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 by 十九术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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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刃 by 十九术君(5)
·陈希风也觉得刚才太险了,但事情已经解决就不值得多谈,他把话题转向自己更关心的部分:“我看楚睢年纪很轻,应该是九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就能参与溯云剑阵,他的武功应该很厉害。”
明野兄对陈希风说过一些楚氏的事情,但基本都是与楚瑜相关的部分,现在看到楚睢,陈希风忽然好奇起了楚家的其它人··公输明野嗤笑一声,道:“楚氏虽然没几个好东西,但本事都不错,陈兄弟,你在江湖上也呆了这么久,以你看来,中原正道执牛耳者当属哪门哪派”·陈希风毫不犹豫地说:“应该是全真教青城龙门一派”·公输明野摸了摸下巴上新长的胡茬,道:“龙门法派的周仙师是厉害,但江湖人士公认的正道领袖不是青城龙门,是开封楚家;九年前阎钟羽将开封楚家的家主楚汝行排在白谱第二,那阵我在中原,这事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一半人觉得楚汝行该第一,另一半人觉得周仙师该第一,还是楚汝行放话说周仙师当之无愧,此事才算平息,楚家人的剑,没有人能小看。”
陈希风听完,本想问一句陆兼为什么不挑战楚汝行,自己稍微一想又想通了,聂朱言曾提过陆兼在挑战拂剑门前先挑战魏府,是因为魏府势力更弱便于吞并,想来旦暮崖的能力现在还不能将开封楚家一网打尽。
公输明野在温泉里泡酥了骨头,懒洋洋地说:“楚睢会来刺鹿盟,多半经过楚汝行同意,还是大人物心眼儿多,陆兼来势汹汹、理由正当,要明面围剿既师出无名、旦暮崖的教众又行踪诡秘,阎楼主想出刺鹿盟,雪鹰派献出溯云阵,楚汝行派出亲儿子,真是恰恰刚好,他们棋逢对手,你我阵前卒马。”
陈希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头疼地道:“你是马,我是卒·”·公输明野哈哈一笑,说:“你那位姓陶的朋友就是炮,阵前利器,火气也大,差点被朋友砍一刀的感觉怎么样”·“没什么。”
陈希风听明野兄说陶仲商,觉得头更疼,道:“觉得反正他不会砍我,只是想不出该怎么又像楚表弟,又能和他说上话·”·公输明野听陈希风语气笃定,叹道:“看来你们的交情的确很深呐。”
窗外的雪停了,聂朱言百无聊赖地坐在阎钟羽面前,见窗纸上不再映出絮絮雪影,估摸着自己已经陪阎钟羽坐了有半个时辰·见过公输明野与公输明玉后,阎钟羽回到房中,便一直是一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样子。
“朱言·”阎钟羽终于开了口··聂朱应声:“请楼主吩咐·”·阎钟羽道:“去查,那个公输明玉到底是谁·”·聂朱言一愣,难得不太明白阎钟羽的指示,迟疑道:“绀珠岛的消息很少,但据收集到的部分,公输氏的明字辈并没有公输明玉这个人,属下推测,这个公输明玉多半是楚汝行的大儿子楚瑜,此人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到绀珠岛疗养,听说是个机关天才,想来楚瑜见到楚睢不想相认,才临时改了名字”·阎钟羽笑了一声,说:“你只要不经常自作聪明,就能再聪明一倍。”
聂朱言在夜航楼主管消息收集,自以为推测地没错,但他也绝不会认为阎钟羽错了,便道:“楼主慧眼如炬,是否另有发现”·阎钟羽右手食指在轮椅上敲了数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道:“他绝不是楚瑜,易了容来这里,那一定是你我或者刺鹿盟中谁认识的人,专门易容成楚瑜来这里,此人居心难测,你亲自去查,尽快查出来,他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新朋友来,你们还不了解我的更新频率··这篇文之所以能从15年连载到17年甚至可能连载到18年,就是因为我不会日更,偶尔断更,断更一长,可能要坑。
【被暴打·当然,我觉得这篇文应该还是能完结的,毕竟我算了一下,这篇文大的断更有五次,我竟然都回来了,再不完结真是天理难容·第90章 第十四章·距离明年二月陆兼与周仙师的灰谱之争只剩三个多月,陈希风与公输明野在来大雪塘的路上就讨论过,区区三个多月,就能让九个人练熟溯云刀剑阵对抗陆兼·溯云刀剑阵改自溯云剑阵,溯云剑阵是雪鹰派所创,公输明野少年时曾拜在雪鹰派学习武功,他就是那时和蒋空交上了朋友。
公输明野对本派的镇派剑阵很自然很熟悉,他曾对陈希风说过,溯云剑阵要阵中人都使雪鹰派的溯云剑法,刺鹿盟将其改成刀剑阵……他也不知是怎么个改法。
·现在到了温泉山庄,一夜宴饮休憩,第二日公输明野便与其它人去演武场排阵,陈希风从旁围观··陈希风站在演武场边,看九人列阵演武,越看心中越奇,公输明野明明是初来乍到,但看过阵图与众人演练几次,竟也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虽然比起他人略显不足,但也绝不是生手的样子。
“明玉贤弟在这里啊·”阎钟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希风回头,见聂双推着阎钟羽过来,他不见聂朱言心下稍安,便沉默地对阎钟羽施礼··演武场上刀光剑影,轮椅停在陈希风身边,阎钟羽戴着面具,语气温和地问:“贤弟看了这么久,觉得这溯云刀剑阵如何”·陈希风暗暗庆幸楚表弟不会武功,言辞简略地道:“我看不懂。”
阎钟羽竟似很有闲心,友善地说:“贤弟是哪里看不懂呢愚兄愿为贤弟解答一二·”·陈希风心中一紧,他从赵若明和聂朱言的口中得知,阎钟羽其实- xing -情冷淡,为什么现在对公输明玉这么友善是阎钟羽对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有疑心,在套他的话·陈希风打点起十分精神,态度疏离地说:“不敢劳烦楼主。”
阎钟羽声音带笑,道:“明玉贤弟不必这么客气,阎某自认眼高于顶,但平生也有五个极欣赏的人,楚瑜就是其中之一·”·若不是陈希风这张脸不是真的,阎钟羽就能看出他脸色已变。
陈希风脑子转得飞快,阎钟羽觉得公输明玉是楚瑜不奇怪,但阎钟羽说欣赏楚瑜是真的认识还是诈他·陈希风面露戒备之色,道:“楚瑜籍籍无名,阎楼主怎么会认识他”·阎钟羽看着陈希风,道:“素未谋面,却有神交,天下都以为公输明野是公输明字辈里的第一,但我偶然得到过几张楚瑜绘制的机关图,我这把轮椅就是照着他的机关图所制。”
·陈希风心里松了一半,阎钟羽这个理由听起来没什么破绽,但他不敢对阎楼主掉以轻心,还悬着一半心,避免说多错干脆转开话题:“说来惭愧,我哪儿都看不懂,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大哥看过阵图,就能与其它人配合”·阎钟羽点头以示赞许,道:“贤弟说看不懂,却已看到其中关窍,溯云剑阵需要入阵之人皆使用溯云剑法,溯云刀剑阵却不必,入阵之人只需使出自己擅长的刀法剑招,自然看过阵图就能入阵。”
陈希风听阎钟羽这么说,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但作为公输明玉只疑惑地看向阎钟羽,没有追问为什么··阎钟羽望向剑阵之中,道:“这个刀剑阵只取了溯云剑阵的框架,武学毕竟也逃不过相生相克的道理,比如接天阁的夺日剑法与决心刀法是两门互克的功夫,但如果共同对敌却能互补,故而我请了精研决心刀的独孤斐与偷学夺日剑的陶仲商;再比如开封楚氏的惊痕剑法有几招克雪鹰派的溯云剑法,沈留梅所学的落英剑法又有几招能补上溯云剑法的缺陷……只要九人功力相当,这样彼此补全,让九位侠士以九宫之位入阵,一灭一生,灭而未止,自然生生不息。”
他话音刚落,演武场上九人一阵排完,收阵时果然成九宫格局,陶仲商站在中宫之位··阎楼主的讲解简单明了、鞭辟入里,就算不懂武功陈希风也听懂了其中奥妙,他听完愈想愈是叹服,听起来溯云刀剑阵要成阵似乎不难,但能想到如此排布剑阵,阎钟羽着实是天纵之才,而找出九门相生相克的武学,身负这武学的人水平还要相当,绝不是容易的事情;下这样的血本、花这些功夫,阎钟羽组建刺鹿盟,是真心要杀陆兼,那刺鹿盟难道没有问题夜航楼也没有问题,是聂朱言自作主张但还有点很奇怪,阎钟羽不是不会武功吗他当初对陈希风撒谎没必要啊……·陈希风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些地方想不通,便听阎钟羽又问:“贤弟眉头紧锁,还有何事不明”·陈希风胡乱应付:“在想,既然是九宫格局,那中宫人选要好好挑选。”
阎钟羽道:“贤弟不需忧心,中宫之位,已有最合适的人选,以刀为剑、刀剑双绝,中宫之位只能是双刃刀陶仲商·”·陈希风无法控制地静了片刻,才语气平淡地道:“果然最合适。”
阎钟羽不再说话,陈希风也沉默··两人安静地比武场边看了一会儿,陈希风心神不宁,没注意阎钟羽什么时候走了··演武场上今日演阵完毕,九人分散,女孩子的交往总多几分亲昵,沈留梅与黄梦如十分投契,两人拉着手走了,楚睢、独孤斐相处地还行,同行离开,任不平、项夺、公输明野、蒋空几人并肩而行,边走边彼此说话继续讨论刀剑阵。
公输明野走到陈希风身边,见陈希风正出神,便拍了一把陈希风,道:“发什么呆,走了走了·”陈希风回神抬眼,目光却越过公输明野看向也要离开的陶仲商。
陶仲商随意瞥了这边一眼,与人群中的公输明玉目光相交,只是一瞬,两人各自别开眼··陈希风“嗯”了一声,才发觉自己站了太久不动,脚都站麻了,被公输明野嘲笑一番,一瘸一拐地和大家离去。
而这一行人走远后,陶仲商又向公输明玉的背影望了一眼,皱了下眉··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还是没说上话,但估计下章换地图应该就能了··阎楼主在小陈那里试出了一半他想知道的东西。
这几天工作比较忙……悲伤哭泣·第91章 第十五章·又过了数日,公输明野已熟悉剑阵,与其他人配合日渐默契·陈希风和阎钟羽又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还是无法分辨对方的居心,但陈希风敏锐地感觉到,阎钟羽对他的态度有了一点变化。
在演武场那次谈话之前,陈希风能感觉到阎钟羽很戒备自己,好像认为不请自来的公输明玉很有威胁,在演武场之后,阎钟羽仍会旁敲侧击地刺探他,但那种如临大敌的戒备感荡然无存。
这让陈希风有点焦虑,阎钟羽应该还不知道他是陈希风,那阎楼主到底看出了什么··陈希风和公输明野私下讨论在刺鹿盟的发现,陈希风把自己的感想一说,公输明野也觉得疑云重重,道:“如果还不知道你不是陈希风,难道知道了你不是楚瑜可不该啊,夜航楼再神通广大,手也绝对伸不到绀珠岛,而且如果他知道了你不是楚瑜,为什么还留你一个隐患在刺鹿盟中,直接拿住你找我对质不是更好”·陈希风问:“算了,先不想这件事,明野兄,你有从蒋少侠那里打听到什么吗”·公输明野单手支颐,道:“刺鹿盟看起来是蒋空牵头,我、任不平、沈留梅都是为着他的面子来,但蒋空就是个学武的呆子,是阎钟羽先找上他说能重现溯云剑阵的威力,还可除去陆兼,阎钟羽拿一张阵图就把这武痴说动了。”
“刺鹿盟的确重现了剑阵威力,目前看来也有本事杀掉陆兼·”陈希风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猜测有误,“难道是我想错了,夜航楼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只是聂朱言”·公输明野其实也觉得阎钟羽有点奇怪,但一时又想不到是什么地方怪,便道:“先不急下定论,其他事不确定,但有一件事没问题,了不起的阎楼主真心想陆崖主早点死,既然大家都想陆兼死,不管谁借谁的刀,杀了陆兼再作计较。”
陈希风再要说话,公输明野忽然对陈希风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希风想到了吃饭时候,应该是送饭的仆从来了··门外有人叩门,公输明野道:“请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两手空空的仆从,那人低眉垂首道:“奉楼主命,请两位客人赴宴·”·陈希风与公输明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陈希风道:“好,劳烦头前带路。”
这是陈希风到温泉山庄里来,第二次和众人一起吃饭·刺鹿盟中的九名侠客- xing -格各异,不仅是陶仲商- xing -子独,有本事的人个- xing -多少有些我行我素,这几人只与合得来的人交往,合不来的平日在庄子里遇见,彼此可能招呼都不打就擦肩而过。
这群人身份各异、秉- xing -不同,却都是江湖世家里的翘楚英才,为了刺杀陆兼一个目的短暂地聚集在一起·陈希风脑子里忽然飞快地闪过了什么,但灵光稍纵即逝,他只抓住了一个模糊的感觉。
·正厅里灯火通明,埋在地下的铜管让屋内温暖如春,陈希风与公输明野来得稍迟,其他人均已落座,只有阎钟羽和陶仲商之间空着两个位子··陈希风瞥见陶仲商身边空着的位子,心想真是老天有眼,倒霉了这么久终于有件好事了。
但他也不好表现地太过急切,和公输明野一起不急不缓地往座位走,明野兄快走两步现在阎钟羽身边落座,陈希风才自然而然地在陶仲商身边坐下··到温泉山庄以来,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陈希风忍住没有侧头去看陶仲商,陶仲商却揉了揉鼻子,看了陈希风一眼。
客人到齐,便可开宴,阎钟羽把人凑齐肯定不是为了吃饭,但他是个体贴的主人,先和众人推杯换盏,等人吃到七八分饱才开始说正事··阎钟羽放下酒杯,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两件事想问问各位的意思。”
众人当然洗耳恭听··聂双递给阎钟羽一封信函,阎钟羽把信函捏在指尖,道:“诸位的溯云刀剑阵已练到了火候,宝刀在匣,终需一试,我与蒋兄以为,已到试阵的时候。”
项夺右腕以下幼时被陆兼斩断,他父亲项沉沙请公输氏为他做了一只木质的机关假手接在腕上,带上黑色手套后与真手一般无二,但只能做收握一类的简单动作·他右手握着酒杯,懒洋洋地开口:“好啊,阎楼主与蒋兄商量好让谁做这个倒霉鬼了吗”·蒋空用征求意见的口气问:“诸位觉得接天阁的梁最梁阁主怎么样”·厅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独孤斐。
黄梦如- xing -格胆小害羞,一向不爱开口说话,此时被惊道,不由开口道:“梁阁主这,这怕是不妥吧……”·蒋空认真追问:“黄姑娘是觉得哪里不妥当”·黄梦如到山庄里之后只和沈留梅说过话,其他人在她眼里都是陌生人,此时被蒋空搭话,登时红了脸,立刻抓住身边沈留梅的袖子不再开口,沈留梅冷冷瞥了蒋空一眼。
众人听蒋空如此追问,几乎要以为雪鹰派和接天阁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但独孤斐又一直神色如常··公输明野两指一转,筷子在指尖颠了一圈,向蒋空笑道:“你闭嘴吧,你这舌头能说清楚什么事,还是请教阎楼主,为何会选梁阁主”·公输氏子弟看姓楚的不顺眼,楚睢也看所有姓公输的都不顺眼,听公输明野说话,立刻冷笑道:“选梁最久选梁最了,独孤兄都没说什么,你们一个二个倒像火烧了茅房。”
公输明野用看不懂事小鬼的眼神瞥了楚睢一眼,楚睢气地差点摔杯子··陈希风和陶仲商都没说话,一个看着阎楼主,一个打量独孤斐··阎钟羽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语气听来平静和缓:“要试溯云刀剑阵能不能杀陆崖主,试阵的人自然与陆崖主功力越接近越好,当世武功能与陆崖主比肩的人屈指可数,你我所知的不过周元朴周仙师、开封楚氏的楚汝行楚大侠、少林枯相禅师、欢喜宗的拨月宗主、接天阁梁最梁阁主;但周仙师、楚大侠、枯相禅师都是正道领袖,试阵要有成效自当全力以赴、生死相搏,怎可向诸位前辈动手”·那就剩下拨月宗主与梁最,在座的人都知道拨月宗主被陶仲商与独孤斐合力斩杀,那就只剩梁最阁主。
项夺一本正经地说:“选梁阁主也不好吧,我怕独孤公子阵前倒戈,那我们大家不就都完了”·陈希风听得好笑,这个项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独孤斐淡淡道:“大义当前,何谈师徒,师父既然选择与旦暮崖联姻,连亲生女儿都能往火坑里推,更不指望他念及接天阁的同门,我身为接天阁首座弟子,怎能看接天阁基业声名毁于一旦而且陆崖主是陶兄的亲生父亲,项兄尚能与他合作,又怕什么我阵前倒戈呢”··项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陈希风亲眼见过独孤斐劝梁小茵不要逃婚,现在看他如此大义凛然地说出这番话,都要气笑了··阎钟羽捏着手中的心,叹了口气,道:“还有第二件事,独孤兄与陶兄合力斩杀拨月宗主后,欢喜宗群龙无首门派大乱,本是好事,旦暮崖却趁虚而入收编欢喜宗,此次选定以梁阁主试阵,也是为了斩断陆崖主臂膀啊。”
众人面面相觑,沈留梅迟疑一阵,问:“用梁阁主试阵,也要有机会,总不能我们打上接天阁吧”黄梦如拉着沈留梅的袖子连连点头。
阎钟羽笑问:“诸位难道忘记,洞庭武会之期已近吗”·作者有话要说:·20W字了…………………………哭到昏厥·这章估计错误,没换地图,没说上话,但坐地超近【。
第92章 第十六章·散席罢宴,出了正厅便是寒气扑面,陈希风和明野兄出廊入庭,抬眼便见高天皓月照得雪峰皎洁,冷意更甚,让他不自觉紧了紧大氅··楚睢经过陈希风与公输明野身边,立刻加快了脚步匆匆而过,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希风对楚睢倒没什么恶感,刺鹿盟中疑云重重,只有这年轻人的爱憎算得鲜明易懂··公输明野则翻了个白眼,搭着陈希风的肩膀,两人踩着积雪回到住处··室内十分温暖,陈希风解下大氅挂起,氅衣上浮雪迅速融化,在地上滴出一小滩水。
公输明野往桌前一坐,倒了两杯茶,自己吃一盏,另一盏递给对面坐着的陈希风,看陈希风眉头紧锁,道:“陈兄弟还在想刚刚的事”·陈希风喝口热茶,五脏皆暖,问出心中疑惑:“虽然是为了试剑阵,但就这么,就要杀了梁阁主吗”·公输明野道:“我看试剑阵这个理由只占三成,还有七成缘由要落在独孤公子与阎楼主身上,但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我还猜不到。”
陈希风心中更为不解,那刺鹿盟中众人与梁阁主素无冤仇,为什么都默认了以他试剑阵·公输明野看出陈希风心中所想,笑着叹了口气,道:“陈兄弟,江湖里生死本就是寻常事,每个人都在等,等着杀人与被人杀,武功、声名一旦立下,就是层出不穷的麻烦;你看刺鹿盟众人似乎与梁阁主无仇无怨,但能与梁阁主这种绝顶高手以命相搏,本就是一种难得的机会,如果梁阁主像周仙师一样的德高年劭,众人还要顾虑,但接天阁行事一直亦正亦邪,梁最还选择和陆兼站在一起,现在谁要杀他都师出有名;就像陶仲商与独孤斐合杀拨月宗主后,江湖上已公认他们是新一辈中最有机会成为宗师的高手。”
·陈希风可以理解公输明野话中的意思,只是他陷入江湖越深,就越觉得这个江湖与他少年时在书中窥到一角后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些意气风发、银鞍白马、快意恩仇是真的,但并不是全部,甚至只是不算多的一部分。
陈希风颓然道:“不管阎楼主是正是邪,我现在都只希望他做这一切的原因和他说的一样,他想做的事情似乎总能做成,这样一个人如果是大女干大恶之辈,该怎样奈何他呢”·公输明野眉间隐有忧色,他并不怕杀人,他只怕杀错了人覆水难收。
两人沉默片刻后,公输明野喃喃道:“洞庭武会,洞庭武会……阎楼主究竟想做什么,总该在这里得见一二·”·“咕——咕——”·雪白的鸽子卧在少女同样白`皙的柔荑中,聂双轻抚白鸽脊背,信鸽喉中又舒服地咕了两声,聂双从信鸽腿上绑的小竹筒里抽出一张纸条,双手托给闭目养神的阎钟羽,低声道:“楼主,朱言的消息到了。”
屋中不仅有地热也有烤火的铜炉,阎钟羽膝上还盖着厚厚的毛皮毯子,可他苍白的脸上仍没有一点血色·阎钟羽没有睁眼,用略带倦意的声音问:“他说什么查到公输明玉的身份没有”·聂双展开纸条快速阅览一遍,回禀道:“还没有,但朱言说已经查到一些重要线索,公输明野出绀珠岛时似乎是独身上路,一直到嘉州去虚赢居见过江无赦,离开嘉州再去投店,身边才多出一个公输明玉来,想必之后从江无赦身上下手,一定能查出公输明玉是谁。”
阎钟羽蓦然睁眼,向聂双伸手道:“给我·”·聂双立刻小心地将纸条展平,放在阎钟羽掌心之中··阎钟羽接过纸条一目十行地看完,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推算,蒋空的信是什么时候寄给公输明野,公输明野又是什么时候收到,从绀珠岛赶到嘉州大约要花多少时日。
聂双一直注视阎钟羽,却见阎钟羽看着纸条,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不是平日在人前的虚假笑容,聂双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觉得愉快··阎钟羽将手中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铜炉之中,片刻就被炭火烧成灰烬,他说:“不用再查,让朱言回来吧,再交代赵若明,派人去捉江无赦,不能活捉就杀了。”
若是聂朱言在这里,还能向阎钟羽问一句:“楼主已经知道公输明玉是谁”但聂双在阎钟羽跟前一向不如聂朱言受宠,前些日子还受了责罚,正是对阎钟羽又惧又怕的时候,再满心疑窦也不敢询问,只低头应声:“是。”
阎钟羽本来疲惫,现在精神倒好了起来,让聂双去把《游刃客续传》翻出来,念给他听··敲定以梁最试验剑阵,翌日众人便准备赶赴洞庭·刺鹿盟中俱是在江湖中颇有声名的年轻俊杰,这样一群人结伴上路未免太过惹眼,而且大家也没什么交情,干脆各自结伴,分成几队上路,到时候再在洞庭会合。
陈希风本以为阎钟羽是不会去的,在暗中- cao -纵一切的人,当然最想隐藏在幕后·但阎楼主不愧是阎楼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道:“我在溯云刀剑阵中投入许多心血,若不能亲眼看到此阵成效如何,我一定抱憾终身。”
这番话也算合乎情理,就如名剑出世,铸剑师总想看到它出鞘的锋芒···而且洞庭武会本也是一场盛会,如果没有陆兼挑战周元朴在前,此时武林中人翘首以盼的,就该是洞庭武会。
刺鹿盟的诸位已经定好同行上路的伙伴,黄梦如和沈留梅形影不离,任不平、蒋空、项夺一道,楚睢和独孤斐同行,公输明玉是个可去可不去的人,但公输明野自然要带上兄弟,只有陶仲商又落了单。
陈希风又以为阎钟羽会和陶仲商一起上路,却听阎钟羽道:“不知明野兄与明玉贤弟,介不介意搭上我与陶侠士”·陶仲商莫名其妙被点名,皱起眉看向阎钟羽,阎钟羽却只看着公输明玉。
公输明野干笑两声,道:“欢迎之至·”·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搬家,断更了这几天,手又生了,这章卡死我了_(:з)∠)_·各位好汉元旦快乐·第93章 第十七章·山中大雪封冻,不知岁月,出得山来,才知山外也是朔风如刀的深冬天气。
陈希风、陶仲商、公输明野、阎钟羽四人同赴洞庭,说是四人,其实是五人,阎楼主腿脚有疾行动不便,聂双也要随侍·要赶路最快的方式是骑马,但为了阎钟羽,几人只能弃马就车,但阎钟羽的马车宽大舒适,拉车的马匹脚力不凡、十分神骏,倒也没耽误行程。
阎钟羽是主,陈希风几人是客,只有聂双是阎楼主的手下,驾车的活儿似乎只有她做,但聂双怎么说是个姑娘,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日日在寒风李赶车,谁过意得去驾车的活计就由公输明野、陶仲商、陈希风三人轮换。
这一日轮到公输明野赶车,陈希风独自面对陶仲商和阎钟羽总是悬着心,看陶仲商日日沉默- yin -郁,他有心想暗示一下自己是陈希风,但当着阎楼主的面,他又不敢做一点多余的动作,只能陶仲商更沉默。
阎楼主大概也觉得无趣,公输明野在马车里还能聊聊天,现在剩陶仲商和公输明玉两个锯嘴葫芦,实在闷地慌,便道:“明玉贤弟聪慧过人,想必棋力也一定不弱”·陈希风心中一紧,阎钟羽这是想和他下棋当初在行舟书斋,陈希风与阎钟羽下过一次未竟之局,两人浸- yín -弈道多年,全力对弈后不说对彼此棋风了若指掌,也能瞧出七分,陈希风哪里敢和阎钟羽下棋便道:“惭愧,不堪一击。”
阎钟羽被婉拒还不死心,仍道:“那正好,我的棋力也平平,枯坐无趣,明玉贤弟不如与我纹枰消遣打发时间”·平平你对着谁是不是都说自己棋力平平陈希风又不真是公输明玉,会信了这句“平平”才有鬼他正要再拒,阎钟羽忽然又说:“我与人下棋一向有个规矩,只要对方赢过我,我就为他做一件事,明玉贤弟如果赢了我,也能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办到,都是算数的。”
聂双拿出一套棋具,陶仲商本在闭目养神,此时也睁开眼,瞧向阎钟羽和公输明玉··阎钟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陈希风如果还要推拒,未免显得古怪,阎钟羽说的一个要求也的确叫他心动。
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反而古怪,阎钟羽为什么坚持要下这局棋他还在试探公输明玉他觉得自己能从棋里试探出什么·聂双将棋具在小桌案上摆好,陈希风心中打定主意,模仿别人的棋风和阎钟羽下这一局,胜负完全不重要,只求能让阎钟羽一点儿都看不到陈希风的棋路。
想罢,陈希风正要勉为其难地开口应下,忽闻在外赶车的公输明野口中发出勒马之声,马车奔驰之中忽然停住,整个车厢都剧烈地晃了晃·陶仲商与聂双身怀武功下盘都稳,阎钟羽坐在轮椅上也还好,只有陈希风瞬间被晃出去,一头扑进了坐在对面的陶仲商的怀里·陶仲商与陈希风的身体同时一僵,陈希风下意识把左手撑在车壁上,右手随手一抓抓住陶仲商的胳膊,脑子里竟然还不合时宜地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现在看起来像块冰,怀里倒还是很暖和。
陶仲商一把将人甩了出去,力度还算克制,陈希风又“砰”一声摔回了自己位子上,陶仲商皱眉看了眼公输明玉,抬手揉了揉鼻子··藤编棋盒跌在地毯上,黑白棋子滚落四散,车帘之外传来苍老嘶哑的男声:“这几匹马不错,我瞧中了。”
阎钟羽对聂双说:“出去瞧瞧怎么了·”·聂双闻言去把车帘掀起,冷风刮进,车内几人便见有一名穿得又破又旧的老人站在官道正中,胡子头发乱糟糟一片遮住面容,像个老乞丐。
公输明野坐在车前,听那老者说话霸道,便道:“老丈好眼力,我也觉得这几匹马不错,就可惜不是我的·”·车帘掀起后,老人瞧见车内陈设布置,喜道:“车也很好,我也看中了”·公输明野笑道:“这我做不了主,车也不是我的。”
他是个惫懒脾气,瞧那老人双眼神光内敛,推测可能是丐帮的高手,懒得出手也不想结怨,便从自己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弹出,口中道:“钱给你,喜欢什么马什么车,自己去买吧。”
几块碎银带着劲风而至,老者破烂的衣袖一翻碎银原路飞回,公输明野神情微变,旋身跃起长剑出鞘一击,消去银两上的劲力,伸手接住银子揣回怀里··老者怒道:“宝马良车千金难买,你这点儿钱打发叫花子”·公输明野心中戒备,这老者武功极强,看起来像是有点疯癫,言辞却又很有条理,面上笑吟吟地道:“阁下不是丐帮的前辈宝马好车人人都喜欢,不是自己的看看就行了,强抢可不是英雄所为。”
老人冷笑一声,道:“丐帮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我就抢了,你待如何”说完,五指摊开成掌,凝气欲攻·公输明野烦事不怕事,无奈地说:“你不讲理啊。”
长剑一转就要抢攻··“且慢·”阎钟羽扶着车璧,从车帘下露出面容,神情温和地询问:“这位前辈要这马车有什么用途若是要紧用途让给前辈也无妨。”
·老人瞧了瞧阎钟羽,道:“你还知礼,我预备坐这辆车去洞庭·”·阎钟羽笑道:“巧了,我们也打算去洞庭,这马车宽大尚有余座,前辈若不介意,不如搭乘此车与我们同去洞庭,路上彼此也有个照应。”
他这一句划清宾主,不知不觉就从被抢变成了相邀··老人脑筋是真的有点糊涂,就这么被绕进去了,竟点点头道:“很好,那多谢你·”说完,走到马车边跃上车。
公输明野都准备好打架又不打了,车不是他的,他也知道阎钟羽这种邀请这么一个可疑老头绝不会是一时兴起,挠挠头,收起剑继续驾车··那老者上车之后,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打量起车内众人,众人也在打量他。
寒冬天气,老人虽然一身破旧,倒也没有异味,而且他头发胡子虽然蓬乱,但明显是清洗过的,陈希风觉得这老人看起来有一点眼熟,努力想从乱乱糟糟的须发间看出老者真容,陶仲商也不住地打量老人。
阎钟羽直接开口询问:“在下阎钟羽,请教前辈高姓大名”·老者一直在看陶仲商,面上露出迷茫的神色,被阎钟羽问了,才回神答道:“我的真名几十年没有人叫,江湖同道送我的外号是昌都翁。”
陈希风瞬间睁大眼,难以控制地看向陶仲商··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昨晚上写好了,但是昨晚喝了点小酒,迷迷糊糊写完不知道写了什么鬼不敢发,今天醒了检查一下,还好还好,能发能发·第94章 第十八章·太湖上被砍掉手臂、失去- xing -命的方召,内邱一夜接下无量榜、为子寻仇的昌都翁……初入江湖时的往事历历在目,但陈希风怎么想不到,会和昌都翁在此时相见。
一时失态之后,陈希风转开目光去瞧昌都翁,却瞧出了点古怪··陶仲商一手按上了刀柄,抬眼与昌都翁对视,昌都翁眼神一时清明一时迷惑,他忽然问:“小子,你认不认得我”·陈希风心中道了句果然,昌都翁果然有些不对劲。
当年在内邱,昌都翁虽因为丧子之痛颇显憔悴,但衣着整齐、灰白须发梳理地一丝不乱、气度也卓然不凡,怎么看也是一代武林名宿;眼前的老人,蓬乱的须发已经成了银白色,一身衣衫也破烂不堪,说话看似有条理,多绕几个圈子就不行了,怎么看都只是个老疯子。
昌都翁难道真的疯了·陈希风能看出这些,陶仲商也看得出,他不动声色地松开刀柄,客客气气地问:“不认得,前辈认得我”·昌都翁狐疑地把陶仲商看了又看,最后轻轻哼了声,傲慢地说:“无名小辈,我怎会识得。”
陶仲商听昌都翁这样说,怔了一怔,神情有些复杂,转开脸没再说话··陈希风终于确定,昌都翁真的疯了··无量榜风波夜航楼也参与其中,阎钟羽自然清楚陶仲商与昌都翁的旧仇,现在看昌都翁疯的不认识人,不会找陶仲商的麻烦,也是给刺鹿盟省了麻烦。
但昌都翁虽不是陆兼、楚汝行级别的惊世高手,江湖排位也在张静定、元震亨一流之上,怎么忽然就疯了·阎钟羽大感有趣,不再追着陈希风下棋,和昌都翁叙起话:“原来是昌都翁前辈,在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不知前辈这次去洞庭要有要务”·昌都翁听了这几句奉承套话,眉头舒展,道:“戴面具的瘸子,我要去洞庭武会,你们去洞庭又为什么”·聂双本在收拾地毯上散落的棋子,听昌都翁竟然管阎钟羽叫“戴面具的瘸子”,手上抖了一抖,陈希风和陶仲商都假装没听见,继续装冰雕和木像。
·阎钟羽倒半点不怒,点头道:“我怎么忘了,这个时候前辈去洞庭当然是参加洞庭武会,我记得……前辈是八年前被邀入武会的”他不答昌都翁的话,又问了一个问题。
“八年……八年……”昌都翁面上又露出混乱迷茫的神情,他喃喃道:“我是第一次参加洞庭武会,是八年前楚汝行下帖子请我,不对不对”他突然恶狠狠地瞪向阎钟羽,厉声问:“你说我是第几次来洞庭武会”·陈希风听昌都翁言辞变得自我矛盾,像是要想起什么,不由心弦一紧。
阎钟羽温声道:“当然是第一次,恭喜前辈神功大成,跻身天下一流高手之列·”·听闻此言,昌都翁神色缓和,面上由凶恶转为喜不自胜,他看向自己的左掌,得意地说:“跻身一流高手有什么好恭喜,我在昌都日夜苦练,神功终成,天下再无人是我的对手,我这次来洞庭武会,是要做天下第一楚汝行、陆兼、梁最……都要败在我的掌下”说完,他疯癫大笑起来。
阎钟羽也轻轻笑,已瞧出昌都翁是练功走火入魔以致疯癫,口中道:“那就恭喜前辈即将成为天下第一·”·陈希风看昌都翁神态痴狂,与当年内邱所见判若两人,和陶仲商一样转开了脸。
搭上昌都翁,马车继续往岳州城去,为了在约定之日到达岳州,一路紧赶慢赶,好几日都宿在野外·这一日该陈希风驾车,他昨夜刻意睡得极早,天蒙蒙亮就醒来,轻手轻脚取了几个装水的皮囊,一个人跳下马车。
马车停在官道旁,宽阔道路两边草木丛生,道路左侧有一道清澈浅溪流,活水不冻,水声泠泠·陈希风走到溪流边蹲下`身子,他将几个皮囊灌满水放到一旁,双手浸入冰冷溪水中掬了几捧水洗脸。
冬天的溪水寒冷彻骨,水珠从他睫毛上不断滚落,陈希风被冷水激地打了个哆嗦,刚把几个水囊拿起来,就听到沙沙的声响,抬眼一瞧,是陶仲商也醒了到溪边来洗脸··天光黯淡,马车不远不近地停在官道上,林间安静极了,只有流淌的水声。
陈希风瞬间意识到,这里只有他和陶仲商两个人,从他到刺鹿盟起,每一次和陶仲商见面身边总有耳目,这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只有他们两个人··陶仲商目光在公输明玉惨白病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垂下眼走到溪边,单腿跪下洗漱,他身材高大动作利落,随时警戒着周围,灰蒙蒙的天光里瞧他的背影,倒有点像来溪边饮水的大型猛兽。
·陶仲商飞快洗完脸,听身后没有脚步声,便知道那个公输明玉一直没走,他起身看也不看公输明玉一眼,径自要走回马车,便听公输明玉忽然说:“陶仲商·”·陶仲商听过公输明玉的声音很多次,这人的音质沙哑低沉,说话死气沉沉、漠然没有感情,比起活人更像泥塑木偶。
这一声“陶仲商”仍然沙哑低沉,语气却叫陶仲商心中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公输明玉,开口道:“你——”·“你叫他什么”·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呵,昌都翁行动如风冲到陈希风身前,陶仲商立刻抽刀夺人,昌都翁左手捉住陈希风的手臂,右掌拍出竟有雷霆之威,陶仲商见这一掌威势惊人立刻变招为守,仍被震开数步。
这几日与昌都翁同行,大家都没刻意没说过陶仲商的名字,昌都翁瞧着也只是有一点不正常,不成想偏偏此时让他听见了陶仲商的名字,一听还就成了疯虎·陈希风心里简直有一万句有辱斯文的粗话要讲但瞧昌都翁双目发赤、神情癫狂,心中就是一突,把粗话吞了回去。
陶仲商一身杀气四溢,昌都翁现在神智混乱还有人质在手,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刀尖指向昌都翁,沉声道:“把他还给我·”·昌都翁紧紧抓着陈希风,他看了陶仲商一眼,又看向陈希风,神情似喜似悲,轻轻说:“召儿,召儿,谁也不能杀你啦,爹带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预感我也许会被暴打·第95章 第十九章·陈希风:“”谁是他的召儿啊昌都翁这也疯得太厉害了吧但他现在不敢说半个不字,生怕刺激到这老人一掌劈死他。
溪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官道上公输明野跳下马车向这边走,口中高声询问:“怎么了”·昌都翁现在风声鹤唳,看谁都觉得对方是要害自己的儿子,见公输明野走过来,立刻将陈希风一搡一提拎在手中,迅速发力冲出,他功力深厚,此时全力奔出快如狂风陶仲商本以为昌都翁恨他入骨,必会与他缠斗,但谁能料尽疯子的想法见昌都翁抓着陈希风逃走,陶仲商立刻追赶,向公输明野喝道:“拦住他”·公输明野愣了一愣,昌都翁已拎着陈希风冲到马车前,公输明野来不及细想,拔剑道:“请前辈留步”·昌都翁不闪不避,暴喝一声:“挡我者死”右臂袍袖随即被真气鼓起,掌中毫不留力拍向公输明野,陈希风循声望去,便见公输明野被拍地倒飞而去,撞向赶来的陶仲商,陶仲商伸手扶了一把公输明野,也被阻了一阻。
外面闹得翻天覆地,车里的人哪还坐得住聂双掀开车帘探头向外瞧,正瞧见昌都翁跃上驾车的马匹,将陈希风往马背上一挂·陈希风一路被晃地头昏脑胀,也知道再不反抗真要被抓走,捉住机会这个就要往地上跳,却被昌都翁拍上- xue -位再不能动,昌都翁怒道:“不得淘气”言罢,枯瘦的大手扳断车轭,抄起缰绳一甩,这匹千金难买的宝马良驹脱开大车束缚,便载着昌都翁与陈希风疾驰而去。
陶仲商推开挡住他的公输明野,正要施展轻功追赶,阎钟羽被聂双从失去马匹的马车里推出,道:“不必追了,那是西域撒马儿罕的宝马,就是盗叟再世也追不上,公输兄,你的伤势如何”·陶仲商刚刚急昏了头才想去追马,此时冷静过来知道阎钟羽说的不错,停住脚步迅速思考对策。
公输明野刚刚受了昌都翁一掌,但他应变及时只受了轻伤,道:“没什么,陶兄,刚刚出了什么事,昌都翁为什么要抓走——”说到这里,公输明野顿了一下,紧接着按着胸口闷声咳嗽两声,似乎是伤势所致,又道:“为什么要抓走明玉”·陶仲商看公输明野这番做派,便知道他清楚陈希风的身份,道:“昌都翁疯病发作,以为公输明玉是他死去的儿子。”
·公输明野看陶仲商刚刚急成那样,也明白他知道了陈希风的身份,不由暗暗宽慰道:“昌都翁既以为明玉是他的儿子,那明玉一时应该不会有危险。”
陶仲商问:“昌都翁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认出公输明玉不是他儿子了”·公输明野皱眉道:“这……”·阎钟羽向公输明野道:“公输兄先不要心急,昌都翁念念不忘洞庭武会,想必再疯都要去赴会,那他就一定会带着明玉贤弟去岳州城,依我看,我们继续赶路去岳州,虽然路上难截住他们,但只要昌都翁进了岳州城,就要留下踪迹,我传令让夜航楼门人细细查访,总能探到他们的下落,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查到,大家都要去洞庭武会,还怕碰不到面昌都翁虽然神志不清但也不是滥杀之辈,明玉贤弟机敏过人,一定会安然无恙。”
说完,阎钟羽又看向陶仲商,问:“陶兄,你与昌都翁算是旧识,今日`你与公输兄两人,竟都不能拦下昌都翁”·陶仲商刚刚太急,没想到这一茬,此时被阎钟羽一点,再回忆刚刚的短暂交手,脸色难看许多,道:“他的武功比之前精进不少。”
公输明野想到刚刚昌都翁劈向自己的一掌,神情也凝重起来,道:“如此深厚的掌力,实属我平生仅见·”·阎钟羽思索片刻,道:“看来神功终成这一句,并不是疯话。”
再看陈希风,他被昌都翁头低脚高挂在马上,- xue -道被封动弹不得,一时半刻还能忍得,这宝马脚力过人、速度极快,久了便颠地陈希风头晕脑胀、恶心欲呕,骏马飞驰一路扬起沙尘碎石,一块石子砸到陈希风脑门儿上,倒叫他幸运地晕了过去。
陈希风再醒来时,睁眼从残破的瓦片之间见天色仍然灰沉,但不是东方将白,是暮霭沉沉·他撑起身子坐起,摸了摸自己额头摸到一个大包,一碰就疼,收回手四下一打量:身边燃着一个火堆,眼前是座荒废已久的残破土地庙,神龛上的土地爷缺了一只脚,本来是彩塑现在颜色也掉的七七八八,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四面门窗破着大洞,这样一间破庙在这种寒冬只能勉强栖身。
·昌都翁竟然不在·陈希风立刻看向身边的火堆,火势还好,应该架上不久,那昌都翁应该也才离开一阵·陈希风当机立断翻身而起,身上灰也不拍跑出庙门,就见阎钟羽的宝马被拴在门柱上,伸长脖子在吃从屋檐上长下来的杂草。
陈希风心中大喜,好机会此时不跑还待何时昌都翁现在虽不杀他,难保什么时候犯起病来把他拍死,反正陶仲商他们一定会去岳州城,自己骑着这匹马去岳州找到夜航楼的据点报出身份,不怕联络不上他们。
一念及此,陈希风立刻要去解门柱上的缰绳,一枚果子忽然打在他手上,疼地陈希风立刻缩手,他心知不好,转眼一看,果见昌都翁站在半人高的荒草间,他一手提着一只被扒掉皮的兔子,另一手提着一个装满果子用草- jing -编成的网兜。
陈希风自觉地把缰绳又栓回了门柱上··昌都翁不吃这套,他把手里血淋林的野兔往陈希风跟前一扔,怒气冲冲地质问:“小兔崽子,你牵马干什么”·陈希风看着那只被扒皮的野兔,吞了下口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前能不能完结……大概能吧·第96章 第二十章·昌都翁提着网兜大步流星走到陈希风面前,抬手就要抽陈希风一下,陈希风吓地立刻抱头,昌都翁心中一痛,大掌慢慢垂落,声音不由得软了许多,道:“罢了,爹不打你,上次打了你,你就跑啦,几年不肯回家,还说以后都不回来,爹再也不打你了。”
陈希风听昌都翁话中意思,还当他是方召,心下稍定,也放下抱头的手··昌都翁从网兜里拿出一枚果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陈希风,道:“你不要乱跑,饿了先吃果子。”
陈希风怎敢不接,乖乖接了果子啃了一口,昌都翁心中欢喜,把陈希风拉回·火堆旁,把一兜果子都给了他,自己去把兔子捡回来收拾··陈希风低头啃了两个果子,心中暗暗盘算,眼下依从昌都翁装成方召才是良策,但小白脸他装得、公输明野的弟弟他也装得,装别人的儿子真是难住了他,爹是能胡乱认的陈希风虽因幼时在抚州求学、父亲又常驻江西,父子不常见面,甚至有些生疏,但他心里明白,父亲很疼爱他。
想了又想,“爹”这个字还是叫不出口,拖一时是一时,只要昌都翁不提,他就不喊爹··野兔架在火上烤好,昌都翁将野果汁淋在兔子上,把兔子撕了半只递给陈希风。
陈希风以前也吃过陶仲商给烤的野兔,但陶仲商多是先撕一条兔腿给他,陈希风捧着半只有点无从下口,犹豫片刻,自己动手先撕一条腿啃··昌都翁自己吃了几口,看陈希风慢慢吃肉,不由皱眉道:“你在外面过得什么日子,怎么瘦了这么多,吃东西也磨磨蹭蹭,等赴完洞庭武会,就跟爹回家去,不要瞎折腾了。”
陈希风对方召记得的不多,但回忆起方召的确比自己要壮,他怕多说多错,只老老实实“嗯”了声··吃完这顿,天色渐暗,夜里太冷,昌都翁把马牵到破庙里拴上,又往火堆里添上柴,让陈希风早点睡,明天起来赶路,自己守夜看顾火堆。
陈希风看昌都翁花白的头发,心中忽觉不忍,想来昌都翁也是个可怜人,独子惨死没能报仇,现在一代高手失了神智,人不人鬼不鬼还认错了儿子·想提出一人看顾火堆半夜,但他还存着逃跑去找陶仲商的打算,就闭嘴合目安眠养精蓄锐。
昌都翁看儿子乖乖睡了,便不再说话静静拨弄火堆··次日,陈希风醒来,偷偷把眼睁开一条缝,见昌都翁阖目安睡,发出轻轻的鼾声,火堆已经熄灭,但尚有余温,想是昌都翁寻隙补眠。
冬天昼短夜长,此时天色还早,人在这个点是睡地最熟最沉·机会稍纵即逝,陈希风慢慢起身,蹑手蹑脚地绕过火堆与昌都翁身边··鼾声忽止,昌都翁伸出一条腿横在陈希风面前,绊地陈希风扑在地上。
昌都翁腿一抬把人捞起,站起身拽住陈希风的衣襟,冷笑道:“小王八,你这又要往哪儿去昨天这么听话,就知道装相哄你老子·”·陈希风心中叫苦,这疯子说疯真疯,但说不疯也没糊涂透。
昌都翁伸手就要给陈希风一个大耳刮子,陈希风立刻捂脸语速飞快地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你昨天说了再也不打我的”·巴掌在陈希风脸旁硬生生止住,昌都翁五指握拳放下,定定看了陈希风一会,道:“行,爹不打你。”
说完,他把陈希风拽到神龛之前,伸手将垂在神像前的幢幡扯下几条拧成一股绳子,把陈希风双手捆地结结实实··陈希风脸都青了,这还怎么跑这还怎么跑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伏低做小好言好语地道:“我真的不跑了,你把我绑上,我怎么吃饭喝水”·昌都翁把绳子的另一头在自己手上打了个活扣,满意地道:“爹伺候你,不用说了,等回了家爹自然就给你松绑。”
陈希风忍无可忍,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王八·在破庙中歇完一夜,两人一马赶往岳州,陈希风本想只要昌都翁这一路入城投栈,自己找机会留些记号,夜航楼耳目众多,说不定就能得知昌都翁的行踪。
但昌都翁急着赶路,就不走官道进城,专挑些捷径小路走,破庙山洞睡,陈希风彻底服气,这只能听天由命了·过了岳阳界,昌都翁将那匹撒马儿罕的宝马除去鞍辔放走,要去抢一艘渔船到南洞庭湖,陈希风好说歹说才把人拦住,自己掏钱雇了艘船带他们去君山。
君山地处南洞庭中,与岳阳楼相对,占地千余亩,洞庭武会便是在君山小岛上的举行·船夫将两人渡上君山岛,摇橹而去··昌都翁用长绳拖着陈希风走,陈希风没精打采地被拖,只觉得自己像条死狗。
这君山是道家福地,景色又宜人,岛上有不少庙宇与文人别业,昌都翁却只一味领着陈希风向冷僻处去·两人走过一片竹林又攀上龙舌山,昌都翁绕来绕去,带陈希风走到一处深潭边,深潭之上有一道小瀑布从山岩之上直泻而下,流入潭水飞珠溅玉。
陈希风心中暗想:武会就是在这里聚头倒是个清幽所在,不过算算日子,明天才是武会,昌都翁今天到这儿来做什么··他正想着,昌都翁忽然抓住他后襟带着他一跃而起登上山岩冲进瀑布,陈希风懵了一下,就已经冲过水幕,发现瀑布后竟别有洞天,山壁中像被掏空了一大块,有一方平坦开阔的石台。
昌都翁将陈希风放下,四下打量了一番,十分满意,这石台虽然位于瀑布之后,但因开阔通风,并不潮- shi -,也没什么虫蛇,只长了几丛杂草··昌都翁向陈希风道:“明日爹要与人论武,暂时顾不得你,你就呆在这里,看看爹是如何将那些高手一个一个击败,哼,别人怎配排我的名次,明日一过,就叫那些蠢货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给我投雷,但我没有和JJ签约,大家不用给我投啦投给其它签约太太吧·第97章 第二十一章·昌都翁搜罗了清水与干粮放置在石台上,陈希风双手虽然被缚,但十指扔能屈伸收握,昌都翁依旧不肯给他松开绳子,还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一块巨石上,再将绳结压在石下。
陈希风知道昌都翁是怕他用轻功逃跑,但真正的方召有轻功,陈希风哪有这功夫不过这石台离地面只有三人高,小心点陈希风也能慢慢爬下去,他看昌都翁像是要走,忙道:“等等,万一你忘记我在这里,那我吃完这些干粮喝完水,岂不是只能在这里活活渴死饿死”·昌都翁脸色顿沉,皱眉厉声喝到:“瞎说什么”他提高声音板起面孔十分威仪,又从疯癫老头变回武林名宿。
陈希风心中一突,这些日子昌都翁除了不肯给他松绑,一应大小杂事都揽在身上,待他当真如同亲子,陈希风提着的心不自觉就放下许多,此时被昌都翁一喝立刻警醒暗悔失言。
幸而昌都翁没想起什么,见陈希风吓了一跳,反倒按捺脾气,缓和声音道:“爹怎么会忘了你在这儿,你想,爹难道不会饿吗爹一饿,自然就会想你是不是饿着,再一想就能想到你在瀑布后,便会来找你了。”
陈希风听地一怔,这一句满含舐犊之情,叫人心中发涩,他一时难以再装作方召,只能沉默··昌都翁看儿子蔫头蔫脑像是老实了,便飞身跃出瀑布··陈希风见昌都翁离去,自己左右无事可做,干脆在石头上磨起绑在手上的绳子来,管它磨不磨得断,万一磨断了呢·如此消磨时间,入夜也不见昌都翁归来,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去了,陈希风的绳子没磨断人倒磨困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好,石台上虽能避风,但睡着又硬又冷,陈希风半梦半醒中忽觉脸上一重,把眼一睁却是一只小雀儿蹦到他脸上,他睁眼一动那小雀儿立刻飞走·陈希风浑身酸痛地爬起来,便见干粮边聚了十来只鸟雀在啄食馒头,陈希风起身动作较大,那群小鸟受惊纷纷扑翅飞过瀑布。
瀑布下,一人见鸟群投入密林,抬眼望了一望,走到深潭边,望着碧色潭水像在思考··陈希风在石台上将来人看得分明,心中登时一惊,来人竟是陆兼陆兼怎么会来刺鹿盟众人都认定陆兼不会赴这次洞庭武会,看来世上只有疯子与陆兼的想法不能以常礼忖度。
陈希风扶着山壁藏身水幕后向外窥探,慢慢觉出昌都翁挑的这个藏身之所的好来,这石台藏在瀑布之后,瀑布的水声可以掩去他的呼吸心跳不为绝顶高手发现,但这石台不算太高,瀑布只是一道小瀑布,外面的人说话,他费心去听也能听个大概,真是再也挑不出这样好的观战之所。
陆兼一身深紫近黑的大袖衫,风采如旧,若不知此人做过什么,单看他在水边卓然而立,真是风度翩翩、好一派宗师风范·但陈希风已知此人秉- xing -,看陆兼沉思不语,心中便想:不晓得这位陆崖主又在图谋谁家的基业。
此时看到陆兼,不免想到陶仲商,他心中一时焦虑一时甜蜜,又把陆兼抛到爪洼国去··两人一在石台上一在潭水边,倒是各自想事两不相扰··不知过了多久,密林中又有鸟雀被惊起,一人身形如风掠到水潭边站定,陈希风回神去瞧,来的是个大和尚,说是“大”和尚只因这和尚当真高大。
潭边的陆兼已经很高,陈希风见过的那位胡僧也强壮,但这两人与这大和尚一比都相形见绌,这大和尚目测高八尺,穿一身杏黄色僧衣,容貌十分雄奇,直如庙宇中供奉的怒目金刚、护法韦陀。
陆兼见了这和尚,合掌一礼,斯斯文文地道:“枯相禅师,久见了,禅师来得早·”·这大和尚原来是大少林禅寺的枯相禅师,这位禅师是少林般若堂首座,也是天下公认的少林武功第一人,陈希风一直以为枯相禅师必是个年纪在花甲之上的老者,此时一见才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枯相对陆兼合十回礼,开口声如洪钟,道:“不及陆檀越早,一别十三载,檀越的卧雪心法想必是大成了·”·陆兼着眼将枯相瞧了瞧,道:“那禅师也悟出渡厄掌的最后一式了我的卧雪心法成不成,论武之时,禅师以渡厄掌来试便知。”
枯相尚未答言,林中传来一声长啸,清越如松风穿林,颇有古意·陈希风闻此啸声顿觉心神一畅,便听陆兼笑道:“是亲家公到了”·陆兼的亲家公除了梁最还有谁陈希风立刻揉眼细看,林中走出一名中年人,容貌清隽、仪态儒雅、颔下蓄须,一身宽袍缓带,极有名士风度。
陈希风看着梁最,立刻想到独孤斐,这对师徒形容虽不相似,但都是锋芒内敛、城府暗藏··梁最先与枯相见礼,再对陆兼道:“小女顽劣不堪、实非良配,当不得陆兄这声亲家公。”
陆兼叹了口气,道:“令爱再顽劣好歹是个姑娘,只要是个姑娘,配我家的小子就绰绰有余了·”·梁最与枯相都是一愣,枯相愣是因为深居简出、少林寺里也没什么人敢对他说江湖传闻,没懂陆兼的意思,梁最愣,是没想到陆兼这么不要脸,一点都不忌讳提到陶仲商是个断袖。
陈希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想这你怕是做不了主··梁最也是久经风浪,愣完便道:“婚姻之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总需有几分情意在更好,陆兄,小儿女的事由他们去吧,你我何必强求呢”··这番话入情入理,陈希风听地连连点头。
陆兼沉吟片刻,道:“好吧,梁兄说的有理,那接天阁和旦暮崖就不再是姻亲·”·梁最叹道:“无缘而已·”·闲话叙完,将到巳时,潭边仍只有三人,那三人仍然悠然自得,倒是陈希风在石台上等得有点心急。
潭边三人忽然齐齐向瀑布上望去,紧接着,陈希风在水幕之内看见两道人影从上跃下,一人提掌拍出,口中喝道:“来得好”却是昌都翁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陆兼的亲家除了梁最,还有你爹啊··第98章 第二十二章·两道人影凌波一踏,换过一招,登岸对立·一人是昌都翁,另一人是名持剑侠客,年纪该有五十多岁,一身布袍、木簪束发、手中提着一口漆黑的重剑,这人装扮十分俭朴,但气势之盛令人绝不敢轻视。
陈希风还没想清楚这是谁,那持剑侠客已收剑,神情奇怪地道:“碎河掌昌都翁”·昌都翁“哼”了声,怒道:“楚汝行,论武尚未开始,你竟然暗算我”·陈希风暗想:怪不得瞧着面善,原来是楚睢的父亲。
楚汝行把昌都翁看了又看,道:“没认出你,你既来了为何不现身,鬼鬼祟祟藏起来做什么我以为是别的什么人·”·昌都翁疯癫之后有些小孩心- xing -,认为自己最厉害,当然要压轴出场,才藏匿起来。
这点心思他当然不肯说出,怒道:“放屁连我都认不出,你瞎了”·这下不仅是楚汝行的表情怪,梁最、陆兼、枯相的神情也奇怪起来,若不是昌都翁使出了碎河掌,他们也没认出这落魄的老乞丐竟是昌都翁,现在听昌都翁竟然出口骂楚汝行放屁,这,这场景真是怪异至极。
昌都翁第一次参加洞庭武会,是受楚汝行邀请,两人有些交情,一句脏话楚汝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心中存疑,道:“你这副样子,谁能认出来·”·昌都翁对自己的乞丐模样浑然不觉,道:“我什么样子已经巳时了,怎么还有人没到,竟敢叫我等。”
梁最道:“方兄,人已经齐了·”·昌都翁一愣,问:“周元朴不来了吗”·楚汝行皱起眉,道:“你怎么了,周仙师立誓五十年不出山门,当然不会来。”
昌都翁脑子糊里糊涂,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便问:“拨月怎么还不到”·梁最道:“方兄在昌都闭关苦练,想是不知,拨月宗主数月之前被我的徒弟与陆兄的公子合力杀死。”
昌都翁“啊”了一声,露出失望神情,又问:“那,那项沉沙呢他又为什么不来”·众人闻听此言,都觉出昌都翁神志不清,似是得了疯病。
陆兼嗤笑一声,道:“他的右腕叫我砍断,左手剑练的也不成器,来干什么·”·陈希风藏在石台上,听昌都翁说了一个又一个名字,细细一想,周仙师五十年不出山门是陆兼的要求;项沉沙是被陆兼砍了手腕;拨月虽是陶仲商和独孤斐杀的,但陶仲商是陆兼的儿子,欢喜宗现在也落到了陆兼手上,陆兼还是脱不了干系。
这人……真的好烦啊··楚汝行显然与陈希风有同样的想法,他看向陆兼,道:“洞庭武会只论武艺不谈恩怨,但陆兄重出江湖以来,实在做了不少了不起的大事。”
他说到“了不起”三个字时咬字略重,明显是嘲讽··陆兼明知楚汝行是嘲讽,仍然得意,笑道:“目前没什么了不起,等我与周仙师比过,才算了不起,楚兄,你说恩怨我就不明白了,灰谱之争,光明正大,我和谁有什么恩怨”·陈希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骂:不要脸。
楚汝行冷冷道:“灰谱之争是光明正大,但你胜便胜了,为何要强逼对方臣服你旦暮崖,若不听命,就杀光对方满门”·陆兼理直气壮地道:“我与人约战,都是提前立约,谁若赢了便奉对方为主,哪有强逼一说周仙师若是胜了我,也可让我旦暮崖奉全真派为主,我不听令杀了我就是。”
楚汝行深知陆兼的无耻,并不动怒,道:“拨月宗主可没有和你做灰谱之争,你凭什么将欢喜宗据为己有这你也有理”·梁最和枯相在旁听陆兼与楚汝行争论,陆兼明明行径无耻还想处处占理,此时楚汝行问了这句,二人都暗赞了声好,能叫陆兼哑口无言也是快事一桩。
陆兼面上微露惆怅,道:“阿月为我生了儿子,我与她就是夫妻,夫妻一体,她既死了,我为她打理欢喜宗有什么不妥·”·江湖人差不多都知道,陆兼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陶仲商。
江湖行的人差不多也都知道,拨月是被陶仲商与独孤斐合力所杀··饶是枯相、梁最这样的人物,也被陆兼这句话震了一震··枯相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梁最想到陆兼的旦暮崖主之位就是杀完手足兄弟得来,心中暗道:果然是天生杀星··陈希风在石台上听到陆兼这一句,脑子里“嗡”了一声,第一反应是陆兼说谎但镇定下来仔细思考,拨月与陶仲商的容貌都是不二绝色,还有周仙师那句“杀父弑母”的披言,陆兼也不必在这件事上说谎。
陈希风心乱如麻,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件事绝不能让陶仲商知道··楚汝行听陆兼这样说,奇道:“你果然是个怪物吗”·陆兼哈哈大笑,道:“楚兄,你我彼此彼此巳时既到,与会者齐,洞庭武会只谈武事,十三载未见,陆某迫不及待想看诸位的高招了。”
昌都翁在旁听他们说什么“灰谱”、“恩怨”、“夫妻”总插不上嘴,心中大为不乐,此时看陆兼似乎还想抢风头,想着儿子还在瀑布后瞧自己,更是不快,叫道:“你们谁来和我过招”··陆兼已瞧出昌都翁疯了,他没兴趣和疯子过招,但有兴趣戏弄人,便道:“方兄你神功盖世,单打独斗无人大家都不是你的对手。”
昌都翁听陆兼这话是称赞自己,喜道:“是了,那你们就一起上吧·”·陆兼故意道:“我对方兄的武功甘拜下风,不敢献丑·”·昌都翁傲慢地看了陆兼一眼,道:“你既认输,那就算了。”
说完,转向楚汝行、梁最、枯相三人,道:“你们三个一起上吧·”·陆兼没兴趣和疯子过招,这三人谁又肯欺负疯子枯相禅师心中不忍,他颇通医理,身形一晃,晃到昌都翁身边,温言道:“方檀越,请你伸出手腕,贫僧为你把一把脉。”
脉门是习武之人的要害,他心知疯了的昌都翁多半不肯,边说边使了一招少林的拿云手,去按昌都翁的手腕,他使这一招,也是自负功力胜过昌都翁··昌都翁怎肯被人摸到脉门,叱道:“好狗胆”反手去抓枯相脉门。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在做梦下章可以完结,啊我真的好想完结·_(:з)∠)_·第99章 第二十三章·云乃水汽所聚,有形无实,如何能拿少林这门擒拿功夫以拿云为名,便可知其厉害。
枯相这一招发来,看似无力,却叫人避无可避·昌都翁脑子虽糊涂,武功上却一点也不含糊,拿云手既不可避,他便以攻代防,与枯相腕骨相切,使了一式“大虎口”,反要拿枯相脉门。
拿云手共有十二招,十二招下每一招还有三十六个小变化,枯相手若游龙,变招斜劈入昌都翁右腕内侧,昌都翁左手杀到架住这一招··枯相本来只为瞧病下手颇有余地,昌都翁却全未留情,枯相两招之后也不得不全力出手,将拿云十二招与三十六路小变化接连使出,观之真若望空中流云、飘忽无定。
楚汝行、陆兼、梁最三人在旁观看,见这二人打来打去,竟都只使擒拿招数,不用其它武功,枯相如此是为了拿住昌都翁瞧病,昌都翁这样,只能说是较劲·昌都翁年轻时习剑,中年后主攻掌法,虽也练过几套擒拿功夫,但哪里比得上少林拿云手的招式精妙拼过数招不由暂落下风,心中急躁起来,忽听陆兼出声说:“方兄,你怎么不使你的碎河掌”·昌都翁一听此言,豁然开朗,心中暗想:我莫不是傻了,为什么不用碎河掌想罢一掌排开来招,另一掌运起真力拍向枯相禅师。
擒拿术是近身功夫,他这一掌来得突然,枯相避退不及,见这一掌气势惊人,不敢托大,也使出平生绝学渡厄掌全力相迎·楚汝行、陆兼、梁最同时向后跃开,枯相与昌都翁双掌一对,潭水中竟炸起一连串水柱,直炸到瀑布跟前。
枯相撤掌后退一步,面如金纸,“哇”一声吐了口血··而陈希风扒着山壁正看得入神,忽然被掌力激起的潭水溅了一身,脱口“哎哟”了一声,呼完便知不好。
这呼声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楚汝行立刻冲向瀑布,口中喝道:“什么人”·昌都翁击败枯相禅师,来不及得意,见楚汝行要去捉陈希风,心焦如焚,飞身抢上前去阻拦,却已慢了一步。
楚汝行跃上石台,见一名青年双手被缚,绳子另一端绑在一块巨石之上,心中又惊又疑·陈希风和楚汝行打了个照面,心中极为忐忑,就刚刚偷听到的对话,这名楚大侠像是位正直侠客,但眼下情势混乱,陆兼还在,他也拿不准该不该趁机求救脱身。
楚汝行一剑挑断长绳,打算将人拽出去见过众人再行审问·他才将断绳握在手中,昌都翁也冲上石台,见楚汝行拉着绳子,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大为恐惧·他不由分说,抢上前去提掌便攻,楚汝行无端被袭,以为昌都翁疯病发作,拔剑迎击,昌都翁却只是虚晃一招,从他手中夺去绳子拖过陈希风便跑·楚汝行满心疑窦,怎容他们脱走,立刻追击。
三人前后跃出瀑布,楚汝行长剑直刺陈希风背心,昌都翁将陈希风往身后一甩,怒目圆睁,向楚汝行呸了一口,骂道:“直娘贼我就知道,你们都要害我儿”挥起双掌虎虎生风向楚汝行攻去。
楚汝行见过方召,这双手被缚的年轻人容貌和方召没有一点相似,他手腕一抖,一招“穷途而哭”削向昌都翁手腕,疑道:“这人是你带来的你儿子不是死了,你疯得狠了连儿子都乱认”·他不说“死”字还好,说了那个“死”字昌都翁简直恨红了眼,连骂七八句放屁,发狂一般和楚汝行缠斗。
楚汝行见识过他与枯相之斗,不再因他疯癫留手,一口陨铁重剑在他手中不见丝毫沉重,他是白谱第二,居于第二还有许多人为他不平,此时全力出剑,当真是剑意纵横、疾若流星。
枯相禅师刚刚和昌都翁比拼掌力身受重伤,但见楚汝行与昌都翁比斗,便不去打坐疗伤,勉力支撑只想先瞧了这二人的招式与胜负··陆兼与梁最也凝神观瞧,甚至不肯眨一眨眼睛。
只苦了陈希风,昌都翁万分着紧他,不肯松开牵着他的绳索,以楚汝行的身份不会在此时攻他扰乱昌都翁的心神,但昌都翁打斗之时跳来跃去,陈希风被带地几欲扑地,昌都翁自己也颇受妨碍,打地有些束手束脚。
但饶是如此,昌都翁始终不肯松开长绳·楚汝行虽不想留手,但也不肯占对手的便宜,发招之时便刻意少令昌都翁脚下移动··那柄陨铁重剑锋利无比,楚汝行抢占先手连连发招进攻,昌都翁不畏宝剑锋利,以深厚内力聚于双掌专攻楚汝行周身要害,掌风所到草木摧折。
梁最与枯相禅师越瞧越是心惊,不由都在心中暗忖:此时若是我与楚汝行或是昌都翁相斗,避得过刚刚那招吗·昌都翁与楚汝行两人越斗越勇、越打越来劲,但因昌都翁拖着陈希风,总难尽兴。
楚汝行长剑斜刺,切断昌都翁与陈希风之间的绳子,这绳子本来绷直,乍然断开叫陈希风狼狈跌倒滚了出去··昌都翁大惊失色,伸手要去捞陈希风,便空门大开楚汝行立刻一剑刺来逼他回防,道:“这小子碍手碍脚,丢开他,你我痛痛快快打完这一场,分出高下。”
·昌都翁心心念念洞庭武会,自然也想拔得头筹挫败众人,但儿子不在身侧心中就忧惶不已,生怕其它人趁机害他,竟不知是要争天下第一还是该带儿子远离是非之地,一时忘了出手,只呆呆立在原地望向陈希风,楚汝行一剑攻来他也不知道躲,还是楚汝行自己生生收剑。
梁最与枯相禅师正看得入迷,这场精妙绝伦的比斗却戛然而止,两人都十分失落,众人顺着昌都翁目光望去,便知他是心忧这个不知真假的儿子··陈希风伏在地上摔地肩背疼痛,按着肩抬头与昌都翁目光相对,见昌都翁满眼哀切关怀,心中一软,不自觉向昌都翁一笑,昌都翁微微一怔,随即喜形于色。
陈希风正要自己爬起来,一只手抓住他后襟将他提起,那手的主人声音带笑、语气谦恭地对昌都翁道:“方兄不必担心,尽可施展神功去夺天下第一,我愿暂时看顾令郎。”
陈希风一听这声音立刻头皮发麻,他僵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陆兼笑吟吟地看着他··昌都翁将楚汝行一干人都视为敌手,唯有陆兼一开始就奉承他神功盖世,早早认输,对陆兼有几分放心,他警惕地看了看梁最与枯相,挥手道:“你顾好我儿,等我胜了,我就将碎河掌教给你几招。”
陈希风:“不不不不”·作者有话要说:·总觉得这章有更好的写法- -但不可控也不好收场。
日复一日感觉到自己是个渣渣·第100章 第二十四章·陆兼并指在陈希风颈间一点,陈希风顿觉口中像含了一个麻核,舌头又僵又木··陆兼左手抵着陈希风背心,劲力一吐就能要了陈希风小命,陈希风说不出话,也不敢再动,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他和陆兼只见过一面,那时他也没易容,陆兼应该没认出他,陆兼拿住他是为什么·枯相禅师看陆兼擒住陈希风,心生警惕,问道:“陆檀越,你为何要点这位施主的哑- xue -”·陆兼道:“大师,高手对决不可分神,我是怕贤侄罗唣起来叫方兄分心,令这场比武失了公允。”
陆兼横竖有理,枯相却不会信他有这份好心,道:“既然如此,你将人交给贫僧,贫僧愿照看他·”·陆兼还未说话,昌都翁已急了,刚刚枯相扣他脉门就让他觉得不怀好意,立刻吹眉瞪眼地道:“秃驴,你刚刚败于我手,还不识相,想对我儿做什么”·枯相是得道高僧,倒不在乎好心被当驴肝肺,看昌都翁这般戒备他,便道:“好吧,方兄你若不信任贫僧,不如请梁阁主代为照看。”
梁最的脾- xing -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突然被枯相点名,无所谓地笑笑,道:“也行·”·昌都翁看了看枯相,又瞧了瞧梁最,恍然大悟地道:“好哇,你们俩原来是一伙的。”
言罢双掌一翻,竟弃提剑在旁的楚汝行不顾,发力向梁最攻去··刚刚枯相、楚汝行都与昌都翁过了招,梁最在旁边观战也觉技痒,昌都翁既然发难,他自袖中抽出一柄折扇“唰”一声展开,上前迎战。
枯相禅师见梁最抽出一柄折扇,“咦”了一声,陆兼与楚汝行也面露异色··接天阁的绝艺是夺日剑谱与决心刀法,陈希风知道梁最擅长的是决心刀,梁最腰间明明挎着一把刀,为何不抽刀对阵·不知不觉将近午时,天空中云层渐厚,乌云密布。
众人观战一阵,慢慢都瞧出梁最手中折扇门道,那折扇乃是纯钢造骨,边缘打磨地锋利如刀,使在梁最手中就是一把扇刀·常人使这扇刀因为无柄可握,不好- cao -控,但功夫练到梁最的境界,这扇刀就显得灵活异常。
昌都翁五指成爪扣上梁最肩头,只消合掌一拍就能废掉梁最一条胳膊,但梁最折扇在掌中一转,旋向昌都翁手腕·昌都翁立刻收手转劈梁最面门,那折扇倒转回来又“唰”一声合拢,抵住昌都翁掌心。
两人越打越狠,出手尽是杀招,观者不自觉凝神屏息,连陈希风都看入了迷··“轰隆”一声闷雷,先是几点小雨飘飞,不消多时变为黄豆大小的雨点噼啪打破云层落下。
几人都被大雨打- shi -了鬓发衣衫,却无一人去避雨,陈希风没有功力护体,现在隆冬时节,他棉衣- shi -透被风一吹,就打了个冷战··不知怎的,昌都翁脸色越发红润,像是吃了什么大补之物,掌下也渐渐失了分寸,只一味大力发狠。
与他拆招的梁最觉察到昌都翁的古怪,心中生疑,手中折扇半开抖腕成圆削向昌都翁颈间·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稍微会些武功的人都能有七八种应对手段,昌都翁却笨拙无比地以右掌推来直迎扇面。
梁最心念一动,暗想:他这是要走火入魔的兆头·紧接着便听得“咔”一声响,竟是昌都翁五指抓住扇面将折扇生生扳断左掌顺势拍向梁最心口。
梁最当机立断弃扇后撤,众人瞧见昌都翁右手被扇骨划出数道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淌下,他自己却浑然未觉··武器被毁,也无需再战,梁最惋惜地看了眼那把折扇,正要认服,昌都翁将手中断扇将地上一丢,竟又欺身而上向梁最攻去。
梁最眉头一蹙,侧身避过没有还招,口中道:“方兄,这场是你胜了,你我不必再比·”·昌都翁只当听不见,双眼发赤连连出掌,逼得梁最抽刀再战。
陆兼几人刚刚也觉得昌都翁古怪,这下终于确定,昌都翁真的是走火入魔了··枯相禅师有意上前相助梁最,奈何身带重伤,有心无力··楚汝行长剑一转插入战局,此时已不是为了比武,只是为了制住神智迷失的昌都翁。
楚汝行与梁最乃是当世两大宗师级高手,以二斗一本该容易,但昌都翁入魔越深功力越涨,许多招数怪诞无稽反而不好克制·而且楚汝行与梁最一直未下杀手,昌都翁却杀意大盛,越战越狂。
雨势愈大,三人相斗,种种稀奇古怪、精妙非常的招数层出不穷·昌都翁忽然忘我地哈哈大笑几声,自平地一蹬跃起丈高,冲出战圈向前狂奔而去,笑声连绵不绝。
楚汝行二话不说,提剑便追,梁最愣了一下,并未跟上,留在原地···枯相禅师慢慢从刚刚那一战回神,喃喃道:“这才是绝世之战,几年不见,方檀越的武功竟然如此了得。”
梁最看了一眼躺在泥水之中的断扇,将刀收入鞘中,若有所思地道:“走火入魔虽然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武功能进益至此,换了我——”·枯相禅师听梁最如此说,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梁最又摇了摇头,道:“换了我,还是不愿意。”
两人回味了一番刚刚战局,梁最忽然道:“陆兼呢”·枯相禅师登时一愣,立刻回头一望,陆兼与陈希风都不见了陆兼竟然趁着刚刚众人都沉浸在战局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陈希风给拎走了·暴雨如注,陆兼拎着陈希风迅速穿行密林之间,纵跃飞腾,陈希风猜想陆兼会就近找个地方避雨。
陆兼却带着他传书亭也不进,一路往龙舌山下走,又不下山··出了树林上山径往前过桥就能下山,陆兼抓着陈希风跃上一棵高大的古松,两人隐藏在层层枝条之后。
陈希风瞧了眼不远处那座石桥,心里咯噔了一下··陆兼将陈希风放在树干上,伸手解开陈希风哑- xue -,陈希风便觉舌头上那股麻木的感觉消退不少··陆兼向陈希风微微一笑,问:“昌都翁疯了之后武功倒厉害不少,阎钟羽又想拿他做什么用”·第101章 第二十五章·几缕头发从发髻里漏了出来,- shi -淋淋地贴在陈希风的额前颊边,他听见“阎钟羽”三个字似被大锤子砸了一下,幸而脸上还有一层面具,虽然神色有异也不太明显。
前方那座下山的石桥是刺鹿盟约定好埋伏梁阁主的地点,陆兼为什么到这里来昌都翁抓了他明明是意外,陆兼怎么会提到阎钟羽他心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糟糕的猜想,忍不住向石桥瞭望一眼。
陆兼瞧见这一眼,点头道:“看来你知道这石桥上今天要死人,果然是阎钟羽的手下,也就他喜欢用武功低微和没有功夫的人·”说完,他一只手搭上陈希风的右肩,劲力微吐,陈希风顿觉左肩如尖刀刮骨,脑中闪过四个大字:我命休矣他痛到喊都喊不出声,差点一头栽到树下。
陆兼松劲扶了陈希风一把,问:“阎钟羽派你到昌都翁身边做什么”·陈希风还未缓过劲,痛地身子犹在发抖,雨水自他眼睫上接连被抖落,倒有点像是这个青年禁不住疼痛掉下的眼泪。
陆兼略等了一下,见陈希风还不开口,不快地道:“小年轻,看你像个读书的聪明人,真的不要自己的命吗”他左手又要伸出,陈希风急忙忍着痛楚颤声道:“请崖主恕罪,小人,小人真的不敢说。”
陆兼左手改为轻轻拍了拍陈希风的肩膀,语气亲近了不少,道:“你不要怕得罪阎钟羽,将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下你·”·陈希风低眉敛目,他的确害怕陆兼,做出这种畏怯模样十分自然,他心中暗暗计较:听陆兼话头和阎钟羽不对付,但陆兼知道石桥上的伏击,要么是刺鹿盟里有内鬼,要么就是夜航楼里有内鬼,陆兼既然知道刺鹿盟的存在却根本不问,却十分警惕昌都翁,那他就是觉得刺鹿盟毫无威胁,反而阎钟羽会利用昌都翁威胁到他。
陈希风把心一横,反正要么猜对要么去死,凭着揣测半真半假地交代道:“楼主便命我假扮昌都翁死去的儿子,让我哄着昌都翁为楼主做事·”他这答了和没答区别不大,但承认了自己是阎钟羽部属,对上了陆兼的心意。
陆兼听陈希风答地含混,好- xing -儿地细细追问:“昌都翁是怎么疯的你一点武功也没有,怎么假扮昌都翁的儿子陆兼要你哄着昌都翁做什么事”·陈希风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说辞,思考有无漏洞,小心答道:“小人并不知道昌都翁是怎么疯的,小人本是夜航楼在成都的一处别庄的小管事,夜航里如小人这般的人数不胜数,大多都没学过功夫;一个月前楼主带着已经疯癫的昌都翁到别庄来,昌都翁一见我就说我是他儿子,楼主便命我假扮昌都翁的儿子,哄他为楼主——”·说到这里,陈希风抬头瞥了陆兼一下,他得说出陆兼想要听的答案。
陆兼面上失了笑意,眼神凉浸浸的··陈希风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您知道,刺鹿盟说刺陆是成不了事的,但您与周仙师一战必然损耗极大,那时昌都翁要除掉您就不难了。”
陆兼听完,想了想,说:“听着倒是阎钟羽的做派,但阎钟羽怎么会让你和昌都翁到洞庭武会来”·这个好答,陈希风道:“这不是楼主的吩咐,昌都翁一天比一天疯得厉害,陆崖主今日也见到了,他发起狂来谁能控制他疯了之后除了儿子就惦念洞庭武会,有一日受了刺激疯病发作,就抓了我从阎楼主那里逃走,小人所知,就这些了。”
陆兼看着陈希风,说:“你一个小小的管事,对刺鹿盟倒知道的不少·”·陈希风心中一紧,他一直拿不准陆兼是怎么知道刺鹿盟的,想趁机刺探一句,又怕多说多错,便还是编个稳妥的瞎话:“小人假扮方召后,楼主升了小人职位,打理一些刺鹿盟的杂事。”
陆兼也不知道信了几分,他沉吟片刻,忽然对陈希风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侧耳从雨声中分辨着什么,就凝神向石桥上望去··雨雾迷蒙,山径上现出一个人影,梁最自山道上飘下,就要踏上石桥。
雨大风急、山色老绿、一人孤身穿行风雨之中,单看此景,真似一张写意小品·但陈希风此刻并无雅趣观赏,他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一会儿刺鹿盟众人围杀梁最,陆兼早早埋伏在这儿绝不会袖手旁观。
陈希风心忧如焚,那时自己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梁最已走上石桥,他步履匆匆,飞快走到石桥中部,就在此时,两道钢索忽从桥面两边甩出缠住梁最双足两名黑衣劲装、脸戴面具的人自桥底翻起踩在桥栏之上,拉紧钢索欲将梁最绊倒,又有四名黑衣人自桥底跃出,刀剑齐出向他攻去·梁最突然被袭,处变不惊,千钧一发之际,他借着钢索的力道一跃而起,抽刀划出满月、真气鼓荡全身,令四人刀剑空发无处下手。
待这一招用老,四人提刃再攻,他却左腿一个环踢带起钢索剧震,令左边手持钢索的黑衣人掌中一麻,钢索脱手,梁最立刻回身再踢、提刀一压,脚腕子上的钢索绞住三把刀剑,长刀压住一把利剑,右侧持索的黑衣人立刻扯索要扰乱梁最招式,梁最却合身向右侧持索的黑衣人撞去··这一撞神鬼莫测,顺着那黑衣人的拉力而撞迅猛凶狠,那黑衣人却半分不乱,拉住钢索向后连退两步退到栏杆边,那黑衣人身后竟有一人自桥底翻起提刀劈来·梁最瞳仁一缩,那一招气势惊人、刀法精妙,分明是《决心刀法》中的“金石为裂”这一招·梁最惊愕一瞬身形有片刻凝滞,他虽避过这一招金石为裂,却叫身后一人的长剑在肋下划了一道。
陆兼在树上看到,撇了撇嘴,向身边的陈希风道:“梁最的武功虽然很好,但我从来不觉得他是宗师·”·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每次打开游刃的文档,都觉得自己像在见已经七年之痒的对象·第102章 第二十六章·陈希风未料陆兼会向他说这么句话,抱着树干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好在陆兼也不要他应,说完便继续欣赏战局。
石桥上,围杀梁最的黑衣人已增至九人,这九人中五人与梁最在桥面上近身相搏,另外四人则高高立于四方桥柱之上,封死梁最脱战之途·说来也奇,这九人施展的武功路数差异极大,但每一人使出的招式必有另一人能承接呼应、补足缺陷。
数招之间,梁最已辨出开封楚氏、雪鹰派、拂剑门等世家门派的功夫,且都老道精熟,心中又惊又疑,最叫他心惊的是黑衣人中有一人会使《决心刀法》接天阁有两套绝学只传内门弟子,一套是《夺日剑谱》一套是《决心刀法》,接天阁学决心刀的弟子虽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但瞧刚刚那一刀的威势刀劲,使得出的两只手就能数清。
陈希风看不清石桥上的争斗,只能看见一群人战做一团,便一直留心陆兼,生怕他忽然出手·陆兼倒没有要插手的迹象,他坐在陈希风身边静静瞧了会,转过脸来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这句话语调平平、神情淡淡,说不好他是喜是怒。
陈希风忙垂下眼,道:“这里隔得太远,小人看不到战况,就想看看您的脸色,猜猜战况如何·”·陆兼问:“那你猜的什么”·陈希风摇摇头,说:“小人愚钝,猜不出来。”
陆兼说:“你打理过刺鹿盟的事务,该知道溯云刀剑阵与九名应阵之人的厉害,以九敌人,不该是那九个人胜”·陈希风听陆兼这是有意与他说几话,立刻打点精神要引陆兼和他多说几句,拖他一刻是一刻,免得他插手战局,便道:“宗师之下,溯云刀剑阵所向披靡,但对阵如陆崖主、梁阁主这样的境界,三十招内不能取胜,那就是一场苦战胜负难说。”
陆兼点点头,面上微露羡慕之意,道:“阎钟羽的手下,倒没有蠢的,只是我刚刚说了,梁最算不得宗师·”·陈希风惶恐地道:“这话崖主说得,小人说不得。”
陆兼屈起一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姿态悠闲地道:“没什么说不得,人与人的想法总是不同,你觉得怎样算武学宗师”·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陈希风认真想了一会,说:“小人以为,宗即开宗立派,师是为人师表,倒不是说真要去建立一个门派、教授一群弟子,而是武功之高令无数人仰望,武学之妙要足以流传后世。”
陆兼听罢,道:“你只说表,不说里,单论武学,却不提人·”·陈希风犹豫答道:“天下的武学宗师出身、脾- xing -、喜好各不相同,就是天分,也有人天纵之才、有人天资平平,人本身就是时运际遇吧。”
陆兼微微皱眉,有点扫兴,转脸看向石桥继续专注战局·陈希风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出了错,也不好主动和陆兼说话,只能也去瞧石桥之斗,虽然看不清打了什么,但还是能看见几个黑影儿和梁最的位置。
梁最肋下伤口鲜血汨汨流出,染红衣衫,但他刀势不减,长刀轮转卸去加身利刃,目光向右一瞥,道:“楚睢世侄,这招‘弹落如雨’使得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项少侠的‘左为连山’接得也漂亮。”
他忽然点破两名黑衣人的身份,刺鹿盟众人虽然早知道瞒不了梁最太久,但倚多围杀时真被这位成名已久的前辈道破身份,心中还是不免一跳··项夺被戳穿后掌中剑攻势不绝,嘴上犹能不紧不慢地接话道:“我就觉得用左手剑吃亏,我若有右手未必这么早露馅。”
楚睢在刺鹿盟中年纪最轻,闭紧嘴一言不发,手中剑势怯了一分··梁最看出的何止两人,他被九人圈在剑阵之中,虽无法破阵而出,但在一个极小的空间内游走腾挪,身姿依旧灵活潇洒、不减风采,口中道:“诸位都是江湖侠少、名门子弟,我倒不知何时得罪了诸位或是接天阁何时得罪了诸位师门。”
众人都不肯答话··数招之间,他再一一点出任不平、沈留梅、陶仲商、黄梦如、蒋空的出身,只是说错了公输明野的身份与不提独孤斐的身份··陈希风也听不到石桥上的人有没有说话,看了半天也是瞎看,陆兼忽然道:“梁最在找阵眼。”
他转向陈希风,问:“你既然在刺鹿盟打理过事务,知道不知道溯云刀剑阵的阵眼是谁”·陈希风期期艾艾地道:“小人无能,在刺鹿盟只是打理点鸡毛蒜皮的杂事,这种要紧的事,楼主没有告诉小人。”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道:“以崖主的神功盖世、见识过人,一定能看出阵眼所在·”·陆兼瞥了陈希风一眼,道:“不用拍我的马屁,阎钟羽这套刀剑阵的确厉害,轮转灵活、变化无常,我若在阵中还有把握,现在隔岸观火,不好说了。”
陈希风听陆兼瞧不出阵眼,心中暗喜,便听陆兼又“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刀风劈开雨雾,梁最见楚睢剑意生怯,袖劲一拂震开左侧两人,长刀迎楚睢剑尖而去。
他这刀凶狠万分,楚睢急忙收劲滑剑,只觉手中剑碰上梁最的刀便似深陷泥潭、被刀劲黏住··楚睢心中焦急,看见蒋空一剑递来使了招“鸿飞冥冥”解围,还未能松口气,只听“叮”一声清脆响动,竟是他长剑脱手被梁最刀风一挽,剑刃飞出割破蒋空咽喉,鲜血喷溅,蒋空身子向后仰倒,翻出石桥,重重摔落山涧··这一招之间,两名黑衣人分别在梁最肩头、手臂刺了两刀。
陈希风远远望见一个黑衣人摔出石桥,一身血液几乎冻住·陆兼在旁叹道:“这一招换得不值,梁最虽然瞧出这刀剑阵脱胎于溯云剑阵,但蒋空绝不是阵眼,阎钟羽啊阎钟羽,可惜不是我儿子。”
·梁最刀锋一转,刀刃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散,他见蒋空死后眼前的刀剑阵变而不乱,心中便知看走了眼·八名黑衣人将他围在阵中,都将手中的普通刀剑丢开,自后腰解下自己的趁手兵器。
梁最目光自八人手上扫过,抬起眼注目其中一人的双眼,那人垂眼避过·梁最慢慢道:“我想了又想,与各位实无过节,但我最近得罪过一位大人物,阎楼主,我本以为我拿到的是无关紧要的小玩意,现在看,我拿到一件了不起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挣扎着更新……我,还,能,写·第103章 第二十七章·梁最那一句话暗含内力,传开四野,连陈希风也听得清清楚楚·这句话语焉不详,却像别有深意,陈希风一直对刺鹿盟心存疑虑,听梁最这样说,再看看身边不请自来的陆兼,心中惊惧至极。
刺鹿盟的众人眼见梁最刺死了蒋空,都对他或恨或怕,听梁最说了这样一句话,心中各有怀疑·这群少年子弟有的为了朋友来,有的为了大义来,有的为了声名来,江湖儿女朝生暮死,死不算什么,只怕死成了笑柄。
公输明野亲眼看见蒋空被割破喉管,心中又恨又痛,但他和陈希风曾多次讨论过夜航楼组建刺鹿盟的居心,听梁最话里有话,立刻问道:“梁阁主什么意思”·这一问正中梁最下怀,他刚刚一个个点出刺鹿盟众人的出身是为了扰乱他们的心神,寻隙击杀阵眼,现在猜错阵眼已落下风,这些年轻人都亮出惯用兵器,便是彻底撕破脸皮要拼个鱼死网破。
人反正杀了,已无退路,梁最怀疑了一圈大胆押宝是阎钟羽在生事,以这些年轻人的出身,阎钟羽趋势他们杀人必定用了诱骗手段,他只要能动摇一二人,就有机会抽身退走。
梁最看向问话的公输明野,沉声道:“诸位好好想想为什么来杀我,不要受了女干人蒙蔽·”·公输明野道:“梁阁主,你要我们信你,就说出你到底从刺鹿盟拿到了什么,引得阎楼主设计杀你”·梁最一噎,竟似十分为难。
陆兼嗤笑了一声,说:“我还以为梁最真拿到什么好玩意,原来是虚张声势·”·陈希风只听到梁最用内力传音的那一句,现在听陆兼这样说知道石桥上肯定又说了重要的话,脑子一转,故意唱反调道:“小人以为未必,梁阁主若没拿到重要的东西,楼主为什么一定要他死”陈希风心中已有七分认定阎钟羽不是善类,终于大起胆子向陆兼试探。
陆兼听罢,点头道:“你说得也有理,但如果他真的抓到阎钟羽的把柄,那小子问他他为什么不直说,只扯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陆兼此句一出,陈希风的心彻底沉落,阎钟羽的把柄,什么把柄陆兼把刺鹿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是阎钟羽勾结陆兼的把柄潮- shi -沉重的衣衫贴紧了皮肤,陈希风猛地打了个冷战。
陆兼兀自想事,没注意陈希风的古怪,陈希风忽然道:“会不会是这样,梁阁主真的拿到了一件对楼主来说很要紧的东西,但那东西或是以密文写成的书信梁阁主看不懂,或是那东西看起来平常,不懂关窍之人看不出要紧之处。”
这事并不难,陆兼自己也能想到,却不像陈希风动念即悟,他抚掌向陈希风道:“有道理有道理,所以阎钟羽一定要置梁最于死地,梁最还支支吾吾说不出拿到什么东西。”
他这一语声罢,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电光一闪晃过人眼,也照出陈希风苍白如纸、神情不属的一张脸··陆兼多瞧陈希风两眼,觉出些古怪,问:“你怕什么倒比我刚刚要杀你怕得还厉害点。”
陈希风被问地一愣:“我,我……小人听家里的老人说过雷雨天要避开大树,雷公老爷专门劈树边上的人,小人是怕被雷劈·”·这个理由鬼扯到好笑,陆兼真笑了一声,道:“有我在这儿,天打雷劈你还配不上。”
他对陈希风的兴趣只有那么一点,石桥上几人又说起话来,他回神细听··陈希风猜得还真没太错,梁最真的从夜航楼得到了一件东西··梁最- xing -情谨慎,夜航楼新编灰谱与陆兼重出江湖的时机赶得太巧,阎钟羽行事作风又诡秘古怪,他早有怀疑,暗中派了许多人去夜航楼刺探消息,却被阎钟羽一一拔除,只有两人混到阎钟羽身边当上护卫;一人是他的七弟子洛易之,一人是他的四弟子苗尔秀,结果洛易之为向独孤斐传信身份败露,苗尔秀自挖双目撇清关系倒叫阎钟羽高看一眼,渐得重用,阎钟羽让苗尔秀服下□□,命他去看守一间暗无天日、机关重重的密室。
苗尔秀千辛万苦拼了- xing -命不要,从密室中盗出一件被安置的最隐秘的东西交给梁最,梁最却看不出这件东西宝贝在哪儿·既然没什么特别,他说出来又能有什么用·刺鹿盟几人看梁最犹豫不言,心里越发拿不准。
独孤斐一直沉默,此时却道:“各位,千万不要中了缓兵之计·”·梁最霍然转目看向独孤斐,眼神锐利如鹰,又冷又硬地笑了一声,沉声道:“好徒儿,好徒儿,阎钟羽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做个欺师灭祖的畜生。”
独孤斐终于与梁最对视,眼里有一分说不出的恨意,语气却十分沉痛:“以徒刺师,弟子自知罪大恶极,但这些年弟子眼看师父做下一桩桩恶事——柳州拾山派、黎平金谷庄、铜仁鸿升镖局……现在竟还要与旦暮崖结盟,弟子身为首座,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令接天阁万劫不复”他这番话中又牵扯出几段旧公案,柳州拾山派满门被屠、黎平金谷庄一庄被烧、铜仁鸿升镖局巨镖被劫赔得倾家荡产,都是轰动一时却不知何人所为的大案。
此时听独孤斐的话头,竟都是梁最做下···梁最神情十分难看,没有否认··黄梦如胆子最小,江湖经历也不深,刚刚看见蒋空被杀已经害怕,再听梁最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刺鹿盟大有问题,心里更是发慌,只想速速将此事了解,和她的沈留梅沈姐姐去逍遥自在。
现下听独孤斐揭破梁最犯下的恶事,心想:梁阁主的确是个大恶人,杀恶人总没有错·想罢把心一横,胆子前所未有的大起来,提剑向梁最攻去··黄梦如一出手,沈留梅、独孤斐立刻相助,其它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人斗梁最,也结阵再战。
交过几手,梁最连连冷笑道:“你们谁没做过亏心事谁不曾杀过人现在以众敌寡、伏击暗杀,也来冠冕堂皇地论我的罪状,我若真死在你们这种小辈手上,嘿,丢人至极。”
·独孤斐、陶仲商、项夺几人听了这话不觉怎样,沈留梅、任不平却被“以众敌寡、伏击暗杀”八字戳了心窝子,面上火似地烧起来,但也知道容不得情,咬牙出招。
陶仲商一刀斩在梁最刀面向下一压,忽然道:“你要是真有阎钟羽的把柄,交给我,我放你·”·梁最心中一震,独孤斐暴怒喝道:“陶仲商你要误了大事吗”·陶仲商抽刀再斩,仍攻梁最,只问:“给不给”·陶仲商到底是陆兼的儿子,梁最心里怎么信得过他但此情此景,实难脱身,梁最左腕在袖中一转,将一个小盒子抛到空中,高声道:“好,你们谁要谁就拿去”·作者有话要说:·年前最后一更,大家新年快乐~·第104章 第二十八章·盒子被高高抛起,陶仲商、项夺、楚睢同时出手夺取,刀剑阵只剩五人,自然拦不住梁最。
时机只此一瞬,梁最本欲脱身,但目光瞥到独孤斐怒上心头,暗想:反正那孽徒一死,刀剑阵威力又要减上两分,这些小辈再难制住我··一念既起,梁最一刀疾出劈向独孤斐,刀风烈烈,正是方才独孤斐攻他的第一招“金石为裂”这招独孤斐使来已威力无穷,梁最发刀更是势不可挡,眼看就要将独孤斐毙于刀下。
照刀剑阵的排布,此时陶仲商使一式“三春之阳”相助,独孤斐接一招“滃然过桥”就能化招,但陶仲商在夺木盒,这招碍难破解··独孤斐心中一凉以为自己必死,简直恨极了陶仲商。
但眼前剑光一闪,有人叫到:“独孤兄小心”是离他最近的任不平出剑来救·任不平心知自己抢上一剑,后招难继还是有- xing -命之虞,但看独孤斐已命在旦夕,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一剑“大雪封山”使出,将梁最刀势略略一阻,只听铮然之音,竟是梁最一刀将他佩剑劈断·任不平倒不忙乱,提着断剑迅速后退,一只手却自后扶上他背心将他往前一推,他不由自主向前跌出,被梁最一刀穿透心脏。
独孤斐与梁最挨地极近,这一扶一推动作轻微,旁人无从察觉··刀刃切开皮肉是是一声闷响,任不平先觉胸口一凉,疼痛紧随而来,他心里问了自己一声:怎么回事又抬眼看向梁最,梁最怒不可遏地用力将刀从他心口拔出。
梁最拔刀这个空当,独孤斐悲鸣一声:“任兄”然后身子向前一撞,看似是要抱住任不平,却将任不平往梁最刀刃上撞去,他单手揽住任不平肩头,另一只手挥刀利落向梁最面门斩下·独孤斐打的好算盘,用任不平的身体去卡梁最的刀,自己借机出手。
但梁最与他做了十来年师徒,亲手将他□□成个人物,怎会看不出他的用心果断弃刀后撤,公输明野、沈留梅、黄梦如一齐出招封路,但刚刚几番交战,梁最受了伤,他们也受了伤,三人之阵不成气候叫梁最脱出战圈。
梁最提气跃起,还未出得一丈,耳尖一动听到破空之声,立刻在半空转身避开,他气力将竭只勉强避开要害,被陶仲商在左肩砍了深深一道口子,落地之后连退数步扶着桥柱才站稳,沈留梅一刀架在梁最的脖子上。
公输明野见梁最已无威胁,丢剑冲到桥下,从溪流里抱起蒋空的尸身跃回桥上,颓然跪倒··陶仲商冲到任不平身边,一把推开独孤斐,自己扶住任不平,不敢拔刀,连点他身上几处大- xue -止血,再从怀里取出个小瓶子倒出几枚丸药,捏着任不平的下巴就要往他口里塞。
任不平费力地一转脸,不肯服药,雨水浇在这青年人的脸上,将血迹洗净,显出英气俊美的容貌··陶仲商咬牙道:“你把药吃了,你再恨我,也要留条命才能恨我。”
任不平皱起眉,是生气的样子,但已经没力气高声骂人,只虚弱地道:“你他妈……还不如是个哑巴,谁恨你,我就是活不成了·”·陶仲商红了眼,那一刀穿心而过,他当然知道任不平救不回来了,可凭什么是任不平死十四年前的大雪好像又飘然落下笼住了他,他在冰雪中被冻彻肺腑,只是想:为什么是师父死为什么是师弟死·任不平衣襟上都是血,他道:“师兄,你帮忙把我的尸体送回任家庄交给我爹娘,我要去见师父了,是了,还有陈兄,你……以后真只剩你一个人,你低下头,我还有话讲。”
陶仲商垂头将耳朵凑到任不平面前,任不平疲倦已极,强打精神小声说:“提防独孤斐,这是个小人·”他刚刚被独孤斐一推,旁人没有看到,他自己却清楚,他虽恨独孤斐自私可鄙,但人死万事空,陶仲商半生实苦,他不想这可怜师兄再为他奔波报仇,便不提那一推,只让陶仲商小心。
陶仲商听完这句,等了一会儿,任不平没再说话,怀里的青年呼吸已无、身躯渐冷,陶仲商蓦地想起:师弟今年是二十四岁··刚刚陶仲商已抢到木盒,瞥见任不平被刺心神一乱,木盒又叫楚睢夺走,但他也没心思再去抢木盒,应付过两招便去截住梁最,赶上好时候将梁最重创。
这边梁最受制,那边项夺与楚睢也分出高下,两人长剑刺撩挑削,木盒总在空中打转不曾落地,项夺技高一筹避退楚睢,正要接住木盒,一道劲风忽至拍得他口吐鲜血摔在楚睢身上。
·一只手伸出接住木盒,陆兼穿一身深紫近黑的大袖衫,一手托着木盒,一手提着消失数日的公输明玉,闲庭信步般踏上石桥·这石桥上大半人都去成都万里桥看过魏朗与陆兼的比武,此时齐齐变了脸色。
黄梦如失声道:“陆……陆崖主·”·陈希风被陆兼拎在手里,一眼望见了陶仲商与任不平,陶仲商跪在地上,任不平闭着双眼枕着陶仲商的膝盖,满身是血,胸前还插着一把刀。
陈希风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也不会想了··陆兼瞧见陶仲商怀里是死了的任不平,心里生出些可惜,陈希风死了,任不平也死了,这个儿子以后是不好调弄了。
他抛了抛手中的木盒揣进怀中,向梁最叹息道:“梁兄,是我来迟,让你受这些无耻小辈欺侮·”·梁最一身是伤,流了不少血,面色苍白,样子狼狈,但风度犹存。
他深知这位老朋友没什么好心肠,多半一直在哪儿看热闹,但仍向陆兼微笑道:“哪里的话,陆兄来的正是时候·”·众人闻听此言都暗道不好,陆兼果然是来救梁最的。
沈留梅一咬牙,想就算死在陆兼手上也不能白做这一场,手中刀锋一动要割断梁最咽喉,陆兼并指一弹,一片树叶击在沈留梅右腕子,长刀脱手坠地,沈留梅闷哼一声,左手按住右腕皱起了眉。
·黄梦如三两步跑到沈留梅身边,急道:“沈姐姐,你受伤了”·这弹指暗器的功夫江湖上的人大多会使,但迅即至此、片叶伤人,就压倒刺鹿盟所有人了。
陆兼不满地向沈留梅问:“你是没做过亏心事,还是没有杀过人”·沈留梅当然答不了“没有”,也不明白陆兼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没有说话。
梁最听陆兼问了这句,心里却“咯噔”一下,觉出些不妙··陆兼将手中的陈希风扔在地上,对梁最道:“梁兄一世英杰,怎能死在无耻之徒手中,你方才问他们谁没有做过亏心事、谁没有杀过人,朋友立刻懂了梁兄心意,可惜我虽然没做过亏心事,却杀过不少人,不能为你效劳。”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陈希风,继续说:“这小子做没做过亏心事说不好,但多半是没有杀过人的,已经是这儿最合适的人选,就让他送梁兄一程·”·第105章 第二十九章·刺鹿盟几人没料到陆兼说出这么句话,狐疑地看着陆兼,又看向梁最。
梁最扶着桥柱站直身子,他终于皱起了眉头,道:“陆兄,当初旦暮崖实力未复,你纵然比武赢了那些门派也没有那个胃口吃下去,便找我结盟相助,说定大家平分好处,现在你恢复元气,就想不守信用撕毁盟约”·陆兼笑了起来,道:“梁兄,你这个人呐……看起来好说话,却从来不吃亏;你我结盟吞并各大门派,是说定平分好处,但去灰谱挑战的只有我一个;你派来相助的弟子也从来不穿接天阁的衣裳只做旦暮崖打扮,说是供我驱策无分彼此,说白了是怕事败生变;你背地里调查阎钟羽,无非也是信不过我,给自己准备退路筹码。”
沈留梅几人听陆兼和梁最旁若无人地说这些- yin -谋勾结,分明是拿他们当死人看待,脸色都难看极了··梁最没有反驳,道:“这是各取所需,可不算对不起你。”
陆兼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想来想去,凭什么恶名我担,好处共享我实在看不开,而且你我是儿女婚约定盟,现在婚约已废,谈不上是盟友,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我才愿意为梁兄完成遗愿,换了旁人,我管他怎么个死法。”
比起恬不知耻,梁最终究逊陆兼一筹,·梁最深知陆兼是个什么货色,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兼是一定要他死了,若不是他先和刺鹿盟斗过一场……梁最看了独孤斐一眼,凝眉思索。
陆兼看梁最不说话,便踢了地上的陈希风一脚,道:“能令接天阁主死在你手里,该是你此生最大的成就,在地上捡把趁手的家伙,去——”陆兼一顿,面上现出奇异的神色,问:“你在哭你哭什么”·陈希风跪伏在泥水中,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微颤抖,喉间压抑着泣音,雨声盖过他的哭声,却瞒不了陆兼的耳朵。
陆兼也不是没见过人哭,但江湖儿女流血不流泪,姑娘都不怎么哭,小子哭就更少见了·陆兼看稀奇一样地看着陈希风,又踹了他一下,说:“你要哭过会儿再哭,先去把人杀了。”
“我杀·”·陶仲商忽然开口,他将怀中的任不平小心放到公输明野身边,向陆兼道:“梁最杀我师弟,他的- xing -命我定下了,你凭什么让别人杀他”·陆兼摇了摇头,道:“不要怪爹不疼你,你杀人无数,亏心事也做过几桩,不符你梁世叔的要求。”
陶仲商目光扫过桥上诸人,刺鹿盟二亡七伤、溃不成军,梁最内力已竭、身受重伤,他自己伤的虽不重,但也绝不是陆兼的对手·陶仲商站起身,道:“你找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杀梁最,不过是想羞辱他,你让我杀了梁最,有什么要求提就是。”
陆兼诧异地看向陶仲商,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兴致勃勃`起来,说:“也不是不行,那你告诉爹,你杀拨月时,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陶仲商愣了一下,在场人中只有梁最和陈希风猜到陆兼是想对陶仲商揭破拨月宗主是其生母。
独孤斐听到拨月的名字,猛然抬眼··拨月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陶仲商也只在谋划杀她时最上心,略想了想才迟疑地说了一句:“她说……她不想后悔。”
陆兼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陶仲商的脸出了会神,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不想后悔,不想后悔,就是说,她其实后悔了”·独孤斐神情变幻,再看陆兼眼中都是妒恨。
陶仲商一边想怎么和陆兼周旋,一边分心去瞥陈希风,便见陈希风哆哆嗦嗦地伸手往袖子里摸,陶仲商心中生疑,而陈希风已经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银球掷向陆兼··陆兼五感何其敏锐,前一霎犹在出神,后一瞬已抖开外袍鼓荡真气裹住银球向空中一抛,装着阎钟羽秘密的木盒砸在陈希风身上,只听“砰”一声巨响,银球在空中爆炸,碎布和雨水一起落下。
陆兼一把掐住陈希风的咽喉将人提起,陶仲商蓄力将出,众人一时屏息··没有人死,陈希风被陆兼掐红了脸,费力地举起左手给陆兼看,他掌心还捏着一枚银光熠熠的圆球。
两人对视片刻,陆兼手上松劲,和颜悦色地说:“这是绀珠岛所产的流火弹,看来小兄弟不是夜航楼的小管事,而是公输氏子弟,小儿刚刚为你求情,你们一定是至交好友,我竟不知他还有这样出色的朋友。”
这流火弹是陈希风跟公输明野学习机关知识时试制的,只做了两枚,公输明野让他留着防身·陈希风一直觉得这火器挺鸡肋,远扔一伤不了高手二他没学过暗器缺了准头,近丢这东西杀伤力又太大,可能连自己一并炸伤,没想到今日竟能用上。
陈希风左手有点抖,神情却镇定,道:“陆崖主,就算你功夫再高、本领通神,但捏碎我脖子时,也拦不住我发动这颗流火弹,我一介无名之辈,能换陆崖主的- xing -命,才算是此生最大的成就。”
陆兼心中着恼,他虽自视甚高,但一向不小看人,偏生这小子全无武功又胆小怕事,刚刚还哭哭啼啼,这么个人总难叫人有防备之心,叫他- yin -沟里翻船··陆兼叹道:“我年近半百,公子风华正茂,换我这么个老头子算什么成就。”
两人试探过一轮,既然都是怕死的人,那就能谈了··陆兼记得刺鹿盟里有一个公输明野,又道:“公输明野是公子的兄弟我放你二人平安离开,如何”·陈希风冷得不行,吸了吸鼻子道:“我求崖主两件事,一是放过刺鹿盟众人,二是刚刚崖主想说的那件事,永远不要再对人说起。”
第一件事意料之中,第二件事叫众人云里雾里··陆兼想了一下,才明白陈希风说的是什么事,他瞧了陈希风一会,若有所思地道:“我这儿子命还挺好……可以,都是小事,那我们一起松手”·陈希风看陆兼答应地轻易,心里反而不放心,道:“凭崖主的本领,一起松手后要再制我杀我易如反掌。”
陆兼颇有耐心地问:“那公子想怎么办”·这还真问住了陈希风,就算是陆兼先松手,只要自己一松手,陆兼要弄死他还是很容易。
“这位公子,你请陆崖主封住自己的紫宫、中府、天府、尺泽、期门几处- xue -道·”梁最见陈希风一脸为难,出声提点··陆兼目光如电望向梁最,道:“好主意,只是我不肯呢”·梁最一直暗暗调息,但稍转内力就经脉剧痛,只能把希望寄托给挟制住陆兼的小子,全心全意为陈希风说话:“那还有什么好谈陆兄没有半点诚意,这位公子毫无武功,只要他一松手你便能立刻杀人夺器。”
陆兼哼了一声,说:“封住紫宫、中府、天府、尺泽、期门,就等于封住一半武功,你们还不一拥而上把我大卸八块”·梁最目光扫过石桥上众人,问陆兼:“陆兄,这儿现在能动的就这么几个,就算你只剩一半功力,谁又能动你一根寒毛”·陆兼虽知道梁最所言不虚,但仍不肯轻易封住自己武功,垂眼又看向陈希风。
陈希风睡了一夜冷硬的石台就觉得身子不大爽利,今天又空着肚子穿着棉衣淋了这么久雨,现在呼吸滞重、身子打颤,是风寒之兆··陆兼有心再耗一耗,等陈希风支持不住,陈希风刚刚哭了一场,现在鼻子不通、额头发烫,栽倒就能睡过去,但现在怎么敢睡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真的难受。”
陆兼暗想:你更难受些才好·却听陈希风鼻音极重地又道:“陆崖主,既然你不肯封住武功,我也觉得要撑不住了,那我就捏开这枚流火弹,大家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说完,五指一动,竟真是要启动火器的样子··只要陆兼能死,梁最与独孤斐简直巴不得陈希风与陆兼同归于尽,项夺、楚睢、沈留梅、黄梦如倒不会盼着陈希风去死,但真能就此事了他们也是要松一口气的。
陆兼、公输明野、陶仲商同时出声阻拦:“我封住- xue -道”、“慢着”、“住手”陆兼语气不甘,公输明野声调急切,陶仲商语气里竟有几分惧意。
陈希风五指微松,望向陶仲商,隔着重重雨雾,他瞧不见对方的表情··梁最催促道:“陆崖主,请吧·”·陆兼不再废话,当真聚气于指,从“紫宫”开始封住- xue -道,在场除了陈希风都是高手,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半点假,亲眼看着陆兼封完期门- xue -,在场众人心中才放下一块大石。
陆兼先松开掐着陈希风的手,迅速向后掠了几步,陈希风失去支撑摔在地上,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忽然从密林中蹿出,提掌拍在陆兼背心·陆兼察觉掌风避已不及,立刻回身聚力对掌,但他只运得出一半真力,对手掌劲雄浑如惊涛巨浪,陆兼急退数步,吐出一口血。
今日石桥一役真是频频生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心上才放下的大石又高高悬起··一个高大身影挡在陆兼面前,他一身破烂、须发蓬乱,竟是昌都翁·而昌都翁背上还背着一名年轻男子,那人一身衣饰华贵,看年纪不过而立,五官平淡无奇,长发细软微微发黄,但皮肤极白眼眸极黑,本来平淡的五官因这黑白对比,一眼望去令人有触目惊心之感。
刺鹿盟众人都不曾见过阎钟羽面具下的真容,陆兼见过,他眸中闪过一瞬惊异,两指拭去唇边鲜血,道:“阎楼主,这是唱哪一出”·阎钟羽不答,他伸手向众人一指,对昌都翁说:“你将他们都杀了,我就再也不惹事。”
昌都翁喜道:“好,召儿,你可不许骗爹·”·陈希风被昌都翁抓走之后,刺鹿盟众人都从阎钟羽与公输明野处得知,昌都翁疯了之后乱认儿子。
再看眼前情景,都明白过来,昌都翁现在是将阎钟羽认成了方召···昌都翁迈出一步,一只手忽然抓上他的脚腕,昌都翁低头一瞧,一名青年趴在地上一身泥浆脏污不堪,面上肌肤倒苍白洁净,他勉力仰起头道:“爹,别杀他们……”·昌都翁浑身一震,迟疑地念了一声:“召儿”·一滴雨水从陈希风发梢滴落,他已经烧得昏死过去。
卷四旧来雨完·新覆雪·第106章 第一章·空中无星无月,室内未点灯烛一片漆黑,聂双蜷缩在屋中一角,抱膝埋首一动不动··只听“砰”一声响,薄薄门板忽然被人踹开,聂双浑身一抖,抬起头来。
一人冲进屋内,脚下不停走到聂双面前蹲下,身上衣袍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揽住聂双肩膀,焦急问道:“姐,你有没有事楼主失踪是怎么一回事”·聂双听到聂朱言的声音,双眼立刻一亮,半是喜悦半是惊惶地道:“阿言你回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聂朱言见聂双慌成这样,反而镇定下来,他轻轻拍了拍聂双的背,放缓了语气说:“好了好了,地上冷,我们去椅子上坐着说。”
聂朱言拉起她,两人走到桌边坐下点亮灯烛,烛火照亮聂双容貌,聂朱言想:姐姐清减了许多··聂朱言让下人添了热水,沏了杯热茶给聂双,聂双手指冰冷,抓着聂朱言不肯松手,低声道:“这次楼主一定会杀了我。”
聂朱言道:“洞庭武会出了什么事,你又做了什么,不要急,一件一件说清楚·”他之前被阎钟羽派去查公输明玉,初有眉目阎钟羽却让他收手回夜航楼,他心中奇怪但也只能遵命,谁料回程之中,听说了不少洞庭武会的传闻,其中最令他心惊的三件是:梁最已死、旦暮崖与夜航楼勾结、陆兼与阎钟羽失踪。
聂双见着聂朱言就有了主心骨,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件件说给聂朱言听·聂朱言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在岳州城的时候陆兼派人找上聂双,心里便是一跳,问:“姐,陆兼找你做什么他和楼主传信一向是通过我,便是我不在,也有我手下的人。”
·聂双魂不守舍地答:“他要我将刺鹿盟围杀梁最时,楼主会在哪里观战告诉他,还要我对楼主轮椅上的机关动手脚·”·聂朱言难以置信:“你答应了”·聂双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饶是聂朱言对聂双又爱又怜,此刻也觉得聂双脑子里装的都是糨糊,很明白阎钟羽为什么瞧不上她·聂朱言静了片刻,问:“陆兼是什么人,他的话也是能听的楼主虽然厌弃你,但有我一日就有你一日,你我- xing -命前程都在楼主身上,你发疯病了”他平时对人说话有点像撒娇,对聂双更是从未高声过,这几句已是少见的重话。
聂双脸色刷白,道:“有你一日就有我一日,若是楼主连你也瞧不上了呢那个公输明玉就是陈希风,他没死楼主让你查他,后来忽然又不让你查了,还命你速回夜航楼,不就是防着你吗”·聂朱言一愣:“陈希风没死怎么可能……姐,你怎么知道的”·聂双说:“他瞒着你我,却对赵若明提过,我偷听到的。”
聂朱言得知陈希风没死有片刻心虚,随即不以为然起来,他心知阎钟羽对陈希风是有些看重,但绝不会让对方取代自己·但事已至此,聂双把路都走尽做绝,说什么都晚了。
聂双恐惧得哭出声,道:“刺鹿盟里活着回来的那几个人都说楼主和陆兼是被昌都翁带走了,楼主既然没死,就一定回来,阿言,我,我完了”·聂朱言伸手为聂双擦眼泪,他和聂双自幼被阎钟羽收养,阎钟羽一直待他不薄,可聂双重要得多。
他长长叹口气,下定了决心,道:“那就不能让楼主活着回来,赵若明、徐燕平、邵英多半不会服我……先下手除掉他们·”·聂双嗫喏道:“我从君山回来的时候,赵若明就找不着人了,他管理的产业也被转移了大半。”
聂朱言鼓起腮帮子,有些焦躁地骂道:“这老东西,跑得倒快·”骂完见聂双惶惶不安,便按捺火气笑了笑,道:“没关系,有我呢·”·再说陈希风那一日昏迷之后,病来山倒总不见醒,偶有知觉听到身边人一句半句的交谈声、舌尖尝到苦涩的药汁,挣扎着想睁眼却还是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多少天数,这一日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耳边有刀兵之声,他被人捏住双颊,一股温热水流注入口中,陈希风本能吞咽,忽然呛了一下,睁眼扭脸咳嗽起来··一只手拍了拍陈希风的背帮他理气,陈希风咳完嗓子还有点氧,抬眼要道谢,便见阎钟羽坐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个羊皮水囊,陆兼坐在马车对面,双手被牛筋捆住。
陈希风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了起来,又惊又疑地看着那二人,只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场景,阎钟羽给他喂水谁能把陆兼绑起来·马车外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有人高声呼喝:“好硬点子风紧扯呼”这是绿林匪话,意为敌人太厉害让同伙撤退。
一苍老男声大笑道:“都留下命吧”这声音极为耳熟,陈希风一听便知是昌都翁··陈希风刚醒时脑子还有点糊涂,现在清醒过来,他昏迷前的最后记忆,就是君山石桥上求昌都翁不要杀人,如今看来那声“爹”的确有用,昌都翁将他捉了却没伤他,只是不知道陶仲商、明野兄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到陶仲商,便想到任不平已死,虽然亲眼看见了任不平的尸体,但他总觉得难以置信,任兄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死·然而天意最薄,什么人都是要死的。
车外响起数声惨叫,兵戈之声停了,车帘被掀起,昌都翁躬身携风带雪进入车厢,一眼望见见陈希风已经醒了,立刻凑到陈希风跟前要摸他,口中欢喜道:“召儿,你的病好了”·昌都翁刚刚在马车外杀了不知多少人,眼中红芒浮现,衣服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双掌更是沾满血腥,陈希风眼看着昌都翁要糊自己一身血,忍不住躲了躲。
·昌都翁一愣,看了眼自己的手,便收回手在袍子把血迹蹭掉,才又去拍陈希风的肩··陈希风见昌都翁待他十分慈爱,暗想反正一声爹是叫两三声也是叫,渡过眼前难关要紧,便先在心中向亲爹告了罪,再向昌都翁问:“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石桥上那些人你没杀吧”·昌都翁想了想,回答:“咱们回家去,你说的是哪座石桥这些日子过了不少桥,杀的人也太多,爹记不清啦。”
陈希风心中焦急正要追问,阎钟羽将手中水囊放到一边,道:“爹,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免得又有人来挡道·”·陈希风倒还记得石桥上昌都翁是把阎钟羽认成儿子了,但刚刚他明明管自己叫召儿,为什么阎钟羽也叫昌都翁爹方召、自己、阎钟羽模样也不相像,为什么昌都翁把他们三个认混·昌都翁哼了一声,狂态十足地道:“来一个我杀一个,都是些不中用的废物,有什么打紧”说完,他着陈希风与阎钟羽,神情又变得和缓满足,仿佛沉浸于美梦,欢欢喜喜掀开车帘出去驾车。
陈希风隐约察觉,昌都翁似乎比之前更疯了些,车帘外响起鞭声与骏马嘶鸣,马车向前行驶车壁上垂帘飘起,他目光一转,瞥见窗外满地尸体,心想:跟阎钟羽和陆兼呆在一处,还不如出去蹲尸体堆。
但也实在挂心石桥之战到底怎么个结果,便转向阎钟羽和陆兼,做出客气态度问候:“阎楼主,陆崖主·”·陆兼双手被缚该是身处劣势,但神态举止与以前一般无二的高高在上,他嗤笑一声,道:“叫什么陆崖主,你叫人爹不是挺利索,也叫我一声爹来听听”言辞间颇有羞辱意味。
陈希风不至于被一句话撩动真火,心里翻个白眼,语气平平地道:“崖主说笑了·”·陆兼却不依不饶:“我不配做你爹说年纪我儿子比你还大,论辈分你既和我儿子相好,叫我一声爹哪里辱没你·陈希风本能抬手向脸上摸去,以为昏睡的时候脸上易容被洗去。
陆兼奇道:“真是你,你是叫陈希风吧,你为什么没死”·陈希风的手僵在脸上,反应过来,陆兼在诈他·阎钟羽静静看着陈希风,面上没有一点吃惊意外的样子。
陈希风放下手,想不出这二人为什么知道自己是陈希风,就算他言行不密漏了马脚不像公输明玉,但一般也猜不到死人身上吧陈希风道:“崖主既然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死,怎么还认定我是陈希风”·陆兼道:“你若不是我儿子的相好,他现在怎么会为你千里奔袭、穷追不舍看重他的人和他看重的人一只手也数得完,他师父和师弟都是我亲眼看见尸体,也只剩你这个相好。”
第107章 第二章·原来洞庭武会那一日,昌都翁受了陈希风一声爹,当真手下留情,但阎钟羽又逼他杀人·昌都翁糊里糊涂分不清哪个才是儿子,不晓得该听谁的话,干脆取折中办法,打算一个都不杀通通抓起来。
想是这样想,陆兼武功虽被封住一半,仍极难对付,昌都翁千辛万苦捉住了陆兼,却叫其它人趁机脱身,独孤斐跑前一剑刺死了梁最,陶仲商则将任不平托付给公输明野,数日来一直追踪昌都翁。
而陆兼和阎钟羽本来狼狈为女干,想借刺鹿盟先杀梁最好拿下接天阁,再除掉刺鹿盟一干青年才俊叫白道元气大伤;但陆兼又暗中派人埋伏阎钟羽,想在当日将阎钟羽也除去,便可独自占尽所有好处;阎钟羽却命不该绝,被正在到处找陈希风的昌都翁救下,又认成了方召。
阎钟羽稍加思索便推测出陆兼的- yin -谋,装作方召骗昌都翁带他去偷袭陆兼,就有了石桥上那一幕··楚睢他们活着逃走,陆兼与阎钟羽的计划自然败露,夜航楼迅速收缩产业隐匿起来,旦暮崖失去陆兼,欢喜宗马上叛出,其它示好屈服的魔门正派也纷纷作乱反水,此时江湖上正邪多股势力都在追查昌都翁的下落。
找到了昌都翁,就能拿下陆兼与阎钟羽··陈希风听完事情始末,半是心惊半是庆幸,若事情真照阎钟羽与陆兼的计划发展,简直不能想武林会腥风血雨到何种地步,幸好这两人狗咬狗一嘴毛,大事不成先窝里反,真是可叹可笑。
想完这些,他心里又琢磨,陶仲商既然在追踪昌都翁,自己怎样和他联络··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车辚辚风萧萧·一路上经过两处乡镇村落,但昌都翁只停留片刻,采买食水就赶马继续上路,陈希风便知道要宿在野外。
果然,天色黯淡之时,昌都翁便将马车赶到路边·他下车生火烧水,把肉干冷馍煮热泡软拿上车给陈希风和阎钟羽吃,野外热水难得,他和陆兼就吃冷馍冷肉,陆兼竟也不介意。
陈希风心中奇怪,陆兼与阎钟羽明明已势成水火,君山石桥还要昌都翁杀了陆兼,为什么陆兼现在只是受制,还活得好好的因为自己那时求昌都翁不要杀人也不对,这一路自己昏迷,凭阎钟羽的能耐还调唆不了疯了的昌都翁·陈希风吃完肉干,仍未想通此节,昌都翁已收拾了食物,跳下车对陆兼道:“下来,一招换一日- xing -命,你今日还有什么招式可演”·陆兼也下车,笑道:“我知道的招式还多得很,方兄听过大盗元震亨的名头吗”·昌都翁想了一阵,倒记起这个人物,道:“啊,那个使枪的小子,武功不错,人品下流。”
陆兼点头道:“方兄也觉得他武功不错,我今日使一招他的子母枪请方兄赏鉴·”·陈希风在车上掀开车帘听他们说话,终于明白陆兼如何保下- xing -命,想来阎钟羽虽要昌都翁杀陆兼,但陆兼以精妙武功招式引诱,昌都翁对武学痴迷至疯癫,难以不动心,便定下“一招换一日- xing -命”的约定。
演练招式自然不能再被绑着双手,昌都翁为陆兼解开牛筋绳,陆兼活动下手腕,就近拾了根长树枝,抱元守一、沉心静气·陈希风只在万里桥见陆兼出过一次手,一直记到如今,立即睁大眼瞧。
陆兼以木枝做□□向昌都翁,脚迈枪动,一息之间连出三枪,昌都翁不反击只一味躲避细看招式,树枝先刺右眼再刺咽喉最后刺心脏,步法一变枪尖一转,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昌都翁为看清最后一枪干脆连避都不避,任那树枝点向他心脏···此时只要陆兼树施加内力,就能使木枝硬如金石刺穿昌都翁的心脏,但树枝点在昌都翁胸口,折成两段。
陈希风目力不够,跟不上这一枪中的快速变化,看见树枝断裂才觉得后怕与奇怪,这么好的机会,陆兼竟然放过昌都翁·昌都翁看完这一招,正在回味,陆兼丢掉手中的半截断枝。
夜晚凉风阵阵,吹得篝火将熄,昌都翁喝道:“谁”几个黑影在道路两边的林木间掠过,或尖细或嘶哑的笑声高高低低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陆兼面露了然之色,靠在马车上,陈希风见他靠过来,立刻避如蛇蝎地坐在车厢另一边去··一道尖细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说咱们崖主刚刚那一招是怎么回事”·另一道嘶哑声音紧接着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拳绣腿,怎么连个糟老头子也杀不死”·尖细声音嘻嘻笑了几声,说:“江湖上都传咱们崖主叫人逼得自封了一半武功。”
嘶哑声音道:“才一半吗我看刚刚那两下,是一分内力也不剩的光景·”·陆兼听了这几句冷嘲热讽,神情分毫不变,八风不动地靠着车边。
昌都翁双目如鹰望进密林,冷冷道:“装神弄鬼”言罢猛然冲进林中··陈希风听到那句“一分内力也不剩”好似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什么,阎钟羽看陈希风刚刚对着陆兼像惊弓之鸟,说:“陈公子,你不必怕陆崖主。”
车里车外陈希风与陆兼一起看向阎钟羽··阎钟羽坐在黑暗中,一点光从车帷下漏进照亮他半边脸,他道:“我请昌都翁废掉了他的武功,不然就算用牛筋捆上双手,你我也不能和他同处一室。”
这正对上了陈希风的猜想,陆兼竟然真被废掉了武功·陆兼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听不出多少憎恨怨毒,只是十分的可惜。
林中蹿出三道人影,昌都翁以一敌二与两人战作一团··借着篝火光芒,陈希风勉强看清那两个挑衅者的模样,他们都穿着旦暮崖的黑斗篷,容貌凶恶丑陋、脸色青白似鬼,一人手中持一副五尺来长的钢筷,另一人握一把巨大的铜凿,都是怪模怪样。
以昌都翁的功夫要收拾这两人不算难,但这两人兵器少见,昌都翁见猎心喜想看他们多出几招,便不尽全力只做周旋·林中一时鬼影森森,尖笑连连··昌都翁以前虽也在一流高手之列,但名头比之陆兼、楚汝行要差得多,那两个斗篷怪客见昌都翁之前向陆兼学招,现在一味避让,心生轻蔑。
声音尖细的人挥动钢筷招招戳心,笑道:“崖主,这老头子保不住你,你不如交出解药,我们兄弟说不定还放你一条生路·”·声音嘶哑的人一凿子击向昌都翁后脑,恶狠狠地接口:“崖主要是不识相,你脑浆心脏的味道,我们兄弟可垂涎了好久。”
陆兼抱臂观战,仿若未闻··拆过几招,昌都翁开始不耐,眼中有红芒隐隐·陆兼终于说话:“方兄,这二人是我从前的手下,使钢筷的叫做食心鬼,使铜凿的是食头鬼,他二人的招式我也会,何必浪费时间”·昌都翁见那两人鬼里鬼气好不厌烦,听陆兼这样说,下手立刻凶狠,只听两声惨叫,昌都翁拍碎了那二人的头颅,鲜血脑浆迸裂一地。
昌都翁杀完人,立在原地笑了几声,那笑声又狂又冷,似乎沉迷于杀人的畅快之中··陈希风看昌都翁这个样子实在可怕,担心他又忽然发疯,阎钟羽喊了一声“爹”,这声爹像句还魂咒,昌都翁狂态一敛,凑到车前,放软了声气问:“怎么了”他受阎钟羽一喊,瞧得却是陈希风。
陈希风愣了一下,阎钟羽在旁道:“既然有人追上来,咱们还是连夜赶路,早一日到家是一日·”·昌都翁听了“到家”二字便连连点头,道:“还是我儿心细。”
他与陆兼跳上车,再用牛筋绑住陆兼双手将人推进车中,自己坐在车辕后挥鞭赶马··陆兼在位子上舒舒服服坐下,看着陈希风与阎钟羽,道:“人心果然最偏,明明疯的把你们俩当作一个儿子,却还是有更偏爱的那个。”
陈希风听陆兼这句话心里别扭,但也知道陆兼说得有理,阎钟羽不是不会做戏,却做不了人的儿子,他和昌都翁说话虽然语调温柔,但总像是对着下属或是其它什么不相干的人。
阎钟羽不接这个茬,只道:“令郎很沉得住气,陈公子病愈,今夜他又引了两鬼来犯,却还是不现身救人,不现身昌都翁拿不住他,那只好想办法甩开他,崖主有什么高招吗”·陈希风听他们提到陶仲商,立刻警醒。
陆兼道:“我没有高招,他当年逃出旦暮崖,我派出多少高手都捉不住他,追踪隐匿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现在不肯现身,是明白食心鬼与食头鬼绝不是昌都翁的对手,他救人把握不足,等真正的麻烦追来,他自然就会现身了。”
阎钟羽在黑暗中望向陆兼,道:“崖主镇定自若,想必是已有后招·”·陆兼叹道:“我内力全失形同废人,旦暮崖与夜航楼又不一样,门内尽是些反骨畜生,我能有什么后招。”
阎钟羽沉默片刻,道:“这也难说,就看崖主懂得的招式拖不拖得够日子·”·陆兼轻轻一笑,说:“我也等着瞧楼主这儿子能装到几时。”
第108章 第三章·昌都翁以昌都为号,是因为他成名之后定居昌都·昌都是蜀、滇二地入藏要道,群山怀抱,三河一江在此汇流,自古藏汉杂居相邻,居民既牧牛羊也畜猪狗,城中算得热闹,昌都翁说的回家也就是回昌都。
四人紧赶慢赶几日,一路上敌人屡屡来犯,除了旦暮崖的恶徒与受灰谱所累的各门派弟子,一些不相干的江湖人竟也来袭击·陆兼与阎钟羽觉得奇怪,有意捉一个人打探消息,但昌都翁一次比一次辣手,总是剩不下活口。
·这日到达磨儿勘境内,所遇百姓已半数戴巴珠、穿藏袍,昌都翁精通藏语,向藏民买了些奶酒饼肉,不作停留继续上路往昌都去,但要出磨儿勘之际,却被一队人马堵在尼德山下。
这一队数来有十三人,五人穿着旦暮崖的黑斗篷,另外八人着棉袍外罩裘皮坎肩,每人身边都有一匹狼,要知狼- xing -狡诈- yin -狠,最是不驯,那些狼却依人而立,颈上套着皮圈。
马车套的骏马见了这些狼,不停跺地躁动不安··陆兼与阎钟羽均面有异色,阎钟羽皱眉道:“驯狼如犬,是关外响马碧眼儿的手下,这些盗匪无利不起早,怎么也掺和进来”·昌都翁见来者不善,立刻嘱咐陈希风和阎钟羽不要出车,他跳上车架挡在车厢之前,牢牢护住车内几人。
陈希风这些日子见惯了昌都翁战无不克,倒不怕他输,只是听见几声狼嗥心里难免发毛·陆兼将车帷掀开一角向外看了一眼,道:“今日这阵仗倒是不错,说不得我儿子要现身博上一博。”
陈希风闻言忍不住也向车外望了一望··车外昌都翁刚拍碎了一头狼的颅骨,一名汉子立刻破口大骂飞身上前持刀劈砍,被昌都翁一章震碎心脉··车内静静的,陆兼忽道:“也太无聊,二位,不说说话吗”·阎钟羽问:“崖主想说些什么”·陆兼道:“都不知道这颗脑袋还能在颈上寄到几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比如……陈公子,你到底为什么没死”·陈希风本不想理会陆兼,但他对陆兼和阎钟羽也一直有问题想问,便道:“我答了崖主的问题,崖主也会回答我的问题”·陆兼百无聊赖地道:“好啊,我一生光明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放……咳,陈希风忍住差点脱口的不雅之言,把在凌云寺山道上,聂朱言如何与一名旦暮崖弟子围杀他的事大略讲了,聂朱言捅他一刀后他其实尚有呼吸,但怕聂朱言补刀就闭气装死求一线生机,结果聂朱言将他抛进了江里,陈希风本以为自己必死,但偏偏落在了江无赦面前,靠三千两捡回一条小命。
陆兼和阎钟羽听罢,心中竟生出一丝妒忌,如此好运,简直是苍天见怜··阎钟羽道:“你想问我什么”·陈希风踌躇片刻,开口问:“崖主或许会觉得我这个问题可笑,当今之世,若论绝世武功,陆崖主是黑谱第一,当初也打败了周仙师;若论一统江湖,现在连旦暮崖都反了大半,但崖主也不见得如何灰心丧气。”
陈希风看着陆兼,疑惑地问:“我不明白,崖主到底想要什么”·陆兼道:“问得好·”他顿了下,又道:“我想想。”
说完就凝神思索··车外又传来几声狼嗥惨叫,陆兼转脸看陈希风,答道:“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觉得什么都想要,我想要的都该是我的。”
陈希风道:“可世上的好东西这么多,不可能每件都能是你的·”·陆兼反问:“为什么不能都是我的你会这么说,因为你只是个普通人,你看阎楼主就不会说这种话。”
阎钟羽一哂,没搭话,但神情里也没有不赞同的意思··陈希风忍耐住反驳的冲动,道:“请崖主说得明白些·”·陆兼笑了笑,道:“人年少气盛时,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想要什么唾手可得,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陈希风当然有,他少年早慧、触类旁通,人人都夸赞他,有那么一两年他的确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跟着吴先生念书之后被狠狠收拾过才醒悟人外有人,去了骄气。
他不打算说谎,便对陆兼点了点头··陆兼又说:“但年纪稍长,被人事磋磨,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了不起,想要的并不能都到手,便安分守己压抑欲`望,老老实实只取自己拿得到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普通人。”
陈希风忽然明白了陆兼的意思··陆兼与陈希风四目相对,理所当然地说:“我少年时想做旦暮崖崖主,杀干净兄弟姐妹就当上了;之后我想要个漂亮的夫人,红谱第一便为我生了个儿子;再后来我觉得我武艺盖世,周元朴就败于我手,既然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我为什么不去取”·车内静了片刻,陈希风蹙起眉在思考。
阎钟羽说了句风凉话:“这一次崖主想要的可没有得到,还落地武功全失、朝不保夕·”·陆兼无所谓一摊手,道:“世上哪有只赔不赚的买卖,我敢做一本万利的生意,就预备好血本无归的下场,反正我也痛快过了。”
陈希风忽然说:“不对,险些叫崖主绕了进去·”·陆兼挑起眉,问:“哦我哪里说得不对”·陈希风理清思绪,摇头道:“为所欲为跟普不普通没有关系,崖主固然惊才绝艳、天赋异禀,但世上的天才不是只有崖主一个,周元朴周仙师超凡绝世,楚汝行楚大侠武艺惊人,但他们也没有为所欲为。”
陆兼嗤笑一声,道:“他们愿意安分守己是他们的事,我不愿意·”·陈希风仔细地看了陆兼片刻,道:“我以前觉得崖主种种行为不可理喻,现在看是我想太多想岔了,崖主不过是比世上的人都——”·车外忽然传来马匹痛苦长嘶,整个车厢剧烈晃动向前栽倒。
“——自私·”陈希风坐在最外侧,说完这两个字猝不及防滚了出去,有人“唰”一声掀开车帷闪进车厢,伸手接住了陈希风·陈希风抬眼就望见一张熟悉的脸,脑中一空,心中随即翻起无限喜悦,他脱口想叫出陶仲商的名字,但想到昌都翁还在车外,咽下话语抱住陶仲商的腰。
陶仲商一身风尘、单手持刀,他揽住陈希风便欲脱身,但对上陆兼的视线却停了片刻,心魔往事一桩桩浮现,万般旧恨涌上心头,他跟踪昌都翁许久,知道陆兼真的失去了全部内力,要杀陆兼这是最好的时候,陶仲商忍不住抬起刀尖。
·阎钟羽坐在车厢最里面,他腿脚不便谁也不注意他,他的手在车厢一角摸索片刻按了下去,一面车璧轰然倒下这动静太大,正在车外缠斗的双方都看了过来。
一匹狼一跃而起要扑进车中,陶仲商抬手把陈希风护在身后,挥刀一斩将狼身斩做两截··昌都翁眼白中爆出无数血丝,他恶狠狠地看着陶仲商,道:“你放开我儿子”·第109章 第四章·马车向前倾压,车辕架在地上,拉车的骏马被狼咬断大腿咽喉而死,狼群、来袭的关外响马与旦暮崖手下尸横遍野。
陶仲商石桥一战受了些伤,来不及养好就追踪昌都翁到这里,他全盛时也不是昌都翁对手,此时更是拼不过·这一路他伺机而动,终于等到旦暮崖门人和关外马匪一起出手,是他浑水摸鱼救出陈希风的大好机会,不料略作犹豫便让阎钟羽坏了好事。
昌都翁要杀陶仲商,陈希风抱住陶仲商死都不让,两人急赤白脸地争执起来··陆兼与阎钟羽还坐在车上,从洞开的车壁中看陈希风和昌都翁吵架·这辆马车是阎钟羽的,那倒下的车壁机关本来是为了方便放上阎钟羽的轮椅,刚刚不是阎钟羽按下机关,此刻陆兼多半已被陶仲商宰了。
陆兼先客气地向阎钟羽致谢,又奇怪地问:“阎楼主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吗,刚刚又为何施以援手”·阎钟羽以袖掩唇咳嗽了几声,冷淡地道:“崖主不必谢我,我虽然想你死,但更见不得别人快活。”
他对着昌都翁和陈希风还做一做斯文有礼的样子,对着陆兼已装得懒得装,现出冷漠倦怠的本相··陈希风和昌都翁争执完毕,陈希风仗着口齿流利占了上风,昌都翁只得将陶仲商也用牛筋绳捆了双手一并带上路。
拉车的马刚刚叫狼群咬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地儿寻马,车也就没用了·昌都翁收拾了车上细软打成几个大包袱,让陶仲商、陆兼背上,自己则背起残疾的阎钟羽,步行上路。
昌都翁待陈希风虽疼爱有加,可陈希风到底不是方召,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此时见到陶仲商,他便似服下定心丸,两人牵牵挨挨走在一起··陶仲商看着陈希风仍戴着易容的脸,模样陌生,神态却是旧相识,轻声问:“你的病好全了”·陈希风也小声答:“都好了,我要是现在给你把手上的绳子解开,你跑得掉吗”·陶仲商摇摇头,道:“这是屠夫捆活猪的杀猪扣,你不会解。”
陈希风有些失望,陶仲商看他神色不好,低声宽慰道:“忍耐几日,找到机会就带你走·”他未见陈希风时,能一人潜伏多日,但此刻见到陈希风,便再不能独自抽身。
陈希风心中安定,陶仲商双手被捆不能活动,他便主动去牵陶仲商的手指,陶仲商指尖习惯- xing -一缩,又反勾住陈希风的指尖··时日倏忽而过··几人终于到了昌都,路上又打退两波追兵,现在有陶仲商在侧,阎钟羽和陆兼才知道,为什么许多和他们无关的江湖人士也来追杀。
自君山一役后,陆兼与阎钟羽被昌都翁抓走,旦暮崖反了大半,夜航楼则收缩产业迅速隐匿·但阎钟羽不在夜航楼内也起了内讧,几个大主事各自为政,夜航楼名存实亡。
江湖人都知道夜航楼一边做着买卖消息的生意,一边开店置业田产无数,简直称得上富可敌国·慢慢有风声透出来,几个管事只能支配明面账目,夜航楼真正的财富,还掌握在阎钟羽手里。
自古财帛动人心,为了惊天之财,就算许多人没有参与灰谱之争,也有意来捉怀璧之人··陆兼听了传言,兴致勃勃地问阎钟羽是不是真有其事,阎钟羽冷笑两声,没有作答。
·进入昌都城,昌都翁带着他们在城中转了几圈,采买了米粮酒面,又领几人出城行了三四里路进山·想来也是,昌都翁为武成痴,自然不肯住在喧嚣城中,山中清苦安静,令人寡欲少思,最宜钻研武学。
藏地高寒,入山之后更冷,陈希风等人跟着昌都翁攀过高壑夹道,下到一处溪谷,入眼树木都苍郁挺拔、十人合抱,树荫茂密抬头不见天日,随便一棵恐怕都有百年、千年之龄。
走到树林尽头眼前终于开阔,一座木屋搭在地势稍高之处,应该就是昌都翁多年隐居所在··昌都翁背着阎钟羽,回头对陈希风兴奋地说:“召儿,你可有几年没回来啦。”
陈希风根本就从未来过此地,含糊答应了一声··众人走到木屋前,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昌都翁的钥匙早丢了,抬手把门锁扳断,招呼大家进了屋子·木屋不算小,隔了两间卧房,墙上钉满了皮毛,因为闲置已久,屋内陈设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等打水收拾完天色将暗,大家随便吃些东西就分配房间各自休息。
一夜睡过,第二日醒转,窗外一片明亮,陈希风撑起身子坐起穿衣,一出被子就被冷气冻了个哆嗦··阎钟羽已经醒了,衣冠齐整地坐在床上,衣服他能自己穿,但梳子铜镜又不在床上,想是昌都翁早早来给阎钟羽梳了头发。
在昌都翁眼中陈希风与阎钟羽都是他的召儿,两人昨夜都被安置在方召的房中··阎钟羽向陈希风点点头,道:“陈公子,昨夜下雪了·”·陈希风对陆兼是厌烦憎恶,对阎钟羽的想法要复杂一些,他之前费解陆兼的所作所为,其实对阎钟羽的迷惑更多,陆兼可怕得一目了然,阎钟羽似是无害,做出的事情却叫人毛骨悚然。
陈希风想到和这人同宿了一夜,心中老大不自在,沉默地穿好棉衣皮袍,站起来向窗外一望,触目所及都是白雪,那道小溪都冰封了一半··昌都翁正指使陶仲商与陆兼往木桶中装雪,冰雪一煮便可饮用造饭。
昨日昌都翁说过,这山谷里的树枝叶有毒,落叶掉落溪涧中日日浸泡,溪水也- yin -寒带毒不可饮用,所以要想用水,得每天天不亮爬到山上打泉眼活水,这场雪倒是来得好,免了翻山打水的麻烦。
昌都翁没给陆兼与陶仲商解开腕上牛筋,陈希风看陶仲商装雪装得十分费劲,准备出去帮忙·他走到门前,阎钟羽忽然叫住陈希风···阎钟羽问:“你想不想要夜航楼”·陈希风浑身一震,回头看阎钟羽。
阎钟羽神色如常,继续道:“江湖中的传言是假的,夜航楼的账面是几大主事各管一部,我没有闲心藏金山银山,但只要我不死,夜航楼就是我的,没有我承认,谁也不能把夜航楼完整握在手中,陈公子,你若想要,夜航楼以后就是你的。”
阎钟羽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也不必开这个玩笑·陈希风难以置信又莫名其妙,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道:“阎楼主,我之前和陆崖主交换过问题,现在能不能和您交换一下。”
阎钟羽颔首道:“可以,公子请问·”·陈希风细细打量阎钟羽的眉眼,问:“陆崖主为所欲为,是因为自私至极,身无牵挂心无所爱,便无所顾忌只顾痛快,那你呢阎楼主又是为什么搅起灰谱风波,难道是想统一江湖做武林至尊”·阎钟羽像听了个笑话,他道:“一统江湖、武林至尊这些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做一群蠢货的至尊可没什么好得意的。”
陈希风也不觉得阎钟羽是为了追名逐利,但若不是为了这些,这人就更难以理解了··阎钟羽的神情冰冷又厌倦,他漆黑双眼望向窗外,道:“世人身在江湖,便以武功为要,谁武艺高强就不可一世,陆兼如此,梁最如此,楚汝行如此,就是那周元朴周仙师,再年高德劭,没有一身绝世武功,江湖人也不会敬他至此……武功,哼,武功有什么了不起,真是让我看不惯。”
陈希风听着,阎钟羽收回目光看他,道:“不过我也没做什么,这些人见了名利就像秃鹫见了腐肉,我只是给他们名利,由他们去争罢了·”他这话也不算太错,灰谱之争是个饵,饵放在那里,有人咬才会起作用。
陈希风道:“你可不只是让他们去争,你明明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阎钟羽慢慢道:“争完总会有赢家,我看他们都不顺眼,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个人高兴,等他们争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人人都不快活,我就觉得快活了。”
陈希风瞧着阎钟羽,忽然想到小时候的一件事,他跟着吴先生念书之前,是在国子监念书,国子监学风不正,祖父坚持要他父亲把他送去抚州乡下跟着吴先生,说陈希风一身邪慧,不如陈希贤听话,容易学坏,聪明人一坏起来就了不得了。
聪明人坏起来的确不得了··陈希风心中愤怒又觉得疲惫,动动唇道:“道:“你一个不快活——”说到此又觉得没什么好说,跟阎钟羽有什么道理讲呢他什么道理都懂得比你多,陈希风叹道:“还好你二位终不能成事。”
阎钟羽神色骤然- yin -郁,道:“事不能成非我无能,是苍天薄我·”·陈希风瞬间想到任不平,动了真火,冷冷道:“你现在活着,天意待你就不薄了。”
阎钟羽看陈希风生气,反而柔和起来,道:“罢了,说这些做什么,陈公子,我是诚心将夜航楼送给你,你只要点头,夜航楼就是你的了·”·陈希风一口回绝:“消受不起,无福消受。”
阎钟羽倒似全心全意为陈希风着想,劝道:“公子不要因为恼我逞一时之气,若有夜航楼在手你何事不成嘉定州聂朱言刺你一刀,你侥幸活下来却不回家,反而还往刺鹿盟中来,难道不是存报仇之念”·睚眦分明、有仇必报,形形色色的江湖人都活这一口气。
陈希风却道:“是为我报仇还是为你报仇想来阎楼主掌握夜航楼财富的消息,是聂朱言散布出去的了他很想你死我觉得能报仇当然好,但只要我潇潇洒洒、自自在在地活着,报不了仇也算了,难道还要搞得自己一辈子为此寝食难安”·此刻空山深雪,万物俱静,陈希风看着阎钟羽,觉得这位阎楼主开口闭口不快活简直活该,他道:“谁说我是为了报仇回来的我回来,是要带一个人走。”
阎钟羽像是没想到陈希风这么没志气,顿了下才道:“我读公子的《游刃客传》,当真是字字珠玉、满目琳琅,但我最欣赏的,是公子故事里那‘无人不恨、众生皆苦’的意蕴。”
·陈希风未料阎钟羽夸赞起他的书,略觉尴尬地摆手:“当不起当不起,我以后也不会写这样的故事了·”·阎钟羽问:“为什么”·陈希风怅然答道:“从前读多了花好月圆的本子,觉得那样的故事俗气,写《游刃客传》时便反其道而行,现在想来,人世这样艰难,故事里能快活也是好的,我以后再写故事,就写福寿双全、尽得圆满。”
第110章 第五章·之后几天一直下雪,溪谷中雪越积越厚,幸而食物储备充足,不必冒雪出山买粮·昌都翁带了儿子回家这一桩心愿已了,愈发专注武学,日日向陆兼讨要招式在深雪中习武,陶仲商和陈希风则一边找着脱身时机,一边在深山中度日,两人生死相别重逢再会,倒把心中种种顾忌都抛开,情意日笃。
这日大雪稍停,白日出空,照得溪谷中遍地晶莹,众人在木屋里闷了几天,都出来晒晒太阳·用罢午饭,昌都翁又向陆兼讨要招式·陆兼身为旦暮崖主人,手下一大半都是带艺入门,为了得他庇佑,都必须将自己的招式绝艺交给陆兼,陆兼懂得的武功不胜枚举,但昌都翁只要最新奇精巧、威力惊人的武学招式,那能拿来换命的就被剔除十之七八,换到今日也不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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