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台 by 苍梧宾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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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台 by 苍梧宾白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文案:·恶名昭著的朝廷鹰犬与战功赫赫的将军互看不顺眼,是一对铁打的死对头·岂知天有不测风云,将军战场受伤,落下双腿残疾,还被皇帝赐婚指给了死对头。
一纸赐婚诏书,互相敌视的两个人被迫成婚,住进同一屋檐下·相处日久,才发现原来这厮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高不可攀··古风架空,各朝制度与信口胡编的大杂烩,谢绝考据。
古代版先婚后爱,一个24k甜文··CP:恶名昭彰的权臣攻x威名赫赫的将军受·【注意事项】宫斗水平极为低下,权谋含金量不足1%,与历史发展规律严重不符,距有思想有内涵的正剧差十万八千里。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深,严宵寒 ┃ 配角:当兵的,当官的,当皇帝的 ┃ 其它:先婚后爱·作品简评:·恶名昭著的朝廷鹰犬严宵寒与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傅深天生犯冲,是一对铁打的死对头。
岂知天有不测风云,大将军在战场上遇伏受伤,不幸落下双腿残疾,还被皇帝卸磨杀驴,赐婚给了死对头严宵寒·一纸赐婚诏书,互相敌视的两个人被迫成婚,住进同一屋檐下,相处日久,才发现原来这厮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高不可攀。
本文行文流畅自然,情节跌宕起伏,感情深切动人·一桩荒谬的赐婚引出了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天作之合”,将军与权臣之间互相试探,逐渐靠近·然而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太平盛世之下隐藏着无数汹涌暗流。
对立阵营的两人如何携手同归,大厦将倾,谁能匡扶天下,力挽狂澜随着剧情的推进,主角们被推上命运的分岔路口,他们将何去何从,结局令人期待。
[楔子]·第1章 楔子┃天崩地裂的- cao -作·元泰二十五年,东鞑犯边,北疆边防军北燕铁骑与同晋、榆州二地驻军合兵于无定河,却草原骑兵八百余里,将其逼退至西秋关。
同年八月,东鞑乌珠部奉表乞降,愿归附大周,称臣纳岁·八月十六,两方使臣在无定河边的营帐中完成受降仪式,约定乌珠部每岁纳贡皮毛、药材、马匹及金银等物,并送可汗亲子入京师国子监学习中原礼仪。
九月,朝廷发旨,令北燕铁骑统帅、靖宁侯傅深护送东鞑使团入京朝觐··乌珠部退兵,北方战事已平,傅深暂时没有后顾之忧,便安排好军中事务,亲自率领一队精骑护送使团南下。
九月初九,马队行经青沙隘,忽觉脚下地动,顷刻间乱石如雨,山道崩塌,马匹受惊狂奔,东鞑小王子所乘的马车直接被一块巨大的碎石砸开了花··青沙隘地势又险又窄,但因为地处大周境内,傅深纵然有心提防,却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等山崩地裂的飞来横祸,一时顾不上什么大王子小王子,眼看前方落石滚滚直下,当机立断调转马头,率众直冲原路入口。
烟尘四起,几乎将整片山谷都染上沙土色·混乱之中,一架精巧的臂弩调转方向,寒光险恶的箭尖堪堪对准了策马狂奔的男人··战场上多年生死来去淬炼出的敏锐直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一命。
身后长枪破风而来,傅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伏低的同时骤然一拉缰绳,胯下军马急停,前蹄高扬,在原地转了半圈,那支箭堪堪擦着他后背急掠而过,“铿”地钉进山石,没入半寸。
谁要杀他·这个冰冷念头只在傅深脑海中闪现了一瞬,下一刻,亲兵的齐声惊呼将他扯回了人间··“将军小心”·头顶坠落的巨石遮天蔽日,也彻底遮断了他回望的视线。
元泰二十五年九月初九,东鞑使节团在同州青沙隘遇袭,东鞑小王子当场殒命,使团无一幸存·护送使团的北燕铁骑统帅傅深被巨石砸中,双腿重伤,日后恐怕再难恢复如常。
消息传回京城,上下莫不震惊,朝野哗然··元泰帝震怒,诏令三法司严查此案,又特旨厚抚傅深,在靖宁侯原秩上加禄千石,进封辅国将军,赐紫绶金印,许其带职回京休养。
傅深受伤一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有不少人私底下猜测他受伤后北燕军的兵权将会落在何人手中·皇帝的一道特旨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傅深仍是北燕军统帅,不任实职,兵权在握。
若傅将军足够聪明识相,等回京后便退位让贤,把兵权交还圣上,就能用一双腿换一辈子荣华富贵··如此看来,陛下对功臣不仅仁至义尽,甚至称得上颇为优待··处在流言中心的靖宁侯傅深和北燕军接了旨,却始终没什么动静。
直到九月底,傅深才递上一封折子,里头详细写明了北境驻军军务交接安排,请求皇帝允其去职养病··这封折子让元泰帝松了口气,按例驳了他的请辞,准其自北疆动身回京。
京中不知有多少人掰着手指数日子,翘首盼望,等着看这位威名赫赫的靖宁侯究竟变成了什么样·而此刻千里之外,天色微明,一架小马车在亲兵的簇拥下,离开了守卫森严的燕州城,朝京城方向疾驶而去。
[上卷]·第2章 回京┃将星下凡·自燕州一路南行,经广阳、白檀等地,至密云时,京城便已遥遥在望··虽时近十月,但今岁闹旱灾,越向南来越热·秋老虎酷烈难耐,时近晌午,数百精骑昼夜奔驰,此时已精疲力尽,为首者举手眺望,见不远处有沿路搭设的凉棚,便轻轻一提缰绳,放缓步伐。
等后面的马车赶上来,他倾身敲了敲车厢板壁,请示道:“将军,咱们跑了一整夜了,要不先歇歇脚,再继续赶路”·车帘挑开一条缝,虚浮沙哑的男声伴着一股清苦药香飘出来:“前面有打尖的地方原地休整。
弟兄们辛苦了·”·那男人接了令,一行人便纵马向前方凉棚冲去,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引来凉棚内歇脚的路人纷纷侧目··这队人马并无旗号,一水窄袖交领青色武袍,个个身材精悍,气势肃杀,纵然不表明身份,脸上也写着“惹不起”三个大字。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经营茶铺的店家久经风霜,见惯人来人往,并不多言·领头男人下了马,递出一小锭银子,嘱咐店家有什么吃的喝的尽管送上,令手下自去歇息;他自己则找了张- yin -凉的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备下热茶和几样细点,转去门外,从马车上扶下一个面白气弱、病秧子似的年轻公子。
那人脚步虚浮,一脸病容,得要人搀扶才走得动路·从马车到茶铺这点距离愣是磨蹭了半天·等他终于在桌边坐下身体仿佛支持不住地连咳数声时,坐在凉棚下的其他客人都跟着长出一口气——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这一口气松下来,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魔怔了:那男人虽是一脸随时要断气的样子,身上却有种奇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他生就了一副万里挑一的好皮囊,不是如今京中流行的那种面若好女色如春花的清雅俊秀,而是修眉凤目,眸如寒星,鼻梁陡直,嘴唇削薄,俊美得十分锐利凛冽。
男人身量很高,似乎惯于垂眼看人,眼皮总是半抬不抬,周身洋溢着漫不经心的倦怠感,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病骨,茶铺里分量不轻的粗瓷碗都好像能把他手腕压断了··可当他端然静坐时,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土里拔起的一竿青竹,劫火淬炼的一把长刀,纵然伤痕累累,寒刃犹能饮血,衰弱躯体也拦不住他纵横天下。
行脚客商们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俨然一群全神贯注的活鹅·直到那年轻公子慢吞吞地喝完一碗水,把瓷碗“咣当”一声墩在桌上,隐隐不耐地道:“脖子抻得都能拴头驴了,好看吗”·旁边吃吃喝喝的精壮汉子闻声立时一哆嗦。
活鹅们有的悻悻地缩回脖子,还有几个格外热情的,竟然凑上来搭话:“这位公子从哪里来也是要上京么”·一直鞍前马后伺候这位大爷的肖峋头皮一麻,准备只要他说一句“滚”,就立刻把这个人挂到门外树上去。
谁知那位不爱搭理人的公子竟意外宽容,平和地回答道:“从北边燕州城来,正待上京求医·”·因他们一行人都着常服,未佩刀剑,车马排场也不甚大,护卫们虽气势迫人,但做主的这位公子服色平常,不似京城风尚,客商便猜测他们或许是燕州某大户人家的少爷出行。
因燕州城是边关军事重镇,民风剽悍,有些军户出身的家人随行实属正常··客商不好直接询问他的病情,转而说起了另一件新鲜奇事:“公子从北边来,可曾听说过靖宁侯傅将军归京的消息他老人家衣锦还乡,不知是何等排场哩”·肖峋险些被茶水呛死,那年轻公子扬起长眉,饶有兴致地道:“这倒不曾看见。
不过我看兄台似乎对傅……这位靖宁侯所知颇多”·“谈不上谈不上,”那人边笑边连连摆手,“我们这些往来南北的商户,谁不能说上两件傅将军的轶事他老人家镇守北疆这些年,路上太平,生意比以前不知好做了多少。
就是京中百姓提起傅将军来,那也无不敬佩·你不知道,去年傅将军率北燕铁骑大败鞑子那会儿,我从北边贩皮毛回来,大街小巷传的纷纷扬扬,说‘傅帅在北疆,京师乃安寝’。
茶楼里说书的,唱曲儿的,戏园子里演的,都是他·”·北燕铁骑号称大周北境防线,自建立以来,一直由傅家辖制·其前身为颖国公傅坚统领的边防驻军。
中原人将统治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称为鞑族·数十年前,鞑族内部动荡分裂,部分部落被迫西迁,与西域胡族、粟特等民族通婚往来,被称为西鞑;另一部分则占据中部和东部较为富饶的草场,称为东鞑。
二十三年前,元泰帝孙珣践祚不久,东鞑数个部落悍然入侵大周·鞑族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十室九空·数以万计的百姓被战火波及·先帝在朝时承平日久,群臣怯战,东鞑挥师南进时竟有半数大臣上书请求和谈。
元泰帝正值盛年,不肯以天朝上国之尊向区区蛮夷低头,恰好傅坚从岭南转调甘州节度使,元泰帝便令其调甘、宁、原三州驻军抗击蛮兵·傅坚及其二子、与麾下一众将领集结十万军队,肃清了关内鞑族。
傅坚长子傅廷忠甚至越过长城,率军长驱直入草原腹地,差点打下东鞑王城,因中途傅坚病故才未能成行·此役后,傅坚追赠颖国公,上柱国将军,傅廷忠袭颖国公,节制甘、宁、原三州军事。
二子傅廷信封辅国将军,节制燕、幽州军事··这两位为大周筑起了一道铁打的北境边防线·傅家人所统领的边军被称为北燕铁骑·自元泰六年至元泰十八年,这十年里,在北燕铁骑的威慑下,边境再未起过战事。
直到元泰十九年,傅廷忠被东鞑人暗杀,东鞑与北境柘族结为联盟,再犯大周·傅廷信率孤军深入重围,最终战死沙场·当年兵临城下的旧事险些重演,可此时已不像当年那样有大批精兵良将可用,元泰帝亦不复早年锐意进取。
主战派与主和派吵了好几个早朝,终于做出了一个最糊涂,也是最明智的决定··他们将傅廷忠的长子、未及弱冠的傅深推出来,推上了战场··选出一个傅家人,是因为东鞑与姓傅的有深仇大恨,此行就是为报仇而来;而傅深早早从军随父叔历练,也勉强算得上是“将帅之才”。
可放眼历朝历代,哪有饱食终日的大臣们龟缩在后方,让一个少年去面对豺狼虎豹的道理·不幸中的万幸,傅家可能真的是一窝将星集体投胎,傅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个不世出的领军奇才。
唐州、宣州驻军尾大不掉,傅深被推出来时就没指望过能从自己人那里获得帮助,干脆撇下汉军,以开商路、准内附为条件借来了西鞑野良部骑兵·傅深收拢北燕铁骑,在燕州三关迎战柘族主力,野良骑兵则自西北包抄鞑柘联军,解了北疆之危。
战后野良部内附,骑兵混编入北燕铁骑·傅深以战线过长、调动不便为由,将甘宁二州边防军权交回中枢,专注经营原州、宣怀、燕州一线边防·三关之战后,傅深正式出任北燕铁骑统帅。
因傅廷忠傅廷义相继过世后,傅坚第三子傅廷义袭了颖国公爵,故傅深改封为靖宁侯··以傅深力挽狂澜之功,本来可以名正言顺地封个国公,可这时又老成持重的大臣跳出来反对,说傅深年纪太轻,恐难服众——陛下竟也听从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这是被傅家搞怕了,生怕他们家搞出个“万世流芳”的颖国公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可有些人注定就是要逆流而上·短短数年,靖宁侯傅深手握燕关铁骑,一跃成为大周的中流砥柱,当仁不让地坐稳了鞑柘两族眼中钉肉中刺的位置。
这些年北疆安宁,北方百姓安居乐业,大半是他的功劳·傅深只要身在军中,哪怕坐着不动,当个吉祥物,就是对北方异族的最大威慑··年轻公子起先还带笑听着,听到那句“京师乃安寝”时,笑意却彻底散去。
肖峋见他一边出神,一边去够桌上茶碗,忙抄起茶壶给他添水,故意打岔道:“将……公子,还要用些点心不”·公子回神,端起碗呷了口热茶,嘴角一翘,笑容里似有淡淡嘲讽之意,“这话传开,得有多少人睡不着觉啊。”
·旁边有个戴斗笠的客人被他们勾起谈兴,神神叨叨地插话道:“靖宁侯在北疆战功赫赫,但也造下了不少杀孽·我常听人说‘强极则辱,盛极必衰’,你们想想,他可不正应了这句话过去那些有名的将军,不是短命就是孤寡,因为那都是将星下凡,命主杀伐,跟寻常人不一样。
我看靖宁侯多半也是个七杀入命·”·“喀拉”一声,肖峋手里的碗被捏碎成几瓣,众人循声望来,皆尽愕然,茶铺里一时安静的令人尴尬··“手劲忒大,下回给你买个铁饭碗,省得你糟蹋东西。”
年轻公子的脸色与之前殊无二致,不怎么在意地说,“一会儿别忘了赔钱·”·肖峋低头“嗯”了一声··被小插曲打断的谈话却无法再继续下去了,那人说的再天花乱坠神仙下凡,也不是什么吉利的好话,这次是碎了个茶碗,下回说不定就要被人围起来打一顿。
只有那位格格不入的公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微笑道:“有意思,照这位兄台的意思,短命孤寡必犯一样,靖宁侯既然已经残废,那他今年是不是就能讨到老婆了”·肖峋:“……”·有人拍案而起:“大丈夫何患无妻靖宁侯这等英雄好汉,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有人附和道:“对就是他若爱男色,有多少好男儿也等着嫁给他”·茶棚里登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因前朝以男婚为风雅,故而大周朝虽禁止民间男男婚娶,权贵们却并无禁忌,甚至还有皇帝赐男婚的先例·靖宁侯身为京城著名金龟婿,多少深闺少女的梦里人,婚事却迟迟未定,因此也有人猜他爱好殊异。
提及这等风月之事,众人谈兴更浓·那年轻公子不再插话,只默默听着他们议论评断靖宁侯生平,唇边始终带着一分笑意,仿佛在听什么极有趣、极精彩的故事··听了半晌,肖峋轻声试探道:“将……公子,日头已经过去了,咱们现在走不走”·“嗯,走吧,”年轻公子伸手让肖峋把他扶起来,朝众客商潦草地一拱手,“各位兄台,在下急着进京,便先行一步了。”
众人纷纷举手与他道别·肖峋将他扶到车上,撂下帘子·车马辚辚行出数百步,忽听得他在里面道:“重山,给我粒药·”·“可是杜先生不是让您提前半个时辰服药吗”肖峋从怀中摸出个精致荷包,里面装着一个薄胎瓷瓶,“咱们进京还要两个时辰呢。”
“别废话,”帘下伸出一只手,把瓷瓶掠走,“再往前就是京营,咱们这样糊弄糊弄普通老百姓就算了,到京营肯定被认出来,到时候现装瘸哪还来得及。”
肖峋嘀咕道:“可您本来就是真瘸……”·年轻公子——也就是众人口中“命主杀伐”的靖宁侯傅深——仰头吞了一粒指头大小的褐色药丸,嗤笑道:“重山,你觉得一个有望康复的将军,和一个彻底残废的统帅,哪个更容易让你睡不着觉”·肖峋不说话了。
傅深把瓷瓶丢回他怀里,闭眼感受着四肢蔓延开来的麻痹感,轻声道:“走吧·”·第3章 入府┃天生犯冲,不合已久·傍晚时分,京师百里外的西郊京营驻地。
锐风营统领钟鹤亲自出来迎接,肖峋上前见礼·还没等他一礼行到底,钟鹤已撇下他,急吼吼地朝马车蹿过去,倒身便拜:“末将锐风营统领钟鹤,参见傅将军”·锐风营位列五大京营之首,钟鹤身居三品,已是十分贵重,对待靖宁侯却恭谨有加。
一只裹着绷带的手挑开垂帘,浓重药味缓缓弥散开来·傅深未着甲胄,只披了件袍子·胸口和手臂缠满绷带·他面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散着长发,整个人仿佛就靠一口气吊着,虚弱得见风就倒。
唯有眼里还残存着一点神采,深黑平静,像把闪烁着冷光、仍能一击致命的断刀··傅深向他颔首致意:“钟统领,别来无恙·恕傅某、咳、行动不便,不能起身相迎。”
钟鹤早听说他身受重伤,不能行走,可没想到竟然伤重如斯·他原本不太相信“傅深真的残废了”的传言,然而亲眼所见却由不得他不信·傅深如今这副模样,别说是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看起来就连安安稳稳地活几年都成问题。
钟鹤眼前发黑,只觉从头到脚都是凉的,悲痛之下,连称呼也变了:“敬渊,你这伤……你……”·傅深听他尾音哆哆嗦嗦,眼眶都红了,那架势仿佛他不是受伤,而是马上要撒手人寰,忍不住嘴角一抽,叹道:“多谢钟统领关怀。
真的只是腿伤,不要命·唉,重山,快去找条帕子,给钟统领擦擦眼泪·”·钟鹤早年间曾在原州军效力,与傅廷忠、傅廷信是旧日相识,说起来算是傅深的半个长辈。
可惜后来傅深接管北燕铁骑,常年泡在北疆不肯回来,与这些故旧的往来也就渐渐淡了··然而此刻他身负重伤,憔悴至极,这模样忽然让钟鹤放下了他的身份,只记得昔年军中那个总是跟在傅廷信身后、神采飞扬的少年。
又思及他孑然一身,上无高堂双亲,下无儿女绕膝,身边竟连个扶持的贴心人都没有,年纪轻轻落下治不好的残疾,不由得悲从中来:“都是我们这些人无能,当年没能拦着你上战场,以至今日之祸。
来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尔父尔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钟统领,”傅深头疼地扶住车厢,“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没事,您不必过于伤怀。”
他始终不肯叫一声“世叔”,钟鹤一面怅惘,一面又觉得他实在冷情·天色已晚,傅深他们急着进京,两人就此道别,北燕精骑换过马后继续向京城方向疾驰,好悬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
傅深上一次回来还是三个月前·京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处处灯火热闹繁华·随行的北燕军倒是很少到京城来,一际走一际看·他们这些人走在街上太显眼,傅深把肖峋叫过来,道:“先送我回府,然后你带他们出去随便逛逛,花销算在我账上。
别嫖别赌别惹事,去吧·”·肖峋想也不想地反驳:“那怎么行”·“让你去你就去,”傅深似乎是气力不支,声音压得很低,嘴却欠得让人手痒,“你再脚前脚后地围着我转,本侯就要名节不保了——我要是娶不着媳妇,以后你就得来我床前当孝子贤孙。”
·肖峋争不过这无赖,讪讪地应了··车马碾过平整的石板街道,这一带都是勋贵高门的宅邸,飞阁流丹,气度威严,比寻常人家更显静谧。
靖宁侯府坐落在东北角上,看房子的老仆拆掉门槛,迎马车进门·一见自家主人被手下背出来,都缩着手在一旁踌躇,不敢上前··傅深封侯后就从颖国公府分家出来别府另居,他对这个大宅子一点也不上心,仆人还是他后母秦氏从家中搜罗出的一群老弱病残,送到他这里来一用就是四五年。
傅深常年不在家,跟仆人们没甚情分,每逢他好不容易回家小住时,这群人就像耗子见了猫,畏畏缩缩地躲在后厨和下人房里,如非必要,绝不出来碍他的眼··好在仆人们虽然怕他,活计却没落下。
肖峋将傅深背到卧房,问下人要热水,替他脱掉外袍,擦干净手脸,扶他在床上平躺下来·待收拾停当,傅深便过河拆桥,往外撵他:“该干嘛干嘛去·晚上让人给你们留门,后院都是厢房,随便睡,恕我招待不周了。”
下午服用的药丸催眠效果十分强烈,为了与京营一干人周旋,傅深忍着一路没睡,此时终于撑不住了,几乎是肖峋刚掩门出去,他就一头坠入了昏昏沉沉的梦境··老仆在窗下支楞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直到里面传来匀净绵长的呼吸声,这才踮着脚贴着墙根走出内院,让厨子准备些好克化的粥点,温在灶上,等主人醒来再用。
傅深一行虽轻装简从,但因是走明路进京的,消息很快传至朝堂以及各府·这个时辰不会有人登门拜访,老仆送肖峋等人出去后就关上了正门,只留了一道角门·谁知傅深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靖宁侯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叩门声。
守门人不敢轻慢,赶忙进去报信,家里唯一能顶事的老仆拖着不怎么灵便的腿脚匆匆赶来,甫一照面就被外面一群骑着高头大马、腰悬佩刀的黑衣人震住了,唬的心惊肉跳:“敢、敢问诸位是……”·人群中,有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策马越众而出,恰好停在屋檐- yin -影外的光亮中。
刹那间深蓝衣摆上云纹如流水一般闪动,外衫背后银绣天马振翅欲飞,月光与灯光映出一张笑眼薄唇的昳丽面庞··“老人家不必害怕·”他客气地颔首致意,提着马缰的那只手苍白瘦削,袍袖滑落,露出一小截镔铁护腕,“在下飞龙卫钦察使严宵寒,奉陛下旨意前来探望靖宁侯,特地请来名医为侯爷看伤,劳烦前去通报。”
老仆分辨不出官员服色,但他曾在颖国公府当了几十年下人,对“严宵寒”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心中立刻“咯噔”一下,支吾道:“这……我家主人长途跋涉,身上又有伤,方才已经睡下了。
诸位大人,您看……”·飞龙卫一向横行无忌,朝野上下无不知晓,更鲜有人敢上手阻拦·严宵寒居高临下地睨了这皱巴巴的老头一眼,唇边笑意未收,玩味道:“老人家似乎……很怕我见到你们家侯爷”·还真让他猜对了。
对于颖国公府的老人和朝堂上的文武官员来说,这并不是个秘密·正三品右神武军上将军、飞龙卫钦察使严宵寒,是近年京中最炽手可热的权臣,也是人人避而不及的朝廷鹰犬、帝王耳目。
最要命的是,他与靖宁侯傅深天生犯冲,不合已久,是一对铁打的死对头,听说见面必掐,连皇上也拦不住·就在今年,三个月前的一次早朝上,两人因朝廷向四方派驻监军使一事意见相左,竟然在朝堂上不带脏字地互损半个时辰,险些当场大打出手,气得皇上砸了一方御砚,将两人各自罚俸半年,又赶紧打发傅深回北疆,这才了事。
如今傅深落魄回京,严宵寒仍位高权重,万一他挟私报复,他们侯爷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住·老仆心有戚戚,面上惶恐:“小人不敢·只是我家侯爷经不起折腾……求大人体谅。”
趁着说话的工夫严宵寒环视了一遭靖宁侯府,庭院整洁萧条,看得出下人养护的痕迹,却仍显得没有人气·他不明显地叹了口气,让步道:“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罢了,你不必通传,我进去看他一眼就走。”
老仆再坚持,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退让,打起灯笼在前引路·严宵寒将随行而来的飞龙卫留在前院,免得兴师动众惹人误会,只带了一名清瘦温和、书生似的年轻人同进内院。
偌大侯府,空空荡荡,院子里种了几棵树,一会儿不扫就落叶满阶,仿佛全京城的萧瑟秋意都落在了这个院子里·此刻天色昏暗,其他院落都寂静无人,一片漆黑,唯有正房窗上透出薄薄的昏黄,无端平添几分凄凉。
严宵寒尚可按捺,走在他身边的年轻人已连连摇头,低声问:“靖宁侯何等出身,何等功业,家里怎么……”·老仆感同身受地长吁短叹:“侯爷常年守在边关,三五年也不得归家,家中又没个能主持中馈、- cao -持家务的贤惠夫人,只剩我们一帮老不中用的,不能替侯爷分忧……”·他絮絮地说着,伸手替客人推开正堂的门,请二人上座,将灯盏都挑亮,又命人上茶:“二位在此稍候,我去请侯爷。”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话音未落,西侧内室忽然传来“咕咚”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从高处掉下来了·老仆手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方才站在他身边的飞龙卫按察使身形如风,眨眼间竟已闪进了内室。
第4章 探病┃你跟我来这套·傅深睡的不大安稳,那药有数不清的副作用,心悸、噩梦、气短……他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动弹不得,头晕目眩,正是民间说的“鬼压床”症状。
傅深的意识还算清醒,默默放缓了呼吸,试着眨眼,直到控制力回到四肢百骸,才伸手撑着床榻打算坐起来——·可他忘了自己的腿是真瘸,膝盖以下毫无知觉,他的手臂和腰腹同时用力,却因重心不稳,一翻身,“咕咚”栽下了床。
卧室里的床不高,但底下有个脚踏,傅深摔下来的时候腹部先被脚踏硌了一下,然后仰面摔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磕的他眼前发黑,双耳嗡鸣不止··可还没等他感觉到钝痛,卧室的门被一脚踢开,有个人冲进屋里将他抱了起来。
那人袍袖上还泛着秋夜的凉意,掌心却暖得发烫··傅深被横抱起来,头靠在那人胸前,脸贴着深蓝锦缎官袍,触感轻柔光滑,领口襟袖透出一脉温和平正的沉水香,似乎是个他很熟悉的人,却因为离得太近忽然变得陌生。
·他灼热的鼻息浸透了薄薄衣料,烫的那人身躯倏然绷紧,随后他被重新放回床榻上,一只稍微有点硬度的手搭上额头:“呼吸怎么这么烫,发热了”·模糊视线和身上的疼痛逐渐变得清晰,傅深认出了他,第一个动作是推开了那只手:“你来干什么”·匆匆赶来的老仆和年轻的飞龙卫刚一进门就听见这句冷硬的诘问,顿时齐齐刹步,心说传言果真非虚,这俩人谁都不是善茬。
严宵寒闭目运气,不想跟他一般见识,硬邦邦地说:“你发烧了,起来喝口水·我让人给你把个脉,开副药·”·傅深闭着眼,不冷不热地道:“不劳您费心。
严大人深夜光临寒舍,有何见教”·严宵寒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斟出半杯凉透了的茶水,脸色立时撂了下来,瞥了一眼老仆:“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傅深头疼地道:“你还没完……”·严宵寒道:“侯爷千金贵体,岂容尔等如此怠慢。
若再这么不经心,别怪本官报知陛下,降罪下来·”·傅深垂在身边的手指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老仆哪受得了这种惊吓,慌忙跪下求饶·傅深被烦的受不了,终于开口道:“行了,多谢严大人替我管教家仆。”
这话听着有点讽刺他多管闲事的意思,严大人顺坡下驴,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换热水来”,才勉强高抬贵手,放人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三个人,严宵寒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床边灯盏不够明亮,傅深大半张脸陷在- yin -影里,显得轮廓尤为深邃锋利,是真的形销骨立,也是真美——美得甚至有点扎眼··他笑了笑,笑容里是十分虚伪的诚恳:“侯爷简在帝心,陛下听说您回京,特命我带太医来为侯爷诊脉。”
傅深半阖着眼,恹恹地道:“替我谢陛下关怀,你回去复旨吧,我没事,已由北燕军军医诊治过了,不必劳动太医·”·京中传言靖宁侯刚愎自断,软硬不吃,果真如此。
随行的飞龙卫军医沈遗策往前一步,出于医者仁心,打算替上司劝一劝这位固执的将军·可严宵寒立刻抬手止住,示意他先等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活像在对付什么棘手的猛兽。
“陛下挂念侯爷的伤势,我等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让陛下安心,”严宵寒直视着傅深的双眼,缓慢道:“能得侯爷信赖,想必北燕军那位军医医术十分精湛、我不是担心误诊,只是侯爷的伤十分要紧,多找几个大夫看看总归没有坏处,侯爷觉得呢”·傅深抬起眼皮,与他对视。
严宵寒碰到了那寒铁似的目光,心下一凛·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傅深是在透过他,冷冷的注视着另外一个人··片刻后,傅深垂眼,随手拢了一把散乱的长发,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手,示意严宵寒扶他起来:“来都来了……请吧。”
傅深确实烧的厉害,刚才又摔了一下,身上哪哪都疼·他其实不是那么娇贵的人,可严宵寒见多了“弱柳扶风”的高官权贵们,下意识地也把他当个易碎的花瓶对待。
他将傅深扶起来,自己侧身在床边坐下,怕床头硌到伤处,便伸出一条手臂垫在他身后,虚虚地搂着肩膀防止他滑下去·恰好因为挪动,傅深的头发又散了,严宵寒替他把头发别到耳后,这样一来,傅深大半个身子都靠进了他怀里——靖宁侯大概觉得这个垫子比床头软和,也不计较严宵寒本人有多可恶,挪挪蹭蹭地挑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这个姿势对于“死对头”来说未免显得太亲密,好在沈遗策只关注傅深的病情,没注意他家那位百官闻之色变的钦察使贴心地将被子拉起来把靖宁侯囫囵裹住,靖宁侯则在被子底下放松了紧绷的腰背,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严宵寒身上。
“皮肉伤口愈合的很好,发热是因为外感风寒·侯爷有伤在身,体质不如从前,务必注意不要受凉,也不要用寒凉之物和发物·卧房里要防寒防- shi -,秋日渐凉,炭盆和熏笼该早早点起来……最重的伤在膝骨和筋脉,侯爷恕罪,这伤需得慢慢调养个三年五载,方有望恢复一二,只是……日后站立行走上恐怕有些困难。”
沈遗策替傅深放下挽起的裤腿,收回脉枕:“我替侯爷写副方子,先治风寒·至于腿脚上的伤,依旧按北燕军医的方法治着,容在下回去后与太医院御医们再商议琢磨,集思广益,或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傅深忽地吸了口凉气:“嘶……轻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遗策:“嗯”·“不是说你,”傅深活动了一下被严宵寒攥的生疼的肩膀,客气道,“沈先生费心了。”
“不敢当,”沈遗策侧身,“在下医术不精,未能为侯爷分忧,实在惭愧·”·傅深:“无妨·伤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严宵寒扶他躺回去,神色莫测,他天生一副款款温柔的好相貌,从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把铁骨铮铮的傅将军掐的抽冷气的人就是他··“把药方拿给侯府下人,叫他们煎药。
缺什么药让人出去买,没有就到我府里取·”·沈遗策朝傅深行了一礼,领命而去··屋子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严宵寒拉过一张圆凳,离他远远地坐下:“你的腿……”·“刚不是说了么,就那样了,”傅深伸手,“给我倒杯水。”
严宵寒皱眉:“凉的·”·“凉的也要,不然渴死么,”傅深道,“同理,腿断了也得活着,我还能为了这事上吊吗”·严宵寒无言以对,只好把杯子里半杯残茶泼了,倒上一杯新的递给他:“陛下放心不下,特意让我带人来验伤。”
傅深:“那他老人家可以放心了·”·严宵寒不客气地道:“我看未必,你这不是还能喘气么·”·傅深用一种“你又无理取闹”的表情看着他。
“我总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严宵寒问,“你真没留后手,或者故意放假消息”·傅深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严宵寒:“因为你生了一副聪明相,看脸应该干不出这种傻事。”
“是真的,”傅深摇了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觉得我不会中招,焉知不是你把我想的太神乎其神了”·严宵寒没想到他的自我评价这么低,一时愣了。
年少从军,立下赫赫战功,傅深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打破“不可能”·靖宁侯和北燕铁骑,在很多人心中已经是不败神话,这个形象太过深入人心,甚至连严宵寒都有了错觉。
可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三头六臂、铜皮铁骨,血肉之躯难以抵挡一块从天坠落的巨石··“回京路上,我在茶铺里跟人聊天,听他们说京城流传着一句歌谣,叫做‘傅帅在北疆,京师乃安寝’。”
傅深叹道,“说来可笑,我在北燕待了七八年,自以为建功立业,保境安民,狂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到头来才知道,原来我不仅让鞑子和柘人睡不着觉,连那位都被我搅合的不能安寝……”·严宵寒道:“既然你都想通了,为什么不干脆点,把兵权交出来,安心回家养老种地。
当个富贵闲人,不比征战沙场,或者在京城勾心斗角强多了”·“快得了吧,”傅深嗤笑,“咱俩是第一天认识吗严兄,我以为咱们怎么着也算交浅言深,你还跟我来这套”·他低声道:“东鞑贼心不死,柘族虎视眈眈,朝中有多少人被这十几年升平迷了眼。
我如果现在走了,以后谁来接管北燕铁骑,谁还肯在边防上花功夫到时候兵临城下,倒霉的都是无辜百姓……”·“那又关你什么事”·傅深猛地抬眼。
严宵寒冷冷地道:“陛下忌惮你,朝臣猜疑你,那些愚民只会跟风瞎嚷嚷,你成了今天这样,有人念你的情吗自己连容身之地都快没有了,还有闲心胸怀天下——不觉得讽刺吗,傅将军”·这话说的冷心冷情,大逆不道,可出乎意料地,傅深竟然没有反唇相讥。
严宵寒看着他垂眸沉思的侧脸,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以往傅深身上那种少年张扬、锐利夺目的锋芒,正在不断地黯淡下去··被病痛、被风霜尘埃,或是被一些别的什么……彻底消磨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态度却比先前相依相偎时要坦诚得多·严宵寒和傅深之间确实有不合,却远非外界传言中的互看不顺眼·他俩少年相识,所谓“死对头”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一个误会,一个是手握兵权的重臣,一个是天子心腹,关系太好反倒惹人猜忌。
交浅言深的关系,免掉了不少麻烦,却也掩盖了某些深埋在太平之下的分歧··傅家累世勋贵,他的父祖都死在战场上,忠诚与责任几乎是刻在骨血里的天- xing -;而严宵寒工于心计,不择手段,踩着无数人走上如今的位置,理解不了他们这些稳赔不赚、甚至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正人君子”。
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二人或许心中各自有数,只是没想到岔路口会出现的这么猝不及防,而且竟然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第5章 筹谋·颖国公府··秋日风凉,室内却暖香融融。
长榻临近窗边,红漆矮几上摆着点心果品,半大少年翘着脚,装模作样地盯着手中卷册,半天也没翻一页·下头站了一地伺候的丫鬟,时不时互相递个眼色,或努嘴,或暗作手势,眉飞色舞,没个老实的时候。
那少年正被勾得蠢蠢欲动,外面忽然有个小丫头跑进来,脆生生道:“夫人来了”··众人面貌为之一肃,众丫鬟低眉顺目地安静站好·那少爷腿也不抖了,骨头也不软了,捧着书迅速拗出个人模狗样来。
待那华衣贵妇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工笔白描的“勤学不辍图”··秦氏扶着丫鬟的手坐到榻上,少年起身行礼,叫了声“娘”,便挨着她坐下。
秦氏拉着他的手,嗔道:“天色暗了,屋里怎么不掌灯仔细坏了眼睛·”·丫鬟们闻言,立刻去点上灯,又换了新茶来·少年浑不在意地道:“看的入神,倒没感觉。
娘怎么这会儿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秦氏道:“去前院见你三叔,商量些事,回来经过你这里,正好进来看看·省了你晚上再多跑一趟。”
少年眼珠一转:“是关于我那大哥的事”·秦氏睨他:“就你知道的多·成日里不学好,只打听这些没有的·”·“满京城里都传遍了,还用我刻意打听”少年哂笑,“不就是腿断了在边关待不下去,只能回京养老了么。”
秦氏听了这话,抿了抿唇,却不责备,只吩咐周围伺候的下人:“都下去,我跟涯儿说会儿话·”·众人从屋里退出来,两个大丫鬟守在廊下,余者自去院子里玩耍。
伺候少爷的都是些娇俏可人的小丫头,其中颇有几个天真烂漫、心怀侠骨的巾帼·两个要好的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起在少爷房中听见的话,一人道:“难怪大公子要住在外头,这要是在家里,不定要被那位揉搓成什么样呢。”
另一人笑道:“那可未必,你不知道他在家那会儿,咱们夫人和少爷见着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看着是个芝兰玉树的人物,脾气秉- xing -却如风雷一般,那才叫顶天立地的真男儿。”
“大公子是个少年英雄,在自己家里倒成了不能提的了·偏生咱们少爷没心肝,远着亲大哥,只听那些混账小人的撺掇……”·另一个丫头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一下:“你又知道了不是一个娘生的,如何能算‘亲大哥’。
正经论起来,只有二姑娘、如今的齐王妃才能叫他一声大哥,至于咱们少爷和那位良娣娘娘,在他心里怕比表亲还远上三千里呢·”·前颖国公傅廷忠原配早逝,留下一子一女,长子傅深,次女傅凌。
傅凌十七岁时嫁给三皇子齐王为正妃·继室秦氏育有二女一子,三女傅汀入宫中选为太子良娣·四子傅涯、五女傅溪年岁尚小,都留在家中由母亲教养··秦氏过门时傅深已经懂事了,跟她并不亲近,等傅涯出生后两人更加疏远。
因有傅深这个长子在前面顶着,将来袭爵轮不到傅涯·身份所限,秦氏与傅深之间的矛盾在所难免··不过还没等秦氏采取什么小动作,傅廷忠在北疆被暗杀,彼时元泰帝为了笼络功臣,对武将颇为优待,便决定不降等,直接让傅廷信袭颖国公爵位。
后来傅廷信过世,边关战事吃紧,傅深孝期未过就直接上了战场·国公爵一直空悬着不像样子,礼部官员一合计,干脆让三爷傅廷义袭了爵·等傅深建功回朝,元泰帝另封其为靖宁侯。
·借此机会,秦氏以一门双爵、“树大招风”为由,提出让傅深别府另居··傅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惦记着爵位,想将自己排挤出去。
秦氏目光短浅,新任颖国公傅廷义却想的更远·傅家真正的依仗不是国公爵位,而是北燕铁骑·可是傅家三代人都与北燕军关系密切,再这样下去,北燕军迟早要改名叫傅家军——这令天下人如何想,龙椅上那位又会如何想·所以不如以退为进,日后傅深接掌北燕军,可颖国公府,或者说傅家,这个庞然大物却不能再跟北燕军绑在一起了。
权衡轻重之后,便有了眼下这个局面:北燕军统帅、靖安侯傅深独自开府,几乎不与国公府往来;傅家三爷傅廷义袭国公爵,做了个清闲的勋贵,秦氏带着儿女住在国公府,只等傅涯成年,便为其请封世子。
母子俩对傅深都无甚好感,秦氏是因为心虚,看不得他出色,生怕他反咬一口;傅涯大概是觉得傅深没有跪着把世子之位捧到自己跟前,天生就欠他的··正房内,秦氏板起脸教训道:“你这张嘴,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到外面可千万别胡乱嚼舌根。”
“娘——”傅涯往嘴里丢了个果子,拖长了声音,不满道,“他早就分出傅家了,怕他作甚”·“你懂什么,这话也是好乱说的,”秦氏在他腿上轻掴了一巴掌,“他父母灵位都在此处,只不过别府另居,怎么不是傅家人了他毕竟是你兄长,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虽说这些年- xing -子有所收敛,早年也是个不肯饶人的魔王。
你谨慎些,别犯在他手上·”·傅涯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秦氏:“再过几年,家里就要为你请封·你三叔偏心傅深,巴不得你出错,这时候万万不能行差踏错,记住没有”·她压低声音:“我儿且忍一忍,到时候这国公爵位和家业都是你的,谁都别想跟你抢,就算是傅深……也只能站在一边看着。”
秦氏的声音低的几近耳语,傅涯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娘……”·“娘有办法,”秦氏重重地一握他的手,“放心·”·东宫。
太子妃岑氏对着铜镜摘下满头珠翠,伺候梳头的丫鬟俯身下来,悄声道:“娘娘,今日颖国公府秦夫人遣家人来给傅良娣问安,在殿中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太子妃略一想,便明白了,笑道:“随她去。
我听说靖宁侯回京了,秦夫人心里想必不大自在,便上赶着来讨咱们殿下的好了·”·丫鬟是她的心腹陪嫁,闻言不解道:“可是靖宁侯不是……”·“他是残了,可还没倒下,”岑氏道,“靖宁侯在民间的声望、在朝堂上的人望极高,手里还握着北疆兵权,就算以后还回去了,北燕军到处都是他的旧部嫡系,照样是一呼百应。
说句不恭敬的,别说秦夫人,就是咱们殿下都得避让他三分·”·岑氏的父亲是荆楚节度使岑弘方,与颖国公府有几分交情,岑氏自小在他膝下耳濡目染,胸中丘壑不输男儿。
当年若不是傅深去了北疆,说不定岑弘方也要把他当做东床佳婿的人选之一··抛开- xing -情不论,靖宁侯持身甚正,又年少英武,战功赫赫,不知令多少待字闺中的小姐心折。
岑氏道:“我记得傅良娣有个亲弟弟,过两年要请封颖国公世子的”·“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当年咱们殿下原本相中了靖宁侯的嫡亲妹子,就是齐王妃,着人私下里去问傅家的意思。
那时颖国公府还是傅二爷当家,因那是他大侄女,他不好擅自做主,又拿着这事去问靖宁侯·靖宁侯跟傅良娣的弟弟差不多大,听得他妹子不乐意,二话不说就回绝了。
他们傅家都是硬骨头,拼着得罪殿下也要给他妹子选门可心的亲事·”·她抚过鬓边,心中忽然漫起一阵浅浅的,毫无来由的酸楚··齐王妃傅凌,她有这么一个好哥哥,真教人羡慕。
“当年为了世子之位,秦氏豁出脸面不要,又是送女入宫,又是分家,闹的不像个样子·结果如何靖宁侯的妹子还不是风风光光地嫁给了齐王,秦氏有事只能指望傅良娣,还要想方设法地避着本宫,跟做贼一样。”
岑氏嗤道,“她儿子若有靖宁侯一半的担当,傅良娣何至于在我手下忍气吞声,做小伏低·”·丫鬟不知道“靖宁侯”三个字触动了她心中一段遥远缥缈的遗憾,只觉得太子妃今夜格外尖锐,喏喏地应了一声:“那……娘娘,这几天要不要让她远着殿下一些”·岑氏望着铜镜沉吟片刻,半晌后摆手道:“不必了。
烂泥扶不上墙,殿下再抬举他们也是白搭·”·是夜,东宫春芳阁内··太子孙允良留宿于此,良娣傅汀伺候他脱了外衣,服侍他洗漱完毕,虽殷勤如常,但眉间总有股闷闷不乐之意。
美人含愁,柳眉微蹙,别有一番风流意态,太子见而心喜,忍不住上去搂住温存了一番··待得云消雨散,他才懒洋洋地问道:“怎么有什么烦难事,竟让你愁成这样”·傅汀连忙起身,在床边跪下请罪:“今日母亲遣人来说了一件事,臣妾被唬得慌了神,因此有些恍惚,求殿下宽恕。”
太子一抬手将她搂回来:“孤恕你无罪·什么事,说说看·”·傅汀眉头舒展,那模样就像看见了救星,满眼崇敬信赖,捧得太子更加飘飘然。
她凑近太子耳边,呵气如兰:“不瞒殿下,此事事关臣妾的兄长,靖宁侯傅深……”·第6章 宣召┃他还没愁,你怎么先替他愁上了·这一年注定不能平静。
临近年底,继震惊朝野的东鞑使团遇伏大案后,又一则有关北燕统帅的传闻,以星火燎原之势,在京城达官显贵中间悄然流传开来——·靖宁侯傅深- xing -好龙阳,有分桃断袖之癖。
这个消息出现的蹊跷,但细细想来,颇有些可推敲之处·况且人们总是不惮用最下流的揣测试图补全“真相”·没过多久,傅深从军以来的情史已经绘声绘色地传遍了公侯勋贵之家,甚至成了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大周,喜好男风并不是件特别出格的事,世人对此也格外宽容·但这种事出现在一个手握军权的将军身上,就不仅仅是“爱好”那么简单了··前朝国号为“越”,国祚百余年,其中出了一位名垂千古的情种皇帝,庙号肃宗。
肃宗皇帝在潜邸时宠幸一韩姓美人,即位后,不但将韩氏封为贵妃,还将她的父兄幼弟统统加封·韩贵妃的弟弟名叫韩苍,史载其“姿容秀美,貌若好女,有明珠美玉之质”。
韩苍因为姐姐的缘故进入鸾仪卫,在一次伴驾出游时到皇帝跟前露了个脸·肃宗对他一见倾心,回宫后迟迟不能忘怀,竟然不顾世俗伦常,将韩苍迎入宫中,恩宠有加不说,还在妃嫔名分之外,特意另设一“贵君”,位比贵妃,使姐弟二人同侍一君。
大越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上至朝廷,下至百姓,无不震动,文武百官苦谏不已,恨不能排队磕死在殿前··虽然肃宗是个惊世骇俗的情种,但抛开这重身份,他首先是个皇帝,一国之主。
他不能容忍自己因为一点私事而被一群咸吃萝卜淡- cao -心的饭桶们指手画脚·一怒之下,这位颇有手腕的皇帝竟然下了一道中旨,准许公卿士大夫纳男妾,六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宗室可娶男妻,例同正妻。
上有所好,下必甚之·此例一开,朝堂上观望者居多,许多文人却把断袖捧成了一件风雅之事,于是民间也纷纷效仿,南风自此长盛不衰·肃宗在位近三十年,大臣们竟无人敢奏请废去此令。
直到前朝日益衰弱,当时在位的宣宗感于南风盛行,有违天理伦常,致使人口不丰,丁壮锐减,稼穑艰难,这才下旨禁止民间男男婚配,诏令放男妾归家,给还身契,重新入籍编户。
但男妻实际上并未被完全废止,宣宗不但允许有正妻身份的男子继续留在夫家,还特地留了一道恩旨:凡正六品官及以上、公侯勋贵、皇亲宗室,有自愿娶男子为正妻者,念其情实可矜,许其上奏天子,并赐婚配。
这道恩旨成了宣宗制衡权臣贵戚的杀手锏·尤其是对于那些有世袭爵位的勋贵而言,娶男妻意味着没有嫡子,爵位无人继承,死后会被朝廷收回··大越灭亡后,这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由于效果卓著,被沿用至今。
大周立国以来,被皇帝赐婚的大臣有十几位,个个都是位高权重搅弄风云之辈··北燕军统帅、靖宁侯、颖国公嫡长子,无论哪个身份,最怕沾上的就是“断袖”二字。
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皇帝正愁没有借口收拢他手中的兵权,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流言四起·傅深闲居在家,不与亲朋故交走动,自然无从得知这些传闻;他手下的人则因为听了太多有关靖宁侯的不靠谱传闻,天花乱坠妖魔鬼怪什么都有,对这些流言早已见怪不怪。
但凡他们有点政治敏感度,都不该放任谣言这样肆无忌惮地流传开来··布局者磨刀霍霍,而局中人耳目闭塞,一无所知··等稍微警醒一些的严宵寒从飞龙卫口中听到这个传言时,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直觉要糟。
那晚他没等到傅深的回答,斯情斯景,再坚韧的人也该有所动摇·严宵寒占了上风,可惜他并不高兴··东鞑使团遇袭案元泰帝没有交给飞龙卫,严宵寒只能选择私下调查。
横亘在心中的疑惑并未消失,虽然傅深说是他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但一个能在沙场全身而退的人栽在了一场伏击上,就好像一只鸭子淹死在了水缸里一样古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的态度让他疑心这个案子或许另有隐情,而严宵寒需要它背后的真相。
无关公正,也不是为了道义,而是因为他替皇帝执掌着一把锋锐无双的妖刀·他要看清藏在水面下的汹涌暗流,才能控制刀锋所向,而不致被它反噬、或者被暗流卷走。
本朝历代天子极重禁军,皇城内设左右金吾、鸾仪、九门、骁骑、豹韬共十卫,称为“南衙十卫”·宫内设左右羽林、神枢、神武六军,专司护卫,称为“北衙六军”。
此外,另设飞龙卫督察百官,巡行四境,长官为正三品钦察使,有密折直奏御前之权··北衙各军上将军皆入飞龙卫,严宵寒领钦察使一职,位列众将军之上,已是实权意义上的北衙禁军统领。
给他传话的是左神枢军上将军魏虚舟,魏家家族庞大,姻亲众多,跟京中大部分勋贵都攀得上亲戚·魏将军得天独厚,全北衙禁军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热衷于保媒拉纤、传播小道消息的老爷们儿。
严宵寒与傅深不合在飞龙卫里也是出了名的,魏虚舟幸灾乐祸地道:“这造谣的也太会恶心人了,你看靖宁侯平日里那个清高劲儿,我还以为他得自己的左右手过一辈子呢哈哈哈……”·严宵寒眉头深锁:“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魏将军道:“我二婶的娘家妹妹的夫君的表姐……就是留恩侯夫人。
他家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这不相中了靖宁侯么,私下里一打听,才知道竟还有这等隐情·”·严宵寒以手扶额,完全不想跟他说话··“大人,”魏虚舟绕着他转了两圈,奇道,“靖宁侯有那等爱好,他还没愁,你怎么先替他愁上了”·蹊跷,太蹊跷了。
好几年不走背字的人突然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傅深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怎么牛鬼蛇神手段百出、一窝蜂地全来算计他·“这事不对劲……魏兄,劳你去查一查靖宁侯断袖这消息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他话还没说完,外堂里忽然进来了蓝衣小太监,正是御前伺候的秉笔太监田公公的徒弟,两人忙止住话头,上前见礼。
那小太监道:“陛下宣严大人养心殿觐见·”·魏虚舟一听有事,便要自觉地避开,严宵寒却突然在背后给他打了个手势,一边道:“公公稍等,我几句公务要与魏将军交代。”
那小太监不近人情地道:“此为圣上口谕,严大人难道还想让陛下等您吗”·严宵寒唇边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是他平日里最常用的那种既温柔、又像要吃人的表情。
“严某身为飞龙卫钦察使,一举一动,皆奉上意,公公这么说,可叫我等难办了·”·那太监原本就是虚张声势,被他这么一笑,顿时想起宫中关于飞龙卫钦察使的恐怖传说,脸色一变,好不容易稳住心神,退让道:“既如此,严大人请便。”
莫名其妙的魏将军被他拉到书案前,严宵寒随手拿了几本卷宗搪塞,压低声音道:“你替我去靖宁侯府走一趟,把外面的消息告诉他,让傅深务必留心,早做准备。
无论出什么事都先按下,不要轻举妄动·”·魏虚舟的八卦之心被他撩起了火苗,但见他神情严肃不似玩笑,忙点头道:“大人放心,只管交给我。”
严宵寒嘴上说的再理直气壮,到底不能让传旨太监久等,只得暂时撂下这摊子事,匆匆赶往养心殿··秉笔太监田通与飞龙卫素来不对付,那小太监与他师父同仇敌忾,也不肯透露口风。
直待严宵寒进了养心殿,才发现除元泰帝外,太子孙允良也在殿中··“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爱卿平身·”·元泰帝身材高大,面貌威严,脸庞稍显丰满松弛,鼻侧有两条深深的纹路,唇角稍薄,是个严厉独断而薄情的面相。
这位帝王称得上精明强干,向来不苟言笑,颇为严肃,可眼下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甚至有了笑意,一扫前日使团案带来的怒气和- yin -沉,居然显得慈和了许多··看来不是什么坏事。
严宵寒心中稍安,暗道自己实在是被这些天接二连三的花招手段搞怕了,有点一惊一乍··太子绷着面皮,宠辱不惊地侍立在一旁,严宵寒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带恶意,但藏着种针芒般的探究。
“太子回东宫去吧,”元泰帝欲留严宵寒单独说话,想了想,又难得地勉励了太子一句,“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好·”·太子得了这句夸奖,今日的主要目的便已达到,不再恋栈。
他收回落在严宵寒身上的视线,甚至朝他笑了笑,躬身告退··那笑容里似乎含着说不清的嘲弄和怜悯,令严宵寒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第7章 探亲┃世事变迁,不过转眼之间·- cao -心劳碌命的严大人在宫中备受煎熬,与此同时,被他牵挂着的靖宁侯府则是一片鸡飞狗跳。
前两天傅深一行刚安顿下来,他的亲妹妹、齐王妃傅凌派家人过来请安送东西,还传话说改日要亲自过来探望·傅深实在没力气应付她,又顾忌侯府到底不是她正经娘家,怕齐王多心,当场一口回绝:“用不着,让她照顾好自己得了。”
齐王府来的人是当年傅凌陪嫁带走的颖国公府下人,深谙他们大少爷说一不二的脾- xing -,半个字不敢分辩,回去原话转告傅凌··回话时恰好齐王孙允端也在,闻言不禁摇头,道:“傅侯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傅凌从得知傅深受伤的消息到现在,担心的整夜睡不着,背地里偷偷哭了好几场,这会儿听见熟悉的棒槌语气,居然莫名地安心下来,咬牙道:“让王爷见笑了。
家兄一贯如此,死鸭子嘴硬·”·孙允端与她是年少夫妻,相敬如宾,感情很好,戏谑道:“现在又敢在背后编排他了”·傅凌赧然:“我大哥面冷心热,对我其实很好。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也不知将来什么样的嫂子能配得上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齐王想起手下报知的传闻,故意岔开话题:“姻缘这种事谁说得准·傅侯刚回京,侯府上下想必忙乱非常,你现在去也不合适。”
他拉起傅凌的手轻轻摇晃,“再等两天,等他安顿好了,你再登门探望,如何”·傅凌眼前一亮:“王爷愿意允妾身出府”·齐王侧首在她腮边吻了吻,低笑道:“那是你亲大哥,又不是外人,不妨事。
只是你要答应本王,小心身子,万不可冒失了……”·傅凌脸上登时飞起一片红霞,更显得容色灼灼,明艳照人,她低头小声道:“知道了·”·今日天色- yin -沉,风比往日更凉,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傅深的伤最怕这种天气,没完没了地疼得他心烦,正打算叫人将他推到书房,找点闲书转移一下注意力,下人来报,齐王妃亲自登门探望,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傅深顿时头疼起来:“这个冤家……扶我起来。
傅伯,让肖峋和亲卫回避着点,你约束好后院下人,免得冲撞了·请王妃先到正厅,找两个婆子或者小童儿服侍,我换件衣服就过去·”·正厅里,傅凌无心喝茶,紧张的不住绞手帕。
片刻后,里间传来木轮滑过地面的“辘辘”声,她失态地猛然起身,一转头,恰好与坐在轮椅上的傅深目光相接··傅深可能也没有做好准备,明显愣了一下。
傅凌呆呆地望着他,仿佛突然忘记了怎么说话,她记忆里顶天立地无坚不摧的大哥像是被折断了,委委屈屈地窝在一把简陋的竹制轮椅上,眉眼因过分清减而格外锋利,不太熟练地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傅凌再也忍不住,泪奔着扑到他身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陪她前来的丫鬟婆子全吓疯了,傅深被她扑得向后一仰,双手却极稳地把她接进了怀里:“我的娘诶,轻点……小姑奶奶,还当你只有七岁呢”·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崩断,傅凌哭成了泪人:“你吓死我了……爹娘不在,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傅深呼吸一滞。
结在心底的寒霜化成了一汪温水,他的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轻轻地拍了拍傅凌的肩背,低声说:“不哭,没事啊,哥哥在这儿呢,别难过了·”·倘若傅将军真是将星下凡,齐王妃恐怕就是雨神转世。
靖宁侯府险些被哭倒,傅深好不容易劝住了妹妹,身心俱疲,按着太阳- xue -,无奈地道:“早说了别来,不听,非要跑来哭一场,也不怕伤身·你来这一趟。
我们府里的园子三年不用浇水·”·傅凌正就着热水重新洗脸梳妆,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埋怨道:“快别取笑我了,你当我想呢·让我提心吊胆地等在家里才最伤身。”
傅深被她一句话噎死,悻悻地放下手··傅凌收拾停当,重新坐回傅深身旁,看他盖着一层薄毯的双腿,不由得泛起愁容:“大哥,你腿上的伤……真的不能治好了京城名医众多,不然我去请王爷帮忙……”·傅深言简意赅地道:“皇上已经派人来诊治过了。”
傅凌默然,脸上闪过失望之色,片刻后又强作欢颜,自我开解般道:“没事,治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人没事就好·你以后就留在京城,哪儿也不去了,行吗”·她殷殷的目光像把刀子,笔直地捅进了傅深的心底。
他不想骗傅凌,又不忍心让她难过,只好含混地“嗯”了一声··傅凌这才有了点发自内心的笑意,跟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又问:“对了,这些日子,家里派人来看过你没有”·她不提,傅深都没想起颖国公府那一家人来,冷笑一声权当回答。
傅凌见状也无奈了:“我原以为她虽不喜我们,毕竟是当家主母,好歹面子上要过的去,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留情面·”·“咱们跟她哪儿来的‘情分’,早在分府时就断的一干二净了,你也不必因为她是长辈就委曲求全,”傅深道,“现在她眼里只有傅涯,且等着吧,看她那宝贝儿子何时能给她下出个金蛋来。”
这下子不光傅凌,颖国公府出身的下人全都抿着嘴偷笑··他懒得纠缠这些家长里短:“好好的提这些糟心事干什么·倒是你,在王府过的如何”·“很好,王爷对我也很好,”傅凌稍稍侧身,小女儿般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悄声道:“我其实一直盼着你今年能回京。”
“怎么了”傅深立刻问,“出什么事了,还是在家里受欺负了”·不怪他多心想岔,天下做哥哥的大抵都是如此,体现关怀的方式就是给人撑腰。
“都没有,是好消息,”傅凌脸上浮起一小片红晕,“大哥,你要当舅舅啦·”·“哦,”傅深只听进了前半句,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数息后忽然反应过来后半句的意思,惊的差点当场从轮椅上站起来,猛地拔高声音:“你说什么”·傅凌抬手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笑眯眯地说:“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怎、怎么……”靖宁侯难得失态,“你才多大不是,什么时候有的”·傅凌笑看他手忙脚乱,傅深一拍脑门,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也支着头笑了:“还真是……好,太好了。”
傅深其实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兄长,生母早逝,继母不慈,他自己早早地上了战场,每年连回家都难,更别提关心亲妹妹·兄妹俩只靠血缘连着,直到现在,傅深跟妹妹都没什么话可说。
而傅凌外软内硬,在秦氏手下也顺顺当当地出落成了大家闺秀,唯一一次求到傅深面前,是因为太子递了话,有意纳她为正妃··那时傅深才忽然有了为人兄长的自觉,他把傅凌的眼泪擦干净,告诉她:“你不喜欢就不嫁。
别害怕,凡事有我给你顶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兄长心态作祟,他看傅凌,总觉得还是个哭啼啼娇滴滴的小姑娘,有话从不肯好好说,非要先伸手拉着袖子。
没想到,小姑娘转眼嫁作人妇,再一转眼,都要当娘了··一听说她有孕在身,傅深反而不敢留她在府中多待·不信鬼神的人,居然也有一天迷信起来,怕自己和满府刚从战场下来的军士血气太重,对孩子不好。
傅凌简直是被他一路赶出去的,唯独到了门口,侍女扶她上车,傅深隔着窗,郑重地交代:“好生保重·我最近就留在京城,哪儿也不去·你安心养胎,不要委屈自己。”
傅凌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强忍着哽咽道:“瞧哥哥说的……谁还敢给我委屈受不成·”·“嗯,”傅深温和地应下,“凡事有哥哥给你顶着。
回去吧·”·侯府大门重新关上,傅伯推着傅深回房,走到一半,傅深忽然道:“去库房里收拾些滋补药材和各色绸缎,改日派人送去齐王府·”·傅伯道:“这是给姑娘的礼要不要再给王爷添一份不算今日,前些日子齐王府那边也送了不少礼来。”
傅深:“我记得书房有一方金星龙尾歙砚,一会儿过去拿上,你再斟酌着添些东西·”·傅深临时起意要去书房,然而书房久封不用,老仆怕里面有积灰,命人先打扫了一遍,才敢让傅深进去。
却没想到,这一打扫,就打扫出事来了··傅深找砚台时在书案上发现了一个眼生的长条木盒·那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却被摆在桌上,端端正正,倒像是有人特意要让他看见的。
木盒分量很轻,晃动起来有声音,似乎是根细细的棍子·傅深警惕心很重,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几遍,确定里面没有机关,才小心地将盒盖打开··看清匣中之物的瞬间,他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目光彻底凝固。
盒子里装着一支残破的黑色弩箭,箭杆已堪堪要断为两截,箭尖卷刃,似乎曾撞上过什么坚硬之物··眼熟的令人心惊,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傅深对它更加印象深刻。
九月初九,青沙隘·乱石倾塌、生死一线的刹那,这正是那支来自身后,与他擦身而过的冷箭··第8章 赐婚┃什么玩意·傅深心脏狂跳,耳边杂音纷乱,这支箭仿佛将他带回了那片噩梦般的修罗场,巨石当头坠落,残废的双腿似乎有了记忆,传来能活活把人疼晕过去的断骨之痛。
他深深地弯下腰,脊背弓起,这是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动作,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鬓角流下来,沿着瘦削的脸颊滑落的脖颈,苍白皮肤下筋脉突兀,似要破体而出··“咔”地一声,坚硬的木头盒子没扛住他的手劲,被捏得裂了缝。
破碎的木刺支楞出来,扎进了傅深的手心··然而这细微尖锐的疼痛犹如一根金针,顷刻间透脑入骨,刺破重重迷障,一针定住了他摇摇欲坠的魂魄·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收拢,飞快地抽离了排山倒海的噩梦。
傅深冷汗涔涔地抬起头来,没有流泪,但眼睛里居然泛了红,血丝密布,浓黑的眼睫低垂如羽,透出仿佛沾了血的、困兽般的- yin -郁目光··他的视线平平移到开裂的木盒上,忽然发现断口出露出一点纸边——这盒子竟还有个夹层。
傅深小心地从中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小半个时辰之后,守在门外的肖峋听见傅深在屋子里叫人,他推门进去,皱起了眉头,总觉得屋子有股烧纸的烟味··“侯爷。”
傅深坐在书桌前,面色平静无波,或许比平常更冷淡一点,手里来回把玩着一个长条木盒,盒子上沾着斑斑血迹,然而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神态如常地说:“三天之内,府里都有谁进过书房都叫过来。”
肖峋想让他先把手包扎好,但傅深连眼睛都没抬一下·肖峋不敢违拗他,忙低头答应·正要出去,傅深忽然叫住他:“等等·”·肖峋:“您说。”
他沉吟片刻,道:“把亲兵也带进来·”·青沙隘遇险后,傅深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去找那根钉进山石里的弩箭,无功而返是预料之中·他以为这根箭早被埋在滚滚山石之下,却不料早有人抢先一步。
这次刺杀做的十分隐蔽,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的话,说不定他的人还在无头苍蝇似的追查··可究竟是谁有这个能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关键证物送到他眼前·——戳破这层真相,又有什么居心·没过多久,高矮不一,老少掺杂的下人们陆续在他面前站成一排,低头缩肩,一个个恨不得扎进土里。
屋外站着一群杀气腾腾的北燕铁骑,表情像是随时要提刀进来砍人··傅深嗓音微沙,听起来有种奇异的倦怠感,他顺手把盒子往紫檀大案上一扔,单刀直入地问:“这个盒子,谁见过,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的,谁放进来的”·按时间顺序,最先进过书房的人上前辨认,都摇头说不知道,直到今早打扫书房的几个人有点模糊印象,说是进来的时候就见着书桌上有这么个盒子。
他们还以为是傅深的旧物,没敢随便挪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一天往书房送花瓶的小厮身上··那是个十三四的孩子,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父母早早过世,跟着他祖父在侯府做事,平日里都躲在后厨里不出来,从没见过这等阵仗,被傅深寒霜似的眼神一扫,顿时就慌了,扑通跪下,哭着边磕头边喊“老爷饶命”。
傅深揉了揉眉心,被他哭的脑仁疼,凉凉地道:“闭嘴·”·他声音很轻,可能是惯于发号施令的缘故,每个字却都很重,落在地上仿佛能砸出个坑来。
那孩子顷刻消音,只是抖的更厉害了·傅深问:“这个盒子是你放进来的吗”·“不,不,不是……”·“那是谁”·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小的,小的不知……”·傅深- yin -恻恻地说:“我没耐心看你在这里筛糠,早交待早了事——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小厮咬着下嘴唇,双手不住地揉搓衣角,最终扛不住傅深施压,小声地说了实话:“小的、真的不清楚,可能是王、王狗儿……”·傅深莫名其妙:“王狗儿是谁”·“是、是城东杨树沟王家的小子,经常跟他爹来侯府送菜……昨晚傅爷爷让我来书房送花瓶,王狗儿说他也想看……看大户人家的书房是什么样的,我心想、侯爷反正也不会来,就、就带他一起进来了……”·傅深:“肖峋。”
肖峋:“属下明白·”·外人擅闯侯府书房,虽然书房里没什么重要物件,也是他们这些护卫出了极大的纰漏·肖峋立刻带了两个亲卫去追查这个“王狗儿”。
傅深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地下站立的诸人,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看来我这些年的确是疏忽了,以为这个‘后院’聊胜于无,没有引人放火的价值。
谁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漏洞居然比筛子还大·今日之事,算是给诸位、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教训·傅伯——”·老仆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请侯爷吩咐。”
“十天之内,遣散府里所有下人,让他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以后侯府由北燕军接管,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在此逗留·就这样,去吧·”·地下呼啦啦跪了一片人:“侯爷还请侯爷开恩……留我等一条活路”·“别让我说第二遍,”傅深摆手道,“小丁,去监工。”
一个亲卫应声出列,拎起老仆的后脖领子把他提溜出去·事成定局,余下的人就像被一根麻绳穿起来的鹌鹑,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挨个离开书房··傅深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完这一摊子烂事,堵在胸口的郁气却分毫未消。
他身心俱疲,烦的恨不得两眼一闭干脆蹬腿算了·这个念头还没定型,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侯爷,外面来了个禁军头子,说是有人托他传话给您。”
傅深正处在那木盒带来的惊疑不定中,对禁军二字格外敏感,立刻道:“让他进来·”·魏虚舟受了一路的注目礼,府中亲卫个个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军人,看得他这养尊处优的禁军将军都有点遭不住。
等见到坐在轮椅上的傅深,魏将军居然差点生出三分亲切感来:“下官左神枢军上将军魏虚舟,见过侯爷·”·傅深现在处于看谁都怀疑的阶段,不过北衙禁军在严宵寒的控制下,倒引不起他太多的疑心。
说来奇怪,傅深与严宵寒为人处世的原则截然不同,彼此之间却有相当深刻的坦诚·他对这位在朝中恶名昭彰的鹰犬有种下意识的信任,因此面对魏虚舟时显得平和了许多:“不必多礼,魏将军请坐。
倒茶来·”·魏虚舟不敢与他太过亲近,惟恐旁人猜忌,索- xing -开门见山:“侯爷不用费心张罗,我说完就走·我们钦察使大人方才被陛下召见,走前托我给侯爷带话:近日京城高门显贵之家都暗中传言,说您有那个……龙阳之好。
此事不可不慎重,侯爷须得及早处理·”·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劈得傅深从天灵盖麻到了脚后跟:“你说什么”·魏虚舟:“大人还说,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请侯爷暂且忍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嗯”·魏虚舟无辜地回视:“就这些,没了·”·事情太多,桩桩件件,每件都坚硬的像石头一样,哽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数念头与疑窦如心魔飞速滋长,顷刻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装在盒子里的铁箭,夹层里的纸笺,潜入书房的“王狗儿”……他指的是这其中的某一件,还是藏在黑暗里、他尚未察觉的更多- yin -谋·严宵寒到底是未卜先知,还是早有预谋·“侯爷侯爷”·正出神间,老仆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打断了傅深走火入魔的疯狂思考。
他从深陷的心魔中拔足而出,骤然惊觉自己已经太偏激了··“什么事”·傅伯兴冲冲地说:“圣旨,咱家来圣旨了公公请您出去接旨”·魏虚舟极有眼色,闻言立刻起身:“侯爷既然还有事,在下先告辞了。”
傅深与他眼神一碰,会意点头:“傅伯,送这位大人从角门出去·待我换上朝服,去见钦差·”·养心殿内··“梦归·”·太子走后,元泰帝忽然改换了称呼。
严宵寒一怔,随即恭敬应道:“陛下·”·“朕近日来常常夜半惊醒·”元泰帝道:“有时分明只有朕一个人宿在寝宫,却总觉得卧榻狭窄,似有旁人在侧酣睡。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严宵寒虽然是个武官,好歹也读过几本书·听见这话,冷汗当即就下来了··他心念电转,反应奇快,二话不说立刻跪下请罪:“陛下是真龙天子,妖邪不侵,此事必定是女干邪宵小在背后装神弄鬼。
臣等行宿卫之责,守护不力,致使宫闱不宁,圣驾难安,罪该万死”·他请罪请的十分利索·元泰帝本意并非如此,一时分不清严宵寒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干脆把话挑的更明白一些:“京城之中,南北禁军、皇城兵马司、五大京营,兵士加起来近三十万,可朕仍时有四顾茫茫,虎狼环伺之感。
“朕有时甚至怀疑,大周的江山,我孙家的江山,到底是掌握在朕的手中,还是一任外人左右”··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剑拔弩张。
严宵寒实在没法继续再装傻下去,道:“请陛下明示·”·元泰帝问:“还记得当年朕破格拔擢你为飞龙卫钦察使时,说过什么吗”·飞龙卫前身为“御飞龙厩”,原本是宫中养马之所,由宦官主理。
大周第三代皇帝淳化帝在位时,前朝文官势力坐大,一度控制了禁军,君权岌岌可危·为了打开局面,淳化帝改御飞龙厩为飞龙卫,通过宦官之手重新控制了北衙禁军。
飞龙卫是天子心腹,权势极大,非帝王亲信不能涉足·此后北衙禁军一直由宦官把持·直到元泰二十年,前任飞龙卫钦察使段玲珑过世,元泰帝竟破格提拔了时任左神武卫将军的严宵寒为新任钦察使,才打破了这种局面。
严宵寒究竟凭什么上位至今仍是个谜,但不可否认,元泰帝对他确实倚重非常·严宵寒这些年也确实做好了一个孤臣,在他的调理下,飞龙卫变成了皇帝手中最锐利的一把刀。
“今命尔为飞龙卫钦察使,代朕巡行四方,监察百司·尔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身之所至,剑之所指,皆如朕亲临·”·严宵寒道:“陛下殷殷期许,臣铭刻于心,至死不敢忘。”
“不枉朕这些年看重你,”元泰帝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朕要你去做一件事·此事也许要两三年,或者更长时间,但若能成功,朕便可安枕无忧矣。”
“——朕要为你和傅深赐婚·”·第9章 威逼┃要么领旨,要么杀了他·严宵寒的心脏蓦地跳错了一拍,甚至顾不上失礼,错愕地盯着元泰帝:“陛下”·什么玩意这也太荒谬了·他跟傅深三个月前还在早朝上对骂,全京城都知道两人互看不顺眼,皇上为什么突然要把他们俩凑成一对·“傅家一系,在北疆根深蒂固,已成心腹之患。”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盆冷水,顷刻间让严宵寒从震惊中冷静了下来·不用多说,赐婚的前因后果自动在他脑海中连成一线:难怪京城中忽然有流言出现,难怪方才太子用那样的眼神看他,这一切早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皇帝对傅家忌惮看来已非一朝一夕……那傅深遇刺受伤回京这一系列事件,是否也是计划的一环·不,不对·刺杀的首要目的是置于死地,傅深受伤未死才是意外。
赐婚的不确定- xing -太强,对傅深的控制作用更是微乎其微,这明显是个临时起意的决定,反倒更像是顺势而为··但是也不能排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可能·最关键的是,“傅深是断袖”这个流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方才太子向朕献策,据说坊间传闻傅深爱好殊异,正好可以借赐婚的机会,将北燕军与傅家的联系完全断开。”
太子孙允良,他与傅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严宵寒慢半拍地想起来,似乎太子当年想纳傅深的妹妹为太子妃,由于傅深坚持不让步,太子被傅家婉拒了。
这事他向元泰帝禀告过,元泰帝应该也明白太子这条计策中有多少私心·但是比起挟制傅深,这点私心在他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元泰帝话锋一转:“此计可行归可行。
但傅深走后,谁能接替他坐北燕统帅这个位置”·“太子举荐杨思敬,”他摇摇头,似乎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奈,轻飘飘地说:“到底是年轻,心思也浅。”
严宵寒简直要被这父子俩气笑了·杨思敬是杨皇后兄长的儿子,太子的表兄,因皇后之恩受封从三品右九门卫将军·傅深再落魄,也是颖国公府嫡长子,朝廷一品大员,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靖宁侯。
杨思敬算什么东西,一个恩荫上来的纨绔,真当北燕军二十万铁骑都是死人吗·堂堂一国储君,竟然能想出这种下作手段残害功臣·一想到这样的人未来要成为皇帝,如何不令人心寒。
元泰帝继续道:“朕不愿让傅家坐大,但也无意自毁长城·北燕铁骑是大周的北境防线,鞑柘之患未平,贸然更换将领,恐怕会动摇军心,需得缓进·朕思来想去,你久居京城,也该挪动一下了。”
刚才还在心中暗讽“杨思敬算什么东西”的严大人顿时落到了同样境地——没办法,在大周朝最年轻的将军面前,比他官位低的同辈人都不算个东西。
他再次跪地请罪:“臣无才无德,不敢当陛下厚爱·请陛下三思·”·元泰帝:“你不愿意”·严宵寒:“陛下恕罪。”
“梦归,”元泰帝脸色冷下来,“朕记得你告诉过朕,你不爱女色,朕曾许诺过为你找一门称心的亲事,傅深既然与你是同路人,家世才貌皆为上品,你为何不肯”·严宵寒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正要闭眼瞎编一个“心有所属”糊弄皇上,元泰帝却一扬手,将一卷明黄圣旨掷在了他的面前。
·玉轴在青砖地面上磕出“咚”地一声响,浮雕处断了半块,细小的玉屑溅入严宵寒袖间··“看看·”元泰帝道··严宵寒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靖宁侯傅深,颖国公傅坚之后,筮仕六载,功勋累著,威震敌夷,克忠报国,朕视以左右,兹以覃恩·左神武卫上将军飞龙卫钦察使严宵寒,京城世家之后,宿卫忠正,宣德明恩,英姿俊朗,允文允武,朕甚嘉之。
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责有司择吉日完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朕已着人到靖宁侯府宣旨,”他冷冷地盯着严宵寒,“你若想清楚了,就拿着这份圣旨跪安吧。”
言下之意,如果没想清楚,就一直在这里跪到死吧··严宵寒与傅深,一个是名将,一个是鹰犬,一个正直,一个虚伪,一个胸怀天下,一个汲汲营营,一个声威赫赫,一个恶名昭彰,两个殊途之人,却因为一桩荒谬无比的赐婚,生生落得了同样的归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比这张赐婚圣旨更荒谬的是,严宵寒看到它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冷的快意··他心中不无恶意地想,傅深接到赐婚圣旨,会是什么反应·这位肩上背满了责任道义,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朝廷柱石,被他所效忠的君主这样踩进泥里,还能继续平心静气地“胸怀天下”吗他是忍气吞声地接下圣旨,还是披挂出京扯起北燕军旗,干脆反了呢·这边严大人正在不着边际地满脑跑马,那边大太监田公公踮着脚溜进来,凑到皇帝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元泰帝正暗自气恼严宵寒不知好歹,听了田公公的回报,脸色- yin -沉的几乎滴水,咬着牙根道:“去,把刚才那番话再给严爱卿重复一遍·”·田公公谨小慎微地走到严宵寒面前,照本宣科地念:“靖宁侯不肯接旨,现正在宫门外长跪不起,请求面圣。”
元泰帝- yin -恻恻地问:“田通,外头天气如何,靖宁侯身子骨可不健朗,别给冻坏了·”·田公公会意:“回陛下,外头下雨了·先前还淅淅沥沥的,这会雨势正大。
这……靖宁侯已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要不老奴给他送把伞”·大殿里泛着雨天特有的淡淡土腥味,地砖冰凉,硌的膝盖生疼·严宵寒不用想象,也知道傅深只会比他疼上百倍千倍。
除了疼痛之外,还应当有比秋雨更凉的心血··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从一开始,元泰帝就没打算考虑严宵寒的意见,询问不过是虚与委蛇,在他这里,严宵寒没有说“不”的资格。
元泰帝要他答应的,不是这桩荒谬的赐婚,而是从傅深手中,一点点分走北燕铁骑兵权··严宵寒如今是正三品,北燕统帅则是一品,只要他能走上那个位置,荣华富贵指日可俟。
况且有皇帝在背后支持,踢掉一个残废主帅似乎也不算难事··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唯有傅深故辙在前,给这金光灿烂的未来镀上了一层晦暗血色。
时间的流逝忽然变得极度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偏殿里西洋自鸣钟的钟摆连敲数下,敲碎了满殿静寂··元泰帝已经有点不耐烦,正要再下一剂猛药,严宵寒忽然出声:“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赐教。”
“说来听听·”·严宵寒:“傅家世代忠良,傅深守边数载,绝无二心,而且……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在这个当口赐婚,不但容易招致朝臣非议,反而助长了傅深的声势。
臣驽钝,不知陛下为何执意在此时为之”·这话似有松动之意,元泰帝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傅深的确是个忠臣,可他忠的不是朕·”·“为将者,就是君王手中的一把神兵利器,傅深固然锋锐难挡,可一把刀要是想法太多,就不那么让人放心了。
为臣者,有的忠君,有的忠天下·傅深和他叔叔傅廷信一样,是个忠天下的臣子·”·“傅深这把刀,总有一天会调转刀尖对准主人,你说,朕如何能放心将他传给子孙后世别忘了,北燕铁骑虽然守在边境,可距京城也不过千里之遥。”
严宵寒再一次在心里暗骂傅深,这根棒槌八成是干了什么费力不讨好的事,得罪了皇帝,他那北燕军又严密的跟个铁桶一样,飞龙卫想挖点消息简直难于登天·若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提前准备好对策,今日他何至于被皇帝和太子打的个措手不及·“梦归,你跟在朕身边许久,是朕最得用的肱骨,”元泰帝道,“你与傅深不同,只要迈出这一步,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你若执意不肯,朕再给你个选择·”·严宵寒抬眼,望向高踞龙椅之上的帝王··金口玉言,冰冷的字句染着森然杀意,一个接一个滚落金阶。
“要么接旨,同傅深完婚,要么,你去替朕亲手除掉傅深·”·时移世易,当年元泰帝有多倚重傅家,此刻就有多忌惮傅深,甚至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严宵寒捡起磕掉一角的圣旨卷好,他一直跪着,此刻深深俯身下去,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臣……叩谢陛下隆恩·”·微薄的天光照进殿内,落在高悬的“中正仁和”牌匾上。
这场秋雨来势汹涌,宫门外积水遍地,黄叶飘零·满目黯淡昏沉之中,被水打- shi -的红衣便格外显眼··严宵寒目不斜视地走到那道笔直的背影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道:“陛下不会见你的,别白费工夫了,回去吧。”
傅深没抬头,只抬了下眼皮,平视着严宵寒的双腿,态度竟比站着的人还倨傲:“皇上让你来的”·“此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别问了·”·“你答应他了·”·严宵寒仿佛突然被他激怒了,在宫内郁积的怒火冲天而起,劈头盖脸地朝傅深砸下:“是啊,不然呢我今日的一切,权势地位,都是皇上给的,我有什么资格不答应”他一把拎起傅深的领子:“你还有脸来问我你不是清高吗,不是一心为国、效忠陛下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现在怎么又跑到宫门前来跪着求陛下收回旨意了不是该高高兴兴地领旨谢恩么你跪在这儿给谁看”·雨越下越大,严宵寒躬身靠近傅深,近的甚至贴上了他被雨水打的冰凉的侧脸。
嘶哑的怒吼压在嗓子里,淹没在滔天的雨声里,微弱的不敢落在任何人耳中,偏偏让傅深听清了··“你是堂堂北燕统帅,为什么要在这受这种委屈你为什么不反”·傅深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忽然笑了。
他所有的愤懑无奈、心灰意冷、感同身受,漠然的洞察与刻骨的煎熬,俱在这一笑之中··严宵寒似乎被这一笑灼伤,蓦地松开了手··傅深闭了闭眼,脸色在雨水的浸泡下白的近乎透明,水珠顺着发梢眼角滚落,痕迹蜿蜒,过于瘦削的下颌和脖颈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易碎来:“其实我知道,就算在这儿跪断了腿也没用,只是到底意难平……我是不是又欠了你一个人情实在对不住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可是严大人,君子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北燕铁骑守家卫国,数十年的英名荣光,如何能因我一己之私,变成千古骂名”·“傅某或许做不了君子,但绝不做罪人。”
风急雨骤,乌云沉沉,天地间一片晦暗··傅深说:“今日之辱,来日必还·”·严宵寒无话可说,无言以对·他从前以为自己了解傅深,于是轻视他那种过分天真的执着。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傅深远远不止他所了解的那些,他也完全无法轻忽傅深一以贯之的坚持··他叹了口气,怒火被彻底浇熄··严宵寒伸出手,打算扶傅深起来,总在这儿淋雨不像回事。
谁知手还没碰到他,那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往前一倾,亏得严宵寒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傅深一头栽进了他的臂弯里··“傅深”·第10章 病中┃你摸的是我的手·“傅深”·耳畔传来模糊的呼喊,他还有意识,只是身体失去了知觉,雨声如影随形,一个人俯下身来抱起他,有种似曾相识的触感。
像是前几天摔到地上时被揽进的温热胸怀,又像是很久以前拍着他脊背的轻柔双手··是谁来着·他被送进了狭窄干燥的牢笼,被迫离开了那个触手生温、软硬适中的怀抱。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享受,一下子来了脾气,猛地伸手揪住了那人的衣领,狠狠地往前一拉——·咣当··没来得及直起腰的严大人砸进了马车里,以一个十分伤风败俗姿势把靖宁侯压在了身下。
而傅深也终于不负众望地被他砸醒了··四目相对,严宵寒没料到这病鬼都晕过去了还能诈尸,刚要气急败坏,恰好对上傅深的目光··他的睫毛上还挂着雨滴,眸光涣散,看起来竟然像是要哭的样子。
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严大人还是不由自主地熄了火,自己爬起来坐好,低声问:“先去我府上,让沈遗策来给你看看伤,行不行”·他有点担心傅深的伤势,毕竟让一个残废在石砖地上跪一个时辰不是闹着玩的。
傅深不知听没听懂,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疲倦地半阖着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跟没骨头似的靠在车厢板壁上·马车向严府方向行去,京中道路平坦,傅深居然还被颠的左摇右晃。
严宵寒凝神观察他许久,终于试探着把手伸向傅深·果然还没近身,闭眼假寐的人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干什么”·严宵寒:“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傅深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哪儿都不舒服,怎么”·他的手指冰凉,掌心散发着不正常的热意,严宵寒叹了口气,手腕反转,使了个巧劲挣开他的钳制,抬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发烧了。”
烧得都烫手了··傅深自己反倒没什么感觉,自己也抬手摸了一下:“不热啊”·严宵寒:“你摸的是我的手·”·傅深以后脑勺为支点,翻了个身,侧身对着他,浑不在意地说:“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只是从皇宫到严府这一路,没能根治的暗伤和淋雨所受的寒凉一股脑发作起来,病势汹汹,再加上精神透支与心力交瘁,傅深烧得有点神志不清,下车时彻底晕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严宵寒无法,只得一路将人抱进去··下人个个目不斜视,大气不敢出·严宵寒治下严谨,仆妇下人远比侯府那帮老弱病残手脚麻利得多,不过片刻便将浴桶热水准备齐全,还预备下了衣裳毯子,来请二人入浴。
严宵寒不放心假手于人,亲自替傅深宽衣解带·- shi -透的白单衣贴在身上,劲瘦修长的躯体几乎一览无余,可惜这会儿严宵寒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傅深的双腿上。
层层叠叠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方才有红衣挡着不明显,现在看简直是触目惊心·严宵寒俯身将他抱起来,曲折双腿,小心放进盛满热水的木桶里,被溢出来的水稀里哗啦地浇了一身,也顾不得狼狈:“侯爷……傅深”·他的手指无意间掠过傅深颈侧,黑发全部被拨到另一边,露出动脉旁一道浅色伤疤。
那位置凶险得令人后怕,倘若再深一分,恐怕这个人就不会好端端地躺在浴桶里了··严宵寒今天才知道傅深身上有多少伤疤,陈旧的新鲜的,从未显于人前,落于史册,都镌刻在年少封侯、意气风发的岁月背后。
他忽然明白了傅深所说的“意难平”··如果他不曾信赖过帝王,不曾将天下放入胸怀,又何必背负着沉重的铠甲一次又一次走上战场——三位国公的余荫,难道还庇护不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少爷吗·严宵寒从外面叫进来一个小厮,一指浴桶里的靖宁侯:“看着点,别让他掉水里。”
浴房里放了一架屏风,隔出两处空间·严宵寒绕到另外一边,三下五除二冲洗干净,用手巾拧干长发,拿簪子挽在头顶,换好衣裳便回到傅深这边来·小厮还没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暗自纳罕。
傅深烧得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一部分意识还清醒着,感觉自己从冰冷的雨天一下子落进温暖的水中,舒服的昏昏欲睡,可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把他扶了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手伸出来,抱紧我的脖子。”
沉水香的味道徐徐飘散,有点说不清的勾人··傅深像被蛊惑了一样,朝他伸出双臂·那人扣着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随着“哗啦”的水声,他被人抱出了水面。
·躯体脱离温水的那一刹,寒意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傅深仿佛又被人扔回了凄风冷雨的荒凉天地间,他含混不清地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地挣动起来,试图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严宵寒差点因为他的猛然发力栽进水里,来不及恼怒,先看清了他的动作,忙抖开一张毯子将他裹起来:“没事,别乱动,还冷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咕哝了一句什么,严宵寒没听清,凑近了一些:“嗯”·傅深不再说话,手脚在温暖的毯子里慢慢舒展,眉头却依然紧蹙,仿佛在极力忍耐。
严宵寒揣摩着他的表情,试探道:“是不是哪里疼”·傅深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严宵寒原本想替他穿上衣服,这下彻底不敢乱动了,生怕碰到他哪处暗伤。
恰巧此刻有人来报沈遗策已到,严宵寒便连毯子带人一道搬去了卧房··沈遗策见他抱着个人进来,还是披散头发没穿衣服的,险些瞪掉了眼珠子:“这,这,这……”·“别这了,是靖宁侯,”严宵寒将傅深放在自己床上,“在雨里跪了小一个时辰,刚才烧晕过去了。
你看看,还能不能救活”·沈遗策觉得最近靖宁侯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但没往深里想,一边替傅深把脉,一边道:“怎么回事他走都走不了,好端端地跑到雨里跪着干什么大人,你刚才也淋雨了叫他们煎碗姜汤来。”
严宵寒心烦地一摆手,不想提那件破事··沈遗策十分有眼色,不再多问,专心地给傅深两只手都号完脉,又掀开毯子看了看傅深的腿,写了三张令人去配药,自己用烈酒洗过手,替傅深更换腿上的绷带。
严宵寒皱着眉问:“他刚才喊疼来着,会不会还有别的伤口”·沈遗策怀疑钦察使大人被秋雨泡坏了脑子,耐心地解释道:“在地上跪一个时辰,就是铁打的膝盖也受不了,更何况他的膝骨已经碎了,再者伤口泡水也会红肿疼痛,还有——”他指了指窗外,“靖宁侯他们这些战场下来的人最怕外面这种天气,我猜他身上有不少旧伤。
说实话,这种疼法,换成是一般人,这会儿早满地打滚了·”·严宵寒跟着轻声感叹了一句:“一般人也成不了他·”·没加冠就披挂上战场,拼下一身赫赫战功,守卫北疆数年太平,躲过了无数明枪暗箭,却没躲过来自背后的一刀。
说实话,当元泰帝提出可以让他接掌北燕铁骑时,有那么一刹那,严宵寒的确心动了·飞龙卫虽然位高权重,但几乎收获了满朝骂声,禁军再清贵,终归不是建功立业的好去处。
当世男儿,谁不曾想像傅深那样手握北燕铁骑,驰骋沙场,荡平来犯之敌谁不曾想过“如果是我”,会如何施展抱负,建立何等功业·可北燕军统帅这个位子,是单凭命好就能坐稳的吗·严宵寒知道自己无法取代傅深,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傅深,可惜元泰帝不明白。
万里长城,不曾毁于外敌之手,先被自己人拆得砖瓦飘零··“大人,”沈遗策在他出神沉思时麻利地替傅深换完了药,起身道,“虽然您未必愿意- cao -这份心,不过我是个当大夫的,还是得多说两句。
靖宁侯这伤,恐怕要落下一辈子的病根,两次发热,一次比一次危险,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虽然您不待见他,但他毕竟是个……英雄,能帮他一把,就别让他自己一个人挣扎。
至少像今天这种在雨里跪一个时辰的事,不要再发生了·”·严宵寒面色上看不出喜怒,只问:“我记得你跟傅深并不熟,以前也没见你替哪个病人说过话。”
“就当是我多管闲事罢,”沈遗策将摊在桌上的器具收回药箱、合拢,“我跟侯爷的确没有交情,只不过有时候会觉得,只要靖宁侯好好地活在世上,京城里就是安全的,我等汉人,不至于在蛮人铁蹄下挣扎求生。”
严宵寒这才想起来,沈遗策出身宣府,此地当年曾为东鞑占据,后来又被北燕铁骑收复··他没再答话,起身送沈遗策出门·两人沉默着走过曲折的回廊,到正院庭前,沈遗策顿足,朝严宵寒拱手告辞:“大人留步。”
“继之,”严宵寒叫住他,眸光沉沉,“傅深的伤……你有几成把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沈遗策苦笑:“大人,您也太高看我了。”
“有一说一,”严宵寒道,“不必保留,我要听实话·”·沈遗策犹豫了半晌,才慎之又慎地道:“只有一两成·接续断骨容易,可筋脉受损,尤其是他的膝骨碎了一半,调养起来或许要三五年的工夫,所耗的钱财药物不必说,关键是要有人随身照顾。
但就算这样,也未必能成功·”·可有一线希望,总比束手无策要好··严宵寒点点头,下了决断:“既然如此,从明日起,靖宁侯的伤就交给你了,需要看伤用药,都到我府中来。”
沈遗策讶然:“大人”·“不必惊讶,此事你早晚要知道,”严宵寒淡淡地道,“就在刚才,陛下已发下圣旨,为我和靖宁侯赐婚。”
一道天雷滚滚而下,沈神医僵立当场,呆若木鸡··片刻后,严府正院里爆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呐喊:“皇上疯了”·第11章 试探┃反手就是一个挑拨离间·高烧从傍晚一直烧到半夜,直到子时末,傅深方才彻底清醒过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室内昏暗,床榻帘帐都与他熟悉的布置不大相同,桌上只留了一盏灯,迷蒙轻纱般地照着周身方寸之地·他捕捉一丝细微的呼吸声,扭头一看,发现床外还摆了一张矮榻,严宵寒蜷身背对着他,和衣而睡。
昨天的事流水般涌入脑海,却再也掀不起滔天巨浪,水面下暗流涌动,一直沉入不可测的海底··人心本来澄澈如镜,它们却把浅水变成深潭··傅深躺的浑身难受,想翻个身松泛一下僵硬酸痛的腰背。
没想到刚一动严宵寒就醒了,他翻身坐起,伸手来扶他,因为还没彻底清醒,一开口竟意外地低沉轻柔:“怎么了要水还是要解手”·他双手扶着傅深,于是便自然而然地俯身与他额头相抵,试了试温度:“好像退烧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待遇,起初差点没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对时立刻往后一躲:“没事……什么都不要,你……扶我起来坐一会儿。”
惺忪睡意逐渐褪去,严宵寒眼神终于清醒了起来,气氛陡然尴尬·他让傅深倚着床头坐好,随即后退三步,坐回矮榻上,拉开一段守礼而生疏的距离··二人好像同时从失心疯里清醒过来,不约而同地想起他们中间还横亘这一桩荒谬的赐婚。
无论它的政治意味有多强,不管它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yin -谋,乱点的鸳鸯谱,哪怕点成了“鸳鸳相抱”,其本质不改,仍是一桩姻缘··刚才还一脸麻木心如止水的靖宁侯又有头疼发作的趋势,他其实是个很能扛得住事的人,但这会儿只想失忆,只想重来,假装无事发生过。
“你继续睡吧,不用管我·”·严宵寒胡乱挽了一把头发,拎起床边一件外袍丢给他:“夜里冷,披上·我让人把粥端上来·”·傅深这样的男人,世家出身,年少成名,从赞美和崇拜堆里长起来,见得太多,就很容易对“别人对他好”异常迟钝。
然而也许是被那天杀的赐婚影响,也许是大病之中人心格外敏感,在这一系列动作里,他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严宵寒不动声色的体贴,心中讪讪暗道:“还……挺贤惠的。”
一朝想歪,接下来所有的思路就不由自主地全歪了··单看脸,严宵寒比他还强上三分,他换下了飞龙卫那身黑漆漆的袍子,披着浅色广袖的家常旧衣,起身挑亮灯盏时,黑发流水似地从肩背滑落至胸前,倦倦地低垂着眼帘,仿佛睡意未消,不笑时唇角也微微翘着,灯光照出的轮廓温和又柔软,能让人短暂地忘记他的身份,全然沉溺在晕染的光影里。
傅深眯着眼睛,浑然不觉自己这样多像个不怀好意的流氓··严宵寒转身出去的时候随手掩上了门,在廊下边走边笑·傅深可能是烧糊涂了,盯人的时侯毫不收敛,他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目光的侵略有多强,严宵寒感觉衣服都快要被他给盯化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落荒而逃。
守夜的下人见他笑容满面地房中出来,还以为傅深一命呜呼了,要不然他家老爷怎么能高兴得跟失了智一样··等热粥送上,魔怔了的两个人才恢复正常·傅深和严宵寒捧着碗相对而坐,热气把苍白的嘴唇和脸颊烫出一点血色,也强行捋直了他的脊梁骨。
他们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审视遍地荆棘的坎坷前路,琢磨该从何处下脚··严宵寒吐掉漱口的茶水,把茶碗放回桌上,道:“侯爷·”·傅深仍在慢条斯理地喝粥:“嗯”·严宵寒:“我有几个问题,还望侯爷为我解惑。”
“我说严大人,”傅深放下勺子,漫不经心地一勾唇角,“咱俩现在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就别‘侯爷侯爷’地叫了,多见外啊·”·隐含着心照不宣的调侃,严宵寒不得不承认,虽然傅深在某些方面比较死心眼,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相当坦诚灵透,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不需要太多弯弯绕。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严宵寒妥协道,“敬渊,昨天我听皇上的意思,似乎对你不满极深,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恼了皇上”·“咳咳、咳……也别喊得这么亲。”
傅深呛了一口,无奈道,“你直接叫我名字不行吗”·严宵寒笑容款款:“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就当提前适应·”·傅深让他麻的倒了胃口,随手把粥碗搁在一边,叹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皇上登基时你出生了吗”·严宵寒瞳孔微微一缩:“刚出生,怎么”·“这事的起源还在此之前,”傅深道,“先帝膝下有九子,当年最受先帝宠爱、也是最有望登上大位的是五皇子英王殿下。
英王与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肃亲王,是同母兄弟·”·“你可能不知道,我二叔曾是肃王殿下的伴读,他们两个……嗯,关系很铁,因此与英王也十分亲近。
说句不见外的,真把他当亲弟弟一样·”·严宵寒觉得他中间的迟疑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傅深继续道:“先帝在行宫时突发急病,当时随驾的只有大皇子和陛下,先帝遗诏由太傅杨巩宣读,出乎所有人意料,遗诏竟将皇位传给了陛下。”
“皇上践祚之初,有不少人质疑遗诏的真假,因为杨巩与当今皇后是同宗·也有人私下里联络肃王、英王,意图谋朝叛乱·陛下似乎有所察觉,因此在登基的第二年就把英王派去了封地。”
“元泰二年,东鞑阿拉木部入侵大周,首当其冲的就是英王的封地宁州·当年边军怯弱,蛮人长驱直入,英王带王府亲兵抵抗东鞑骑兵,力战数日后失踪。
肃王和我二叔派人多方寻找,一无所获·在那种情况下,他活下来的可能- xing -很小·久而久之,这件事慢慢被人淡忘,现在也没人再提起·”·“不过我二叔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英王,他过世之后,这件事落在了我身上。”
傅深笑了一下,“谁能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英王的后人,居然真的被我找到了·”·严宵寒愕然··“英王战死之时,府上一个侍妾已有身孕,她被东鞑人掳走,因为貌美圆滑,竟然保住了- xing -命,后来还成了东鞑部落权贵的宠妾。
她保住了英王最后一点血脉,曾想带孩子逃回大周,可惜半路被乌珠部牧民掠走,只得隐姓埋名,谎称自己是被略买的汉人女子,委身于乌珠部首领哈图··“更幸运的是,她逃走后没多久阿拉木部就灭族了,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原本的身份。
这位奇女子熬死了乌珠部的前任首领,现在是东鞑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我这么说,你应该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东鞑前任首领查干和现任首领鄂尔齐的……妻子,”严宵寒喃喃道,“……哈诗可敦,竟然是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道:“英王讳‘珲’,‘哈诗’在东鞑语里是‘玉’的意思。”
严宵寒:“那英王的后人呢”·傅深:“西秋关之战,我本来不想插手,是哈诗可敦先派亲信来北燕找我,请我将英王的血脉带回大周。
我将传信给肃王,五月时他亲至北燕,与来使见了一面,确定哈诗可敦确系英王府出身·”·严宵寒:“所以你答应了”·如同扣上了最关键的一环,前因后果霎时自动串联成一线,过往种种,忽然都有了清晰的脉络。
“你答应了可敦,而她给你的报酬是……乌珠部乞降·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大周,她把英王后人塞进了陪伴小王子入京的东鞑使团,是不是”严宵寒盯着傅深的双腿,“可是东鞑使团在青沙隘遇伏,无一生还……”·傅深轻声道:“你猜这事,皇上知不知道”·飞龙卫是天子耳目,帝王鹰犬,严宵寒都不知道的事,皇上怎么可能会知道·可如果皇上不知道,为什么会恨不得将傅深除之而后快·“皇上或许很信任你,”傅深眼中嘲讽之色一闪而过,“不过可能并没有把全部信任都给你,严大人。”
这才是他今晚讲故事的真正目的··严宵寒原本要探傅深的底,却没想到傅深反手就是一个挑拨离间··他们谁也不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严宵寒怀疑傅深另有后手,傅深提防严宵寒站在皇帝那边。
两人嘴上说着坦诚,暗地里却一重接一重试探不停·谁也不敢全盘托付信任,哪怕已经站在了同一条岌岌可危的破船上··严宵寒不怎么诚恳地随口恭维:“侯爷好谋略。”
“不及严大人思虑周全,”傅深回敬·他淡淡道:“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我离开燕州回京城,不全是因为腿伤,还因为使团的行程经过我的人重新安排,与东鞑人所知的略有出入。
其中一个‘出入’就是青沙隘·而东鞑使团中也确实有一个二十二岁、汉人血统的使臣·”·严宵寒:“侯爷是在暗示,北燕军中有皇上的眼线”·傅深:“东鞑人不知道我们改变了路线,而安排行程的北燕军也不知道东鞑拿到的是不一样的路线。
这个双面计划是我和肃王为了保险起见私下敲定的,说白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东鞑人和北燕军拿着两条不同的路线·”·最初做这一系列安排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防止东鞑人暗算,却没想到居然在只有“自己人”知道的路线上栽了跟头。
青沙隘的一箭- she -穿了粉饰多年的太平,也洞穿了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傅深笑了笑:“你知道北燕军中,能参与英王这件事的都是什么人吗”·有资历,有地位,有话语权,至少是将军级别以上的人物。
“皇上给我赐婚,惦记的无非是北燕兵权,然后矬子里面拔将军,挑中了你,对不对”傅深大言不惭地说,“严大人,这个破位置虽然我早就坐烦了,但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别看皇上现在信任你,等你坐上这个位置可就不一定了。”
“北燕军大部分是我的亲信,一小部分是皇上的眼线,这个眼线跟你还不是一伙的·如果我的亲信全都投靠了你,你就是下一个傅深·如果我的亲信不肯投靠你,你就被彻底架空了。
而皇上是永远不可能让你和那条眼线成为同伙的——”·“他不只是防备我,他防备的是所有人·”·第12章 一夜┃凤城寒尽怕春宵·室内陷入死寂,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严宵寒正垂眸沉思,余光瞥见傅深侧过头去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似乎是困了··他这才想起这人还病着,大半夜的勾心斗角,明天被沈遗策知道了肯定又要唠叨··“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严宵寒过去扶他躺下,放下帘帐,傅深睡意浓厚地“嗯”了声,轻声说:“辛苦你了·”·坐回床边矮榻上,严宵寒却彻底没了睡意。
傅深的话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打转·怪不得元泰帝会这么亟不可待地打压傅深·私下与敌国可敦往来,将英王后人接回中原,哪一件看起来都像谋反的前兆。
当年夺嫡之争更是元泰帝心头的一块逆鳞,谁碰谁死··傅深简直就是拿命在玩,断腿赐婚都算走运了··为了前人的遗愿,干着掉头的营生……傅深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一旦败露,他会是什么下场。
可他似乎总是在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什么呢·“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傅深道··严宵寒从沉思中猛然惊醒,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醒了”·傅深揶揄道:“严大人,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死人都要被你盯活了。”
严宵寒方才光顾着出神,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傅深身上·傅深一看他那一脸惋惜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啥,忍不住心头发软,又很想撩拨他一下··“找到英王后人,是我二叔和肃王殿下的愿望,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去做,没什么可遗憾的。”
严宵寒反问:“你身受重伤,工夫白费,不值得遗憾吗”·黑夜里响起傅深的一声轻笑··严宵寒一怔,突然茅塞顿开。
“两条路线是第一重障眼法,东鞑使团的汉人使臣是第二重障眼法……其实你和肃王早已把真正的英王后人送走了,对不对”·“嗯,”傅深煞有介事地点头,“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前功尽弃,我现在估计早就上吊了——实在没脸苟活于世。”
他强忍着笑意,抬眼看严宵寒:“严大人快别拉着脸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怜惜我,真是惭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严宵寒不知道他哪只眼看见自己脸上写着“怜惜”,但知道他是在调戏自己,于是凉丝丝地说:“不客气,应该的,毕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傅深:“……”·“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哭笑不得地质问,“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那么愿意跟我成一家子吗,啊”·“侯爷,你得想清楚,”严宵寒耐心道:“你是正一品,我是正三品,我们如果真的成了一家,我其实不赔,反而还赚了。”
傅深哑口无言··看得出他正在运气准备朝自己喷火,严宵寒见好就收,适时地退让一步,息事宁人道:“好了,再说一会儿天都要亮了,别走了困,睡吧。”
傅深一身炸起的毛立竿见影地顺了下去,他明知道严宵寒是在哄人,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温柔的语意催生出了一点睡意··两人絮叨着有的没的,说了半宿的话,直到四更才躺下休息片刻。
黎明时分,外头响起更漏数声,严宵寒侧耳听了听,轻手轻脚地从矮榻上起身,却没想到他一动,傅深立刻就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要走了”·“嗯。”
严宵寒走到他床边,先摸了摸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又把翻起一角的被子拉平,弯腰时散落的长发滑到枕畔,轻轻蹭过傅深的侧脸:“我今日要入宫轮值,你睡你的。”
傅深闭着眼,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那绺长发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一阵小风带得床头纱幔飘动,他听见脚步声远去,转过了床前的屏风,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对于五感灵敏的人来说,哪怕是隔着几道门,这些细碎声音还是非常扰人,傅深不得不支楞着耳朵听外面的水声,脚步,人语,东西拿起放下时碰出的轻响,还有严宵寒刻意压低的吩咐:“……别去吵他,下午沈遗策过来……按时吃饭用药……”·也许是因为被人惦念,也可能是由于同僚们都要去上朝而他可以在家里睡回笼觉这种对比带来的愉悦感,这短暂的吵闹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傅深一边等着严宵寒出门,一边不着边际地瞎想,从蒙尘的记忆里扒拉出一句熟悉的诗来——“凤城寒尽怕春宵”。
傅将军虽然是世家公子,但学识实在有限,以前读的书早还给了先生,这句诗的上下句居然想不起来了·他模糊地记得这首诗好像是写不愿起床的,诗句里恰好又有严宵寒的名字,因此翻来覆去的嘀咕了好几遍,直到外面声息平静,他再度沉沉入睡,在梦里似乎还念念不忘。
等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严府的侍女进来伺候梳洗用膳,又捏着鼻子喝了一大碗苦药汤后,傅深仍然没想起那首诗的全名·他是那种一旦想不明白,就会刨根究底直至钻透牛角尖的人,坐在窗前思考了半天,干脆对侍女道:“去你家大人书房给我拿几本诗集来,要七言绝句。”
侍女早上得了严宵寒的吩咐,不敢怠慢他,忙提着裙子去找书·严宵寒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书房里诗书不多,侍女抱了一小摞给傅深,恭敬道:“侯爷,这些是书房里所有的诗集了。”
傅深拎起一本翻看,居然还一边看一边嫌弃:“不学无术·”·侍女低垂着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这摞诗集足足翻了一个时辰,傅深最终在一本落灰泛黄的唐人诗选里找到了那句困扰了他许久的诗句的出处,题为《为有》,全诗是:·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傅深脸都绿了,险些岔气,火冒三丈地摔了书··傍晚严宵寒下朝回家,进门时傅深正在窗前对着案上的文房四宝发呆。
严宵寒有意放重脚步,傅深抬头一看,发现是他,那句可怕的“辜负香衾事早朝”立刻开始在脑海中不停回荡·他面色几变,一口气走岔,登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严宵寒吓了一跳,忙过去给他拍背顺气:“怎么了我吓着你了”·这话问出来都嫌荒唐,傅深一边摆手,一边抓着他的小臂咳得停不下来,严宵寒观察片刻,见他不像有事,只是不小心呛着了,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忍不住挖苦道:“侯爷,您可真稳重啊。”
傅深把他的手甩到了一边··两人一坐一立,修长身影映在花窗上,宛然如一对璧人·傅深的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严宵寒随口问:“在府里住的还习惯么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下人说,别拘束。
听说你今儿摔了本书,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傅深面不改色:“一时手滑·”·严宵寒狐疑:“真的下人若得罪了你,不用给我面子……”·傅深斜眼看他:“你当自己在我这儿有多大面子,值得我忍气吞声”·严宵寒于是不再追问,心中暗笑自己或许把傅深想的太脆弱了。
一个身在风刀霜剑中心还能说出“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承受能力远比他们这些随波逐流的人强··这世间,热血会冷,壮志不复,英雄与小人最终同归尘土,赞美与骂声都会化作虚无,强求并没有意义,所以他只是希望,这个人的赤诚与傲骨,能消磨的慢一些。
“今天宫里有什么动静吗”傅深随手收拾摊在桌上的纸笔·严宵寒道:“消息已经传开了,不过眼下都在观望·我听说御史台要为你上折子,毕竟昨天你在宫门前跪了许久。
你的腿伤感觉如何现在还疼吗”·“有点,没大碍,下午沈先生来看过了,”傅深道,“赐婚毕竟是私事,你我不出声,别人不好说话。
你觉得呢”·严宵寒:“我已经在皇上面前答应过了,不能改口·”·傅深沉吟片刻,没有明说,只说:“行,我知道了。”
严宵寒余光瞥见桌上乱糟糟的字纸,上面都是傅深写的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鬼画符,他好奇地拿过一张,先问傅深:“能看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不以为意:“随便。”
纸上那些鬼画符,细看才能看出是变体字,有点类似花押,傅深见他看得认真,随口问:“认识吗”·严宵寒指着其中一个:“这个‘軍’字,是军器监的花押。
凡军器监所造兵器,都有此印·你写的这个笔锋处有一对小钩,形似箭矢,应该出自军器监弩坊署·”·傅深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待听到“军器监”三字时瞳孔骤缩:“北燕军中用的箭都是无标无款,从没见过这种花押。”
严宵寒道:“一般来说,大量的军用箭支都由各地杂造局制作,有的有款识有的无款·军器监则主要负责试制新兵器,兼制作京城驻军所用的各类兵器。
因此只有京城军队用的弓箭上才会有军器监弩坊署的标记·”·傅深又翻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野兽奔跑似的符号:“这个呢,你认识吗”·严宵寒一笑,弯腰拾起笔,示意傅深替他按着纸,提笔在中间写了一个更为圆润肖似的符号。
“这是个一笔连的‘豹’字·”·“前朝禁军还没分家时,皇城禁军只有十卫,分别是左右金吾、豹韬、鸾仪、鹰扬、羽林,当时为了方便,每支禁卫都以一种动物指代,字形稍加变化,便成了特殊记号。”
他一边讲,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像金吾就是三足乌形的‘金’字,豹韬就是我写的这个,鸾仪是凤形的‘鸾’字,鹰扬是‘鹰’字,羽林是鹤形的‘羽’字。”
·“不过后来随着禁军分家,扩充为南衙十卫和北衙六军,这一套字符也就没人再用了·你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个”·第13章 来访┃朝廷走狗又在陷害忠良了·“豹韬……”傅深喃喃道。
严宵寒:“怎么了”·“没什么,”傅深道,“严兄,我……”·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下人通报:“老爷,北燕肖峋将军来访,正在门外等候。”
“找你的·”严宵寒抽出傅深手里的毛笔,说完转头对外面的人吩咐道:“请他进来,侯爷这就过去·”·傅深自己转着轮椅就想出去,被严宵寒一把拦住:“等等,急什么。”
他转身去里间拿了件披风,把傅深包裹严实了,这才从后面推着轮椅往外走去,妥帖细致自不必说,出门遇见门槛还能连人带轮椅一道搬过去,省了不少麻烦··傅深心情复杂地被他照顾,有点尴尬,还有点窝心。
他和严宵寒的关系十分微妙,两人交浅言深时还勉强能做朋友,却被强行塞进一段再亲密不过的关系里,导致他们各有保留,心理上反而更见疏远··可不管怎么说,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人情世故这方面傅深自愧不如,倘若两人位置对调,他自问做不到严宵寒这样周全··说的更深一些,他从没想过自己受了伤之后可以被人如此对待,有人半夜守在他身边,出门前记得替他拿一件披风。
就像个突然被人塞了一大锭银子的穷孩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猝不及防地抱了满怀无所适从··短短一天半,他已经快不认识“虚情假意”这四个字了。
正厅里,肖峋看到傅深被严宵寒推进正厅,表情当场就凝固了··昨天他带人直奔城东杨树沟寻找“王狗儿”,却只找到了两间人去楼空破草房·适逢天降大雨,他们被困在村里,王家屋后养的一条大狗狂吠不止,肖峋觉得不对,便任由那狗叼着他们的衣服,在它的引领下来到村后寿华山上。
三个人一直折腾到半夜,最终深山里发现了王狗儿一家的尸体··等他们把尸首背回村子,报知当地官府,暂时安顿好那边后,肖峋立刻快马回城找傅深禀报,连侯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皇上赐婚,傅深宫门前长跪不起,严宵寒接人回府一系列消息打懵了。
今日严宵寒上朝之前,怕有人贸然上门、打扰傅深养病,特意吩咐来客一概不接待·肖峋在严府吃了好几次闭门羹,终于历经千难万险见到了傅深,此刻简直是身心俱疲。
恨不得扑到傅深面前哭一场··“将军”肖峋“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傅深略一点头,气度沉稳,看起来十分波澜不惊,好像赐婚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肖峋眼睁睁地看着严宵寒把轮椅推到对面,俯身在傅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姿态亲密,颇有点耳鬓厮磨的意味。
“……正厅地方大,烧着炭也不如室内暖和……穿着,别耍赖……”·肖峋闭上了眼睛,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娘的,好疼··严宵寒主动退出,把这一处空间留给二人,临走前还替傅深倒了杯茶暖手,顺便似笑非笑地睨了面带菜色的肖将军一眼··秋河璀璨,夜空晴朗如洗,严宵寒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指尖拈着几粒细碎残花,半阖着眼想事情。
元泰帝想通过他转移傅深手中的北燕兵权,这种转移不是简单地把傅深干掉就行的·北燕铁骑在傅家代代相传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规则,倘若傅深不幸故去,兵权会重新落回颖国公府。
现任颖国公傅廷义不擅兵事,未来世子傅涯是个纨绔草包,无论谁上位对元泰帝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这么一想,青沙隘刺杀的时机,实在是来的太巧了··然而傅深命硬的很,元泰帝只能退而求其次。
靖宁侯是绝不能有后人的,谁知道他儿子未来会不会像他爹一样出色唯一的突破口是从傅深的婚姻上下手,严宵寒只要与傅深成了亲,就勉强成了半个傅家人。
这算是个和平过渡的方法,区别只在于严宵寒能不能让傅深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范围之内··这两天他看傅深的态度,对方似乎有意分化他和元泰帝之间的同盟,却没有表现出更进一步的拉拢意图。
傅深似乎另有打算,可他眼下这个全无行动能力的样子,又不像能搅动风云,翻天覆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更何况,他手足上还有一副名为“道义”的铁镣。
今日礼部已着手卜算婚期,下一步就要派人来核对生辰八字,准备六礼·也许互相试探该结束了,他需要跟傅深开诚布公地谈谈··在元泰帝和傅深的博弈中,他不能只做一颗被人推来让去的棋子。
棋子也是有尊严的··他裹着一身秋夜清寒,站在夜色里,像被一层屏障从人间隔开了,剪影仿佛有种难言的寂寥··许久之后,正厅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肖峋看见他站在院里时明显一愣,脸上立刻浮现出狐疑之色·傅深分明隔得更远,但架不住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严宵寒,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像两尾游鱼一样各自滑开。
严宵寒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施施然越过肖峋走进房间,态度自然地问:“谈完了,要送客”·脚步走动间,寒气扑面而来,傅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严宵寒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轻轻一笑:“北燕军两位高手在此,严某焉敢冒犯。”
“我看你是冻傻了·”傅深嗤道,把桌上热茶往他那边推了推··严宵寒从傅深面前把他的杯子抄走,笑道:“多谢侯爷体贴·”·傅深皱眉:“……那是我的杯子。”
“暖手而已,我又不喝,”严宵寒脸上满是真切的无辜,“侯爷以为呢”·傅深:“……”·肖峋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俩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不,针锋相对,要不是凭着对傅深多年的了解,知道他没有那方面爱好,差点都要以为他们俩假戏真做了。
“将军,”他上前对傅深道,“此间事既已暂了,请将军回府休养,马车就在门外等候·”·“不行·”·两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说话的人,傅深还挑了下眉。
严宵寒:“侯爷身染风寒,腿伤尚未痊愈,侯府缺医少药,反而容易耽误了病情·侯爷不如先安心在我这儿住着,等沈遗策把身体调理好,再做下一步打算。”
“什么打算,”傅深笑问,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跟你完婚的打算吗”·严宵寒:“否则呢,侯爷以为自己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傅深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你想软禁我”·严宵寒摇了摇头,道了声“借一步说话”,把傅深带远一些,俯身在他耳边悄声耳语几句。
傅深听完后久久不语,定定地盯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扭头对肖峋说:“你都看到了”·肖峋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傅深:“那就这样吧。”
“什、什么”肖峋懵了,“将军……”·傅深不怎么有耐心地说:“你也看见了,严钦察使垂涎本侯美色,强抢民男,将本侯扣押在他府中,不许外出。
所以这段时间有人找我,就说我被留在严府养病了·”·肖峋:“……”·他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严宵寒··严大人被从天而降的一口大黑锅砸的眼冒金星,都快站不稳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道:“就按侯爷说的办吧。”
肖峋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严宵寒在朝中的名声会那么差了——据说他跟傅深每一次吵架,无论是输是赢,第二天全京城的风向都是“朝廷走狗又在残害忠良了”。
第14章 旧梦┃寒食东风御柳斜·送走肖峋后,两人回到卧房,傅深道:“你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解释一下·”·“没听懂就敢让肖峋走,”严宵寒弯起眼睛,“不怕我真的软禁你”·傅深真想给他一脚:“别扯淡。”
严宵寒:“你这段时间留在我这里,我帮你争取一次回燕州的机会·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是问这个,严宵寒,”傅深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在问你,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是皇上最青睐的臣子,最得圣宠的心腹,离登天只有一步之遥,为什么要帮一个天生立场敌对的人·严宵寒依然弯着眼睛,可刚刚眼神里那种温柔的揶揄已经不见了,他仿佛瞬间披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铠甲,浑不在意地道:“这世上既然有不二臣,当然也就有二臣。”
傅深:“你不必妄自菲薄……”·“我的侯爷,别天真了,”严宵寒笑道,“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费心替我遮掩什么你我虽然同在朝堂,但你是治国平天下,而我仅仅是为官而已。
不为名,只为利,不为天下人,只为我自己·”·“逐利而往,择木而栖,这就是为官之道·”·“所以,”他说,“我没有站在你这边,我站在了对我最有利的一边。”
他是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也是第三个执棋的人··他可以为一方所用,冲锋陷阵,也可以一言不合就掀了整片棋盘··既然元泰帝不喜欢手中的兵器有太多想法,那就干脆让他当个手无寸铁的孤家寡人好了。
因为棋子不高兴了··“行,好啊,难为你能坦坦荡荡承认自己不是个东西,”傅深气极反笑,“那你还把我带回来干什么,怎么不让我干脆淋死在宫门口算了”·严宵寒无所谓地道:“当然是因为垂涎侯爷你的美色。”
傅深:“……”·他这种杀伐决断的一方将领,最讨厌京城官场中东拉西扯虚与委蛇的风气,严宵寒也知道他的脾气,轻飘飘地笑了一下,赶在他爆发前安抚道:“傅深,别再找理由替我开脱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当他不再叫“侯爷”,而改为直呼其名时,身周那层铠甲仿佛脱落了,露出一个遥远又熟悉的侧影,那是傅深最初认识的严宵寒··“在兵权与君权之间选一边,和随手帮你一把是两回事。
你我相识数载,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陷在那里·”·真像他自己说的,严宵寒把朋友间的“道义”和朝堂上的“道义”分的太清了··傅深终于也哑口无言了一回。
他不喜欢靠动嘴皮子来说服别人认同自己的想法,今天三番两次的诘问已非常态,他耐心告罄,也不悦于严宵寒的“自暴自弃”,沉着脸道:“说完了吗”·严宵寒一听就知道他要发火了。
傅深先当少爷,后当将军,惯于说一不二,有时发起脾气来真的是很……不讲理··即便如此,严宵寒还是顶着满头的- yin -云坚持道:“一会我让人送药过来,你记得……”·傅深冷冷道:“滚出去。”
严大人不愧是俊杰中的翘楚,立马乖巧闭嘴,圆润地滚了··当夜傅深被他气的睡不着,腿伤隐隐作痛,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脑海反复回荡着严宵寒那几句话。
他其实想问,如果换做别人,出于朋友之间的道义,除了拉他一把,你也会把他带回家里精心照顾、衣不解带地守夜、不厌其烦地叮嘱他喝药吗·你也会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什么不反”吗·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声渐起,雨打窗棂,叮咚声催出刻骨酸痛和微末睡意。
傅深阖着眼养神,耳尖忽然敏感地一动,听见门外传来压的极轻的脚步声··是严宵寒··他把呼吸放平拉长,装睡功夫一流,完全闭上眼睛,只靠听声分辨对方动作。
同时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却都如浮光掠影,一个也抓不住··傅深不想承认他其实在紧张··严宵寒轻手轻脚地走近床前,傅深只觉得腿上一重,紧接着脚边的被子掀开一角,一个暖呼呼的东西被塞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做停留,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等门板无声合上,傅深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了自己腿上多出来的一床被子·小腿碰到坚硬的热源,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一下,是个银质的汤婆子。
·窗外雨声淅沥··受伤的腿脚血行不畅,盖着被子也暖不过来,他本来不太在意疼痛,可一旦尝到这个小汤婆子带来的暖意,方才的冰冷忽然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你对“别的人”也这么无微不至吗·傅深仰面躺回床上,望着床顶发怔·他想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朝堂,北燕统帅可以挥刀斩断来犯之敌,却被一床被子和一个汤婆子轻而易举地绑住心神,温柔乡尚且挣脱不开,日后还怎么面对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真- cao -蛋啊·”他心想··也许是睡前想的太多,一会儿是严宵寒一会儿是元泰帝,很少做梦的傅深居然梦见了自己少年时··十六岁,他第一次遇见严宵寒。
元泰十八年寒食节,皇城的夕阳辉煌壮阔··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这天元泰帝外出祭陵,禁军随行·恰好傅深与相熟的一群公子哥外出踏青,日暮时分方归城。
正值初春时节,城中士女游人如织,一群英俊潇洒的年轻公子策马入城,引来无数注目·更有大胆女子将手中绢帕或是斗百草所用的各色花朵掷向众人,声势比“掷果盈车”不遑多让,盛况空前,百姓驻足,城门处一时热闹非凡。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披坚执锐的禁军当先冲进城中,人群自动让路,为首者高喊:“御驾出行,闲人退避”·人群在傅深面前汇集,前面的连连后退,后头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拥堵不已。
眼看禁军就要冲到跟前,傅深急忙拨转马头避让·谁知他这一侧身,恰好避开了一朵掷向他后脑勺的花··那花长了眼睛一样,绕开傅深,直飞向策马经过的禁军面门。
扔花的人不知用了多大力气,傅深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破风声··完球了·他生无可恋地心想··向年轻公子扔花叫风流,向禁军扔花那叫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那禁军扬手截住了飞来的花,诧异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傅深反应极快,立刻拉起袖子遮住脸··禁军:“……”·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御辇已进了城门,禁军开路,百姓跪拜。
傅深这一行人都是勋贵子弟,其中两个身上还有恩荫的武职,好巧不巧地跪在了最前方··元泰帝也注意到了这群鹤立鸡群的公子哥们,还特意停下询问·武官一系,数颖国公府风头最健,因此傅深不可避免地被皇帝单独拎出来勉励了几句。
他在石砖地上跪的腿都疼了,皇上才大发慈悲地起驾回宫··御辇继续前行,接着是禁军们鱼贯而过,傅深规规矩矩地跪着等皇上走远,马蹄忽然在他面前停驻了一瞬。
他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含笑的眸子··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春风深处··傅深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落到他执缰的手上,注意到他掌心里握着一朵粉白的花。
……是刚才那个禁军··傅深再想扯袖子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浅色唇角一勾,策马扬长而去,随手将那朵花丢回他怀中··而且手劲非常寸,花朵正好卡在领口。
简直就像是……故意的··尚且青涩的傅深就像个被狐狸精勾了魂的书生,满脑浆糊地站起来,眼神空茫,那一笑仿佛融进了晚照,还残留在他的视线里。
“哎,傅兄弟,还看什么呢,走吧”·鬼使神差地,他没扔掉那朵花,而是拿在手里,翻身上马,假装不经意地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个禁军……易兄认得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与他并辔的是陈国公世子易思明,已授了正四品金吾卫中郎将,闻言目露轻蔑:“你说那小子贤弟,可别怪为兄没提醒你,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值当我等费心结交。”
傅深:“此话怎讲”·易思明:“那个人是左龙武卫中郎将严宵寒·”·傅深一听就明白了,金吾卫为南衙禁军之首,龙武卫则属北衙,两处素来不对付,难怪易思明对他没有好脸。
易思明又道:“你不知道,他是段玲珑的义子·别看长的不错,那有什么用谁知道是怎么爬上来的……”·在大周,勋贵看不起清流,清流看不起普通文官,文官看不起武官,而他们全都看不起的,就是宦官。
段玲珑正是当今宦官中的第一人··可想而知,认宦官做义父的严宵寒,在他们眼里可能比宦官还不如··不知怎么,傅深听了易思明的话,并不觉得厌恶,反而有点莫名的惋惜,就像看见一朵刚刚盛放就被摧折的花朵。
对了,花··他把手中的花拿到眼前,定睛细看·然而刚看了第一眼,表情霎时凝固在了脸上··他娘的,是朵并蒂莲·第15章 争吵┃快来哄我·次日傅深醒来,严宵寒早已离府。
两人昨晚不欢而散,下人们多少有所察觉,今天异常安静,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傅深旧梦重温,想起许多过去的事,反而不觉得昨晚的争执是什么大事·人各有志,他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走“正路”。
况且严宵寒的为人他心里有数,谈不上善良忠厚,可也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情无义··这一天靖宁侯府的访客络绎不绝,继傅深宫门长跪、六位御史联名上奏劝谏、颖国公告病闭府之后,京城有无数人等着看这场闹剧要如何收场。
肖峋当然不好直接传达傅深编的瞎话,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侯爷正在严大人府上养病”·然而这句话实在令人浮想联翩,消息灵通的人稍微一打听,听说礼部正着手筹备二人婚事,便知道严傅二人联姻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相比之下,严府就清静得多了·一是因为严宵寒尚在朝中,试探都被他挡了回去,二是飞龙卫恶名太盛,愿意同他往来结交的人实在有限·傅深天- xing -随遇而安,舒舒服服地在严府悠游度日,觉得这里比他那荒草丛生的侯府强了百倍,有赏心悦目的漂亮侍女,一天三顿不重样的正餐和花样百出的点心,除了不得不捏着鼻子喝沈遗策开的苦药汤外,一切堪称完美。
傍晚散值,严宵寒一进院子就听见傅深在屋里感叹:“……贺眺的字画,如今是有价无市,多少人求一幅而不得,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挂着……你家大人能看得懂吗”·自从他来,严府的气氛就有点不够稳重。
侍女细碎如银铃的笑声顺着半掩的窗户飘出来,严宵寒脚步一顿,侧耳细听,心里忽地冒出一股既安稳又不平的滋味来··他无理取闹地心想:给你端药喂水的明明是我,陪你赏画喝茶的也该是我,凭什么你和她们有说有笑,对我却连个笑脸都吝啬·他想再往前一步,可双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
情绪上头的昏昏然倏地冷了下来,严宵寒在心里把刚才那番思绪又咂摸了一遍,仿佛空口嚼了一把冰碴,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扪心自问:“是啊,我凭什么”·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严宵寒觉得自己像个被打碎了壳的蜗牛,昨夜破罐子破摔后,今天再也撑不出一副镇定自若的铠甲来面对傅深。
他这样想着,底下脚步跟着一转,反身往院外走去·没成想屋里有个耳朵特别尖的丫头,听见足音往外一瞥,正好抓了个现行:“老爷回来了·”·众人忙开门迎他进来,傅深从书架前转过头,手里捧着枸杞红枣茶,眼底有尚未散去的笑意,如同特意为他保留的,招呼道:“回来了。”
严宵寒没接到意想之中的冷脸,愣了一下·傅深见他脸色不好,关怀道:“怎么了,遇见什么事了”·他对侍女们道:“都下去吧,让厨下准备晚饭。
我跟你们老爷说几句话·”·那姿态语气,真如这府上的另一个主人一般·以前严宵寒从未设想过他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夫人,或许孤老终生也说不定,可眼前这个场景,却自然顺畅得仿佛是顺着他的心意拓印而来,不期然地填上了梦境缺失的那一块。
他不愿意再深想,整理情绪,在傅深对面坐下:“礼部卜定的婚期是二月十二,花朝节·依我之见,赐婚圣旨刚发下,现在去跟皇上说你要回北燕,必定提一回驳一回。
不若再等等,等到年底时,你上一道折子,言明即将成婚,恳请回燕州祭拜父叔,遍告同袍·正月出发,二月回京,只怕皇上就允准了·”·傅深略一思索,点点头:“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办吧。”
他恍然意识到,自从与严宵寒住在一起后,他说“就这么办”的次数就直线上升,这种感觉十分奇特,他没有任何被剥夺决策权的不满,反而觉得很省心。
因为如果换做是他自己,八成也会作出同样决定··更难得的是,能让傅深挑不出毛病的决定,必然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严宵寒作为一个“外人”,能设身处地地替他着想,一次两次是偶然,次次如此,就是藏得很深的体贴用心了。
“不用自己- cao -心的感觉真好,”傅深心中幽幽暗叹,“谁要是得他真心相待,恐怕能让他给宠废了·”·两人说完正事,相对无话,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半晌后,傅深主动挑起话头:“你刚才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严宵寒坐在圈椅里,脊背仍挺的笔直,摇头道:“没事·”·傅深信他就有鬼了,只是他再灵透,也猜不出严大人海底针般的心思,试探道:“是没睡好,还是……你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严宵寒眉梢一动,显得有点讶异,但没作声。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算是看透了,这个人嘴上说着“没事”,但满脸都写着“我有事,我不说,快来哄我”··他心想:“惯的你。”
然而嘴上却继续问:“真生气啦因为我昨天让你滚”·严宵寒状似不屑地用鼻音“哼”了一声。
傅深强忍着笑,一脸“既然你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哄哄你”地说:“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滚·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嗯”·严宵寒定定地看着他,盯得傅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硬着头皮迎接他的目光,片刻后,严宵寒猛地别过脸,“扑哧”笑出了声。
傅深暗松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根,有点发烫··他莫名其妙地心想:“我有病吗怎么不干脆让他气死算了·”·严宵寒好半天才止住笑,傅深刚才假装出来的温存已荡然无存,瞥了他一眼,凉凉地道:“这回好了,不耍小- xing -子了”·严宵寒拱了拱手,坦然道:“好了。
多谢侯爷体贴·”·傅深嗤笑,转动轮椅往门外行去:“多大人了,丢不丢人·”·当夜,重归于好的两人再度齐聚卧房,没什么正事,只是严宵寒睡前来看他一眼已成惯例。
这些天里傅深更衣沐浴、出入坐卧,无不是严宵寒亲力亲为,唯独进药这一项,由于他白日不在府里,除了最初几天外就没再亲自盯着·睡前一刻钟,侍女送药进来,恰好严宵寒被傅深支使去书房帮他找本书,等他回来,傅深倚在床头,桌上药碗已经空了。
严宵寒总觉哪里不对·他把书拿给傅深,疑惑地看了一眼药碗,傅深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问:“看什么呢”·严宵寒转过脸来,目光如蜻蜓点水,在傅深面上一掠而过。
“不对·”·傅深:“嗯”·严宵寒问:“你喝药了吗”·傅深:“喝了·”他伸手一指:“碗在那儿呢。”
“编,接着编,”严宵寒火冒三丈,“要不要我拿面镜子来给你照照你嘴唇都是干的喝药你用哪儿喝的,耳朵眼那药没给你治治脑子吗”·傅深:“……”·完球了。
做贼不妙,被抓了个正着··严宵寒一看他那哑口无言的样儿,就知道这种事傅深肯定不是第一次干了·他气急败坏地在房间转了一圈,最后从床边踢出一个白瓷痰盂,低头一看,得了,人赃并获。
傅深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伏法认罪的态度很诚恳··严宵寒指了指他,勉强把肝火压了下去,出去命人再煎一碗药来,回屋把门一关,沉着脸道:“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深呵呵干笑数声:“别上火,我的风寒已经好了,那药吃不吃没多大关系……”·“‘没关系’”严宵寒冷冷地反问道,“谁告诉过你那药可以不用吃的,沈遗策还是我”·傅深:“……”·看得出他已经很努力地忍耐着没有翻脸了,全是看在严宵寒是为他身体着想的面子上,然而那专揭人短的混账东西还不消停,继续喋喋不休:“仗着年轻糟践身体,你不想想以后老了怎么办你身上有多少伤自己心里没数么,风寒治不好,等落下病根你再长记- xing -就晚了”·傅深被他叨叨的脑仁疼,他个- xing -中有刚愎独断的一面,多少年没人敢这么骂他了,原本是他理亏,严宵寒这么一说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傅深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没完没了还·用不着急眼,我肯定不会让你守望门寡……嘶”·严宵寒出手如电,一把钳住了他的下颌,低喝道:“别胡说”·他是真的动怒了,手劲极大,傅深感觉自己下颌骨快要被捏碎了,可也正因如此,他终于看清了严宵寒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痛之色。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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