紧身短小的细布上衣与长裙,露出光洁的手臂也赤`裸着脚踝。
中原来的女人不习惯这种裸露的装束,麓川王命人将宝库中大明赏赐的轻薄纱罗全为她裁成夏衣,还下令命中原来的商人贡上各种中原所产的顶级脂粉、钗环与香料,再重金聘请中原来的大厨为她准备饮食,以求讨得美人欢颜。
陶仲商在麓川徘徊了大半个月,终于趁麓川王聘请名厨的机会混进了宣府司署,在厨房里洗了三天菜,摸清了这位神秘美人的住处··月光如纱似水,庭院里孔雀在低矮的杜鹃丛中散步。
木门忽然被推开,陶仲商伏在瓦片上往檐下窥探,一只穿着软缎便鞋的脚踏在了木质回廊上,身着轻薄纱衣的女人步入庭院,她背对着陶仲商,身姿绰约窈窕,步履轻盈优美,漆黑的长发结成松散发辫垂在一侧颈间,另一侧脖颈露出了大片莹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温润如玉、几欲生辉。
陶仲商单手握住了刀柄,他专注地看着女人光洁的颈项,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庭院里的孔雀忽然对着这个女人展开了华丽的尾屏,女人侧过头,明显被孔雀蓝绿色的艳丽尾羽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现在陶仲商拔出长刀自房檐上一跃冲出,泛着寒光的刀锋劈向了毫无防备的柔弱颈项,一切进行地隐秘而安静,只有刀锋劈开气流带起了细微的声响。
孔雀收起了尾羽,钻进了灌木丛里·刀锋要贴上脖颈的瞬间,女人修长的手臂向后一探,略粉的柔软五指抓住了刀锋,这只手秀气精美地像连一壶水都没有提过,但沉重的双刃刀已不能再向前一分一寸。
陶仲商镇定地将长刀向后一拖,脚尖踢向女人脑后风池- xue -,女人趁势松手,指尖内劲一吐在刀刃上一弹,陶仲商被这一弹阻了去势,不得不收脚向后翻出落地站稳··月挂中天,两人相对而立。
女人在月光中露出了正脸,这张脸未施脂粉、不佩簪环,容色却已经华美至极,而在美貌之外,她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别致风神,让人一见心折、魂牵梦萦·看容貌女人似乎还是二八少女,但她的笑容带着些许神秘,让人明白她已经不是天真娇嫩的小姑娘了。
陶仲商握刀的手让刚刚那一弹震得略麻,他握了握了手掌感觉麻意消退,发现自己有些轻敌·这位拨月宗主虽然是红谱第一,但因为美貌惊人、风月传言又太多,江湖人对她武功的评论只说应当是一流。
现在看,分明是一流中的一流··陶仲商重新认真打量了下拨月宗主,刻意不对上她的眼睛,美貌是真美貌,但扎手也是真扎手·但今夜已经暴露,如果不能得手,混进宣府司署的功夫就算白做,再要杀人只能另想办法,那就太麻烦了。
陶仲商眸光一冷,站立的姿势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的双刃刀刀身宽阔沉重,非膂力过人不能舞动,这刀还像一样两边都开了又薄又锋利的刃口,若做剑使也未尝不可,只是用起来更费力气,陶仲商此时就以刀为剑刺向了拨月宗主。
拨月宗主面上微露欣赏之色,这一点温和出现在她面上,更是显得如花美貌荡人心魄·她赤手迎战兵刃,凭高妙的轻功周旋陶仲商的刀网之中,双手或点或拂或拍或击,衣袂飘飘、姿态优美如同舞蹈,但招招专攻人周身的三十六处死- xue -,于妩媚中带出肃杀。
·陶仲商处变不惊,刚刚以刀为剑,现在横刀一转又使出一套狠辣刀法,他虽然内力逊于对手,但仗着招式奇诡、刀剑转换自如,竟也和拨月宗主战地一时难分伯仲,两人从一个庭院打到另一个庭院,还打上了屋顶。
拨月宗主忽然“咦”了一下,微微蹙眉道:“你这招是旦暮崖的‘朝生暮死’,上一招又是拂剑门的‘梦笔生花’,还有几招我认不出,却像是脱胎于接天阁的剑法,这几个门派只传内门弟子的高深招式,你竟都熟得很。”
陶仲商一刀削向拨月宗主的肩头,他心中已有些明白今夜怕是杀不死这女人,口中嘲道:“这些只传内门弟子的高深招式,宗主能一眼认出,看来宗主也熟得很嘛。”
拨月宗主的风月传闻太多,刚刚说的这几个门派中据说也有她的裙下之臣··比起当初接下无量榜的戚萝戚芷,拨月宗主的养气功夫显然更到家,她并不动怒,肩头一缩右腕一转,在袖中握住了什么,面上甚至带着温柔笑意,说:“我如果得罪过你这样英俊出众的年轻人,是一定不会忘记的。”
陶仲商脸色终于变了,他立刻向后疾退,一道长鞭饱含真力同时抽出只听“砰”一声巨响,屋顶上竟然被拨月宗主一鞭抽出了个大洞,瓦片与碎木料稀里哗啦地流进了洞里,开裂在陶仲商脚前停止。
这一声动静太大,宣府司署的护卫们就算是死人也该被震活了,府中亮起了许多火把,有人高声喊道:“有刺客”·陶仲商不能再留,他向拨月宗主执了一个晚辈礼,开口道:“一年又十个月内,晚辈会再来取宗主- xing -命。”
言罢收刀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拨月宗主也不拦他··麓川王思任与护卫们高举火把包围了这处院落,院落中满是砖石碎瓦,本来住在这个院落的客人灰头土脸地从破了大洞的屋子跑出来,正不停地咳嗽,还有一个绝色美人站在院落之中。
思任见独自站在院落中的是自己新宠的中原美人,立刻把怀疑、危险都抛了九霄云外,也不管客人的安危,只上前将美人揽在怀里,急急忙忙地问:“阿月,你怎么在这里刚刚怎么了,难道是有强人要掳你”·拨月宗主温顺地倚在思任怀中,叹息道:“思郎,故土难离,我还是想回家乡去。”
思任他揽着美人的手更用力了些,不快道:“我不许怎么忽然说要回去你还有哪里不满意,你还想要什么”·拨月宗主想了想,凑在思任的耳畔轻轻说:“思郎,你是不是打算造反”·思任脸色顿时大变,他的确已有反心,但从来没有向怀里的女人说过,他的目光对上拨月宗主的眼神,揽住怀中美人的手不自觉松了力。
拨月宗主柔情似水地说:“你能成功,我就回来找你·”·作者有话要说:·麓川王思任正统二年十月造反,正统六年请降,正统十一年死翘翘··为了编造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强行让她倾了个小国家,虽然人家本来就打算造反。
第一卷 出现的武林人士除了昌都翁,武力值基本都在中阶,大陶打着玩·第二卷是中上,大陶不能打着玩,但能打赢·第三卷出现的,基本是江湖传说级吧,大陶要么勉强打平,要么被打着玩 ·第43章 第二章·“哈——欠。”
陈希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地眼角带泪,打马走在左侧的中年道人偏头看向陈希风,关怀道:“慕之昨夜没睡好”·陈希风揉了揉鼻子,道:“怎么睡好幸好道长不在宣府司署中,简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中年道人俗名张静定,道号无我,是全真宗龙门法派律师周元朴的弟子·陈希风两个月前跟着尹征霄回了顺天,一路向尹征霄再三解释,终于让尹三哥勉强相信他不是男女通吃还虚情假意的薄情子。
只是一回顺天,陈希风就被忧心已久的陈夫人禁了足,无聊地他每天除了逗侄子就是写话本,到最后被关到才思枯竭连话本都写不出了··陈希风简直要被憋出毛病,一边抱着大哥陈希贤的大腿打滚耍赖,一边写信给父亲求援,陈希贤也觉得这样不妥,他这个弟弟从十五岁起就东游西走,从来闲不住,再这么关下去真关出病了。
正巧父亲的故交无我道长此时就在京中,不日将往麓川,陈希贤就向母亲说情,让陈希风跟道长去麓川走走··陈夫人心中虽然还是有顾虑,但一方面信任无我道长,另一方面又有陈琦来信劝她勿拘太过、顺其天然,陈希风又每天对她卖乖,陈夫人总算网开一面,让陈希风跟无我道长走了这一遭。
张静定是来见麓川王,到允姐兰后带着陈希风宿在宣府司署·麓川百姓多信佛教,但也有几位道家高手隐居在此,张静定见完麓川王便去寻访仙踪,这几日不住在宣府司署。
结果他一回来就听说宣府司署被刺客夜袭,顿时想起临行之前陈夫人千叮万嘱说陈希风最近流年不利,立刻回来把陈希风带走··张静定以为陈希风说得是刺客之事,便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日后再看,未必不是好事。”
陈希风叹气道:“借道长吉言,那我就看看,睡着睡着屋顶被砸个大洞,以后会是什么好事吧·”说到此处,陈希风忽然一拍掌,恍然道:“等等,我见到了麓川王宠爱的那位中原美人,虽然只是大概看了一眼,但风姿的确难描难画、华美动人,难道这就是好事”·张静定修道十余载,对女色已然看淡,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笑了笑。
来时事催人急,一路快马加鞭,只能辜负一路风光·现在事毕,张静定与陈希风自然放慢行程,细细赏玩路上风景·两人一路向北行,滇地潮- shi -温暖,毒虫长蛇十分扰人,但花开如锦、云低天碧,悦目赏心将烦扰抵过。
这日走到大理,陈希风读前人游记时对其中所叙的洱海美景向往已久,便提出夜宿洱海,好一观大名鼎鼎的“洱海月”胜景·张静定- xing -情温和,对陈希风这个友人之子十分关照,当然同意。
·洱海边居住着不少渔民,两人找了一家借宿,被主人热情接待,请吃了一顿饭,席上有一道砂锅弓鱼,鲜地陈希风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一起吃了,全真教派要求弟子守戒食素、不近女色,张静定在席上只吃了白饭与几口素菜。
陈希风不由暗想:我要是做了和尚或是全真的道士,不娶妻倒没什么,只吃素真是要了命了··至夜,陈希风与张静定踱到洱海边,此时星月同辉、清光万里,千顷碧波上荡碎圆月一轮、抖开浮银万点,令人恍入仙境,这月亮还大得出奇,陈希风简直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摘月。
张静定见此处水天相映、月色澄澈,心中一片空明,望着洱海平阔水面杂念全消,竟慢慢入静·这位道长入静之后神色如常,只是一言不发,他一向寡言少语,陈希风完全没察觉到,只静静赏玩此夜风光。
水面上清风扑面,十分宜人,陈希风微微眯起眼看着洱海,他看着看着忽然皱起眉,远处水面上怎么好像有一团黑影,还在移动陈希风怀疑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凝神再看,的确是有一团黑影正向岸边匀速移动·那黑影越行越近,借着明亮月色陈希风终于看清,黑影竟是一顶四抬的灰色轿子被四个灰衣人从洱海上抬了过来,那四个灰衣人脸戴面具,足尖在水面上一点,荡开一圈圈涟漪,轿子一晃一晃已晃到了水边。
·陈希风看地呆住,他勉强也算混过江湖,但这种如同御风的渡江之术他还是第一次见,直到轿子在岸上停下,距离他们不过十步之遥,陈希风才回神,伸手拍了下张静定,奇道:“道长,有一顶轿子从湖面上……飘过来了。”
他掌心要拍上张静定的瞬间,道长忽然睁眼浑身肌肉绷紧,片刻后又放松··张静定温声对陈希风道:“我知道了·”他转脸看向那顶灰扑扑地轿子,轿帘正对他与陈希风,一男声从帘内传出:“敢问对面可是全真宗龙门法派的无我道长”·陈希风听到这声音就是一愣。
张静定见对方装神弄鬼不露真容,便不施礼,将拂尘往臂上一搭,道:“正是贫道,请教尊驾何人”·轿中人不答这个问题,微掀轿帘将一张烫金请柬击向张静定,那男声客气地道:“夜航楼合并三色谱,新编灰谱重论天下英雄排位,无我道长本行白谱第十三名,原黑谱第十六名元震亨发帖请道长九月二十三日于成都府玉女津一战,敬候君至。”
张静定抬手接住了请柬,一时满心疑窦,他并不计较排位得失,但夜航楼的三色谱在江湖中地位颇高,武林中人无不以登榜为荣,忽然说要合并三色谱新编灰谱,其中的缘由奥妙实在令人不安。
风起于青萍之末,夜航楼新编灰谱足以搅乱一片江湖水··张静定正要向那轿中人问话,旁边的陈希风忽然开口,狐疑地问了一句:“赵若明”·轿中安静了片刻,轿内人道:“请柬送到,在下告辞。”
那四名灰衣人抬起灰轿又从水面上飘然而去,但陈希风怎么看怎么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思··作者有话要说:·大陶倒霉,小陈也倒霉啊·第44章 第三章·张静定问:“你认识夜航楼的人”·陈希风对自己的记- xing -一向自信,轿中人的声音听起来明明就是那个想骗于大人信的赵若明,但于大人曾告诫他不可将送信之事泄露出去,以免为旁人招灾。
陈希风在心中略一思忖,向张静定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说:“我不认识夜航楼的人,只是听轿子里的人声音像个故交,现在想想可能是我听错了·”他混了一遭江湖,其它没长就是说谎的本事长了。
张静定半信半疑,看陈希风一脸诚挚,还是相信这位小友没理由骗他,不再多问··有了玉女津之约,两人次日清早就收拾行装离开大理,张道长虽看浮名如尘土,却担心灰谱之争背后是有人别有用心,想了想还是决定赴约。
现在已经八月末,九月二十三只来得及赶去成都府,张静定见识过了陈希风的倒霉程度,不好放着他一个人,只能与他同去成都,陈希风当然愿意··所谓成都,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故名成都。
入蜀路难且险,张静定与陈希风走大理到茫康至雅州的古道入蜀·出了滇地越向北越冷,等两人走到打箭炉,才初秋天气,就已是天寒地冻、白雪纷飞,张静定功力深厚尚能忍耐,陈希风抖抖索索地从包袱里翻出棉布袍穿着还是不扛冻,和张静定进城买了皮袍子、毛帽子,又让老板饶他们一个杂毛的手笼,两人收拾穿上,陈希风才觉得活来过来。
出城之后一连两日都天气晴朗,虽然山道路面有些地方结了冰- shi -滑难走、山道边就是万丈危崖,但陈希风一看日头就心情大好··风中送来传来阵阵清脆的铃响,两人绕过一道岩壁,就望见前方有一列长长的马队盘旋在山道上,末列的的马匹与他们不过数丈之遥,铃音就是从那匹马的脖子上传来。
马队走得慢,不消多时陈希风与张静定就追上了马帮的尾巴,那缀在末尾的人听到马蹄声立刻回身望了眼,见陈希风与张静定都手无寸铁,神情缓和了些··陈希风看那人生得五官深邃、肌肤黝黑、脸颊泛红、一身宽腰大襟的半旧袍子、颈项上带了几串彩色的珠子,是乌斯藏人的打扮。
这人虽然身材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样子,脸上却还带着一点稚气,分明是个少年·陈希风说不来乌斯藏语,试探- xing -地和这少年搭话:“这位兄弟,你们马帮往哪儿走我和这位道长打算去成都,方便同路吗”·这条古道走的马队多贩马匹、丝绸、盐、茶或者贵重药材,所以常有劫匪出没,落单的行人也多难幸免,所以行人想与马队同行是常有的事。
这乌斯藏的少年打量了陈希风和张静定一阵,开口说:“你们可以跟在后面,但我们,不管你们死活·”他的官话竟然说得很不错··陈希风只是爱热闹,也没指望这马帮庇佑他们,听这少年人撇得清楚,他忍不住笑道:“可以可以,小兄弟,我身边的道长可是一位武功高手,不用你们顾我们死活,依他的- xing -子,真出了事他肯定会要管你们死活。”
乌斯藏少年听陈希风这么说,回头认认真真打量张静定了一番,见这道士长得普普通通、气质温吞如水、不见半分锋芒,便不屑地道:“你这个高手,没有帐篷高。”
说完他向马队中一指,得意地向陈希风卖弄:“我们请来的,中原高手,和寺庙一样高·”··陈希风顺着乌斯藏汉子指的方向望过去,在马队中望见了一个背影,身材高大裹着裘皮,一身汉人打扮。
陈希风琢磨张静定在白谱中排行第十三名,你请来的有这么巧就是剩下的十二个他看少年一脸卖弄之色觉得有意思,故意说:“你这个高手和寺庙一样高,我这位高手就像山一样高。”
乌斯藏少年的汉话虽然说得不错,毕竟会的词有限,听陈希风把山这么高都说了,几次动唇想要反驳,就是想不出比山还高的词还有什么又该怎么说,憋地本就泛红的脸更红。
张静定在旁边听陈希风把自己一阵乱吹,那少年又急红了脸,忍不住帮了一句:“天比山高·”·少年立刻喜道:“对,对,我们的高手,和天一样高”·陈希风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这位高手就比天还高。”
少年愣了一下,顿时露出绝望的神情,陈希风笑地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少年见陈希风笑自己,气地想和他吵架,队伍里有个汉子忽然用乌斯藏语训斥了少年一句,少年撇撇嘴一脸不驯,还是闭上嘴不再和陈希风说话,陈希风见少年被训,也不再向他搭话,只时不时和张静定说两句。
前面队伍里的那位中原高手回头望了一眼··跟着马队走了几个时辰终于下了山道上了大路,天色已暗,马帮没有不走夜路的规矩,队伍隔几人打一根火把继续前行。
九月二十三之期已近,张静定和陈希风略商量一阵,决定跟着马帮一道赶夜路··走了一阵,大道上忽然传来许多急促蹄音,马帮上下气势一变,集体勒马按刀。
不消片刻,几团黑影疾驰而来,跑到近处,是四个人正策马疾驰,四个大人各骑一匹马,为首的人身前坐了个孩子,而缀在那四人之后又有六骑紧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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