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出书版) by 米洛 第二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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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臣(出书版) by 米洛 第二部(7)
··萨哈虽然说是炎的亲信,但在军队并无一官半职,更像是 一位“管家”,处理炎的私人事务··他留下来默默地收拾掉餐盘,便抬眼望着依然狂风乱卷的沙地,从衣里摸出一只精致短小的西凉古笛。
“啾……啾唧……啾啾啾……”笛声像极百鸟鸣唱,清脆流转,似乎能穿透沙尘,往遥远的深处飞去··而在哨台下的房间里,正在铺开的地图上指指戳戳的将士们,也听到了这奇异的笛声。
“萨哈又在吹笛子了·”有人笑道,“虽然笛音古怪,但竟然不难听·”·“是啊,没有女人,也没有酒喝,唯独这笛子还可以听一听,解解闷儿。”
“严肃点,大将军在这·”年纪大一些的将领怒目以对··炎闭上眼睛,似在聆听又似在沉思,大家也就不说话的安静下来··“李冠的亲信赵仪,带着大量粮草守在固伦要塞,它的周边都是低洼地……”·炎很快地睁开眼睛,手指也准确地指着下一个攻打之地,将士们不再议论其他,都认真地听他讲解起来。
荒凉、干涸、风暴以及闷热,是炎踏足北部边境后最直观的感受,但是在这样的地方也有其漂亮、温柔的一面··皎皎月光如流水般流淌下来,灼热的沙地上仿佛结了一层白白的银霜,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里,都透着一股夜里的- yin -凉。
月光也勾勒出灵石山的轮廓,虽说是山,但那上面没有树,连草叶都很洗漱,有的只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头,以及填塞在石头间的数不尽的黑色沙砾··炎牵着“逐风”,这是一匹有着漂亮黄栗毛的战马,正处壮年,不管炮火轰鸣,还是酷日当头都能快如闪电,载着炎在疆场奋勇杀敌·此时,“逐风”踩着不断滑落的碎石,在灵石山道上前行,偶尔会下滑几步,炎不禁有些担心会弄伤它的脚,好几场战斗下来,“逐风”就像是他的战友,而非区区的一匹马。
“这边·”炎轻拉扯了一下缰绳,萨哈说过,温泉在山脚处,所以进入山里后,他们应该往地势低的方向走··原本,月亮还能照见不少地方,但随着炎越走越深,到处都是黑漆漆、- yin -森森的高耸岩石,天地万物都似乎被这片黑暗给吞没进去·“嗯”·就在炎不确定自己是否迷路时,“逐风”抬起头嗅着什么,马的嗅觉极为灵敏,炎索- xing -放开缰绳,让“逐风”寻着气味进入一条黑的不见五指的洞窟。
炎握住了剑柄,他没有拿火把,是担心附近有敌人,让在自己处在明亮下,成为集火的靶子,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主意··马蹄声依然清晰可辨,这黑暗的地方显然非常开阔,眼跟着走进去,眼睛开始适应黑暗,却依然看不清多少东西,脚踩着的地方也还是凹凸不平的石块,但是很快,他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大量- shi -气,在这万分干燥的地方是多么宝贵。
“温泉”·可是,炎并没有听到水流声,它应该还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逐风”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炎觉得自己是在爬山,突然的,光线变亮起来·炎几乎与“逐风”同时走出山洞,这是一大片雾气蒸腾,流水汩汩的温泉,头顶没有遮挡,月光照拂着这儿,但是雾气没能飞腾多高,就被山顶拍下来的风给吹散。
所以,如果沿着灵石山走一圈却不进洞窟的话,是不会发现这里竟然还有温泉的,加上正历经战火,就更见不到人影了··“逐风”邀功似的把脑袋往炎的怀里拱,炎笑着抚摸它长长的鬃毛,说道,“辛苦你了,我们终于找到了地方,可以舒舒服服地泡一个澡了。”
炎身上的肌肉早就绷的生疼,马背上的日子可是很艰辛的,“逐风”也是,需要好好地松弛一下马腿··不过,眼下泉池虽然有十来个这么多,但都是敞开在露天,炎牵着“逐风”小心地踩着泉旁边的石子小径,来到一大块巨石的后头,看起来它是从山上滚下来的,炎拍了拍那块石壁,确定十分牢固,才走过它的旁边,这里面又是一个大泉池,但位置十分隐蔽,就好像是一个小屋子一样,当然没有屋顶。
炎可以从这里,望见洞口,他很满意这个位置··“就这儿……”炎才转身,微笑着对“逐风”开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缩身进入石壁的- yin -影下,拧眉注视着白雾的深处。
“哗啦……”有水的声响,但显然并不是泉水流淌的声音,有人在这里和炎一样想要泡一个温泉澡··那人发出了很大的动静,炎吃不准对方是在警告自己,还是不知道有人来了,所以毫无顾忌就在炎握紧腰里的佩剑时,“逐风”却嘶鸣了起来,还扭转身去。
炎回头一看,他身后竟然有一匹大骆驼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它身上披着雪白的,织有彩线的锦缎座鞍,看起来十分华贵,它咬着逐风的尾巴,所以才让“逐风”恼火地转身。
骆驼的睫毛非常漂亮,乌溜溜的眼睛也很大,炎甚至觉得它是一只母骆驼,不过,晃神只有一瞬间,炎再次面向泉池时,雾沉沉的里面,响起一道低低的,好像空谷一般的男音。
“你要下来吗”·“什么”炎紧紧地盯着池子的深处,不一会儿,那人慢慢靠近了,但还是站在水里。
·他的身形在白雾里形成一个鲜明的暗影,个子很高,而且肩膀宽阔,很强壮他的话里没有任何的口音,炎听不出他是什么人·“我不介意和别人共用一个地方。”
雾逐渐地散去,露出来容貌让炎的瞳仁一下放大··“西凉人”·他的面部轮廓很深,就像萨哈一样,对于这一点炎是无需置疑的,但是……他的长相很漂亮,甚至是有些“妖艳”了··炎不知是不是该 用这些词来描述一个男人的外貌,毕竟除了那张令人惊叹的脸孔外,他有着一副很不错的身胚。
初见惊艳,再看就更令人无法置信·起初,炎以为是月色的关系,所以他的头发闪出水漾般的银色,但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华丽的银光便是他原本的发色,他的皮肤也很白,就跟月色下的石头那样。
他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刺青,眼看过萨哈的手臂上,有刺着一头沙漠狼,他还以为西凉人都爱把超高的工匠手艺,纹在自己的身上··炎想要说些什么,却忘了词,等他再把视线从男人的胸膛移到他的脸上,炎发现那人的眼珠子竟然是翡翠绿的,莫非,他不是西凉人,而是鬼……·“大燕人就是喜欢盯着人不放,对吗”那人低声说,但看的出他并不介意,相当自如地撩起自己及腰的长发,用一个缀着珍珠的发带绑起。
“你是什么人”炎终于发出了声音,但他的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商人·”·那人完全不在意炎敌对的模样,绑完长发,又自顾自地捞起飘在温泉里的一块锦帕,擦着肩头,“听说这里有个好温泉,就过来蹭一蹭。”
他虽然说着非常流利的大燕话,但似乎用词并非准确··“是泡一泡吧”炎依然戒备,不过他想起萨哈曾经说过,有些西凉商人会趁着战火倒卖商贷,吃穿用度无一不包,皆为高价售出,简而言之就是发灾难财。
男人看了一眼炎,又拿起手里的锦帕,放在脸上来回磨蹭,又说道,“蹭一蹭·”·‘看着很华丽的一个人,难道是傻瓜’炎觉得自己差点就被他的长相给唬住,还有那匹看起来很贵气的骆驼。
既然这里有人,炎并不想再待着,便拉住缰绳打算离开,心里想到,‘真是白费了我一夜的力气·’·“你为何要走我说了不介意与人共浴。”
男人竟还有挽留炎的意思··“可我介意啊·”炎一说完,就后悔了,为何要与这样奇怪的人搭话·“大燕人都特别自视清高……”成语倒是用的很顺溜,炎依然是提防着对方,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装的。
“但我们西凉人一向大度·”男人说着,还温柔地笑了笑,“朱唇皓齿”这样的词儿似乎就是用来形容他的··“你什么意思”炎忍不住又回了话,“大燕和西凉很多地方都不同,何必硬扯在一起比较。”
“就是想你下来·”男人盯着炎的脸,“毕竟大老远地摸黑跑来,很不容易吧”·“这不关你的事·”·“你和我共同看中一个池子,就关乎我的事了。”
“……”炎觉得自己被兜进了话题,一直被牵扯着走,有些不悦··“好在我也待够了,就让给你这个大燕人吧·”男人说着,直接就走出了池子。
炎并不是有意盯着他的下半身看,只是想防备他是否拿着武器,因为男人腰以下一直沉在冒着热气的水里··然而,男人的腰间不但没有悬挂任何兵器、暗器,而且是完全地赤裸裸··第七章··银色的……·那里的毛发很浓密,而且竟然是银色的·‘不过既然头发是银色的,那么那里是银色也很正常吧。
’炎这样想,以此忽略骤然加快的心跳,看到男人的私处,本来就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所以自己才会这么地惊讶吧·还有,它虽然是垂着的,但好像很大……·炎从来没有介意,或者说在意过“小弟弟”的尺寸,果然是要看到其他男人的“东西”,才会意识到有大小的区别吗·“你真的不打算进去吗”也许是见到炎一直伫立着不动,男人说,“里面热热的,很舒服。”
炎抬头,是的,他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两人相隔两步,也算是近距离吧,炎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也是雪白的,眼睛的颜色,让他想到很多西凉精心加工出来的珠宝。
但是,它们的光彩比任何昂贵的宝石都要耀眼,因为,它们——是活的··这美丽的画面多少冲淡了他刚才看到那一幕的震撼感,炎平静地收回视线,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
男人则走到骆驼边,拉下挂在上面的衣衫,原来那些花里胡哨的,并不只是骆驼的鞍具,有一部分是他的衣服,圆形的领口和偏窄的衣袖上,都缀着彩色宝石··在这样战火纷飞的地方,穿得如此隆重,西凉国人果然是令人费解,就算他能安然无恙地完成生意,难道就不怕回国的路上,遇到劫匪吗·‘若真的遇上,恐怕不止劫个财那么简单吧。
’因为彼此都是男人,炎并不觉得要刻意遮掩些什么,而他身上的肌肉无时不刻地都在叫疼,小腿直至腰背那里,就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他脱掉全部的衣服,赤裸着走进温泉池,不得不说,在双脚踩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有种想要一口气扑进去的冲动·如果旁边没人的话,他绝对会这么做。
但是,炎只顾提防对方是否有杀气,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往水池的深处走去时,男人停下了穿衣的动作,一直看着他的裸背··和雪亮白皙的男人不同,炎的肤色要深许多,就像是一匹有栗色亮毛的雄马。
要是比较肌肉的紧实度,炎也是丝毫不逊色,因为他从小就勤练武艺,骑术也不赖,所以从双肩、脊背一直到小腿、脚踝,每一块肌肉都跟岩石雕刻出来似的,有着相当漂亮的曲线。
“噗咚”·炎终于如愿以偿地一屁股坐进热水里,有一块石头刚好充当凳子,想必,那人刚才也是坐在这儿泡澡的·位置足够隐蔽,却可以望见整一片的温泉区,包括他方才进来的洞口。
··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路走来时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落入这个西凉男人的眼里,炎的心底还是有些郁闷··‘罢了,何必跟一个黑商计较·’炎想,‘至少他不是敌军,不然这么好的池水就该糟蹋了……’·炎想像得到自己会很干脆地把他杀死在这个温泉池里。
“呼……”·炎把双腿都伸直了,在这一刻,他有一种“活着真好”的美妙感受,脸孔上也泛出红晕,只不过,他的视线依然保持在前方,盯着那个男人。
对方虽然已经穿好衣衫,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骆驼身上,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翻找着什么··炎的眉头皱起,当然,他不觉得对方是在找兵器,因为要行刺的话,之前才是最佳时机,而不是被盯紧着的现在。
“还以为碎了呢·”男人嘀咕着,炎看到他拿出一个锅子,不禁瞪大眼睛没错,就是一个平底的圆铁锅,但只有巴掌大,西凉以手工艺闻名遐迩,可见对于炊具也别具匠心吧。
这口锅搁在温泉旁的一块石头上,男人的手里还拿着两枚蛋,这显然不是鸡蛋或者鸭蛋,它们有着粉红色的外壳,且个头足以抵过两个鸡蛋··“那是什么”虽然觉得不应该开口,炎还是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问道。
“这个”男人扬了扬手里的蛋,“凤鸟蛋啊,你们大燕人连这个都没见过吗”·“……”炎挑了挑眉头,忍住脾气道,“没有。”
“这个可比鸡蛋好吃多了,而且,把它放在温泉水里煮是最好吃的,特别鲜美呢·”男人蹲下来,他穿得类似大燕男人的裙裤,但裤腿是镂空的,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就这么露在外面。
他一手持着铁锅木柄,把热气腾腾的温泉水当作“火焰”热着薄薄的锅底,一手拿过一个凤鸟蛋,在锅缘磕了一下··“扑·哢嚓”·凤鸟蛋被捏爆了,透明的蛋汁以及蛋黄从男人的指尖流淌下来,男人便一脸愕然地愣住了。
“你根本不常煮,对不对”炎无情地嘲笑道··“是啊,一般都是仆人煮的·”男人甩掉了手上的蛋液,炎注意到虽然蛋壳颜色奇异,但里面似乎是和鸡蛋一样,只是金黄的蛋浆更加浓稠一些。
男人又一次地尝试敲碎蛋壳,令人出乎意料,这一次他做得非常好顺利,“呲啦”地一声,蛋液全部滑入锅内··炎确信在那一瞬间,男人有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西凉小曲,但他很快就集中精神,小心控制着锅的热度。
事实上,不管是什么蛋都非常容易熟,没过多久炎就闻到了一股简直要人命的鸡肉香就像是用一只上好的野山鸡,花了好几个时辰才炖煮出来的浓郁香气·“你要吗我可以分给你一点。”
男人显得异常大方,“即使不用放盐巴,也一样地美味·”·“不用了·”炎违心地拒绝·看到男人拿出一个小银勺,刮着锅子里的凤鸟蛋,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时,炎暗暗地骂了一声‘混蛋’,也吞了一口唾沫。
他已经很久没吃到新鲜的鸡蛋了,极易碰碎的蛋类也不是军粮最好的选择,即使有带一些,炎都把它们分送给了老人和小孩··是的,要不是这该死的西凉人在他的面前,如此享受地吃掉了一颗什么凤鸟蛋,他都快要忘记鸡蛋是什么滋味的。
炎转开视线,就算知道对方没有做错什么,对这黑商的恶感度又加深了一层··男人在吃完后,就收拾好东西,牵着骆驼走掉了,炎被这么一搅合,始终不能放松心情地泡温泉,倒是“逐风”在另外一个浅浅的池子里,玩得非常开心。
炎感到手脚都泡得有些发软,便起身离开温泉池,在上岸时,脚底猛地一滑,竟然以青蛙的姿势,完全扑倒在地上··连“逐风”都惊吓到,而赶紧过来嗅主人- shi -漉漉的头发。
炎满面怒火地抬起头,支撑起身体,却感到手心一阵刺痛,一看,手掌、手臂还有膝盖,全都蹭破了皮··而害他跌这么惨的源头便是那些凤鸟蛋液男人虽然带走了鸡蛋壳,可是他刚才捏爆一只,在甩手时,有不少滴落在池边石头上,现在已经被泉石烫热,却还是很滑,而且顽固地黏在石头表面。
炎不偏不倚地踩中加上脚底发软,竟然跌得如此惨烈他呲牙咧嘴地吸着气,因为起身的时候,手心,还有膝盖和脚底都很疼,应该是磕破了。
低头一看,果然如此,鲜血淋漓不说,膝盖还有一大块红肿,到明天一定会变成更加恐怖的淤青··炎用水洗干净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下,怎么似乎比来时的浑身肌肉疼还要凄惨……·“再也不来这里……”炎头一次觉得出门应该看一下黄历,他牵着“逐风”,满腹怨气地回去哨台营地。
+++++·- shi -热的水雾在秋日的夜风中上下翻滚,就像是飘渺的白云,山石也是如梦如幻,似蓬莱仙境一般··炎站在这令人觉得飘飘欲仙的烟波里,似乎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一次地来到了灵石山温泉·今夜的风明明特别地大,水雾却不减反增,炎差点就找不到他之前泡过的那个泉池。
心情实在是太糟糕了,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炎觉得自己会彻底崩溃,所以他才摸黑来到这里,其实与前一次来,不过隔开了五日··这五天却如同坠入血海地狱一般难忍……因此他连“逐风”都没带来,只是想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
‘很好,今天没有别人·’炎暗想,他没有捕捉到其他人的气息,也看不到穿着彩衣的骆驼,上一次,只不过是他一时大意,才会没察觉到还有别人在洗澡。
炎脱掉了沾满沙子的马靴,他连袜子里都是沙子,把白袜丢开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就打算解开衣衫上的绑带···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飘荡,起初,炎只是用眼角瞟到一眼,银白色的,好像一线明亮的月光。
炎的脑袋里,第一个反应便是,‘月亮照耀着温泉,所以是池底在反光·’·可是,今晚的月色一大半都被雾气笼罩住,变得非常暗淡不说,月亮更像是高高在上的楼阁,模糊难辨。
炎愣了愣,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一瞬间,身体就跟开弓的箭一样,力道极猛地飞- she -了出去,他整个人噗咚一声栽进水里,热烫的泉水让他的眼睛感受到了鲜明的疼痛·炎使劲地眨了下,再睁开眼睛,在黑得几乎看不清的池底,看到那一抹即使在微光下,却依然闪亮的银色。
‘蠢蛋’炎在心里唾骂着,伸手穿过那缭乱飘荡着的华丽银发,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胳膊,想要把他拉上水面··很显然,这个男人是泡温泉太久,热晕之后溺水了·但是,炎的手才抓住那条壮实的胳膊,那人却动了,一下子蹿出水面,炎还没来得及撒开手,也跟着被他带出水底。
“哗啦”冒着热气的水花,从两人的身上滚落,水面荡漾得厉害,炎吃惊不小地瞪着男人,对方也是一脸愕然地回望着他··“你做什么抓着我”男人显得困惑地问。
“你……你……”炎想说,‘我以为你溺水了’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么做,他松开手,感到烦躁地游回到温泉池旁,因为他的身上的衣服都- shi -透了,却还没有带替换的来。
“你难道以为我淹死了”身后,男人依然在寻找答案··炎依然没有理睬,他上了岸,脱掉上衣,双手绞着衣服,试图挤干··“没想到你这个大燕人还挺好心的。”
西凉男人这会儿倒不笨,含笑着说,“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就算我是西凉人·”·“和你是谁没关系·”炎忍不住说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怎么了听上去很惨烈的样子·”男人涉水来到岸边,双臂扒在一块石头上,似乎在等炎的回答··他身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靠里侧的一块石头上,难怪炎没有看到。
“打仗哪里有不惨的,哦,除了你这种专发灾难财的·”炎回过头,似乎把心中的怨怒都发洩在这个,看上去很碍眼的男人身上。·是啊,打仗怎么可能不惨呢在来这里前,炎就知道自己不但会杀人,还会杀很多的人,但因为他们都是坏人,所以就算杀了也不觉得可惜。
然而,他忘记了一件事,既然对方是坏人,自然会做出很多歹毒的事情··这五日里,他牢牢占领住哨台,并以此为根据地,攻打另外一座距离最近的固伦要塞,要塞内的匪徒明明已经招架不住,再一日,就可以拿下时,匪徒却把要塞内的老人、妇孺推上城墙。
只要他们发炮攻打,这些可怜又无辜的百姓就成了匪徒的肉盾··大军顿时陷入极大的分歧,有人认为‘无毒不丈夫,就算不打,他们也活不了’,也有人认为,‘一边打,一边救,就算死伤一半,还有另外一半’。
可是炮火无眼,这样的计谋,无非是自我安慰罢了,这另外的一半,怎么可能活得下来·炎的主张和他们的都不同,他愿意暂且停火,劝他们投降··不过,他的本意是先稳住对方,然后找机会救下人质,最后再攻打进去。
虽然会花费些时日,但能保住她们的- xing -命··谁也没想到的是,他给出敌军若是投诚,便一个都不杀的保证,要塞内的匪徒却连夜逃走·在临走前,可能是担心他们的行踪和计画会被出卖,就杀死了要塞内所有的活口,连两、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炎无法忘记进入城门后,看到那如同噩梦般无比凄惨的场面,将士也纷纷责怪他说,与其让他们横死,还不如当时一口气攻打下来,还能杀光这些匪徒报仇,现在却是放虎归山,就算占领了这座要塞,也不算是打了胜仗。
每个人都把他们的枉死,怪罪在炎的懦弱、无知上,认为他太过稚嫩,才会识不穿匪徒的女干计·‘我是想救他们的啊’炎在心里痛苦地哀号,‘我是想救他们的……’·其实,炎也有想过,对方可能使诈,但就算是上当了,放虎归山了,他都认为自己至少可以救下那些无辜的- xing -命……·可是……炎现在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那些无辜的男人、女人、孩子们的鲜血,痛苦如火烧一般地折磨着他的心,仇恨亦在胸膛中剧烈翻搅着,却无从可去,他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甚至觉得他是如此无能,都没脸回去见爱卿了··但是,炎又觉得自己不可以就这样崩溃,谁来替他们报仇雪恨谁来杀死这些可恨的匪徒,保卫边塞安稳·这些毫无人- xing -的匪徒,他能让他们继续猖獗下去吗·所以,他来温泉,除了想要静心思考,也想洗涤身上的“鲜血”,好让自己尽快地重新振作起来。
哪怕,面对现实非常痛苦,他也不想再往下坠,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无法再统领军队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男人如此评价,对于炎骂他黑商的事情,似乎并不在意。
“不关你的事,你洗完了就快点走开·”炎把- shi -透的裤子脱下,同样拧干,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然后,他走进温泉池,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完全无视男人的存在。
男人回转身,他的睫毛很长很密,挂着雾水,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加上那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就好像是传说中的狐仙那样,静静地盯着炎看··“你到底想说什么”炎蹙眉,似乎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了,不太愉快地问道。
“我们已经赤身裸体地见了两次,”男人如实地描述道,“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炎不由翻了一个白眼,“不过是偶尔碰见,何必留名。”
“可是我很想知道·”男人朝炎的位置靠近了一些,侧头看着炎说,“我叫乌斯曼,来自西凉国,就在大漠的那一边·”·“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吧。”
炎不耐烦地说,抬起眼帘,“你的长相很不一样·”·“呵,你想听听看西凉的事情吗”·乌斯曼用掌心支撑着下巴,用一副好像和小孩讲故事的语气说道,“我们西凉很少结交外国人,尤其是大燕,因为大燕人总是把西凉想像成为蛮荒之地,连十国的版图里都不曾有西凉,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听说西凉国王是前不久才登基的·”炎突然说道,他曾经问过萨哈,但是萨哈来大燕很多年了,对于西凉王朝的君主交替,并不十分清楚··而让炎在意的是,虽然也是偶有来往,但总的来说,对大燕毫无兴趣的西凉国,竟然频频进贡贵重礼物给大燕皇帝,也就是爱卿,这样异常的举动,难免让炎心生疑窦。
·“不是前不久,是三年前了·”乌斯曼看起来十分健谈,他纠正炎的错误,也很高兴炎愿意与他搭话,滔滔不绝地说,“西凉的王和你们大燕的王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太子继位·”炎冷淡地说,他不习惯除了爱卿以外的人,对自己太热乎··“西凉国是有女王的,”乌斯曼顿了顿,“这上面就大不一样,而且,西凉也没有太子。”
“怎么会没有太子”有女王的事情,炎也有所耳闻,但是没有太子,就太令人吃惊了··“西凉国王可以娶很多个老婆,生很多的孩子,每一个孩子虽有长幼之分,但是身份地位相同,也就是说,不论男女,他们均为王位的储君。”
乌斯曼很高兴自己的话题勾起炎的兴趣,继续说道,“每到王感觉自己大限已到,想要选出下一任的王时,他的孩子们,也就是那些王子和公主,若有想当王的意愿,就可以向王提出请求。”
“提出请求”·“是的,请求·把头发剪下来一些,放在古羊皮卷轴上,然后上呈给国王,国王就会接受,然后在这些候选人当中,进行各种比赛,从而挑选出合适的君主。”
“这样的事,大燕也有过·”炎说道,当年,他的父王也是通过各种比试,才获得太子位的·不过,大燕有嫡庶之分,在当时,还有好几个皇子,因为母亲的身份太低微,都没有资格参加比试。
西凉王室似乎不讲究这个,只要是子嗣就能参与竞争王位··“是吗”乌斯曼笑着点头,“原来大家都一样啊·”·“不完全一致,在大燕,尤其是在皇室,你的出身就决定一切。
出身好的,即母亲身份尊贵的皇子,不用付出太多便能得到各种东西,包括人脉、地位·而出身不好的皇子,虽贵为皇子也无多大前途,因为帮他撑腰的势力太少·但有时候,出身好的皇子,也会因为自恃甚高,骄纵不轨,反而狠狠栽了跟头呢。”
炎很清楚,在爱卿之前,东宫太子位可是腥风血雨的代名词,既有皇子因此丧命,也有皇子被贬为平民,流落街头·而更多的皇子,也就是如今他的那些皇叔们,大部分碌碌无为,所得到的只是固定的俸禄,或者偏远封地的一座宅邸,但至少他们保住了- xing -命和地位,也算一生衣食无忧。
像穆仁亲王那种,靠精湛的字画闻名天下的皇族还是少数··“听起来还真是复杂·”乌斯曼说,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还好吧,储君之位历来就是一种竞争,强者为王,只是不像西凉这么公平。”
“你认为西凉公平”乌斯曼却失笑道··“难道不是吗只要是子嗣都可以竞争王位,并且只要他愿意就行。”
“唔,也许是我刚才忘了说,历代的西凉君王,包括现在的这一位,他们都没有提出过继位的请求·”·“哎为什么”·“很多王子和公主为了保存实力、对了,用大燕的话讲,就是‘坐山观虎斗’,所以不但不会提出想要继位的请求,还往往会公开说,要放弃继承权。
但那些都是假话,王子还有公主之间的明争暗斗非常厉害,也许比大燕的皇子们更加惨烈吧·”·“天这样争抢王位还真是……残忍”·想想大燕皇室,光有份继承的,就不在少数,这西凉王室是连公主都有份继位,这还不得手足相残到血流成河·活下来的皇子、公主也会更少吧·“你这样想吗”乌斯曼淡淡地耸耸肩头,“这没什么,不只大燕有‘成王败寇’的说法,西凉也一样,且西凉有不少地方都很难生存下去,所以,强者在西凉比在大燕更重要,弱者必须被淘汰。”
“但再弱也是生命,岂能用优胜劣汰的方法来评价一个人是否应该存在”炎不禁皱拢眉头,十分不爽地看着乌斯曼··“话是这样没错,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乌斯曼却依然是一幅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伸手捋着一缕- shi -润的银发·不得不说,他的样子真的太好看了,炎认为父皇、爹爹、还有爱卿,都长得很美,但是这个人,美得都不像是一个人,也许是这样,所以他的心肠也特别冷硬吧,完全不把弱者看成是人的样子……·‘都说相由心生,看来也是不对。
’炎心想着,‘这长得好看,心肠歹毒的人也不在少数吧·’·“我曾听闻大燕的辅国将军是一个很冷静,且富有睿智的年轻人,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呢。”
乌斯曼突然说道,“你竟然也是一个多愁善感之辈·”·“什么”炎从水中腾地站起,质问道,“你怎么知道……”··“能在战火纷飞的地方,一个人牵着战马出现,且还配着上好的宝剑,怎么想都不会是普通人吧。”
乌斯曼爽朗地笑了起来,“更何况我是商人,必须对这里的事情有些了解·”·“那你还问我叫什么”·“这只是与人搭话的一种方式。”
乌斯曼又道,“如果对方是姑娘,我会称赞她长得很美,能够在今日遇到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子,真是我三生有幸呢·”·“……”炎斜睨着他,“等你还有命,能在这里遇到姑娘再说。”
“别这样咒我,我对此可是很期待的·”·对于将大燕话说得这样直溜的商人,炎觉得对方真是一个滑头,也不知为何要与他聊这么久,明明是道不同,志不合的。
炎上了岸,衣服仍然潮- shi -,但他必须忍受地穿上去,只是希望回城的时候,可以在路上被风吹干··“你要走了吗这么早”乌斯曼竟然流露出对炎的不舍。
“我说你”炎系紧了腰带,转过身来,不客气地说,“也许你说得对,强者才能生存,但是强者的存在,绝对不是只为了自己能够生存,而是去保护和帮助那些比他弱小的人,共同地生活下去如果你们西凉,真的如你所说,是那样地互相残害,才能活下去……想必早就没有西凉国了吧,所以,好好泡你的温泉,别再和我搭话了。”
·“而我……也要去做没完成的事·”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管泡多久,那里依然有着肉眼看不见,却清晰流淌着的鲜血,“那些冤灵,就由我来镇魂……”·乌斯曼还想说什么,炎却消失不见,他的轻功就是这么出神入化。
上一次,是为了假装平民,才没有施展,如今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他也就没必要做什么掩饰了··雾气渐渐地散去,男人的银发依然嫋嫋地飘荡在水上,宛如溪流清涧,却闪着银河般的微光,男人的眼底亦噙着别样的水波,使得眸色看上去更加清冷,仿若雪山之巅。
“呵……”男人突然笑了,那笑容极其美艳,却也如散开的水波转瞬即逝,“下一次,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呢……”·男人伸展开长臂,搁在石头上,仰起头,凝视着月空,久久都没有离去。
·第八章··半月后——·“——喝呼”·嗓子里就像吞进一把铁荆棘,声音嘶哑,痛不欲生炎得使劲才能吸到一口用以活命的空气。
周围是一片喊打喊杀,哭爹骂娘之声,箭矢嗖嗖地飞过炎的头顶,- she -向前方黑压压的一片敌军,因为两边都是沙石山坡,这里是凹地,大燕军处在极不利的位置,必须得突围出去才有胜算·且对方还放了“毒龙”,一种在炮弹里添加大量毒药粉末的火炮,能让敌人窒息后陷入昏迷,甚至死亡。
这种武器十数年前在南烈战场上就出现过,它杀伤力强,却有着致命缺陷,因为风向一旦改变,毒烟就会误伤自己人,反而弄巧成拙,所以没多久,就从战场上销声匿迹了。
能让“嘉兰王爷”李冠使出这样的狠招,也是他被逼入绝境的缘故··在这短短的十数日里,炎率领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接连攻打下三座要塞、四个哨台,杀敌过百,俘虏过千·而在李冠的手里,只剩下前方的一座名为安图的哨台堡垒,以及后方相隔十五里路的北部最大的要塞——阿勒楚。
那是李冠最后的希望,他若是想要绝地反击,就必须保住安图哨台以及里面从其他哨台、要塞搜刮来的军粮、钱财··有人说,安图哨台就是一个藏宝库,守卫它的人比阿勒楚要塞还要多。
炎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也明白安图的位置是易守难攻,所以就把前锋营分为三批,轮番上去与李冠的铁盾方阵营进行对冲,这是一个比拼气势的打法,谁的前锋部队先溃散,谁就能赢·当然,这样的战术相当于“九死一生”,如果统帅都不肯露面,士兵就会有所胆怯、不敢往前冲击敌军。
所以炎自己也成为前锋营中的一员,是他扛着大旗,骑着“逐风”,往对方插满铁矛的盾牌里厮杀,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方阵最前方的敌人几乎全被战马踏死·炎甚至抬头看到了李冠,和他一样是个很年轻的人,其貌不扬,甚至是有些瘦小,他就站在哨台最显眼的位置,不慌不忙地看着这一切。
对方似乎也是个不怕死的人,面对步步逼近的大燕前锋营都没有往后退缩,哪怕他时时刻刻都会进入大燕前锋营,那些强弩劲矢的- she -程内··就在炎几乎可以溃败对方的前锋时,架起在哨台角落里的“毒龙”突然放炮,原来李冠是在等风向的改变,炎惊诧的同时,也反应极快地让前锋营迅速往左右两边散开,这是一个明知是致命,却不得不做的决定。
因为前锋营只有集结在一起,才能形成强大的攻击力,一旦散开,就极易让对方攻入,也即是溃不成军了·但是不那么做,这近一千的士兵都会被毒烟呛死·炎很快拉起脖子里的防风围巾,堵住自己的口鼻,烟雾太大,让他一时无法看清敌军的移动方位,他下了马,猛拍“逐风”的后腿,让它往回撤·此时唯一可以庆幸的是,炎发现敌方并没有立刻插进自己的身边,可能也是忌惮烟雾,想等它们散去,再来攻打。
所以,他只要可以坚持到毒物散去,就能趁机攻入哨台便当机立断地下令,让后方的中锋队万箭齐发,穿透毒物- she -向敌方·与此同时,他拉起好几个晕厥在地的士兵,把他们交给其他还能走的人,一并拖回箭阵后。
毒烟比预想得还要厉害,炎没过多久就感觉到喉咙一阵阵剧痛,以及浑身冒出冷汗,他挥舞着宝剑,银光炸裂,一举格挡开数十枝敌方- she -来的箭··可是,他一人抵挡不了千人,尤其对方想要趁此机会将他们一举杀掉·忽地,一支利箭冲着炎的额头尖啸着- she -来,炎将头一偏,急急避开,但暗黑的箭簇仍飞速擦过炎的额头,血立刻流了下来,淌进炎的左眼。
炎抬手将它一把抹去,却觉得眼睛火辣辣的,刺痛得很,接着,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且闪现出点点乌黑··炎这时才惊觉,不止烟有毒,箭也有毒··不过,他完全没有害怕自己会否就此瞎掉,只是在思考,该怎么让军队突围出去,他伸手摸到了腰里的银鞭,是的,他可以飞身过去,在一瞬间将李冠拉出来,来个擒贼先擒王·可是,对方的前锋依然犀利,炎飞跃出去的时候,也有可能成为一个明晃晃的箭靶,显然,对方也明白这个道理·听着四周士兵惨叫着“救命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炎觉得只能赌上一回了·就当炎抽出九节鞭,打算竭尽全力地一搏时,哨台那里却越发地喧闹起来,这种热闹就像是哨台的后门被轰了一样,显得杂乱无章·“啊是西凉军”有人在混乱中高声喊叫,都分辨不出那是自己人,还是敌军。
‘西凉’炎不禁一愣,他是有收到过情报,说西凉会派出一支精兵来捉拿叛臣,就是和李冠勾搭在一起的左奕克,但是,双方作战都快两个月了,炎还是第一次“看见”西凉军的露脸。
毕竟,那个叛臣是在大燕这里作乱,他还以为西凉王会袖手旁观,继而坐享其成,和大燕讨回叛臣就好,都不费一兵一卒··“将军太好了,是西凉扫了他们的后门”一个副将冒险来到炎的身边,显然是狂喜地说,就好像天上掉下一块大馅饼·“别放松警惕让西营从后路包抄绝不能放走一个匪徒”炎极快地下了令,哪怕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行。
·“是将军”副将领命而去,炎的眼前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他就像是一只负载过重的骆驼,双脚都在灼热的沙地上颤抖,且浑身滚烫。
“唔”·炎左手持剑,右手握着银鞭,他反手将剑插进地里,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接着竭力抬头,内力几乎全部用来抵御剧毒,毒烟开始散去,但炎已经吸入太多。
“咳”·胸口一炙,喉头刺痛,一口鲜血就涌出,炎却连用手背擦拭一下都做不到,他奋力稳住自己的身体,是不想让将士注意到自己已经重伤。
西凉军的奇袭,对大燕来说是极好的机会,他若倒下,将士必然放弃战斗,所以,他就算是死了,也得稳稳站着·炎的脑袋里只剩下“无论如何也要取胜”这一信念,但是,五脏六腑的剧痛让他仿佛承受着烈火的焚烧,体温一口气地升得更高了,手里握着的长剑又往地底插深了一分·“禀告将军,军队已部署完毕”这期间,还有传令官来回报,炎装作没事那样,下达军令。
“好李冠不能落入西凉的手中”炎严肃地说,额前是冷汗如雨·战情正紧,竟然谁也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正常,也许风沙又大,加上毒烟,哪个将士不是灰头土脸,外加满脸、满手的血污呢·“遵命”令官急忙走开。
战事渐渐明朗,哨台已经被攻破,李冠被困在内,风大了之后,毒烟也消散殆尽,炎松开剑柄,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的哨台却好像水中倒影似的,不停地摇晃··“将军”终于有人注意到步履不稳的炎,但是那个人还没来得及靠近炎,就被一记凌厉的掌风给击晕在地。
此时,所有的人都在战鼓擂响下冲进哨台,气势高涨冲天,“嘉兰兵”是兵败如山倒,仓皇四处逃窜··炎突然失去了重心,往地上摔去,可是下巴还没磕到地面,就先落入一只及时横出的手臂中。
那人穿着一袭带有风帽的灰色斗篷,他将昏迷的炎打横着抱起,呼啸的风沙一阵阵地斜吹过来,还混着灰色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趁场面混乱,男人带着炎,消失在这滚滚烟尘之中。
+++++·很冷,手脚就像被冻住似的僵硬,每一个关节都剧痛无比·可是炎却不能停下脚步,在这一片黑暗的冰层上,他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走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闯出一条生路·料峭的寒风猛刮着脸,炎几乎 睁不开眼睛,就在此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炎儿’让他猛地定住,飞快回头没错,是爱卿,就站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呢。
‘皇兄’喜悦还来不及漫上胸膛,炎就发现到爱卿站着的位置,是一处极薄的冰层,都可以看到下面湍急的水流,在打着漩涡·‘您别动臣弟来了’炎焦急不已地奔过去,然而,明明爱卿已经近在咫尺,可又突然飘出很远,仿佛那极危险的冰面,就是在阻挠着他们相见·炎不死心,也没法死心,他生怕爱卿有半点的损伤,却不顾自己身上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使劲地往爱卿的方向跑。
终于,他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地来到爱卿面前,嘴角绽出一个笑容,‘皇……’·‘喀喇’·冰面突然开裂,但并不是爱卿脚下的,而是他脚下的·裂纹就跟闪电似的迅速延伸开去,且发出极大地爆响,炎顿时倍感绝望与痛苦他伸出手,竭力想要攀住些什么,可是身体却猛地往下一沉,便跌入又冷又黑又急的漩涡中·‘皇……爱卿’炎激烈地挣扎着,却被一个大浪拍入水底,他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周围是越来越黑,越来越冷,还一片死寂·‘我要是死在这里的话,就再也看不到卿儿了’这念头就这么蹿上那痛得快要开裂的脑袋,炎握紧拳头,反反覆覆地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不能就这样死掉……爱卿……’·“——爱……”炎在喊出口的瞬间,躺着的身体也跟着猛烈弹跳了一下,这让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做了噩梦。
·但这瞬时的清醒并没有维持多久,强烈的晕眩感,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东西都在打转,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恶心得很·“呜咳咳”这让炎不得不侧身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双手紧抓着的似乎是柔软的皮毛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在胃部痉挛般地抽搐后,炎才觉得胸口舒坦一些,他无力地趴在那儿,又过了一阵,才慢慢地抬起头··很亮·是一团篝火在燃烧,不时地劈啪作响。
再眨了眨眼睛,远一些的地方都很暗,到处是散落开的石头、沙土,还有一面布满沙尘的断墙··显然,这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屋子,连屋顶、门窗都没了,要不是这半截墙,还真是辨认不出来是栋房子。
炎卧着的地方,就在墙的前边·他支撑起身体,发现地上竟然还铺着一块上好的羊毛毯,和大燕的地毯不同,它的颜色很鲜艳,看得出是羊毛混着彩色棉线编织而成,柔软、厚实,可以防风沙。
现在,炎是越发地糊涂了,他的记忆似乎是出现了一小段的空白,而感到困扰地挠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指碰到了额上包着的绷带,刺痛让炎停下动作,又是一愣。
“你醒了”·完全不知道这男人是何时来的炎在听到声音时,对方已经抱着一些枯树枝,站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是你……咿……”炎想要问话,但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可能是刚才呕吐的时候,也有伤到喉咙。
“你中毒很深,还是先歇一歇再说吧·”乌斯曼把枯枝加入到篝火中,火燃烧得越发旺盛,火星与灰烟升腾到了半空··几乎是出于本能,炎的眉头深深地拧起,盯着篝火看。
“你别担心,这里很偏僻,又有灵石山挡着,不会引来敌人·”乌斯曼似乎明白炎的意思,继续添了些柴,“当然,你的士兵也看不到·”·‘中毒……敌人、士兵……’炎费力地想了想,脑袋就仿佛胀大了几圈,惨烈的、悲壮的战斗画面,一幅又一幅地飞掠过他的眼前,直到冒出点点金星,让他难受得直喘粗气也回想起了那段空白的记忆·“你很厉害,超乎我的想像。”
乌斯曼观察着炎明明很痛苦,却强忍着的神情,解释道,“嘉兰燃放的毒烟,提炼自西凉的草乌头,是一种只要它生长,方圆十里就不会有其他植被和动物的剧毒之物。”
“……”炎睁着满是血丝的眼,难掩紧张地看着乌斯曼··“很显然,它没有解药·”乌斯曼平静地说出让炎唇角微颤的话,但很快又一笑道,“不过,你已经挺过来了,可能还会呕吐、晕眩上几天,但你不会有事的。”
炎的表情稍稍缓和,但没有放松戒备,他张开嘴,声音嘶哑模糊但口型准确地问,“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在你带兵攻打安图哨台时,我们西凉国的军队也出动了,我当时就在安图的附近,本打算等你们打完了,就去做些生意,哪知毒烟扩散得太广,我不得不换地方躲避,穿越低谷时,却意外地发现了你。”
炎依然眉头紧拧,似乎在辨别这番话是否值得相信,与此同时,他也在运用着内力,好让自己尽快恢复··一旦意识完全清醒,炎的脑袋里就想了很多的事,比如现在的战局李冠抓到了没有等等。
“别这么凶巴巴地瞪着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乌斯曼笑了起来,他那双翡翠绿的眸子,在篝火的光芒下,透着好似冰雪一样莹润的光泽··乌斯曼接着道,“虽然我一度以为你已经死了,毕竟你的身边连一个士兵都没有。”
炎没有说话,可脸上的不悦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乌斯曼是在嘲笑他,身为一个大将军,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竟然都没有属下来搭救他与下属的关系得有多差·“怎么了”见到炎闭口不言的样子,乌斯曼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样,明明那句话十分地伤人。
“我昏了多久”炎努力地发出声音··“一天一夜·”·“……还好·”炎顿时松了一口气,没有太久,主帅突然不知所踪,还超过三日的话,军中会大乱的,尤其在这节骨眼上。
“你做什么”乌斯曼一脸吃惊地看着炎竟然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刚才明明是连坐着都很累的样子··“我要回去了。”
既然是在灵石山的背面,炎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他身上穿的还是血污斑斑的铠甲,虽然有些重,但也能抵御风沙··“好吧……”乌斯曼对此并没有挽留,也许是看出炎是归心似箭,哪怕是用爬的也会离开。
“总之,我会报答你的·”突然,炎走出去几步后,又转过头道,“重金·”·然后,炎是头也不回的,拖着仍然沉重的身子走了。
直到炎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乌斯曼才从篝火旁起身,来到炎一直躺着的羊绒地毯前··他伸手过去,抚摸着上面细腻的、柔软的纹路,那潮- shi -的地方,是炎发高烧,辗转反侧时淌下的冷汗,还有几块暗黑的血迹,是他额头上的伤口。
“爱卿吗”乌斯曼轻轻地眨了下眼睛,眼波就跟星光一样闪亮,喃喃地道,“生死关头,喊的竟然都是兄长的名字……可真是危险哪。”
乌斯曼轻声地笑着,别有一番深意地捧起那条毯子,放在了唇上··+++++·“将军,请用·”·萨哈奉上一盏盖碗茶,白瓷茶碗中放着参茸等中草药煎煮的茶水,用来给炎调养身体。
炎回来已经有六日了,李冠不但没有逮到,还让他倒逃回到阿勒楚要塞,大有放虎归山之感··对此,炎如受重挫,心情沮丧得很,这原本是一次可以大获全胜,活捉李冠的大好时机,却因为自己昏倒在战场上而错失了。
他的副将,他的士兵,也没能依照他的指示,全力攻打下安图哨台,据闻最后占下安图的是西凉军··在大燕的前锋营顺利攻入哨台内时,也不知是谁嚷嚷着将军不见了。
副将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便是立刻撤兵,他完全无视了炎最后下达的命令,让李冠在大燕军的面前,大摇大摆地撤逃了··大燕卷如同群龙无首,三位副将、六个统领都跟没头苍蝇似的,急得四处瞎找,将军不见了,或战死,或被俘,总该有个音讯才对。
但是不管哪一条,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人除了以死谢罪,没有别的办法,倘若回到皇城也是死路一条甚至还会诛灭全族·谁让他们的将军,是皇上的宝贝弟弟呢·全军上下是惶恐至极,还有人谣言说,‘将军肯定是被烟毒死了,尸首被狼叼走,不然怎么会连个人影都没有’·然后,又有人说,‘一支大军却连一个将军都保护不住,皇上要动怒起来,可不得全部斩首陪葬’·在这攸关生死的时候,没人在乎李冠了,他是逃命也好,还是另起炉灶也罢,大家议论的都是该怎么向皇上交待此事好保住大家的项上人头。
但是商量来去,都觉得无计可施,除了自刎抵罪一时间,哀号痛哭遍布军营·直到第二日的凌晨,炎回到驻扎的营地时,看到的都是松懈得不堪一击的防御,东倒西歪的兵器,气得差点拔剑杀人·虽然说,自他回来后就“雨过天晴”了,营地重新收拾整顿,巡逻队伍也不敢松懈了,炎却依然气得不轻。
因为他们清一色的都是新兵,所以炎在平日里,十分讲究军纪严明,当然,他也赏罚分明,力求带出一支强悍又守纪的队伍··二十多场仗打下来,他们已经比初来乍到时好了许多,说“判若两军”都不为过。
可是明明已经大大改观的军队,怎么说散就散若他真的死了,这李冠还不得踩着他们的尸体,一路打到睢阳去·太没有气势了也太愚蠢了·炎恨不得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尤其是那几个副将、领兵怎么说也是当官、当统领的人,怎么遇事一点都不冷静呢·但是,当他愠怒地扫视过,那一张张疲惫不堪、还带着歉意的面孔时,炎的愤怒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只折磨着他自己。
‘练兵·’匆匆留了一句话,炎就让他们全部退下,头疼得厉害··这几天来,炎也没说别的,天天就让他们练兵,加强防御··“将军,这茶要趁热喝才好。”
萨哈把草药茶放好后,想起伙房那里还有些刚热好的馒头,便退下,打算去端来··他这一趟来去,穿过半个营地,那些光着膀子的汉子,举着矛枪,在领兵的组织下,正迎着瑟瑟秋风“喝”地苦练着呢。
“将军……”·萨哈回到大帅帐,可是炎却不在书案旁,那盏茶也原封不动地放着,微微冒着热气,不禁有些纳闷··接着,萨哈看到炎的佩剑也不在,想必是离开营地了,可这种时候,他会去哪里呢··第九章··即便临近傍晚,阳光也依然刺眼,炎不时伸手遮挡,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白天的灵石山和夜晚的截然不同,它就像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堆,大大小小的碎石布满山道,一不小心就会崴脚,而且路面极热,炎感觉自己的脚底心烤着火似的,不由走得飞快。
其实,他也不确定乌斯曼是否还在这里只是想凭运气来看一看··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乱石路,终于来到山的背面时,那一处残破的房子就露了出来。
就好像在等着他来一样,残垣的边上竟然搭起一个小帐篷,里头铺着彩色的地毯,还有几个软枕,和一整套的锡制茶具··‘他还真把这里当成家了·’炎惊讶地想,也许是乌斯曼太喜欢泡温泉了吧,才会就近扎营。
“不过,人呢”炎东张西望,背后却响起一声问候··“你在找我”·“什么”炎飞快地转过身去,这里只有一条道,他一路走来都没察觉到后方有人·“我一直在上面,看到你过来,但不确定你是来找我,还是来泡澡”乌斯曼问道,白日里,他的银发和绿眸更加地耀眼,整个人好像都会散出光来那么地不可思议·炎抬起头,乌斯曼说的上面,是一块突出在外的岩石,看起来说从山顶滚落下来的,到这里刚好卡住,形成一个悬空的平台,视野极好,却又不易被别人发现。
难怪炎会无所察觉··“我来找你·”炎收回视线,表现出友好地搭话道,“现在泡温泉,有点热·”·“找我什么事”乌斯曼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帐篷,“要喝茶吗我有一罐不错的红茶。”
“不用了,这个,给你·”炎取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很沉,他递到乌斯曼的面前··乌斯曼不客气地接过来,打开,竟然是满满一包的金锭数了数,约有一百两·“原来大燕的将军这么有钱……”乌斯曼把袋子收好,笑了笑道,“失敬失敬你要和我买什么东西”·“不,这是酬金,你救了我一次,这下,我们就两清了。”
虽然乌斯曼嘴上说着‘失敬’,但炎明显察觉出,他对于金子似乎已经看惯了,并没有寻常人那种,双眼放光的惊喜感··‘他果然是一个大富商吗’炎心里想着,就算被乌斯曼救过,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西凉人,炎始终不能十分信任,总是想要探一探他的底细。
·“那好,我收下了·”还以为乌斯曼会嫌钱少,但他很爽快的收下了,还说,“一共一千一百两黄金·”·“什么”炎呆住,“你不认识大燕的金子你手里的是一百两”·“认得,不过,”乌斯曼眯起那双翠绿如宝石的眼眸,他的笑容就像此时的晚霞,有一种绚目之美,“大燕不是有句话,叫做‘一诺千金’吗你之前,说过会重酬我,但我未有当真,毕竟,你身为一军统帅,自然忙得不可开交,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兑现自己的承诺,这一百两黄金自然就价值千金了。”
炎是目瞪口呆,因为乌斯曼说得有理有据,加上他那张容光满面的绝丽面庞,让他一时忘记该说什么··好一会儿,炎才说,“罢了,你要怎么想,随你的意,总之,我们以后就没……”交集了,炎想表明这一点。
“你回去之后过得如何”但乌斯曼打断了炎,兀自问道··“这不关你的事·”事情已经办完,炎打算回营。
“确实,但,我可以想像得到,你一定怒挥着铁拳,严酷地教训你的士兵吧·”乌斯曼淡淡地笑道,“毕竟,他们连主帅都弄丢了·”·“那是一个错误,但我们不会再犯。”
炎顿了顿,又道,“然则,日日- cao -练是必须的,不然军队会成为一盘散沙·”·“作为旁观者,我不觉得大燕士兵有任何散漫的地方,”乌斯曼突然对炎的将士们评头论足起来,“事实上,正因为他们都绷得太紧了,所以才会出现问题。”
“你什么意思想说我教导无方”炎不悦地瞪着对方··“当然不是,你这么年轻,能统帅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非常不易,怎么看那些人的年纪都要比你大吧。”
乌斯曼用一种赞赏的目光看着炎,说道,“但是,当绳子上出现了死结,你不去解开,反而用力拉紧绳子,这个死结只会越来越难解,问题也就越来越多,到了这时,你再想用拳头去解开它是不可能的,只有用手指,温柔地去理顺才可以。”
炎吃惊地看着乌斯曼,事实上,炎也知道他和军队之间,始终存着身份以及年龄上的芥蒂,虽然他一直想要磨合,但收效甚微··不管打赢几次,大家还是认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皇族。
所以,他索- xing -不管这些事,用严厉的军纪去鞭策这支军队前行··但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比如毒烟,就会出现致命的错漏——炎的身边,竟然没有护卫这也说明,士兵的心里并没有把炎视为重心。
在炎一边觉得苦恼,一边又束手无策时,这个西凉商人竟然给出这么简单的一个比拟,炎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应当怎么做··也许,此时应该说一声‘谢谢’,但是炎却一个字也没留下,就转头走了。
乌斯曼看着来去匆匆的炎,轻声一笑,便回去帐篷里,煮他的茶了··+++++·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之下,安图哨台的四周都是一片荒芜的山野,枯黄的茅草在石头缝里挣扎着,冒出了一片又一片,偶尔还会有一丛灰绿的仙人掌。
炎背着手站在哨台的至高处,望着眼前天苍苍、野茫茫的壮阔景色,想起李冠也曾站在这里,“淡定”地看着眼下的山谷里,战士厮杀,硝烟四起·现在想来,李冠站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可真是一石二鸟啊,一来,他“大胆英勇”的行为,可以鼓舞他的部下奋勇应战,而来,他把自己当成是诱饵,使大燕军不断深入,直到进入毒烟的范围内,等到风向一改,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因为李冠很清楚,只要有“毒烟”在,大燕军根本伤不到他·“唉”炎承认自己是有些急功近利了,没能在战场上看清形势,在当时,他的脑袋里想的,全都是怎么杀死如同“箭靶”一样的李冠,好尽早地结束这场战斗。
这鲁莽的举动让前锋营损失惨重,可事后,他不但没能及时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追究起副将、统领的责任,认为他们怎么可以放走大好的机会,让李冠大摇大摆地逃脱呢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可是,待他冷静下来后,将心比心地为将士们想一想,皇上的亲弟弟在战场上不见了,生死未明,谁还有心情去管那落跑的贼首呢·即便是把李冠抓住,上交给朝廷,也未必就能将功赎罪吧谋害皇亲国戚都是死罪,这保护不力,恐怕也能算在此列·这万一自己人头落地不够,还连累到家人……·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他们的惶恐、慌乱,完全是在情理之中是炎太不近人情,把自己的失察转嫁在属下的头上,冲他们生闷气,让他们连日冒着烈日苦练……·“将军,您在这儿啊。”
突然,火器营的统领张永武上来,笑着拱手道,“他们烤了好些羊肉,想请将军同享美味·”·“好,我一会儿就去·”炎爽快地答应下来,要在以往,他肯定是挥挥手,让他们自娱自乐便罢了。
自打行军以来,炎的饮食与士兵无异,但他从不与他们一起吃,所以,大部分的士兵都以为炎每顿都是大鱼大肉,与他们的不同··身为士兵只有卖命吃苦的份,虽然说他们军饷丰厚,但是跟着一个从未打过仗的亲王将军,心里总是没底。
直到炎端着自己的那份粗茶淡饭,坐在营地伙房内,与大家一同吃时,他们都惊讶极了,加上那以老实本分著称的赵大厨,在一旁点着头说,‘将军日日、顿顿如此,无别的优待。
’大家才相信他们的大将军,是非同一般的皇亲国戚·他们在炎的面前说皇城里的贵族,鼻孔都是朝着天长的,还总是拿白眼瞧人等等,炎不但不生气,还表示赞同地说道,‘有些贵族少爷,其本身没有建功立业,整日地游手好闲,还自命不凡,只不过是得到祖上的庇佑罢了,总有一日,他们会为自己的浅薄无知而付出代价’··在皇城也好,还是其他的封属地,因为败光家财而做出偷鸡摸狗、甚至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被抓起来的郡王、郡主之子等等,也不在少数。
炎的平易近人,有话直说的品- xing -深得士兵们的好感,还有士兵斗胆地言道,‘最初见到您时,我可是吓了一大跳,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端正不像是能与我们混为一流的人物。
’·‘什么是混为一流’炎困惑地问,因为士兵的语气里带着浓烈的地方口音··‘就是你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活的,您看我们这些歪瓜裂枣,才像是个人。
’·‘你才不是活人呢’有人为将军抱不平,直嚷嚷着,‘长得好看咋的哩好看不代表本事不行啊·’·‘哈哈’炎听了大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的长相真没有那样不俗。
’·‘什么这天底下,有比大将军还好看的人’这下,吃饭的士兵都表示出难以置信··‘当然有。
’炎想要说大燕的皇帝,爱卿就比他好看得多,但他也想到了那个西凉商人……乌斯曼,也是一位十分罕见的异域美人··只不过,爱卿的美可爱,纯粹,带着温暖,与乌斯曼那透着虚幻的美感,有着完全相反的画面。
前者又如同晶莹剔透的玉石,能够一望到底,后者则如一泓湖水,虽然同属清冽,但总是晃动着波纹,让人看不到池底的模样··他一时想得认真,都有些愣怔了,士兵们见状,纷纷说道,‘肯定没有这样的人将军在唬我们呢’这用来调笑的话茬就这么过去了。
在这些天里,炎不但放下了身段,还放宽了营地的诸多限制,比如,只准用军粮煮饭等等,他同意伙房去向附近的游牧民买羊,用于烧烤、犒劳士兵··对战死的士兵,炎放下一切军务,举行葬礼,整理他们的物品,派专人送回皇城,也把他们写入功劳簿,上奏朝廷。
对那些伤患,则每日都去慰问,且吃的、住的都比将领还要好··当然,这么多人当中,免不了有犯事的,比如公然拼酒、赌骰子、打架斗殴等等,炎统统严惩不贷,在一番恩威并施之下,军中的规矩虽然“松弛”不少,但秩序却比以往还要井然,炎发现,他终于感受到自己是统领着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不是他虽为头脑,却无法完好地支配手脚,那样地力不从心。
李冠就在眼前的要塞里,就仿佛胜利在向他招手,但是炎却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冷静得很,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就在炎拾阶而下时,陪同在侧的张永武又说道,“我军可就好啦,有得吃烤羊肉,要说西凉军,就不太妙了。”
“怎么了”炎停下脚步,西凉军,听闻来的骑兵并不多,大约七百,相当于一个弓箭营··他们抓到叛臣左奕克后,就直接退出安图哨台,李冠又不敢过来,这里竟然成了一座空城·炎便毫不客气地带着一个营驻扎进来,剩下的士兵要嘛在周边扎营,要嘛去防守其他的哨台、要塞了。
炎当然知道自己是占了西凉军的便宜,毕竟当他不支倒地的时候,是西凉军攻入这座哨台,迫使李冠弃城而逃,也因为如此,李冠没能回头追击处在“崩溃混乱”状态的大燕军。
“听说,他们的骆驼很多中了毒烟,死的死,伤的伤,只有几头侥幸逃过,不够载他们穿过大漠,但是带的粮草又不多,这几天快要见底了吧·”·“可能想着轻装上阵,速战速决,所以才会筹备不足”炎一边沉思,一边说道,“总觉得,有些仓促了。”
“可不是,他们大抵以为由我大燕出力,他们只需坐享其成,所以,带来的士兵也好,还是粮草,都没有很多,才会陷入如今的困境·”张永武头脑清晰地分析着。
·“呵呵·”炎微微笑了笑,望着满是箭孔、烟熏痕迹的哨台高墙,说道,“我倒觉得坐享其成的是我们·”·张永武想了想后,也笑了,躬身道,“将军言之有理。”
这之后,炎去与士兵们讨了十只烤好的全羊,外加十五头活羊,一石大米,一石糙米,几大桶的羊奶,叫上几个士兵,还有萨哈一起推着车,把这些东西送往西凉军驻扎的营地。
离开安图哨台不远,穿过一片灰暗的谷地,来到一片开阔的荒芜之地,就能看见一些白色帐篷,牢牢地钉在遍布砾石的土地上··即便风再大,它们也只是微微摇晃,绝不倾倒,炎确实佩服他们扎营的手艺,至少大燕军不会选择这种地方落脚,实在太过为难自己。
但这里视野开阔,能退能守,在军事上说,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形,也利于粮草上的运送··对方的首领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以逸待劳之辈呢··炎派萨哈前去表明来意,他等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有身着白色西凉兵服的人,从一座主帅的帐篷里出来,向他们招手示意,还鞠躬了,应当是接受了他们的馈赠吧。
这时,萨哈小跑着回来向炎覆命,还问道,“将军,您要不要去见一见西凉的大帅”·“不了,我只是不想欠他的人情而已·”炎摆摆手,对方是敌是友,都还不能确认,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是·”萨哈领了命,正要带着这些珍贵的食物,去西凉的营地时,炎又叫住了他··“对了,问下西凉统帅……怎么西凉的商队没有给他们补给吗”炎问道。
“什么”萨哈似乎听不懂··“你照着我说的问就好·”炎想借此机会,再一次地核实乌斯曼的身份··“遵命。”
萨哈去了,这回比较久,炎被风吹得都有些喉咙冒火了,再喝了几口羊皮囊里的泉水后,炎发现有个身穿白袍,连脸孔都遮住大半的男人,从主帅帐篷里走出,似乎是望着这边,接着萨哈就出来了,向他恭敬地鞠躬道别。
·‘是大帅本人’炎想,‘个头很高啊·’·风沙吹着那人的衣袍,掀起一阵阵涟漪般的波浪,可还是无法看清那人的真实面目。
萨哈回来了,他说,对方说不够钱买乌斯曼的商货,炎听了,哈哈地笑了起来,带着完全糊涂了的萨哈与士兵,返回了安图哨台···第十章··月色将长春宫的屋脊都染成了霜白,银河流淌在夜幕之中,那朱漆格纹的窗棂、雕刻盘龙的殿柱,都沉浸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
在深广的寝殿内,似乎不想破坏如此美丽的月色,灯火都被灭去,连床帐上都闪着漂亮的银辉··“瑞瑞·”一道轻轻的叫唤,只有紧挨着的人才能听到。
“嗯”·“朕想炎儿了·”爱卿嗓音略哑地说,“好想他呢·”·“皇上,”景霆瑞却是忍不住地皱起眉头,且连额上都迸出一条青筋,“您白日想,晚上也想,倒也罢了,都这会儿时候了,还想着亲王恐怕不合适吧”·两人都已经赤条条地相拥在一起,景霆瑞刚还用嘴巴让爱卿爽快了一回,正准备热火朝天地继续下去呢,爱卿却大煞风景地又提起炎来。
“现在怎么了朕就是很担心他嘛”听到景霆瑞并没有顺着自己的心意,安慰一番,爱卿也别扭地冷哼地一声,别开头去。
景霆瑞却扳回他的脸,低头凝视着他,“你要是一会儿喊出他的名,末将可不能保证您明日还能上早朝·”·“你敢乱来”爱卿假意生气地瞪着上方的景霆瑞,事实上,也只有景霆瑞才能让爱卿暂时忘记炎。
“敢不敢,要试过才知道·”景霆瑞埋身下去,竟往爱卿脖子里,相当野蛮地狠咬上一口··“好痛”爱卿正要抗议,景霆瑞却又极快地封住了他的唇,舌头不但吮吸着缠上去,还故意摩擦、舔舐上颚,这一串的挑弄,让所有的言语顿时化为甜腻的呻吟……·爱卿的双手亦不觉地搂上景霆瑞强壮的腰身,在这醉人至极的热吻里,彻底地沦陷了进去,而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安若省北部呼啸的秋风虽大大减轻了荒漠的炎热,可那阳光依然明亮晃眼,沙石土地茫茫无边,滚滚烟尘似浮动着的热浪。
炎忍不住地想,“若灵石山还会喷发火焰,这里会成为一片火海吧”·对于火山,炎其实并不十分陌生,因为他曾经在一本地理杂记上看到过,“……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灭,猛雨不灭……”等的描述。
可想而知,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个景象啊,就仿佛置身炼狱当中·不过,当它安静的时候,又是多么壮阔的一幅景致,炎走在灵石山的小道上,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三番四次地来到这里。
而且,还不是为泡温泉来的·炎一边想着灵石山的事,一边往左绕上一条颇为陡峭的捷径,碎石从他的脚下滚落,也许是听到这些响声,那人主动地走了过来··“你怎么又来了”·乌斯曼的穿着依然是那样华丽耀眼,宽松的圆衣领上,全是花样复杂的刺绣图案,还缀有五彩的宝石,其中不乏玛瑙、水晶等稀罕之物。
它们全都用上了高超的切割工艺,加上缝纫、镶嵌的技巧,才能做出这样一条奢华又迷人的西凉缎长袍··炎想,“如果我是盗匪,一定会把刀架在乌斯曼的脖子上,然后剥光他身上所有的衣裳,才肯罢手……”·“怎么了”见炎不言不语,只是盯着他看,乌斯曼有些困惑,问道,“我身上有什么吗”·“没有,这个给你。”
炎收回打量的视线,把手里一直抓着的、沉甸甸的锦袋塞过去,“收好它·”·“不会又是金子吧”乌斯曼开玩笑般地说,把锦袋的绳结打开,露出来的东西还真是金锭·“你猜对了。”
炎点点头,“这是一百两·”·“这是为何”乌斯曼笑了起来,还道,“我最近没救过你吧”·“恩情并非只有救命这一条,有些话你说得对,帮了我的忙,这些就是还礼。”
炎抬头,看着乌斯曼的眼睛,那是好像会把人吸进去一样,非常深邃的绿··“哦,现在是‘一字值千金’吗早知如此,我应该多说几句话。”
乌斯曼莞尔一笑,“这还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别高兴得太早,”炎顿了顿,说道,“这是我最后的一袋私房钱了,认识你之后,我算是山穷水尽了。”
“哈哈,怎么会·”乌斯曼笑着注视着炎,意有所指地说,“你永远都不会穷,因为你有非常值钱的东西·”·“好吧,亲王的爵位是值些钱……”炎以为乌斯曼是在拿他的身份说事,但乌斯曼指的却是炎本身。
他身上存在的魅力,远高过一切金银珠宝的价值,当然,对于此,乌斯曼不想挑明,两人直接进入到下一个话题··“我在想你上次说过的话,有关西凉王的。”
炎直截了当地说··“唔,那好像不是上次说的·”乌斯曼认真地思考了下,说道··“差不离吧·”炎环抱住自己的胳膊,“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踩着兄弟姐妹的鲜血登上帝位。”
“嗯”·“如果是我的话,绝不可能对自己的同胞手足做出那样可怕的事,尤其,那当中还有姐姐、或者妹妹·”·“那是因为你一直是一位幸福的大燕皇子吧”乌斯曼眨了眨眼睛,不知是在嘲笑炎的天真,还是怎样,他始终面带着微笑,“所以,你这么说也正常。”
·“大燕皇宫并非没有腥风血雨·”炎蹙眉,感到不快,也就更直白地表明立场道,“我的意思是,假若是我,就绝不会为帝王之位伤害皇兄、皇妹”·“那是你一厢情愿。”
乌斯曼耸耸肩头,“皇权周围的人际就像是流沙,有时候,你身陷其中,越是抗拒、挣扎,就会陷得越深、沉得越快,直到你反应过来时,这个世界早就颠覆了。”
“照你说的,身为皇子,除了被淹没之外,就没有别的生机了”炎有些恼火地质问道··“呵呵,所以,”乌斯曼低头,轻轻地笑了,那银色的、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像是忍冬花的花蕊那样美丽,“你要时刻都保持住冷静,顺应着流沙,才能化险为夷。”
不知是对方的容颜太过妖魅,还是炎终于明白了他是一番好意,炎竟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咚咚直跳,让他不得不转开视线,用和缓的声音说,“你对西凉王室还真是了解,经常和他们做买卖吗”·“一半一半,西凉人口不多,王族的事情,几乎是人人皆知的呢。”
“这还真是奇异,百姓竟然可以议论王室·”炎咂舌道,“对了,你这些天一直都在这里吗”·“是呢。”
乌斯曼点头应道,“我打算和西凉军一起走,而西凉军要等援军到来,才能回去·”·“嗯,因为没有骆驼·”炎小声地说··“怎么了吗”·“没什么。”
炎觉得和他谈话虽然会生气,但事后又觉得这人很聪明,甚至是充满着睿智,忍不住又想找他谈一谈··但是,炎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并不想约下特定的时辰。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炎这么说完后,就和乌斯曼道别··乌斯曼并没有挽留他,只是笑了笑说,“这一次,您也没有喝上西凉茶。”
“下次吧,过阵子我再来·”炎的话才说出口,就后悔了,才想的不能暴露行踪呢·“一言为定·”乌斯曼却点头应承,“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来。”
得到这样的答复,炎的心里竟然涌过一阵愉快的兴奋感,不过想想也是,他本来就喜欢善待贤士,且从来都是“英雄莫问出处”··哪怕对方是一个黑心的西凉商人,只要有可取之处,就值得结交。
炎在回到军营之后,就埋首于筹备这最后一场的战斗,是的,是时候该收拾掉李冠了,但是,不知是否因为乌斯曼的关系,他认真地思索起,比正面直攻更好的计谋来··最好是别再损兵折将,而李冠躲在阿勒楚里,为了博得生机,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反击,他身边的人也都是最忠心的,所以才会留下来陪他。
炎觉得此事急不得,就在炎反复地谋划此战时,他也抽了时间,又去了一趟灵石山··但是,那个说好会等的人,并没有出现在那里,帐篷虽然还在,但是精美的茶具、厚毛毡坐垫都被收起,看来他是“出门”了。
早知道,还是先约好见面时间……炎竟然感到懊恼,甚至心里还有点责怪对方的意思··“什么一言为定啊连个人影都不见”炎不满地自言自语,捡起碎石,放在手心里抛着玩,一边想着,“既然没人,就回去吧。”
一边又忍不住地等了又等··“兴许,下一刻,他就出现了·”·就这样等到夕阳的余晖全部变成了墨蓝色,炎才一脸晦暗地迈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乌斯曼一直望着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石间,才从那幽暗的山洞里出来,说是山洞,更像是两块石头的缝隙,但能藏下一个人··“他一定很失望吧·”乌斯曼嘴上这么说,却是一脸愉悦地轻笑着,“越发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
+++++·迎面吹来的风里,竟然透出了一丝凉气,不知不觉中,安若省已近秋末··虽还未下雪,但寒风料峭,此时的炎穿着一身褐黄暖裘袍,戴着防沙风帽,就像是一个商人,大咧咧地站在安图哨台的门口,关注着来来往往的人。
除去骆驼商贩,在炎的对面,还聚集了十来个穿裹棉衣、头戴毡帽,满身尘土的大汉,他们一个个都很面生,且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偶尔,他们看了一眼炎,就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告示上了。
这裱黄绸的告示是用两种文字写的,一是大燕语,二是前朝的嘉兰语,洋洋洒洒地写了整整两面墙,虽然上面语句颇多,还推心置腹的,但所表达的意思就一个,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凡愿意投诚者,辅国大将军一律既往不咎,并且写明会在三日后,对阿勒楚要塞发起最后的进攻。
而这告示是昨日清晨贴出来的,也就是他们剩下的,可以用来考虑的时间并不多··炎暗暗地打量着那些人,他用离间计,并非只是为了取胜,因为打赢李冠这只丧家犬,就好比是囊中取物,迟早都会赢。
但是炎不想兴师动众地打,因为只要开战,就避免不了战士的死伤··他想“以逸待劳”地,赢得最后一场的战斗·要是换作以前的他,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发起全面进攻,只要能一举歼灭李冠,就不计任何代价·可是现在炎学乖了,只要给出一点点的耐心,他不但会赢,还会赢得漂亮·对于将军明明可以攻下阿勒楚,却迟迟不动,还弄出劝降的告示,副将与统领们不但没有反对,还很赞同,并且钦佩炎的沉着冷静,夸赞他足智多谋,乃武神下凡。
要在以往将士们肯定不会这样想,反而会以为炎是贪生怕死可在彼此都有所了解,且共同进退后,坚实的信任也就建立起来··周围的汉子中,有一个身材特别壮硕,五官粗犷,肤色黝黑发亮,别人都在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只有他一脸肃然,站在墙根的- yin -影里。
·他以为别人不认得他,可是炎却认出他是李冠的谋士,叫做萧二郎,连他都会乔装一番地跑来看告示,可想而知李冠那边该乱成什么样了··一个个都是貌合神离,宛如一盘散沙,或许能不攻自溃·这萧二郎蹲墙根好一会儿,有几个男人看完告示,揣着双臂,低下头,偷偷摸摸地进了安图哨台,这几日,安图哨台大门敞开,可自由出入,也有商旅趁机进来做买卖。
那些人就都扮作商旅的随从、马夫、搬运工,实则是来投诚的,他们一旦主意已定,李冠就算想要拦,也没办法,毕竟进入要塞很难,但要溜出来,却有很多条道,可以说是防不胜防的。
但是那个萧二郎没有那样做,他扭头回去了··炎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一乐··到了第二日,阿勒楚要塞的大门口,竟然悬挂出一颗鲜血淋淋的人头,不是旁人,正是李冠尤为看重的萧二郎·果然,在安图哨台的门口有李冠的眼线,这才是告示真正的用意所在,动摇的不仅是愿意投诚的士兵,更有李冠自己·炎认为,这萧二郎未必就是不忠,他可能是想来亲眼确认下,到底有多少人叛逃大燕·可是,他的举动太过莽撞,尤其是在这样的告示下,李冠的心里难免起疑,哪怕他没有立刻投诚大燕,而是返回到阿勒楚,也是会让李冠起杀心的。
杀一儆百,李冠应该是这样想的吧,对于叛徒绝不心慈手软·只是,他此刻的“狠心、决断”都来得不是时候,更像是被逼急了而慌不择路,他的暴政更影响了那些还打算忠心下去的属下们。
他们看到萧二郎的下场,明明一心为主,却凄惨地死去,原本在劝降的告示下,还没有多少人围观,到了第三天的早晨,炎下令打开大门时,门前竟然慢慢围拢,将近三百人·他们都曾经是萧二郎的人。
炎全部招人,且如同告示上写的,既往不咎·见到此情景,李冠急了,也更害怕了,为了“留得青山在”,他放弃掉阿勒楚,以及里面大约还有一千余的“忠心将士”,自个儿溜之大吉·炎带了一支骑兵队,也就五十来人,在灵石山的附近,逮到了乔装成牧民的李冠,他的脸上还刻意地抹了好些泥灰,身上也全是羊粪的味道。
跟随他的,是拿着好些金银钱财的两个护卫,全被- she -杀··阿勒楚要塞内的士兵得知,昨日还信誓旦旦要与大燕战斗到底的王爷,竟然自个儿跑路了,还被大燕将军活捉,一个个都傻了眼。
炎带人过去时,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下了要塞··这原本会取胜,但也会惨烈的最后一场战斗,就这样完美地收官··炎的兴奋与喜悦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放了三天的假,好让士兵们痛快地畅饮一番,又买了好些牛肉、羊肉,来举办篝火晚宴。
按照目前的日子计算,在大燕下第一场雪之前,炎就能班师回朝,就像他答应的皇兄,一定会与他一同赏雪一样··不知为何,也许是上一回没能见着他吧,炎手持粗陶酒碗,坐在热热闹闹、喜气洋溢的篝火旁,心里突然想起了乌斯曼。
“西凉军还在附近,等待骆驼队的到来,”炎心里想到,“那乌斯曼应该也还在这里,在回去之前,我要不要再去见他一面”·但又觉得何必如此见了这一面,也不会有下一面,两人迟早都会分别,还不如趁早断了的好。
“只是这样的谋士,放任在外流浪,心里总觉得不忍·”炎出神地想到,“都说无商不女干,难以结交,可做得成大买卖的人,通常有一个聪明的脑袋,还善于与生人打交道,这乌斯曼不就是如此吗就算知道我是大燕的将军,他也一点都不意外、不慌乱。”
“这样的人才放在宫里,对爱卿也是好的·”炎暗暗地叹气,“可惜啊,他是西凉人,还以游牧生意为主,是不可能随我回睢阳的·”·“所以,不见也罢了。”
炎这样想完,一口喝尽了手里的羊奶酒··+++++·“真是稀客啊·”·乌斯曼放下手里那把精雕细琢的锡制茶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穿着深色裘衣的炎,“您不是已经打赢了吗怎么还留在这儿再不走安若可要下雪了。”
“后天启程,今日……算是来和你道个别·”炎回答道,走到乌斯曼的面前,现在已是午后,阳光灿烂,并不算冷··乌斯曼沿着一块石壁支撑起一个帐篷,四支又细又长的竹竿挑起着雪白的棚顶,棚檐的裁剪是波浪纹,还有暗黄色的绣线。
地上则铺着一大块七彩锦垫,它用棉线加上彩色丝线编织而成,中心是一个大圆,一圈一圈地绕开去,四条边上绣着三角连起来花纹,还有方块图形··加上七彩的丝线颜色,使得这块地毯简直如春日里的繁花一般,怒放在这荒山乱石之中。
若不是炎已经认识到乌斯曼,有着完全无视常理的- xing -格,此时此刻,看到这些不合时宜的帐篷、茶具,甚至还有精美的西凉糕点,他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竟然还要劳您的大驾,特来向我辞行……”乌斯曼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您这个人,还真是难以理解呢。”
·“呵,彼此彼此·”炎微微笑了起来,虽然他们身处荒郊野外,他也不忘问一下帐篷的主人,“那么,我可以坐下来吗”·“当然,请吧。”
乌斯曼优雅地伸出手,示意炎坐在他的对面··“谢啦·”炎入乡随俗地席地而坐,盘起了自己的双腿··“正好煮了茶,不过,”乌斯曼却把茶壶挪开了些,微笑着道,“既然是饯别,还是喝酒的好。”
“还有酒”炎只看到一整套的冲茶器具,包括一个盛满灯油的小火炉··“卖酒也是我们的生意,而且非常好赚·”乌斯曼起身,来到帐篷的后头,炎这才看见,在- yin -凉处,放着一只雕刻有羊角花纹的木箱。
·“听你这么说,这酒一定很香醇,要不然,这兵荒马乱的,还有谁会有闲心,花大价钱买酒喝”炎并不嗜酒,但是若能享用到美酒,确实是人生中的一件乐事。
“这多亏了您,近些日子都没有兴师动众的打仗,这附近的几座村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逃出去的人家也回来不少,这酒卖出去的也就多了·”乌斯曼温缓地说道,他回来时,手里已经捧着一个黑乎乎的,似乎是陶土做的酒壶。
“这还真奇怪了,”跳过乌斯曼对自己的夸赞之言,炎看着那只实在是简陋的酒壶,“少见你会用这么粗陋的东西·”·“将军,这是火山灰做的壶,已经有千年的历史,招待您,我怎么敢用卖给一般人家的酒。”
“听你这么说,这酒可是百里挑一的好了”·“说世间绝无仅有,都不为过·”乌斯曼又拿出两只杯子,杯子倒是晶莹剔透的水晶所做。
“到底是什么酒”炎的好奇心本来就很旺盛,而且乌斯曼还一直在吊他的胃口··“呵呵·”乌斯曼只是笑笑,然后拔出瓶口的软木塞,从里面缓缓倒出暗红如宝石的液体,一时间,浓郁的酒香就四溢开来。
炎点着头,“果然够醇·”·乌斯曼把酒杯递给炎,却在炎伸手接的时候,又往后缩了缩手··“怎么了”炎不解地看着乌斯曼,他那双莹亮剔透的绿眸可真漂亮,有时候,会让人想要去触摸一下,以辨明真假。
“你确定要喝这杯酒”乌斯曼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它已经酿造过百年,万一您喝醉了……”·“醉了就醉了,大丈夫喝个酒还这么啰嗦!”炎一把取过乌斯曼手里的杯子,先是细细观赏了一下那精致的杯子,然后又凑近闻了闻杯内的酒香,这才轻轻地抿了一口。
炎喝惯了宫里的酒,比如梨花酿,琥珀青等等,这西凉的葡萄酒,也曾经喝过几回,但这一次,让他万分地惊讶,很快就仰头,把它喝了个干净·“如何”乌斯曼却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下了,只是盯着炎那一脸兴奋的样子。
“真是太好喝了”·炎的双眼都放出异彩,当浓郁的酒液滚过舌尖时,有股淡淡的甜味,同时鼻尖还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接着,他能品尝出酒液中的酸味,又带有微微的涩,但这些味道只是使得酒液更加回味无穷而已。
“酸酸的,带着美妙的回甘,就像在品尝传说中的仙果,这不是一般的葡萄酒吧里面到底加了什么”炎毫不吝啬地赞赏道。
乌斯曼微笑着低头,把酒壶的塞子重新塞了回去,炎似乎想要说什么,可能是还想要喝第二杯,但他的手才抬起,身子竟然摇摇晃晃起来··“小心·”乌斯曼柔柔地说,炎手里的杯子,掉落在他及时伸出的手中,“这个也是古董呢。”
此时,炎已经倒卧在地,就像被人击晕似的,完全没有了意识··乌斯曼不紧不慢地收拾好酒具,在炎的身旁坐下,看着他浓黑的剑眉、英挺的鼻梁、线条柔美的薄唇,以及那毫无意识昏睡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似的,用白皙的手指去轻抚他的眉毛。
“加了蒙汗药的美酒,确实是你从未喝过的吧”乌斯曼的声音变了,从柔和变得低沉冷漠,却又透出一丝玩味般的轻佻··“看来,即便是练就《无双剑诀》的人,只要放松了警惕,一样可以轻松放倒。”
乌斯曼的视线落在炎又密又长的睫毛上,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长得还真是俊美呢··西凉不仅有着出名的工匠技艺,巫术也非常有名,曾经有一位西凉巫师算卦说,大燕的运势正在衰退,本该在淳于炆的统治下走上亡国之路,可是,一本从青鹿国流传至大燕的《无双剑诀》,却挽救了大燕的国运。·而淳于煌夜也是在这本绝学的帮助下,在血雨腥风中当上了太子,登上了帝位,让大燕重新复苏,巫师说,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契机,就能扭转天下大局··强国可变弱,弱国可变强,而被大燕藏起来的《无双剑诀》便是这契机··这本武功绝学对乌斯曼来说,太重要也太宝贵了,为此,他让家臣萨哈去到大燕,去服侍最有可能接近此书的人——淳于爱卿。
当然,皇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亲近的,尤其萨哈回报说,皇上身边的亲信景霆瑞,十分谨慎且聪明,在他的身边,很容易漏出马脚,于是,萨哈转而投奔淳于炎,这位皇上最为疼爱的弟弟。
花了这么些年,萨哈才取得炎的信任,也打探到大燕国确实有一本《无双剑诀》,炎练就的武艺便是此书上的,但这本书并不在他这里,不知是藏在皇宫,还是其他更隐密的地方·大燕太大了,秘密地寻找,可能要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于是,乌斯曼在得知炎要带兵来安若省打仗时,心里便有了一番计划。
这些年里,萨哈一直向乌斯曼报告炎的事情,因此,乌斯曼很了解炎,知道他求贤若渴,又是第一次带兵打仗,所以,处处设下讨好的机会,以博取他的信任··“我是西凉的国君。”
乌斯曼凑近炎的耳畔,细声慢语地说,“像你这么大意,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皇子,若是出生在西凉,早就死上无数回了,但是……”·乌斯曼抬眼,注视着炎,“我不会杀你,那样做没有意义,我要的是你身上的绝学,不是你的命。”
炎依然是双目轻闭,全然无反应,仿佛正在酣睡之中··“我原本打算掳走你,拿你去交换《无双剑诀》,但是……”乌斯曼的双唇几乎要碰到炎的嘴唇,“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一点意思也没有,对吧”·——有时候,把线放得长些,得到的才能更多。
乌斯曼抬起身,手指抚摸着炎浅麦色的脸庞,这个少年既美丽又坚毅,就像是扬蹄飞跃在荒漠中的野马,那样地顽强不屈···乌斯曼忽然温柔地微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脱去了自己的衣物……··第十一章··赤日当头,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炫目的白光。
他没办法继续赶路,只有在山脚边坐下,这里……是火焰山··白烟、红火从石缝中蹦出,真的好烫,炎整个人都是汗流浃背,灼热的地面迫使他再次站起身,尽管身体疲惫得不行,每走一步,就像在攀登山崖似的,得使出极大的力气。
身体越来越热,喉咙里干渴得要命,感觉随时都会喷出火来··汗水却不停地往下流淌,炎一次又一次地抬起手,擦拭额上的汗珠,一股无法言语的闷热,快要将他逼到崩溃·“唔……”·远处,竟然有一只白狐,它的毛色是那样纯净,白得就像是皑皑的雪,它的尾巴又长又蓬松,看起来像一团棉花柔软至极,它的出现让周遭的热气,霎时消散无踪。
“你怎么会在这里”·炎感到非常好奇,脚步踉跄地奔向那只狐狸,相比衣服都已经烧焦好几处的他,这白狐可真干净啊,连脚爪上毛都是雪白的,发出莹润的光泽。
“……”·白狐回转身来,它有着一双翡翠绿的眼珠子,比它皮毛要亮上好几倍,微微地咧开嘴,仿佛笑了一样地看着炎··“我不懂……”炎说。
是的,他不懂,在这令人倍受煎熬的火焰山上,为何会冒出一只这么漂亮的狐狸·突然,狐狸猛一刨地蹿向了炎,炎根本闪躲不及,被它整个地扑倒在地·炎可以听到身后的火山石发出爆裂的啪哧声,以及狐狸的嘴里喷吐出的充满野- xing -的热气·“糟糕”炎不安地想,长得再好看的狐狸也还是一头野兽,而且被它踩住身体之后,炎才发现它的个头比自己看到的要大出许多,远超出一般的狐狸·“我、我难道是遇着妖怪了”·炎不怕打仗、不怕死,唯独害怕那些传说中的妖魔鬼怪,虽然说,那都是些无根无据的故事,可是,正因为它们无法捕捉,才更可怕不是吗·“住手”·炎无法忍受狐狸- shi -漉漉的鼻头在自己的脸上嗅闻,仿佛是在确定他是否好吃一样,这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我才不是你的食物滚开畜生”·炎伸出手,想把它从身上推下去,可是双手不知在何时,竟被火山岩给包裹住,半个胳膊都陷入烧红的石头里,很烫、很痛,也很难受。
白狐从上方冷森森地盯着他,那双兽眸越发明亮,似乎能迸- she -出火来,让炎第一次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必须做点什么才好绝不能坐以待毙·炎才万分惶恐地想着,白狐就暴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亮得发闪的獠牙,凶猛地咬向了他的肩胛骨·——“喀嚓”·——“好痛”·——“快痛死了”·除了剧痛,炎可以清楚地听到,骨头裂开,血液从伤口汩汩流淌出来的声音,这种疼痛是撕心裂肺的,让他的脸色惨白,浑身飙出冷汗·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炎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何谓即将死亡的恐惧他的心在颤抖的身躯中剧烈地蹦跳着,似乎在做垂死的挣扎·“不,滚开……”炎试图喊出声音,至少可以喝退白狐,可是,咽喉深处像堵着一团火,烧得仿佛舌根都裂开了,他喊不出话,只能急促地吐出热气。
白狐终于松开了它的利齿,从- shi -润的鼻尖到森白的尖牙都染满着鲜血,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同时觉得强烈的晕眩,他的生命力就像那些不断流淌的血,正极快地消逝着。
白狐孤傲地抬着头,炎绝望而又痛苦地望着它时,赫然发现它竟然是——·雪白的华发衬托着绝色的容颜,那美丽的、强壮的身躯不着寸缕,他跨骑在炎的身上,邪魅地笑着,伸出指尖轻捻着唇边的鲜红,似乎在回味炎血肉的味道。
“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样……是绝顶的美味呢·”·乌斯曼轻笑着说,眼里闪出嗜血的寒光,让炎的脊背陡然发寒,眼前的一切顿时陷入一片天昏地暗的漩涡当中……·+++++·“啊——”·炎浑身冷汗地惊醒过来,就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床铺的滚烫、- shi -黏那样,猛地弹坐起身。
被单从身上滑落,露出完全赤裸着的身躯··与此同时——·“哎呀呀”一声充满慌张的惊叫也响彻在屋内,并伴随着“哐当”一声响·炎循声望去,是一位扎着头巾,穿蓝布棉衣的少妇,她既羞又慌地扔下手里的铜水盆,掩面奔出敞开着的屋门。
“呃……”炎回过神来,飞快地拉起被单,遮在了自己的身上,很显然,他赤身裸体的样子吓到了对方··屋外,想起萨哈略带责备的说话声,似乎是在教训那位少妇的莽撞,“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烧开水后,我拿进去就好吗”·“奴、奴家只是想搭把手,是奴家惊扰了将军休息,真是该死……”·“好了,你快下去吧。”
萨哈催促般地说,接着便响起急骤的脚步声··“可恶……好痛”·炎本来就因为做了一个大恶梦,而浑身都在痛,现在脑袋里更是嗡嗡直响,就像聚集了一窝蜜蜂。
“将军,真对不住,她竟然吵醒了您”·萨哈急急忙忙地进来,手上捧着一叠干净的衣衫,显得愧疚地说,“都是属下的疏忽,想让她烧些热水,等您起来就好梳洗,结果却……”··“不,这不关她的事,是我一时失态。”
·自从李冠被抓捕后,附近的村落都恢复到往常的作息,有些妇人为感激大燕军赶走盗匪,就主动来阿勒楚要塞内,帮忙择菜、烧饭,还有喂马··所以,对于突然出现在房内的农家女子,炎也是见怪不怪。
“将军,您醉得可不轻,”萨哈依然是面露担心,说道,“要不,还是再躺会儿吧”·“嗯,也好·”·也许是不但头疼还头晕的关系,炎选择继续躺下,努力让自己过于激烈的心跳平静下来,还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我记得是出去喝酒了……”·“是,您外出了一趟,在要塞附近巡逻的士兵发现了您,唔……满身的酒气,昏睡在一块大石头上……就把您抬回来了。”
“唔……”炎觉得脸上烧红,他何曾这般酩酊大醉过·“您别担心,大家都知道您高兴,一时喝多而已·”萨哈善解人意地说,“而且您一回来就醒了,还说要睡觉,让我们都退下。”
“唔……好像是吧·”被这么一提醒,炎依稀记起自己胡乱扯脱衣服,然后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的被窝里,闷头大睡··“您再歇会儿吧。”
萨哈又道,看起来十分地体贴,“宿醉是很难受的·”·“罢了,我还是起来吧·”炎已经注意到外头的天色,那绝对不是霓彩的朝霞,而是夕阳的光辉,他怕是睡了一整日。
“我的衣衫呢”炎接着问道,床边是空空如也··“都是汗,且您似乎吐过了,衣摆有污渍,属下就自作主张,先拿去洗了。”
萨哈回答道··“唉,我还真是烂醉如泥”炎觉得惭愧地说,萨哈上前,打算搀扶一把,“让属下来伺候您·”·“不用了,你再去打盆热水来就好,我身上黏乎乎的,很难受。”
炎摆了摆手,他已经清醒多了··“是,属下这就去·”·萨哈躬身退出,快步去到烧火房,却看到那位鲁莽的妇人依然站在那儿,一脸出神地想着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这里不需要你了,去马厩帮忙吧·”萨哈说,怕她再惊扰到将军··“啊,大人·”妇人很年轻,长得也颇有几分姿色,她匆匆低下头,可是依然没能掩饰住眼底的慌张。
“怎么,”萨哈不解地问,“你还有别的事”·“方、方才奴家只是匆匆一瞥,”妇人抬头,但很快又垂下脸去,有些不安,“无意冒犯将军,可是,将军他似乎是受伤了。”
“什么在哪”萨哈是惊愕万分,昨日把将军带回来时,还不见有伤痕啊·“奴家也只是看到一眼,好像是左肩受伤了,红红的一抹线,不知是否流血了……”妇人的话还没说完,萨哈就赶紧往回走了。
炎有些等不及萨哈送热水来,见屋内有一口盛放冷水的瓦缸,就把汗巾打- shi -之后,抹去身上的汗水,然后,再换上一袭墨绿绣暗花纹的棉长衫,他一边穿,一边想着昨日到底喝了多少才会醉得不省人事·“将军”萨哈心急火燎地奔进来,一脸焦急地问,“您受伤了吗”·“什么”炎系好那条锦织的腰带,觉得还是穿铠甲合适些。
“就是,你身上有没有……”看着炎一脸安然的样子,萨哈开始犹豫··“我没受伤·”炎回答,“只是有些头疼,还有肌肉疼,唉,我不该喝这么多的。”
“嗯……”萨哈再仔细看炎,手和脚都好好的,左肩动来动去的也不见疼,也许是那少妇太紧张,所以看错了吧··“对了,你为何说我受伤了”炎好奇地问道。
“只是误会·”萨哈不好意思地说,还笑了笑··炎觉得有趣地看着萨哈说,“自从你来到这里,笑容是越来越多了,是因为离家近吗”·“亲王府就是属下的家。”
“虽然是假话,听着也挺暖心的·”尽管刺痛的额头一直分散着炎的注意力,但他还是很快地收拾好自己,衣冠、鞋袜,全都整整齐齐··“好了,可不能因为我喝多了,就影响班师回朝的行程。”
“将军,关于这事……”萨哈突然欲言又止··“怎么不会还有余孽作乱吧”·“不,是在您昏睡的时候,西凉国派使节来了,此时,正在要塞内候着呢。”
萨哈解释说,“恐怕,我们还得推迟几日回去·”·“西凉使节”炎感到很稀奇地道,“西凉那一小支军队,一直驻扎在那片荒野里,我都快把他们给忘了。”
萨哈没有搭话,他知道将军不过是在说笑而已,因为炎有派出哨兵,一直在暗处紧盯西凉军的动向··“他们是带着厚礼来的·”萨哈禀报道,“还说,若是见不到您,就不会离开。”
“哦”炎露出一丝兴奋,“照这样说,我还真得见一见他们了,好吧,你去安排一下·”·“是”萨哈领命,飞快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炎就在议事厅内,见到了两位据闻是西凉国君派来的使节,他们还抬进来一个大木箱子··“这是什么”一番礼数行完之后,炎问那个为首的大胡子男人。
“是我们尊贵的陛下,送给您的礼物·”大胡子男人大约四十岁,名字共有十二个字,炎称呼他为“尼尔禄”,据说,这是他的姓氏···“送给我的为何不是送给大燕皇帝。”
炎笑着问··“自然会有更好的礼物,送给大燕皇帝·”尼尔禄的脸上洋溢着热情,大燕语也说得很顺畅,“将军,您何不打开来看一看。”
“萨哈·”炎叫道··“是·”萨哈走到木箱前,上面捆着麻绳,他用刀子利索地划开,屋内的侍卫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里的刀柄。
这么大个的木箱,要藏一个刺客也是有可能的·“哐”一大声,箱子打开,一股腥臭的味道顿时弥漫出来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里面还真的是一个人虽然满身血污,睁着惊恐的双眼,嘴里还塞着一块黑布,狼狈不堪,看他的容貌,也是西凉人。
“这是……”炎不解地问··“这人就是西凉叛贼左奕克,他与大燕叛军李冠勾结,想必是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陛下的意思是,将他交与辅国大将军,与李冠一起带回给大燕皇帝,问罪也好,斩首也罢,以表陛下愿意与大燕结好的心意。”
“你先等等·”炎抬手,提出自己的质疑,“一个月前,你们就已经抓住了他,现在才想要把他当‘礼物’送回来,不会是有诈吧”·炎的疑问是有理由的,因为抓住叛徒之后,西凉军队早该“打道回府”了,就算再怎么缺少骆驼粮草,都一个月了,西凉国的补给难道是要从地里种出来的吗·更别说,他们突然要将叛徒当礼物送来了。
“将军英明但这绝非有诈·”尼尔禄拱手,诚恳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且陛下也很想见您一面·”·“让我去西凉”炎的眉心微皱。
谁都知道西凉的大都离这儿可远着呢,且长途跋涉荒漠,路很难走,就算马不停蹄地赶路,也得花上二十来日··这来来回回的,岂不是影响整个大燕军队的回程。
“不,”尼尔禄忙说,“陛下就在安若省呢·”·“什么”炎从座椅内站起,“西凉国君也来了什么时候”·“是。
事实上,这支剿灭叛臣的军队便是由陛下亲自率领,只是不想太兴师动众,惹人侧目,这才一直低调行事·”尼尔禄躬身说··“这……”炎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披着大袍的高个男子,是他吗他就是西凉王还真是叫人意外啊。
一国之君亲自出兵不说,还带这么少的人来,他难道就不怕发生意外要知道,这炮火无眼的,伤着什么都不好说啊··“将军,陛下是诚心实意地与大燕结好,所以才想约将军见上一面。”
尼尔禄万分真诚地说道,“还请将军成全·”·“本将军知道了·”炎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用上缓兵之计,“上门都是客,两位特使请先下去用些晚膳,本将军稍后就到。”
“多谢将军,那这礼……”尼尔禄指着箱子中的人··“却之不恭·”炎拱手,笑道,“多谢西凉王的一番美意。”
看到炎收下礼物,尼尔禄很高兴,与同伴是再三地鞠躬后,才退出去赴宴了··炎重新坐回到椅子里,却是一言不发··萨哈小心翼翼地陪同在侧,除了箱子里的人在不停地哼哼,周围是一片安静。
“来人,把他带下去验明正身·”炎终于开口了,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连人带箱地抬了下去··“将军·”萨哈轻声地说,“西凉王这礼物,送得还真是唐突无礼。”
“唐突是有,但无礼,”炎顿了顿,才道,“一点也不,若他真是叛臣左奕克,那就真的是一份大厚礼·”·“属下不懂……”·“他是西凉的叛臣,若身份低微,还不至于要西凉王亲自出马捉拿,所以,他应该知晓很多西凉国的事。
把这样的活口送到大燕的面前,无疑是暴露出自己的短处·”炎眉头微锁地说,“他这样做的用意是,不计一切代价地想要与大燕结盟·”·“原来如此。”
“这真让人琢磨不透·”炎托着腮,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西凉与大燕,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有礼尚往来,也不过是为求天下太平而已,这一次,他为何如此积极地寻求结盟呢”·“将军,那该怎么办要去见西凉王吗”萨哈望着炎俊气的脸孔,问道。
“见·”炎果断地点头,“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既然他千里迢迢地来了,我一定要见一见他·”·“唔……”萨哈似乎有着难言之隐。
“有话就说·”炎看着他··“其实,属下这些日经常碰到西凉的商人,”萨哈说,“也打听到了一些有关西凉王的传闻·”·“哦”炎想到了乌斯曼。
“那商人说,西凉王是今朝的圣域昭雪·”·“圣什么雪”炎没有听明白··“圣域昭雪,是西凉传说中最尊贵的女神名号,就像大燕的女娲一样,是她开天辟地,创立了西凉国,”萨哈进一步解释道,“西凉崇尚自然之绿与雪山之白,还有尊贵之金,但圣域昭雪是最传奇的颜色。”
“你说了很多,但是我越听越糊涂,”炎打断萨哈,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个王就是传说中的神女转世”·“正是如此,属下言辞拙劣,真是汗颜。”
“那他登上帝位应当是相当地轻松吧·”炎想起乌斯曼说过的话,“都是神仙转世了,没有人会反对他登基吧都无需再与兄弟姐妹们争抢。”
·“恰恰相反·”萨哈面色肃然,显得谨慎地说,“正因为他自打出生起,就带着神女的印记,所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敌视·据闻,他是踏着死亡的边缘,成长起来的……到登上帝位,应当是吃足了苦头。”
“……”炎闻此言,陷入片刻的沉思··“您,还要去见他吗”·“我知道你是在提醒我,对方很不好惹。”
炎坐直了脊背,“也确实如此,他一直在我身边活动,我却全然不知·”·“将军……”·“可是,正因为对方是一个厉害角色,我们才要过去看看不是吗”炎微微眯起眼睛,“他若是对大燕有歹意,我也好趁早了结他,以免给皇兄添麻烦。”
“……”·“呵,你别一脸担心的样子,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诚然,他若是有意结盟,我也是很欢迎的·毕竟,皇兄在以前就说过,与西凉若结为盟友,会使北部边境的百姓受益。”
炎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能一次送给皇兄两份礼物,想想就觉得愉快·”·“还有,景霆瑞的脸色想必也会非常难看吧,原以为塞给我一个全是新兵的军队,就能难倒我,想看我在皇兄面前出糗哼,没门”炎挑眉道,他都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那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西凉王了。
“是·”萨哈躬身,“属下多虑了·”·“禀报将军·”有一副将入内,单膝跪地道,“经过审问盘查,此人确实为西凉的叛臣左奕克,李冠见到他还十分慌张,可见他们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做得好”炎站起来,朗声下令道,“安排下去,我明日就去会一会那西凉国君·”·“是将军”·副将即刻领命,在一旁,萨哈也是低下头去,双拳紧握,暗暗地想,这一天,终究是来了··《逆臣  第八卷完》··后记·大家好,我是米洛。
·继第一部《逆臣》出版后,第二部也顺利()地问世了···在本册故事中,二皇子炎的另一半也终于露脸了,不知道大家对这位人物有什么看法呢·米米就觉得他是大变态无误XD·至于炎与这位西凉王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其实……米米也不知道(别打)·因为就目前来看,炎还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兄长,想要他抽身出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就在前阵子,米米整理了下《逆臣》全集的大纲,大约有十一万字,但其中写到炎和乌斯曼的部分,却不多呢··更想在写到他们的时候,再慢慢地考虑··因为大纲始终只是一个框架,随着故事的发展,大纲也在不停变化,给我的感觉就是——长篇果真是不好写啊·光年代、年龄、季节、宫殿、人物等等记忆就要花费不少力气呢。
但是仅仅是最次要的部分,情节、人物、冲突等安排,既不能太复杂(会超出字数),也不能不复杂,就算已费尽心思去铺排一切,但也还是超过了原本预计的册数(八本)。
米米希望这整一个故事,可以在第三部完结,也很期待景霆瑞和爱卿的宝宝的诞生·有了前两部的铺排,也注定了第三部(高潮+结局)的写作,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写《逆臣》·古代宫廷的话,写完《情倾宫闱》就能满足我好一阵子了··但是心里也好,还是脑子里,就是放不下这一篇,总觉得他们在某个角落里不停地闹腾·直到我把他们都写出来为止。
在他们的身上,有着一种仿佛亲人一般的熟悉感(我看着爱卿、炎、天宇、天辰出世),还有一种应该要把他们展现在读者面前的确定感·不管如何,我还是写了,抱着一种“不管多难,也要写好它”的决心。
当然,写作上的这些事,都交给我来烦恼就好,大家只要阅读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就心满意足了··虽然没错,我是很想写他们的故事,但归根结底,我最想的还是为读者去写他们,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才有《逆臣》的诞生唷·这也是我写耽美十多年以来,最长的一部书了,哈哈。
说声“加油”,给大家,也是给自己·也感谢大家购买本书,衷心祝愿大家一切都好·永远爱你们的米洛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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