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台 by 苍梧宾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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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台 by 苍梧宾白(3)
·盒子没有机关,傅深一拨锁扣就开了盖,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冲了一脸,皱眉道:“……这什么玩意东珠”·木盒里装满珍珠,约有一捧之数,饱满圆润,光泽柔和,傅深虽不爱金银珠宝,但因常在边关,经常查验岁贡,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珍珠几乎颗颗都是贡品级别。
这些上好的珍珠产在柘族人聚集的东北,故名“东珠”,十分名贵·只是傅深手中的这个盒子里,本该色如牛乳的东珠仿佛是被人从血里捞出来的,到处沾染着斑斑血迹,透出一股极度的诡异与不祥。
“还记的是谁送来的吗”这东西并不可怕,只是膈应人,傅深道,“有没有拜帖之类的文书”·俞乔亭摇头道:“昨天收到的帖子太多,或许有,但一时找不出来。”
傅深随手扣上盒盖,将木盒递给俞乔亭,冷冷一嗤:“装神弄鬼,八百年过去了还玩这一套·不用理会,估计这群杂碎看我成亲,故意送来添堵·你拿去处理掉,别让严宵寒知道。”
他镇定如常,俞乔亭心里略微一松,但仍隐隐觉得忧虑·他接过盒子收好,傅深问:“我安排的事做完了吗”·俞乔亭:“将军放心。
您今天便动身去庄子上吗”·傅深略一沉吟,怕自己走了严宵寒不高兴,但想了想之后的安排,又不得不走,点了点头:“准备一下,我今天过去。”
这边北燕二人不许别人打扰,那边严宵寒也没能吃上早饭·俞乔亭进门没多久,飞龙卫的探子也匆匆找上门来:“大人,昨晚有人在左宁县东旺村的井里捞上来一举无头尸体,案子报到顺天府,经人辨认,已确定就是前些天失踪的右金吾卫将军穆伯修。”
大约半个月之前,正值新年,右金吾卫将军穆伯修突然失踪,踪迹全无·他走的十分突然,但又不像是毫无准备·所有可能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走,只卷走了几件旧衣与若干金银财物。
家人甚至以为他是出门与同僚吃酒,几天后见人始终不回来,这才哭哭啼啼地去报官··起初这个案子并不引人注目,只由顺天府调查·因事涉朝廷官员,此案也上报了飞龙卫,在严宵寒眼皮子底下过了一遭就被搁在一边。
谁也不觉得一个身强体壮的金吾卫会被打劫或者谋害,说不定他是在外面养了人,乐不思蜀,才迟迟没有回家··然而就在今天,穆伯修的无头尸体被人从京郊村庄中的枯井中发现。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一桩失踪案,和一桩发生在朝廷官员身上的命案,其分量绝不可同日而语··严宵寒问:“头找到了吗”·探子道:“还没有。
当地官府已令人将整个村子封锁起来,正在全力寻找·”·严宵寒:“去调顺天府的卷宗,把他上下三代扒清楚·我即刻进宫·让姜述带两个人去村子里盯着,不要表露身份,暗中调查即可。
事涉南衙,陛下恐怕不愿让飞龙卫插手此事·”·探子领命而去,严宵寒急着进宫,顾不得正经吃饭,匆匆用了两口点心就去换衣服·待收拾停当,恰好傅深和俞乔亭也谈完了,一见他这副样子,讶然道:“你要出门”·“有公务,”严宵寒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随即俯身轻轻搂了他了一下,贴着耳边快速轻声地叮嘱:“我知道你今天要走,抱歉不能送你。
外面备着早饭,吃完再出发,路上小心·这府里的东西看上什么只管带走·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就过去看你·”·傅深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叹了口气:“我看你也别忙什么公务了,自己躺进箱子里跟我走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严宵寒直起身,又对俞乔亭拱手一礼:“我先走一步,敬渊有劳将军照顾了·”·俞将军看起来还没吃早饭就已经饱了,木然地道:“好说,好说。”
巳时末,一辆马车停在了京郊长乐山下的别业门前··从门外看,这座别业与寻常山庄无异,都是一般的山环水绕,环境清幽·然而迈进大门,一股铁血森严的杀伐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庄内全是佩刀巡行的北燕军,日夜巡逻警戒,将好好的一座山庄,拱卫成了铁桶一般的北燕军营。
此次随傅深回京的,除了俞乔亭,还有军医杜冷和肖峋带领的一队亲卫,名义上打着“送亲”的幌子,实际上都是为了看守这座山庄··傅深坐在轮椅上,由俞乔亭推进后院,肖峋打开暗门,现出其后黑暗- shi -冷的地道。
俞乔亭与肖峋一左一右,抬起傅深的轮椅,一起走下长长的石阶··石壁上油灯逐一亮起,光亮逐渐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地道的最深处,照出一片令人胆寒的- yin -森场景。
那里是一个囚笼,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冰冷潮- shi -的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一个只穿着白单衣的人影蜷缩在角落里,蓬头散发,以手掩面,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的睁不开眼睛。
轮椅滑过地面,发出辘辘声响,伴着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铁栅栏面前止住了··“怎么样,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男人低磁含笑的声音在地牢中响起,不疾不徐,也不怎么- yin -沉,却令那角落里的囚犯宛如被毒针刺中,活鱼一样弹了起来。
他像是被吓疯了,牙齿打战,哆哆嗦嗦地说:“……是你”·“嗯,是我,”傅深正襟危坐,温和地道,“久违了,看来穆将军还记得我。”
“——不对,应该说是‘已故的前右金吾卫将军,穆伯修’·”·第28章 审问┃天意如此·穆伯修眼中现出极深的恐惧:“你、你……”·傅深幽幽一笑:“你这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嘛, 不信的话自己拧一下大腿, 看看疼不疼。”
他越是虚与委蛇、弯弯绕绕地不进入正题,穆伯修越是心虚, 他一时恨不得自己干脆死了, 也好过落在傅深手里受他折磨··“我怎么觉得, 穆将军好像很怕我”傅深饶有兴致地问,“比死还怕, 嗯”·的确, 傅深又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飞龙卫,还是个标致俊俏大小伙子, 寻常人见了他不应该哆嗦成这个德行。
穆伯修狠狠咬牙, 色厉内荏地厉声道:“堂堂靖宁侯, 私自囚禁朝廷命官,就不怕飞龙卫追查到你傅将军头上吗”·俞乔亭和肖峋:“……”·傅深哈哈一笑,给他鼓了两下掌:“容我提醒一句,穆将军, 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尸体就在顺天府停着呢。
还是说,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里”·“至于飞龙卫,他们钦察使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查到我头上本侯正巴不得呢。”
俞乔亭咳了一声,提醒他注意分寸,赶紧说正事,别臭显摆了··穆伯修终于意识到傅深其实就是在玩他, 像猫抓老鼠,不急着吃,先玩个半死再说,终于忍无可忍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傅深:“你是个聪明人,本侯都坐着轮椅出现在你面前了,你还猜不到我想干什么吗”·穆伯修一口咬死:“我不知道。”
傅深的笑容倏地冷了下来,轻声道:“别给脸不要·我只问你一次,说不说”·穆伯修仍是那句话:“我不知道·”·“道”字的尾音还没散去,傅深猝然发难,破风声起,寒光乍现,一根弩’箭“嗖”地钉进穆伯修左肩。
剧痛从霍然洞穿的伤口中炸开,穆伯修全无防备,发出一声闷哼··傅深手中端着一架精巧臂弩,第二支箭遥遥指着他的右肩:“还不想说吗”·穆伯修疼出了一声冷汗,虚弱无力地靠在墙角,不肯答话。
傅深毫不留情,也不打招呼,抬手又是一箭··这一箭力度更大,箭头直接打穿肩膀,将穆伯修牢牢钉死在墙壁上··傅深慢条斯理地换上一支新箭,和缓地道:“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在你被打成筛子之前,你有很长时间可以在这里慢慢想。
死人不能说话就算了,一个大活人,我还怕你开不了口吗”·他这回瞄准了穆伯修的右腿:“放心,我箭术还不错,说要打你右腿,绝对不会误伤左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三·”·第三支箭脱手飞出,穆伯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地面,可惜面前三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面对这场酷刑,没有一个人叫停,那居高临下的目光仿佛在注视蝼蚁,令穆伯修骤然升起一股比死更可怕的寒意。
傅深微微启唇,一个“四”字即将脱口而出之时,铁牢里囚徒终于放弃了抵抗,声音微弱地呻’吟:“……我说·”·傅深彬彬有礼地道:“请。”
“你猜的没错,”穆伯修道,“青沙隘伏击是我等奉命所为,没能- she -中你的那支箭,也是我亲手- she -出的·”·傅深朝一旁伸手,肖峋递给他一个裂了缝的木盒。
傅深将盒子打开,朝穆伯修展示内里,问道:“是这支箭吗”·穆伯修挣扎着抬头看了一眼:“不错·”·那弩’箭通体漆黑,长约六寸,扁平三棱精钢箭头,两旁刻有深槽。
箭尾有军器监花押“軍”字,箭头与箭杆相连的部分有个形如野兽的一笔连“豹”字··严宵寒曾告诉过傅深,这个“豹”字代表豹韬卫。
豹韬卫是皇家禁军之一,隶属于南衙十卫,是一支很低调的禁卫·“豹韬”本义指豹皮制成的箭袋,因豹韬卫常在皇城高处警戒,擅用弓箭,故得此名。
而傅深手中这支箭,出自御作军器监弩坊署·他曾命人调查过,数年前,弩坊署曾制作了一批适用于臂弩的破甲箭,分发给禁军和皇城兵马司使用,但由于此箭- she -程不够远,且一次只能- she -一支箭,十分鸡肋,所以没有大范围地在军中推广,那些派不上用场的弩'箭都扔在不知道哪个仓库里落灰。
此箭只在禁军内昙花一现,傅深不曾见过,而禁军的武器更新迭代极快,早没人记得他们还曾用过这样一种弩'箭··如果不是当时夹在匣子中的那张纸给了提示,又得到了严宵寒的验证,恐怕傅深的人现在也摸不到其中头绪。
“没想到这样也能被你找到……我还以为它被埋在了青沙隘·”穆伯修颓然仰躺在地上,双目空洞,茫然地喃喃道:“天意如此……”·军器监研制的臂弩虽不适用于战事,但它胜在轻便灵巧,在中短距离内杀伤力巨大,用来暗杀是一件相当趁手的兵器。
然而这把弩成了穆伯修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他一直在禁军中任职,先在豹韬卫,后来转调金吾卫,禁军用的所有兵器都出自军器监,这导致穆伯修竟然习惯- xing -地忽略了一个常识:其他地方军队用的普通弩’箭上,并不会有军器监的“軍”字花押。
傅深没心情听他追悔莫及,单刀直入地问:“青沙隘伏击幕后主使是谁”·穆伯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嘶哑地笑了起来:“傅将军,我都已经在这里了,你还不知道是谁想要你死吗”·傅深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问你了·”·他真的不知道吗·青沙隘遇伏,问题出在只有北燕军自己人知道的路线上·傅深当时最大的怀疑是有人通敌叛国,其次才是隐约怀疑他和肃王私底下的小动作惹恼了元泰帝。
不管哪一种可能,北燕军里出了钉子,他趁着受伤的机会从主帅的位置上退下来,想要找出这颗钉子,然而还没等傅深有所动作,这支作为关键证物的弩’箭就被送到了他面前。
·他早就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傅深如同壁虎断尾一样交出甘宁二州兵权、与颖国公府脱离关系,谨言慎行、蛰伏于北疆一隅,却仍然逃不出皇帝的深深猜忌。
无知无觉,天真又愚蠢,不杀他杀谁·穆伯修癫狂大笑,抬起受伤的手臂指着上方,嘶吼道:“天意还不明白吗是天要你死”·俞乔亭握掌成拳,肖峋呼吸粗重,哪怕他们早就心中有数,可自己推测的和亲耳听见行凶者指认,那种被活生生捅了一刀的滋味毕竟不同。
傅深倒比他们都平静·他是经历过真相爆发与赐婚双重打击的人,最刻骨铭心的痛彻已经过去了·好在那段时间有严宵寒在身边陪着,傅深虽然没有过多地表露,但以严宵寒的敏锐,多少已经猜到了真相,否则也不会有堪称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几乎百依百顺的体贴。
不得不说严宵寒还是挺有一手的,傅深如今回想起旧事,仇恨痛苦的感觉很淡,能记起来的,居然都是些两人之间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可惜,没死成,真是对不住了,”傅深面无表情,“听清楚了,我问的是谁给你下达了指令,谁从什么途径弄来了火'药,在你之上,是谁谋划了这场埋伏”·这个能令皇上绕开飞龙卫、将暗杀这么重要机密的事交给他的人,才是关键。
刚才还疯的不行的穆伯修忽然闭口不言,沉默下来··傅深:“怎么,又不想说”·那钉入身体的三支箭还流着血,穆伯修忘不了傅深平静语调之下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无情,这话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求生欲与理智在心中疯狂拉扯。
不过傅深这回没动手,而是支着头若有所思地问:“说起来,我记得你最初在豹韬卫,凭着一手好箭术升迁至中郎将,为什么后来又转调到金吾卫了”·他抓到了穆伯修,自然对他家境身世一清二楚。
不算飞龙卫,南北禁军共十六卫,最难进的非金吾卫莫属·金吾卫位列南衙十卫之首,侍奉御前,十分清贵,入选者几乎全是勋贵功臣子弟·穆伯修出身并不高,能力虽然出众,做到豹韬卫将军就算顶天了,他是怎么进的金吾卫·穆伯修继续沉默,傅深继续瞎猜:“是因为有人提拔你你为了报恩,所以才愿意为他守口如瓶”·穆伯修似乎打定主意要当个蚌壳。
这个反应反而更能证明傅深的猜测是靠谱的·他冷冷一哂:“情深义重”·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有件事穆将军大概还不知道,”傅深大言不惭地道,“我这个人一向讲究先礼后兵,从不滥杀无辜。
前段时间,我的人虽然一直在调查你,但确信从未惊动过你··“所以,正月初三,你为什么突然抛下妻子家人,匆匆忙忙地跑了后来甚至不惜以他人尸体代替你自己,从此在这世上销声匿迹”·穆伯修倏忽一怔。
他狐疑地问:“不是你”·傅深:“你在躲什么”·穆伯修明显动摇了,但仍然不敢相信傅深·傅深想了想,道:“你不惜以死脱身,说明那个人想要你的命。
而我有话要问你,所以在亲眼见到你以前,我的人绝不可能对你动手·”·他盯着穆伯修,多年沙场生涯磨砺出的压迫感犹如排山倒海,压得穆伯修抬不起头来:“那个人到底是谁”·穆伯修不是那种被人买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傅深没有诈他,他稍微想一想就能想通其中的关窍。
“我劝你还是想开点,”傅深道,“你落在我手里,横竖都是死,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事情脉络已理的七七八八,哪怕穆伯修不说,只要有时间,这些线索也够傅深查出他背后的人。
他还愿意在这儿跟穆伯修耗着,就说明穆伯修还有价值,倘若说的好,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穆伯修再一次陷入沉默,这回傅深没有催他·片刻后,他终于放弃了抵抗,艰涩地开了口。
“我十七岁入豹韬卫,二十二岁官至中郎将,却因为无意间得罪的上官,屡遭打压,直到而立之年,再无寸进·是那个人偶然发现我箭术过人,破格将我调入金吾卫,视为心腹。
“南北衙历来不合,尤其是在严宵寒上位后,飞龙卫坐大,北衙禁军压过南衙一头·那个人不甘心就此埋没,于是想方设法招揽能人异士充实金吾卫,替皇上处置了不少‘不听话’的大臣。”
屏息静听的三人心头同时一凉··十六卫里最金贵的禁军、一向被视为“不思进取、混吃等死”的金吾卫,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蜕变成了一支御用暗杀军队。
穆伯修道:“这两年,皇上越发信重金吾卫,去年西秋关之战后,他从金吾卫里挑选了几个人,定下了青沙隘伏击的计划·”·“青沙隘在同州原州的北部交界处,你带人护送东鞑使团入京需要途经此处,所以原州的北燕军在你们到达之前,曾派人到青沙隘一带清查。
原州守军将领是皇上的人,我们混在这队人马里,在青沙隘周围布设了火'药·”·傅深忽然打断道:“等等,你们的火'药是从哪里来的”·火'药是军用之物,民间不得私贩,军中火'药每一次出入都要记录在册。
原州是北燕铁骑驻地,哪怕军中有人里应外合,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挪用火'药·而且事后傅深令人查过青沙隘附近各州的火'药流向,都没发现异常··“是从‘草路’上来的。”
穆伯修道,“同州守军与边境马匪之间有一条‘草路’,同州军私下盗卖火'药给马匪,他们的火'药册子全是假的·我们假装成东鞑人,从马匪那里买到了火'药。”
原州是傅深的嫡系,同州是傅深的旧部,堂堂北燕统帅没死在战场上,竟然- yin -沟里翻船,栽在自己人手里·傅深险些气炸了肺,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从牙缝挤出了一句话:“这群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俞乔亭赶紧劝道:“将军息怒。”
傅深没理他,平复心情,沉着脸道:“继续说·”·穆伯修:“按照计划,有两人负责点燃引线,我守在高处,如果你没被乱石拦住,就由我补一箭,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你活着离开青沙隘。”
“谁知道你命比石头还硬,都这样了还没死,不仅没死,还活着回来了·”·“我怕被你查到头上,每日里提心吊胆·终于,正月初二深夜,有人闯进我家里,想要杀了我。
恰好那天我夫人带儿女回娘家,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我打伤了那人,心想事情恐怕是败露了,于是连夜收拾细软,逃出了京城·”·“我逃到东旺村时,察觉到有人一直在跟着我,就从义庄里偷了一具尸体,给他穿上我的衣服,故意留了个从不离身的玉扳指,砍下他的头,然后把无头尸体扔进了枯井里。
那个人头被我埋在东旺村后的林子里,现在恐怕烂的只剩骨头了·这样,如果有人发现那具尸体,追杀我的人就会知道,我已经死了·”·穆伯修诈死后,想继续南逃,不料还没出县城,就被跟了他好几天的北燕军抓了回来。
前因后果相连,确实与他所知的事实一一对应,只是傅深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如果是为了灭口,为什么那人不提早动手,非要等到现在或者说,他原本是不打算灭口的,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危险,只至于不得不弃车保帅·又或者,不止傅深与金吾卫两方,要杀穆伯修的另有其人知晓真相的除了他们,还有那个将毒药送给傅深的人。
这一池浑水,究竟卷进了几方势力·穆伯修因失血过多,声息已越来越微弱·他大概已预见到必死的结局,此时反而平静下来,对傅深道:“我说的那个人,傅将军应该很熟悉——”·“左金吾卫上将军,易思明。”
傅深道:“不用说了,我猜到了·”·他少年时交情不浅的好友,甘冒风险替他安置金家后人的仗义兄弟,最后成了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幕后黑手。
昔年对朝廷鹰犬充满鄙夷、眼睛长在头顶的贵公子,为了压过北衙禁军,甚至把金吾卫变成了比飞龙卫还没底线的暗杀组织··傅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易思明,情绪都不如听见同州军做假账时激烈,他甚至想不起这些年跟易思明有过哪些交集。
少年情谊短暂如朝露,太阳升起就要消散,就好像人最终都会变的与从前不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只是有的人眉目依旧,有人却已面目全非··世事无常,天意难测。
傅深示意肖峋将他推出去,逼供也是件费心力的事,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些真相·穆伯修听见他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求饶,在地牢里精疲力竭地闭上了双眼。
明亮天光与新鲜空气一并涌入,令人耳目为之一清,俞乔亭在后头关上石门,傅深忽然道:“叫杜冷来给他看看伤,别让他死了·”·“是,”俞乔亭答应下来,“已经过午了,先去用饭吧。”
“我不吃,”傅深摆摆手,“卧房收拾出来没有我要睡觉,没事别来打扰·”·看得出他心情不好,这时候谁都不敢劝,也不敢违拗。
肖峋将傅深推进卧房,俞乔亭站在庭院树下,长叹一声:“真是……这都是什么世道·”·肖峋沉默地拍拍他肩膀··常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对危险都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预感。
俞乔亭和肖峋不约而同地望向浓云卷积的天际,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雷声隐隐,未来却似乎蒙上了一层- yin -翳,这一年,或许并不如某些人所期望的那样风平浪静··傅深原以为严宵寒至少要忙上一阵子,没想到第三天他就出现在山庄的早饭桌上。
傅深难得惊讶一次,诧异地问:“你忙完了”·“没忙完,”严宵寒大马金刀地在桌子对面坐下,“不管了·”·傅深:“嗯”·严宵寒一本正经地说:“九天婚假,不是用来忙活这些破事的。”
“这可不像是严大人会说的话,”傅深道,“你们飞龙卫最擅长无事生非,怎么放着现成的有缝鸡蛋倒不往上扑了”·严宵寒被他嘲讽了也没翻脸,淡然地道:“这不是来抱你了吗”·傅深正吃着饭,闻言当场摔了筷子。
严宵寒一边忍笑,一边千哄万劝地把筷子塞回他手里:“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好好吃饭·”·傅深点了点他:“这要是在燕州,你现在已经被拉出去打军棍了。”
“话头是谁先挑起来的”严宵寒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越发蹬鼻子上脸,“好不讲理·”·傅深其实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好恶狠狠地夹了个包子堵住了他的嘴。
待用完了饭,严宵寒推着他到外面溜达消食,两人这才将饭桌上的话题重新拾起来:“那件案子进展如何这两天你应该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真不继续查了”·严宵寒:“我说的‘不管’,就是字面意义的‘不管’,皇上已经令顺天府会同刑部与大理寺一道查案。
金吾卫的事,不归我们飞龙卫管·”·傅深嘲笑道:“哟,闹了半天,原来是人家把你们踢出来了·你还跟我这儿装大尾巴狼,嗯”·严宵寒无奈又好笑,一低头,恰好与傅深目光相对。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那双优美深邃的眼睛里潋滟着纵容的笑意,神态轻松自然·据傅深观察,严宵寒在人前的状态一惯紧绷,不是说他紧张,而是他的言行都太过精准,连游刃有余和漫不经心都像是设计好的,像一只滴水不漏的铁罐子,最真实自然的反应全部藏在厚厚的铁皮之下。
然而今天不知怎么,他忽然抛弃了伪装与防备,整个人原地化身成一个大写的宁静温和·傅深被他盯久了,居然觉得有点脸热··他承认自己早已动心,不过是因为两人之间多年渊源,傅深自认不是个肤浅的男人,谁知现在竟也会被美色晃了眼。
严宵寒注视着他慢慢红起来的耳根,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我还以为你把人骗到手就看腻了,想不到侯爷……还是挺喜欢我的”·废话,眼都看直了,还想怎么喜欢你·傅深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义正辞严地说:“手收回去,瞎摸什么说正事。”
严宵寒从善如流地“嗯”,然而一时得意忘形,没压住上翘的尾音,立刻被傅深鸡蛋里挑骨头:“别‘嗯’的那么讽刺,重新‘嗯’。”
严宵寒:“……”·玩笑归玩笑,两人回到跑了八千里的正题,傅深道:“就算皇上不让你插手,你肯定也私下里查过了·有什么发现”·严宵寒不置可否,反而问:“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关心”·傅深:“好奇。”
严宵寒:“你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穆伯修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傅深眯起眼:“既然你要这么问,那我也想问,你今天来找我,跟穆伯修案没有一点关系吗”·严宵寒静静地注视着他,二人在沉默中对峙。
“好吧,”严宵寒率先退让了,“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有点疑问·我让人去查穆伯修的身世背景时,听说一个月前也有人来查过他,这是其一;东旺村发现的那具无头男尸已经腐烂了,只能从衣着和随身物件上推测他是穆伯修。
但砍头的目的是为了让人认不出这具尸体是谁,那为什么凶手还留下了能证明他身份的白玉扳指不合常理,这是其二·”·“穆伯修最初供职于豹韬卫,后来转调金吾卫。
我记得去年有一天,你曾跟我提到过豹韬卫·”·傅深凉凉地道:“严大人,你是炮制了太多冤狱,已经忘了怎么正常查案了吗”·“不合常理的还有你,”严宵寒继续道,“俞青恒是你的心腹,在北燕军失去主心骨这个关口,你却带着他回了京城,而且执意要住到山庄。
容我问一句,我们成亲那晚,你带回来的那些北燕军,全都留宿在侯府吗”·傅深没有回答,看不出是打算伏法认罪,还是准备杀人灭口,面无表情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最后一点,皇上对这个案子的态度也很奇怪·”严宵寒停顿了一下,才道,“飞龙卫是天子耳目,查案效率远比三法司要高,朝廷命官遇害,哪怕与南衙有关,没道理舍近求远,撇下飞龙卫,反而让刑部和大理寺去查真相。”
“上一次出现类似情况,还是在东鞑使团案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有一件事情,陛下已经了知道其中真相,他就不会再去动用飞龙卫。”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哎,总算还没有傻透气·”·僵硬凝滞的气氛忽然流水般化开了·傅深向后一仰,脊背放松地靠在轮椅上,心宽地笑了:“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皇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信任你。
再不小心,飞龙卫迟早要散摊子·”·严宵寒皱眉:“什么意思”·“你猜的八’九不离十,”傅深道,“东旺村那具尸体是穆伯修自己搞的障眼法,为了躲开另一拨人的追杀。
至于我跟他的关系,这属于北燕军内部机密,不便告诉你,跟你也不太相干·”·“这个案子往下查也是白费功夫,唯一一个不太重要、但对你有用的消息,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小心金吾卫,皇上手里可不只有飞龙卫这一把刀。”
飞龙卫和金吾卫,虽然哪个都不是好东西,但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傅深还是愿意捧严宵寒一把·至少他对严宵寒知根知底,易思明的人品实在让人不敢放心。
严宵寒怔立当场,脑海中飞掠过许多念头,又被他一一归拢理顺·事关飞龙卫存亡,傅深话中透露的消息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大问题··沉思片刻后,他才肃容对傅深道:“多谢。”
严宵寒是真的没想到傅深会在有关飞龙卫的事上给他提醒·当年的金云峰案,哪怕他最后网开一面,仍不能掩盖他为了往上爬而反手给了傅深一刀的事实。
这些年北燕铁骑对飞龙卫严防死守,他一直以为傅深特别讨厌飞龙卫··然而,就在刚刚,当着他的面,傅深破例了··他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个提醒的分量,几乎等同于亲手替飞龙卫扼杀了最大的死对头。
他思绪复杂,傅深却好似真没当回事,无所谓地道:“不用谢,举手之劳·”·当晚严宵寒留宿山庄,傅深叫肖峋给他找个客房,自己去找杜冷换药·谁知等他回房时,却发现屋里多了个大活人。
傅深:“你来干吗”·严宵寒:“客房没收拾过,住不得人·”·傅深:“扯淡,我昨天刚叫人收拾完·”·严宵寒:“我不住客房。
你我都成亲了,为什么不能同床共枕”·傅深无情地道:“你当我想谁赐婚你找谁去·”·然而严宵寒好像摸清了傅深的底线,知道在什么限度里胡闹他会容忍,遂一唱三叹地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刚才还看我看的目不转睛,转眼间就色衰爱弛了……”·傅深一个头两个大:“……别跟个狐狸精似地嘤嘤嘤了,过来铺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傅深此前一直不愿意正视他被严宵寒伺候的娇贵了这个事实,但今天这个人一来,他住进山庄以后的各种别扭和不适应好像立刻痊愈了··肖峋和俞乔亭照顾起人没那么细心,傅深那天下午审完穆伯修,自己在房里枯坐到深夜,等感觉出饥饿,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一出门,才发现放在廊下的茶饭早已冷透。
而在严府养伤的那段时间,他似乎就没想起过“饿”字··一块温热软滑的东西贴在唇上,香气盈鼻,随即严宵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张嘴·”·傅深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新做的点心香甜松软,入口即化,他随口道:“有点甜。”
“我也觉得,”严宵寒把碟子放在桌上,给他到了杯茶,“厨娘手重,下次告诉她少放糖·”·傅深:“你刚让厨房现做的晚上没吃饱”·严宵寒熟门熟路地去柜子里给他找中衣,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你晚上吃的太素,睡前吃点东西,免得半夜被饿醒。”
傅深讷讷地摸了下鼻子··“说起来,你们那位杜军医,他好像不是中原人”·“对,”傅深道,“西南来的,怎么了”·严宵寒:“刚去看了他给你开的方子,用药跟中原的大夫不太相同。
我看他只专于接骨续经,不重调养·回头还是让沈遗策来给你把一次脉,开几副补养的药,药膳也行……常吃药伤胃口,平时要好好吃饭·”·自从两人因为傅深不喝汤药的事闹过一回之后,傅深吃药的问题基本上就变成了严宵寒的问题。
在这方面严宵寒有绝对的发言权,基本上说一不二·不夸张的说,严宵寒要是哪天想毒死傅深,傅深都未必能察觉到··他想起什么叮嘱什么,傅深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忽然觉得就这么一直温存下去也挺好,这间原本有点大,多出一个严宵寒,就正好了。
一团柔软的衣服落在他膝上,严宵寒躬身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拿好衣服,去洗澡·”·山庄里用的仍是浴桶,没有屏风,只用中间一道帘子隔开·傅深蜷着腿坐进浴桶里,忽然听见严宵寒在另一边问:“前两天都是谁帮你洗澡”·傅深张口便答:“肖重山啊。”
严宵寒一想到自己平时怎么伺候这位爷洗澡的,后知后觉地泛了酸:“怎么就想不开,非要住这荒郊野岭,连洗个澡都不安生·”·傅深其实清白的很,他平时都是让肖峋把轮椅推到浴房,自己扶着墙坐进去。
也就是严宵寒能上手抱他,连俞乔亭都得避嫌·他没听出来严宵寒在拈酸吃醋,不明所以地道:“你是哪家的大小姐吗还挑三拣四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严宵寒:“……”·他放弃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过了一会儿,认命地把傅深从水里捞出来,放回卧室床上:“我去拿药,你先把头发拧干……嗯”·傅深忽然抓着他的衣领,用力严宵寒拉到自己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唇角往上了提了提。
“以后都只给你一个人抱,你不在我就不洗澡了·别醋了,行不行”·严宵寒先是一怔,下意识地把他的手抓进自己手中··他眸光沉沉地凝视了傅深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低下头,干燥唇面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贴:“好……这可是你说的。”
傅深的心脏刹那停跳,随后如万马奔腾,轰地一声,炸开漫天烟花··他在严宵寒即将起身离开时,迅速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人搂了回来··两人交颈相拥,前所未有的近距离带来极度的温暖与心花怒放,他原本以为只有一点点的心动意动,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积攒了这么多。
情难自禁只是一瞬间的事,严宵寒在亲下去的同时,脑海中闪现过无数种傅深可能有的反应,却独独没预料到眼下这个状况··他听见傅深含笑的声音紧贴着鬓边响起,像是用鼻音哼出来,低哑,又有种说不出的软和甜。
“亲的不错·再亲一个呗”·第29章 共枕┃提问:本章中两人到底亲了几次·有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锋芒毕露的, 实际上亲起来,嘴唇软的好像早上刚蒸出来的馒头。
傅深的确相貌俊秀, 但由于气质的缘故, 严肃冷峻的时候居多, 而且他嘲讽起人来很有一手,严宵寒常常觉得他是各种意义上的“刀子嘴”, 轻薄一下会被扎出一嘴血。
但此时傅深背靠床头, 微微仰着头,满身的气势都收敛起来, 像某种被顺了毛、懒洋洋的野兽, 一只手甚至还勾着严宵寒的脖子··他刚沐浴完, 嘴唇被热汽蒸的有点干,吻起来温暖而柔软。
严宵寒仍然克制着,在他干燥的唇面上逡巡摩挲,轻轻抿着两片柔软的唇瓣,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试探, 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往下跳, 一边忍不住总想探头去看一眼。
他最终没能战胜本能的引诱,舌尖在傅深的上唇轻柔飞快地一勾——·后颈上的手瞬间爆发出能掐死人的力道··果然还是太心急了·他按捺下沸腾的心绪,闭了闭眼,心想,今晚情难自禁的次数有点多。
震惊褪去,傅深从讪讪地松了手, 在他被掐的地方揉了揉:“……不好意思·”·严宵寒轻笑一声:“嗯,看出来了·”·傅深:“……”·严宵寒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我去拿药,你先冷静一下。
这么大手劲……我以后还怎么得寸进尺”·傅深抬手把他从床上推了下去:“狗屁的得寸进尺,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半夜时分,雷鸣隐隐,严宵寒从睡梦中醒来,还未睁眼,先闻到了窗外透进来的雨水气息··紧接着,才听见打在屋檐上的细密雨声··春日里的第一场雨终于来了,严宵寒仍不太清醒,翻了个身,闭着眼去摸床的另一边,手掌落在身旁隆起的锦被上,轻拍两下。
傅深睡的不沉,- yin -天下雨,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他三番两次被疼醒,感觉严宵寒的动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腿疼不疼”身边人慵慵倦倦地揽着他的腰,刚醒过来,嗓音里带着一点缱绻低柔的鼻音,“外面下雨了。”
傅深轻声哼哼:“疼……酸得很……”·严宵寒撑着床起身:“我去找个汤婆子·”·“不用,”傅深伸手去拉他,只抓到了他披散下来的长发,绸缎般顺滑地缠绕在指头上,“别折腾了,继续睡你的吧。”
严宵寒被他扯的微微后仰,只得再躺回去·他抖开被子,把傅深罩起来,强势地侵入了他的被窝·傅深大概是真的不清醒,居然没翻脸,只是在他肩膀上轻推一把:“干什么”·“往我这边来一点,”严宵寒展臂将他抱住,两条长腿带着热烘烘的体温贴上他冰凉的小腿,以一个亲密过头的姿势紧密相拥,“行了,睡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躯体的热度透过冰凉衾枕渐渐将他包围,傅深嫌这个姿势箍得慌,总想活动手脚,却莫名被重新宁静下来的夜色和暖意催的睡意昏沉·该酸疼的地方还是酸疼,知觉却好像被隔在了一层温存的屏障之外。
他抵在严宵寒的颈窝里,沉沉地睡了过去··翌日天明,山中细雨仍未潇潇未歇,傅深被几个月的养病生活影响了作息,早上醒的晚,外头又是个- yin -雨天,他更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
身旁床榻已空,帘外天光黯淡,屋内- shi -凉,被窝里却被烘的干燥温暖·他动了动腿,碰到了放在腿边热乎乎的小汤婆子··八成是严宵寒早晨起身后给他拿来的,傅深心中熨帖,记忆浮现,随即回想起昨晚令人耳热的意乱情迷,自己还让人抱着睡了半宿。
他默默品咂了一下亲吻的滋味,摸了摸隐约作痛的膝盖,惋惜地心想:“我可真是个柳下惠·”·正巧推门进来的严宵寒忽然脊背一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身后有什么异样,按下疑惑进门,对着被帘帐遮的密密实实的大床道:“敬渊,该起身了。”
傅深懒懒地拨了下帘子,示意自己已经醒了··严宵寒每天要早起进宫轮值,已成习惯,哪怕放假也没睡懒觉,比躺在床上形如废人的傅深看起来精神得多。
他走过去将床帐挂回两侧帘钩上,侧身在床边坐下:“雨还没停,有哪儿不舒服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有时候会觉得严宵寒对自己过分小心,就好像他不是一个皮糙肉厚的老爷们,而是个风吹就倒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能活到今天,伤不会少受,连杜冷和俞乔亭都不觉得他的腿伤在- yin -天下雨需要格外关注·对他们来说,连死亡都是寻常事,只是区区伤病,又何足挂齿、何须挂心·但被人捧着手心里,石头也要被焐热了。
傅深说着“没事”,伸手去勾他的腰,试图把严宵寒拉下来按在床上·不料严宵寒坐的特别稳当,反倒是傅深被带的从床内侧滚到外侧,像个没骨头的猫一样软塌塌地倚在他腿边。
严宵寒还当他是投怀送抱,一手虚揽住他的肩头,含笑道:“醒都醒了,还不想起”·“犯懒,不想动,”傅深老气横秋地叹道,“人哪,不服老不行啊。”
“过谦了,”严宵寒垂头凑到他耳边,戏谑地道,“侯爷龙精虎猛,昨晚还抓着我不撒手呢,你都忘了吗”·傅深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两人一躺一卧,搂搂抱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事后味儿——他还是惨遭蹂躏的那一个·去他娘的柳下惠昨天就应该把这混账就地办了·他十分轻佻地在严宵寒腰上捏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说:“放心,只要你一心一意跟着我,本侯保你日后受用不尽……严梦归”·严宵寒一手揽肩一手抄腿,猝不及防地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
傅深骤然悬空,吓了一跳,随后被严宵寒放在腿上,一件外衫兜头罩了下来··隔着柔软的绸缎,似乎有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他唇上,轻的像个错觉··严宵寒说:“我对侯爷,当然是一心一意的。”
山中不知岁月,严宵寒跟着提前进入致仕生活的靖宁侯,在山庄里无所事事地消磨了好几天·俞乔亭私下里跟肖峋嘀咕,傅深的脾气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知道了那么糟心的真相也不见消沉,反而每天跟那姓严的形影不离地厮混——这飞龙卫钦察使别是个千年狐狸化形成精了吧·不光他这么想,京城里飞龙卫也有此一问。
钦察使大人到底是被哪里的狐狸精勾了魂,怎么连个人影都找不见了·沈遗策受命来为傅深看诊、顺路传达同僚们对严大人的思念之情时,这对贤伉俪正在山庄的院子里热火朝天地……腌咸鸭蛋。
院中小石桌旁放着一小筐洗净的白生生的咸鸭蛋,严傅二人对坐,一个把鸭蛋放在烈酒浸泡,另一个负责滚盐装坛··院里的花圃犁的整整齐齐,种着刚发芽的小葱和青菜,旁边有个大紫藤萝花架子,繁花如瀑,架子底下鸡鸭奔走,咕咕嘎嘎。
两人手上忙着,嘴上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沈遗策眼睁睁地看见一只鸭子从他们钦察使大人脚上踩过,严宵寒还在那嘲笑傅深:“古人说煞风景之事,果园种菜,花架下养鸡鸭,你这个院子算是占全了。”
傅深头也不抬地反唇相讥:“这还有个更煞风景的瘸腿将军,不也被你独占了吗”*·严宵寒立刻闭嘴了,嘴角却可疑地翘了起来。
沈大夫木然地心想:“我好像有点多余·”·“继之来了·”严宵寒先注意到他,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相迎,态度自然流畅,似乎完全不觉得两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朝廷重臣在这其乐融融地腌咸鸭蛋有什么不对。
“大人,侯爷·”沈遗策向两人拱拱手,没忍住问,“这是……”·傅深坦然笑道:“一点小爱好,让沈先生见笑了。”
沈遗策忙道:“岂敢,岂敢·”·难道靖宁侯真如外界传言所说,被伤透了心,转了- xing -,打算解甲归田了·严宵寒洗掉手上的盐,一边擦手一边问沈遗策:“京中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属下正是为此而来,”沈遗策道,“又死了一名金吾卫。
昨天半夜死在城东翠金阁,今早有人来报官·这案子惊动了天子,陛下令您尽快回京,此案已全权移交给飞龙卫·”·严宵寒下意识与傅深对视一眼,傅深动作很小地摇了摇头,示意这事跟他没关系。
严宵寒略一沉吟,随即不怎么真心地笑道:“好吧·怪稀奇的,金吾卫最近怎么净走背字,流年不利”·之前不肯让他们插手,这下篓子大了,南衙兜不住了,还得回来求飞龙卫。
沈遗策觉得严宵寒心里可能憋着一股火,因此嘲讽之意格外明显·傅深不紧不慢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你一切小心·”·两人似乎还有话要说,双双回房。
沈遗策坐在院子里,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遍地鸡鸭,忽然耳尖一动,疑惑地扭头望去··卧房的窗户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才好像听见了一声轻飘低哑、近似呻’吟的闷哼。
作者有话要说: *李商隐-十二大煞风景事:松下喝道,看花泪下,苔上铺席,斫却垂杨,花下晒裩,游春重载,石笋系马,月下把火,步行将军,背山起楼,果园种菜,花架下养鸡鸭。
第30章 缝隙┃一场咸鸭蛋引发的风波·养心殿前, 严宵寒与刚从殿中退出来的金吾卫上将军擦肩而过··金吾卫接连出事, 身为上官,易思明难辞其咎, 更要命的是他在皇上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一落千丈。
金吾卫毕竟见识少阅历浅, 皇上愿意拿他们去杀鸡, 可到了宰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飞龙卫··为人臣者, 最怕的不是贪, 也不是女干,而是“不堪大用”。
严宵寒刚被傅深提醒过, 因此格外留意·他有一阵子没见过易思明了, 乍一看险些不认得·那人脸色苍白发青, 眼窝凹陷,神色憔悴而- yin -鸷,与人对视的时候眼光竟然是直勾勾的,莫名瘆人。
严宵寒记得他和自己同岁, 但两人站在一起, 相去何止是天差地别···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易将军·”·南北禁军再不对付, 两位上官在路上遇见了也得打招呼。
严宵寒拱手为礼,谁知易思明竟然不还礼,也不说话,就那么- yin -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身走了··严宵寒:“……”·来引他进宫的太监是近日新得宠的刘吉公公,见状忙打圆场道:“出了这等乱子, 皇上震怒,易将军怕也急的不成,因此礼数不周,大人多担待。
这找出凶手、查明真相的重担,可全撂在大人肩上了·”·原先在御前侍奉的田通早被严宵寒找了个由子踢走了,如今刘吉踩着田通跻身御前,知道自己是借了谁的光,故而对严宵寒格外客气。
他目送着这位年轻的飞龙卫钦察使步履沉稳地走入养心殿,心想当年段玲珑在宫中一手遮天,严宵寒是他的义子,更是从入宫起就一路高升,荣宠不衰·圣眷如此,田通那不自量力的蠢货居然还想跟他叫板,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吗·还有今日那脸僵的像块棺材板的金吾卫上将军易思明,一看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红眼病。
元泰帝气色不怎么好,大概是老了,烦心事又多,显得面色蜡黄,眼袋松弛·严宵寒行了礼,他耷拉着眼皮,淡淡地问:“事情你都知道了”·严宵寒:“臣已令人调集卷宗,分头询问家人及在场证人等,力求早日查明真相,缉拿凶手归案。
请陛下放心·”·元泰帝久久不言,沉默半晌,忽然长叹一声··“外人办事,终究不如你让朕省心·”仿佛一口紧提着的气突然泄了,元泰帝语中竟然带上了几分退让之意,“梦归,前日之事,委屈你了。”
严宵寒忙道:“不敢,陛下言重了·”·他其实不太拿得准元泰帝说的究竟是哪一件事,但谦虚退让总是没错的·元泰帝思索片刻,问道:“听说傅深不在京城”·严宵寒道:“回陛下,靖宁侯不愿留居于微臣府中,婚礼隔日便迁至城外别庄居住。
臣以为成婚伊始就别府另居,于礼不合,更有负陛下圣意,所以前几日一直都留宿在别庄·”·“你做的好·”元泰帝夸了他一句,又感慨地叹息道,“傅深……也难怪他不愿意留在京城。”
铁骨铮铮的将军,被他毁了前途,被他逼的不得不与男人成婚,京城这个伤心地,傅深愿意久留才怪··严宵寒察言观色,好像有点明白元泰帝的心态了。
元泰帝问:“你回来前,傅深在做什么”·严宵寒为难道:“这……”·元泰帝:“怎么了直言无妨。”
严宵寒奇异地沉默了一会,欲言又止,最后面露尴尬地道:“靖宁侯需要休养,无所事事,现正在山庄里……种菜养鸡鸭,还——”·元泰帝愣了:“还什么”·严宵寒干咳了一声,难以启齿地说:“腌咸鸭蛋。”
元泰帝:“……”·“腌咸鸭蛋”元泰帝难以置信,“他、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君子远庖厨,时人都以手不沾阳春水为荣,厨子杂役地位极低下。
傅深一个钟鸣鼎食之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长这么大恐怕连厨房都没进过,怎么会忽然异想天开、腌起了咸鸭蛋·他就是把腌出朵花来,那也是咸鸭蛋,万一传出去被人叫成“咸蛋将军”,他就不嫌丢人吗·严宵寒破罐破摔地全招了:“山庄的厨子是江南人,靖宁侯长在北方,不知道江南咸鸭蛋个个出油,竟全是腌出来的。”
“据靖宁侯所言,他在军中时,吃到的咸鸭蛋多数味道苦涩,或有臭气,十个中倒有一半是没油的,还以为天下所有咸鸭蛋皆如此……他如今才知道南方腌制方法不同,所以自己也想试试。”
元泰帝先是觉得好笑,听到军中那段时笑容淡去,到最后,只剩下全然的沉默,一点点怅然,和几乎微不可察的愧疚··严宵寒见他不言不语,好似出了神,轻声道:“陛下”·元泰帝微微阖目,喃喃道:“靖宁侯,傅敬渊……”·当年他在黄金台上目送少年将军背影远去,内心滋味与眼下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他们谁也没想到,终有一天,靖宁侯与元泰帝会走向截然不同的两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良久,元泰帝才道:“再过一阵子,万寿节赐宴时,你让他回来罢。”
严宵寒垂眸,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恭敬道:“谢陛下隆恩·”·“没别的事了,你退下吧·”·严宵寒再度行礼,正要告退之时,冷不防元泰帝忽然叫住他,没头没脑地问:“傅深那咸鸭蛋……腌的如何了”·严宵寒驻足,略一思索,答道:“不瞒陛下,依臣愚见,可能……不怎么样。”
元泰帝坐直了身子:“嗯说说·”·“手劲太大,”严宵寒坦然地道,“一筐鸭蛋,还未封坛,已被他捏碎两个。”
元泰帝终于大笑起来·严宵寒躬身退出殿外··春日暖风吹过,他背后竟也丝丝发凉·严宵寒独自在青砖宫道上走着,越想越觉得讽刺,到最后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他形如癫狂,笑的令人毛骨悚然,吓得远远躲开,压根不敢往他面前凑,生怕触了这个疯子的霉头··元泰帝如今真是年纪大了,还学会缅怀惋惜了。
金吾卫惹出的乱摊子自己收拾不了,转头把严宵寒找回来·这下元泰帝终于知道了谁才是真正得用的能臣干吏·他觉得委屈了严宵寒的同时,又想起傅深,再被严宵寒三言两语地一忽悠,元泰帝那颗铜浇铁铸的圣心里,终于产生了一点微末的愧疚。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也许是在他的印象里傅深一贯刚硬,很少有主动退让的时候,因此傅深离开京城安心休养,甚至归隐田园腌咸鸭蛋的行为,在元泰帝眼里都是少见的识相。
也正因如此,他终于可以居高临下地怜悯这个解甲归田的残废将军,甚至动了恻隐之心,才格外开恩,给了他一个重返京城的机会··“真是笑死人了,”严宵寒大不敬地心想,“你怎么不想想是谁把他逼成这样的”·而帝王终究是帝王,愧疚只有一时片刻,忌惮却永远都放不下。
严宵寒知道他见不得傅深好,哪怕是在腌咸鸭蛋上天赋异禀也不行··好在不需要做太多的退让,只要告诉他咸鸭蛋腌的并不成功,元泰帝就会自以为是圆上自己的幻想和猜疑——傅深终究是个凡人,善于领兵打仗又如何,下了战场,还不是连个咸鸭蛋都腌不好·这逻辑愚蠢的令人发笑,但就是这点畸形的满足,已经足以在束缚傅深的层层铁镣上撬开一条缝隙。
从某种意义上说,严宵寒和傅深真是般配的天造地设,傅深是个将才,严宵寒是个人精,这一手绝地求生、绝境翻盘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出了宫门向北走几十步,飞龙卫仗院近在眼前。
严宵寒收敛笑意,推门进去,堂上围坐的众人就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纷纷起身:“大人”·“大人回来了”·“谢天谢地”·严宵寒疑道:“嗯谢什么”·飞龙卫中年纪最小的一员、主掌“北狱”慎刑司的唐过,是个实心眼的老实孩子,听见严宵寒发问,立马毫不犹豫地把同僚卖了:“他们说您这些天不来,是被妖怪抓走吸精气去了。
现在您平安归来,当然要感谢上天保佑·”·说完,他还虔诚地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严宵寒:“……”·院内一片死寂,魏虚舟等人惨遭出卖,自动自觉地贴着墙根站成一排,垂头丧气,噤若寒蝉。
严宵寒气的冷笑:“真行,我的喜酒都灌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数三下,都自觉点·”·三声过后,院子里所有的飞龙卫齐刷刷地翻上了墙,像一排大猴子,愁眉苦脸地蹲在窄窄的墙头上。
这是严宵寒就任钦察使后想出的一个损招·北边不止有飞龙卫一个官衙,六军衙门皆在一条街上·只要有人经过,一抬头就能看见挂在墙头迎风招展的将军们。
隔着墙还能听见街上幸灾乐祸的嬉笑声:“哟,老魏,又被你们钦察使挂墙头啦”·卖了同僚的唐过抬头观赏了一会儿,转身要回屋,却见严宵寒仍在站在那:“小唐,干嘛去”·唐过无辜地与他对视。
严宵寒道:“你也有份·上去·”·唐过完全不能理解,委屈地问:“为什么”·“给你长个记- xing -,”严宵寒冷酷无情地道,“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迟早要被人骗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不负责任的后续:·傅深听说这件事后,认为严宵寒说他腌不好咸鸭蛋纯属造谣污蔑·因此第一批咸鸭蛋开坛时,他一个都没给严宵寒留。
但是那天严大人最终还是吃到了蛋,两个··第31章 花巷┃一个超可怕的修罗场·“已经验过尸了仵作怎么说”·尸体停放在北狱的地窖中, 因天气转热, 已拿冰镇了起来。
严宵寒不避污秽,亲自动手验看·那死去的金吾卫极消瘦, 脸无血色, 眼底青黑, 不像个日日- cao -’练的禁卫,反倒像个夜夜笙歌、被掏空了身子的公子哥。
不知为何, 严宵寒总觉得他这副尊容有点眼熟··“死因是什么”·魏虚舟站的远远的, 道:“脱阳急症——就是马上风。
当场就过去了,没救回来·”·严宵寒翻开尸体的两只手掌, 果然见掌中有红圈, 掌心红筋遍布, 圈口闭合,是典型的马上风症状·他将手掌放回去,问:“既然死因明确,还有什么可查的”·魏虚舟苦笑道:“大人, 您再仔细看看, 这人您真不认识”·严宵寒煞有介事地端详了片刻, 终于恍然大悟:“我就说这人眼熟,你看看他这个德行,像不像易思明”·魏虚舟:“……不是。
大人,此人名叫杨贺轩,他爹是唐州节度使杨勖,他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子, 太子的表弟,大小也算是个皇亲国戚·所以这个案子除了咱们飞龙卫,还有哪个衙门敢接”·他一说太子,严宵寒就想起来了:“哦,杨家人。
九门卫将军杨思敬是不是他兄弟”·魏虚舟道:“正是·”·严宵寒冷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魏虚舟却被他笑得莫名背后一凉,总觉得他们大人的笑容中似有未竟之意。
先前太子献策,曾向元泰帝举荐杨思敬,欲令他同傅深成亲,虽然此事最后被元泰帝驳回,但不妨碍严宵寒吃这一口陈年老醋·他对杨家人没有半点好感,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严宵寒没说出“活该”两个字,但指望他尽心尽力地去查案,想都别想。
再者,皇帝重视此案,不过是因为两个金吾卫先后遇害,让人担心这是针对禁卫的一场- yin -谋·严宵寒知道穆伯修是被傅深处理了,跟杨贺轩的死毫无关联·他也看出来了,这案子根本没什么蹊跷,只不过是碍着皇后与杨勖的面子,才不得不做出个重视的样子。
“把证人口供拿来给我看,”严宵寒丢掉刚才用来垫手的帕子,转身出去找水洗手,边走边道:“都散了吧·明天魏兄和姜述跟我去翠金阁走一趟,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一个案子,犯不着咱们大动干戈·”·魏虚舟就服严宵寒这股凡事等闲视之的气度,明明年纪不大,并非高门出身,除了皇上,却从来不对任何人低头·别说一个杨家,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魏虚舟就没见他把谁放在眼里过。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走到地窖门口时,严宵寒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叮嘱了一句:“明天去翠金阁的事,嘴都严实点,不要说出去·”·魏虚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钦察使大人的钦佩之情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动摇。
随后他想了想“那位”的丰功伟绩,摸着良心自我安慰道:“惧内这种事,怎么能叫怕呢”·提起京城最繁华的两个去处,一是“奇珍坊”,一是“销金窟”。
“奇珍坊”是指城东的东市·外地客商多聚集在此,各类奇珍异宝,海外方物,应有尽有;“销金窟”则指城西一带连片的青楼楚馆,酒楼赌坊。
严宵寒他们要去的翠金阁就开在城西杏花巷··放眼京城,翠金阁也算是数得上的烟花胜地了,然而不幸遇上了命案,客人都嫌晦气,纷纷另寻他处,因此门庭寥落,生意大不如前。
·严宵寒三人便装出行,不欲大肆宣扬,魏虚舟是此地常客,鸨母认得他的脸,一亮身份立刻痛快放行·严宵寒见状,让他留下询问老’鸨和妓’女,自己则沿着朱红木梯走上三楼,推开被贴了封条的两扇门。
屋内摆设如旧,被保护的很好·他从袖里拿出块帕子垫手,逐一检查桌面上的杯盘壶盏,又拉开妆台的各个小抽屉,翻出其中私藏的各种助兴药物,随手扯了条手帕包起来,准备拿回去一一查验。
妆台旁有张小矮几,摆着铜鎏金狻猊香炉,靠近还能闻到隐约残香·严宵寒用纸包了一小包香灰,收好,又掀起低垂的纱帘·床上被褥凌乱,连一些床笫私物都露在外面。
严宵寒看到床上还有没来得及一并收走的布袜,心中忽然一动··他蹲下’身,在床底和地板上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起身下楼去·魏虚舟正听鸨母和那妓’女琴贞声泪俱下地哭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杨公子虽消瘦,却益发勇猛,几次弄得书娴姐姐受不住,险些死过去。
奴家也……”·她见严宵寒下楼,双颊绯红,忍不住以袖遮面,羞的说不下去了··严宵寒丝毫未觉,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你刚说杨贺轩‘勇猛’他常用助兴药吗”·琴贞声如蚊蚋:“杨公子他……他从前便流连杏花巷,耗虚了身子,因此在那、那事上只是寻常,需得服药助兴。
只从去年开始,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个新方,竟变得威猛异常·奴家也常常劝他,不可用那些虎狼之药,他却说自己没有用药,让奴家别瞎猜……”·“没用药”魏虚舟咋舌,“都马上风了还打肿脸充胖子,这杨公子够要脸的。”
严宵寒若有所思地问:“那晚杨贺轩除了翠金阁,还去了哪里”·琴贞道:“奴家听说他是先去了百莺楼,头牌飞燕姑娘不在,他嫌伺候的人不可心,才又到翠金阁来。”
严宵寒把那包用手帕包住的春’药和香灰抛给姜述:“回去找个太医验方,看有没有毒·”他转身向外走去:“魏兄跟我去百莺楼。”
百莺楼在另一条巷子里,与冷清的翠金阁完全不同,刚走近就听见莺啼燕语、丝竹管弦之音·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门口揽客,一见常客魏虚舟跟着个从未见过的俊美男人一道走来,还未穿官服,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是来寻欢作乐,立刻拿出十二分的娇媚讨好,柔若无骨地攀上来:“好俊俏的郎君,可愿意赏光进来吃杯水酒”·脂粉香扑面而来,严宵寒一声呵斥压在舌尖,堪堪要出口,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哟,忙着呐”·严宵寒悚然转头,那个让他一天不见就朝思暮想的人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把未开的折扇,规律地敲打掌心,正平静地望过来。
肖峋手扶刀柄,面无表情地站在傅深身后,沈遗策一脸生无可恋,或许已经在心里开始默念往生咒了·严宵寒背后则是目瞪口呆的魏虚舟和一排坦胸露背的莺莺燕燕。
两拨人马,就这么浩浩荡荡、猝不及防地在青楼门口相遇了··严宵寒张口结舌,险些脱口质问傅深你怎么在这里,随即蓦然想起是自己昨天打发人去山庄,告诉傅深回京准备参加万寿宴。
傅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你敢背着我出去嫖”·严宵寒心中“忽悠”一下,强大的求生欲瞬间战胜理智,他甚至顾不得下属和外人在场,脱口道:“我冤”·所有人:“……”·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现世报吧。
傅深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头顶湛湛青天,怎么会冤枉你呢”·两人正说着话,仍有不知趣的青楼女子上前欲捉严宵寒衣袖,娇笑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各位爷里面请呀。”
严大人平生功力恐怕都用在这一次躲闪上了,硬是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避开了那姑娘伸来的手,然而还没等他一口气松到底,就听傅深道:“咦,这姑娘不错,很标致啊。”
严宵寒的脸刹那间绿了,不敢置信地瞪着傅深··傅侯爷在民间素有佳名,可比严宵寒受欢迎多了·那姑娘也爱慕年少俊美的英雄,当年还在人群朝他扔过花。
她一眼认出了傅深,当即扔下严宵寒,娇啼一声,楚楚可怜地扑了上来——·“不过呢,”傅深微笑着用折扇抵住她的胸口,“跟拙荆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神来之笔,峰回路转·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拙荆”··严宵寒:“……”·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混账什么都知道,心里明镜似的,就是在故意消遣他,好给自己找乐子·被消遣的严大人恨恨地磨着牙,脑海中排着队跑过一百零八种把傅深这样那样的方法。
“误会都是一场误会”魏虚舟不愧是严宵寒倚重的左右手,这时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干站着看热闹,忙亮出腰牌,喝道:“飞龙卫办案,闲人退避”·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飞龙卫”三字一出,嫖客妓’女顿时乱成一团,鸨母吓的大叫,众人在大堂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严宵寒忙跟傅深自证清白:“别生气,我真的是来查案的”·傅深哼笑一声:“谅你也看不上这群庸脂俗粉·忙你的吧,我先回去了。”
他真是深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之道,两句话就把严宵寒安抚住了·傅深消遣够了,正待功成身退,严宵寒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带着灼人的热度,不容反驳地道:“侯爷,借一步说话。”
第32章 私语┃皇上:精准扶贫了解一下·“干嘛被本侯抓到出入烟花之地, 飞龙卫要杀人灭口了”·傅深被他拉到一处无人小巷里, 也不担心,登徒子似地用折扇去勾他的下巴。
严宵寒任由他轻薄, 盯着他道:“杀人就算了, 但是得灭口·”·傅深饶有兴致地问:“你打算怎么灭……唔……”·话没说完, 就被人俯身堵住了嘴。
才新婚燕尔,又被迫分离, 此刻猝不及防地重逢, 有些积藏的感情说不出来,只能靠动作宣泄·这个吻比离开时更缠绵, 还带着一点刻意的力度·像是为了报复他之前的作弄, 严宵寒在傅深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一下还是有点疼的·傅深伸手钳住他的下颌, 嘶地抽了口凉气,但是没有骂他:“小心眼·收着点劲,别给我咬出印子来……”·他一抽气,严宵寒自己先心疼上了, 伸手扶着傅深的后脑, 在他咬过的地方轻柔地吮了一下:“咬疼了”·傅深在他背上拍拍, 示意没事,还不忘继续笑话他:“背着我逛青楼,我还没动手,你倒先委屈上了。”
严宵寒在他身前半蹲下来,比傅深稍微低一些,把他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手心里:“你是不是吃醋了说实话·”·傅深嗤笑:“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是个醋缸。”
严宵寒:“真不醋我要是真去逛青楼了你怎么办”·傅深微微一笑,轻声细语地反问:“严兄,你是觉得我提不动刀了吗”·严宵寒:“……”·其实他早该想到,以傅深的烈- xing -,但凡他有任何欺瞒背叛,结局肯定是一刀两断,一了百了。
严宵寒当年已经在这上面栽过一次跟头,只是那时傅深尚且年轻,心还很软,才给了他重新靠近的机会··他假装没有听见傅深的最后一句话,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傅深两只手都被他拉着,低头示意他看放在腿上的扇子:“这附近有个竹器店,做的一手好折扇。
我去年让老板做了几把扇子,刚想起来,顺路过来取,谁知就这么赶巧·”·傅深虽然早已脱离了肥马轻裘的少年时代,但骨子里仍爱风雅,家里的便服配饰件件都精致的不行。
时人多爱木骨扇,更奢侈者则好用象牙牛角为骨·傅深却格外偏爱逸巧轻盈的竹扇,也不非要强求湘妃罗汉,只要颜色清润洁净他就喜欢··严宵寒隐约想起来了,前几年傅深偶尔回京,两人有时候能在街上遇见,傅深没有一次手里是空的。
傅深道:“你呢出事的地方不是翠金阁么,怎么查到百莺楼了”·严宵寒:“那金吾卫死在翠金阁,但当晚曾来过百莺楼。
他身上少了一件东西,在翠金阁里没有找到,我猜可能是掉在这边了·”·“掉了什么”傅深完全是下意识地追问,话出口才想起不妥,“能问吗不能说就当我没问过。”
严宵寒握了一下他的手,面不改色地道:“容我卖个关子·倒不是不能说,不过要等晚上回家才能告诉你·”他环顾四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在这里说,有点不大方便。”
傅深不能理解他神神叨叨的趣味,心说难道晚上要回去讲鬼故事严宵寒是把他当三岁小孩了吗·“好吧,”他认命地屈指在严宵寒掌心勾了勾,“有件事,我觉得或许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我听沈大夫说,那个金吾卫死于脱阳急症刚才我在店里取扇子时,偶尔听了一耳朵掌柜们闲聊·听说从开年至今,短短两个月,这一带的青楼里已经抬出去好几个人。
最近的马上风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严宵寒起身,弯腰在他颊边亲了一口,低声道,“把沈遗策给我留下,剩下的事回去再跟你细说。”
傅深见他心里有数,点点头不再多说·严宵寒将他推出巷外,交到肖峋手上,转身欲走时,傅深忽然叫住他,扬手将那把折扇丢进他怀里··他收手时袍袖在空中划出圆润弧度,青衣黑发,哪怕只能坐着,也透出玉树临风的潇洒风姿,引得楼前无数莺莺燕燕伸长了脖子偷看。
傅深仿佛只是随手送了个小东西,漫不经心地道:“给你了·拿着玩罢·”·严宵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无意识地一碾,打开手中那把分量异常轻盈的扇子。
紫竹大骨,棕竹小骨,重云母洒银粉扇面,正面画着写意的明月高楼,背面则题了两句古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魏虚舟从背后贱嗖嗖地巴上来,一眼看见扇面上的两句话,嘴里差点啧啧出鸟叫来:“看看,都看看,这才是正房的气度……”·严宵寒刷地收起扇子,在他肩窝上威胁地点了点:“正房的气度暂时用不着你来感受。
别废话了,查案去·”·话虽如此,他脸上的笑意却像个装满水的罐子,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魏虚舟盯着他走路带风的背影,忍不住心中纳闷道:“皇上给他赐婚,真不是因为可怜他打了半辈子光棍”·严宵寒至晚方归,傅深一行人已在严府安顿下来。
空置了一段时间的卧房又亮起了灯,傅深正坐在灯下看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的眉眼轻轻舒展开来,凝神专注时少了那股冷硬的压迫感,连严肃神色也不再显得高不可攀,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专注看书,别人专注看他··“再看就要收钱了,”傅深把书倒扣在桌上,凉凉地嘲笑道:“有点出息行吗,脸皮都快被你那眼神刮下一层来了。
今天在百莺楼还没过足眼瘾”·“还说没醋,句句离不开百莺楼·”严宵寒走进内室,脱了外袍,换上家常衣服,到傅深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非得逼我直说,那好吧。
我其实不想用‘你比他们好看’这种话哄你,因为我觉得拿这些人跟你相提并论都是唐突了你·”·“你在我心里高高在上,无人能及,”严宵寒喝了口茶,平静地道,“是真心话,没有开玩笑。”
突如其来的剖白令傅深一怔··“严兄”·严宵寒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走到傅深面前,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侯爷,我很喜欢你,”他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所以我们之间一点误会也不要有·七年前的事,别再来一次了·”·傅深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本以为两人是住在一起后才日久生情,但从严宵寒话里的意思看,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难道自己还把他当朋友时,严宵寒就对他心怀不轨了·“七年前,”严宵寒苦笑道,“但那时侯……我太自以为是了。”
傅深强压着震惊:“为什么”·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啊·“如果你愿意听,等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严宵寒小心地在他鬓边吻了一下,“反正你只要清楚,我不会背着你出去找别人,就行了。”
“不行,”傅深干脆地道:“你好歹说说你喜欢我哪里,让我高兴一下·”·严宵寒:“……”·因自叙心事而变得沉滞的气氛一荡而空,严宵寒忍不住埋在他肩上笑出了声。
傅深在各方面都是个很强大的人,尤其是在感情上·严宵寒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在一根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艰难行走,每次一脚踏空、以为自己要粉身碎骨时,都被傅深在下面稳稳地接住,他侥幸地睁开眼,才发现云山雾绕之下,地面其实就在他脚下。
他始终是被包容的那一方··严宵寒用低的只剩气音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从头到脚,我碰过的、没碰过的——都喜欢·”·晚上,两人沐浴过后,并肩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傅深忽然想起白天的案子,用胳膊肘戳了戳严宵寒:“你今天说回家才能告诉我的,是什么来着”·“哦,你说我去找的东西,”严宵寒翻了个身,正对着他,一手搭在他的腰上,“是一个靴掖。”
“死的人叫杨贺轩,是个金吾卫·武官平日里经常骑马,很少坐轿、但骑马时没处放东西,所以一些需要随身携带的小物件或者文书,通常都会收到靴掖里。
杨贺轩的随身物品都已被收走,但我没找到他的靴掖·翠金阁也没有,所以我就去百莺楼找了一圈·果然,就掉在了他昨晚喝酒的房间里·”·“他的靴掖里装着几张欠条,约有五十两,还有一个纸包,里面还剩点粉末,我估计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已交给了沈遗策,明天就能知道那是什么了。”
傅深:“你怎么能肯定就是这包东西害死了他”·严宵寒:“我在翠金阁里问过那晚伺候他的妓’女,那姑娘说他以前在房事上常用药助兴,后来不知怎么,竟重振雄风,而且比常人更勇猛。
他还说自己没吃药,没吃药就怪了·青楼里都是些寻常春’药,能有如此效果的,八成是他私下里偷偷从别处弄的烈- xing -药·”·“就这些”傅深听完,疑惑道:“这点破事,为什么非得回来才能说”·严宵寒理直气壮地说:“难道让我在一条破巷子里跟你讨论春’药和男人行不行的问题这种夫妻间的私房话,不就应该夜半无人时在床上才能说么”·傅深:“……”·刚才他面不改色地听了一串“- chun -药”,内心毫无波澜;结果严宵寒这么一说,他瞬间感觉一股热血直冲下腹,险些当场站起来。
扣在腰上的手忽然一紧,他被连人带被子一起拉向严宵寒,那无耻混账反复揉着他后腰处,哑声调笑:“真无情啊……”·隔着两层轻软的锦被,傅深仍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顶着他的腿。
都是男人,他还有什么不懂的··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立马被严宵寒按住:“别动·”·“不用管,一会就好了,”严宵寒安抚地顺着他的脊背,“我不动你。”
傅深听到“我不动你”四个字时,微妙地挑了挑眉··他果然就不再动了,过了一会,等傅深过快的心跳平缓下来,他忽然感到头顶上方的气流在微微震动。
他抬头问严宵寒:“你干吗呢”·严宵寒面容平静地答道:“念经·”·“……”·傅深忍耐了半晌,叹了口气,最后认命地把手伸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晨,肖峋和两人一起用早饭,吃到一半,忽然问:“将军,昨晚你们屋里是不是砸东西了没事吧”·傅深险些被粥呛着,心虚地想起昨晚两人胡闹,一不小心把床上的汤婆子踹地上去了,咣当一声,砸醒了半个院子的人。
“这话问对人了,”严宵寒舔了一下嘴唇内侧的伤口,一边疼的抽气,一边死不悔改地笑道:“昨晚你们侯爷非要找我打架,是他先动的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 *曹植《七哀诗》·傅深:我的严,是你飘了还是我提不动刀了·第33章 奇药┃比极乐更极乐·飞龙卫院内, 一片凝重严肃。
严大人神清气爽地走进院子里, 看着满地死狗一样的众人,奇道:“你们昨天晚上做贼去了”·魏虚舟奄奄一息地抬起头:“大人, 您要是再晚来一会, 弟兄们就要跟你永诀了……”·“是吗, ”严宵寒抬脚转身,“那我出去溜达一圈, 你们安心地走吧。”
所有人:“……”·“沈继之呢”严宵寒坐在中堂案前, “昨天让他验的药有结果了吗”·“可别说您那药了,沈大夫现在还晕着起不来呢, ”魏虚舟道, “大人你是没看见昨天的惨状, 杨贺轩死的一点也不冤。”
说话间沈遗策挣扎过来了,脸色白的像活鬼一样,眼底发青,严宵寒着实被他这幅尊容震住了, 忙道:“快给他搬个椅子·”·唐过眼明手快地扶着沈遗策坐下, 站在背后替他捏肩膀。
沈遗策疲倦地道:“昨天我用北狱的几个死囚来试药, 那药呈粉状,炮制过,有异香,服食不致命,只会使人全身有麻痹之感·后来我猜这药可能不是用来吃的,就找了个铜盘, 将药粉倒在上面,再用火在下面烤,想试试能不能发散药- xing -。”
他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那东西烤过后,在盘子里化成了油膏一样的东西,香气冲鼻醒脑·那几个死囚全都一脸陶醉相·我站的近,不小心吸进了一口——”·“先前仵作验尸时,说杨贺轩没有中毒迹象,也没有过量服用毒药,我一开始还不信,但后来我明白了,杨贺轩就是死在这包药上。”
“不瞒各位,只有一口,我就像做梦一样,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如痴如醉,飘飘然如登仙境,身体燥热,想大吼大叫,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那种感觉难以形容,比极乐还要极乐,如果不靠这包药,常人恐怕一辈子也感觉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的快乐。”
·沈遗策按着太阳- xue -,苦笑道:“后来多亏小唐一直在外面守着,见势不对冲进去把我拖出来了·但门一开,那味道飘出来,连累魏将军他们都中了招。
虽然没有那么浓郁,但恐怕也让他们一晚没睡好·几个囚犯更是疯了似的,按都按不住·体质弱一点的,今早已经虚脱了·”·“大人,你知道这药最可怕之处是什么吗”·“人都是贪心的,一旦尝过极乐的滋味,就会无比渴求,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追逐这种快乐。”
严宵寒瞳孔骤缩:“会上瘾”·沈遗策点头:“还有,当小唐替我去收那只铜盘时,那盘子里的药已经没了——说‘烧干了’不太准确,应该说,就像被太阳晒干的露水的一样,彻底消失了。”
对于他们这群查案的人来说,这个特- xing -比“会上瘾”还可怕··杀人于无形,用完后不留痕迹,甚至在死人身上也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症状跟马上风或暴病猝死完全一样。
严宵寒不期然地想起杨贺轩靴掖中的几张欠条··初看时他还觉得奇怪,杨贺轩姑母是皇后,父兄都在朝中任职,家私万贯,他自己的俸禄也不薄,怎么会去跟人借钱五十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杨贺轩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几顿饭的事。
可如果这些银子是……为了买药呢·会上瘾的药,一旦停了就无法忍受,于是只能不停地购入,最终掏空家底不说,还落了一屁股债。
“伯叙,昨天你带回来的那些药,太医怎么说”·姜述取出一张笺纸给他:“宋太医一一分辨,将药名都写在了这张纸上,都是些常见的春’药,吃多了也毒不死人。”
严宵寒将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到一边:“伯叙,你和道玄带几个人到顺天府走一趟,找找这三个月内有几起青楼死人的案子,给我誊一份详细案情回来。”
右神枢将军陶北溟应声出列,与姜述一道领命而去··“至信·”·右神武将军曹风忱起身听命··严宵寒:“去查杨贺轩这些天的行踪,常去哪里,跟谁来往,跟他走的近的人重点关照。”
曹风忱:“是·”·“魏兄,你跟杨家是不是挺熟”严宵寒道,“咱们得上门拜访一下·”·魏虚舟哭丧着脸:“不巧,不熟。”
严宵寒安慰道,“努力想想,肯定是你忘了——京城不可能有没跟你家结过亲的王公贵族·”·魏虚舟:“……”·“继之,你……算了,你好好休息,”沈遗策的后遗症一时半会好不了,严宵寒不忍心压榨他,“小唐,你多照顾他一点。”
前一天还说不要兴师动众,今天就把飞龙卫所有精英都集中到这一个案子里了,严宵寒提笔写了一道折子,详述了案情和目前发现,再三强调这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旦流传开来,后患无穷。
飞龙卫钦察使的折子是可以直接递到御前的,田通走后,也没有哪个不长眼太监敢卡他·皇帝很快批了个“事急从权”·严宵寒拿到尚方宝剑,便马不停蹄、理直气壮地带着魏虚舟到国舅府登门拜访。
国舅府果然如预料中一样不好对付·马上风不是什么光彩的病症,整个杨府都守口如瓶,杨勖更是全程没有好脸色,严宵寒耐着- xing -子盘问了半晌,才弄清家人对杨贺轩的异状其实早有察觉,但谁也没当回事。
杨贺轩天生风流,后院妻妾成群仍不满足,时常要到外头寻花问柳,年纪轻轻就耗虚了身子·家里也曾寻医问药为他调理,只是积习难改,久而久之,也没人愿意管他了。
恰巧最近家里在给他大哥杨思敬准备婚事,府内开支有些紧,杨贺轩去支银子时没支到,大发脾气,在家好生闹了一通,愤然离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家人听说他一直宿在杏花巷,只当他闹脾气,却没想到再度听到他的消息,却已成永诀。
暴躁易怒、欲火焚身……都与沈遗策所说的用药症状相契合·严宵寒留心观察,恐怕杨家人至今也不知道他是服药而死,都以为是一场意外··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如果死于马上风,一定会被人视为蹊跷,但一个一贯不检点的人因此而死,连最亲近的家人都不会起疑心。
如果杨贺轩不是凑巧赶在穆伯修后面出事,引来飞龙卫盘查,这种药将一直潜藏在暗流之下,无声无息地蔓延,引来无数人为之疯狂,最终从内里蛀掉整个大周··还有多少人死于这种药杨贺轩究竟是个无辜的倒霉鬼,还是个被选定的炮仗捻子·两天后,众飞龙卫再度汇集,情况却不那么令人乐观。
死者身份各异,虽然听家人描述生前状况都像是用了药,但找不到任何遗物可作为证据·且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跟杨贺轩有关系·唯一的共同之处是都爱逛青楼,但去的都是不同的地方,相好的姑娘也不尽相同。
而据曹风忱查到的信息,与杨贺轩交好的公子哥们都没有服药成瘾的状况,也从未有人看见杨贺轩用火烤铜盘的方式烧过什么药··这案子的线索彻底断了,严宵寒有心要彻查,但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不占,而眼下尚有一件大事需要准备,金吾卫的案子不得不暂时搁置。
三月初三,万寿节··元泰帝谒太庙,祭天地,随后于御极殿受贺·百官行三十三拜礼,上贺表,左相裴恪捧觞祝寿,元泰帝为百官赐茶·礼毕,移驾至绮春殿,午时赐宴。
今日万寿宴,除了正主元泰帝,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重返朝堂的靖宁侯傅深·一别数月,靖宁侯风采更胜往昔,仍能当得起“朝廷门面”四个字·皇上特许其不必行跪地大礼,并温言抚慰数语,赐御酒新果。
君臣和乐融融,融洽得连傅深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绮春殿与御极殿相距甚远,皇帝可乘御辇,百官只能慢慢走过去·有个小太监在后面推着轮椅,傅深客气地应付完来自各方的寒暄,忽然眯着眼看向前面,偏头问身后的太监:“哎,前面那个低着头的,是不是都察院的御史顾山绿”·太监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怔了一下,答道:“回侯爷,正是顾大人。”
傅深:“走,过去打个招呼·”·那太监一脸茫然,恐怕是没见过一品武官上赶着跟四品文官套近乎的:“……哦,好·”·“顾御史”·顾山绿正低头想事,听见有人叫自己,下意识抬头回望——没看见人。
“……”傅深郁闷道:“这儿呢,低头·”·顾山绿低头一看,做梦也想不到是他,忙拱手道:“失敬失敬,侯爷恕罪。”
傅深没往心里去,反而客气道:“东鞑使团案,听说顾御史一直在替傅某奔走·本来早该登门致谢,只是事多繁杂,身体抱恙,才一直耽搁到现在,今日方得与顾御史一见。”
他拱手一礼,郑重道:“顾御史厚德,傅某铭感在心·多谢了·”·顾山绿慌得急忙还礼,傅深看他拘谨的有趣,索- xing -跟他多聊了两句:“我看顾御史面有悒郁,似乎不大高兴……是遇见什么难事了吗”·顾山绿道:“侯爷唤我表字钟秀即可。
不瞒侯爷,家师曾广先生前日因言获罪,至今仍未能赦免·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又弱,下官实在忧心,才……唉,让侯爷见笑了·”·“曾广”傅深想了想,“可是去年冬天匡山书院案,被牵连入狱的希贤先生”·“正是家师。”
顾山绿道,“下官曾受教于匡山书院·师门受难,恩师入狱,做学生的岂敢袖手旁观·”·傅深却好像没在仔细听·顾山绿余光瞥见他忽然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即打住话头,劝慰道:“钟秀不必过于担忧,令师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顾山绿糊里糊涂地道了谢,不明白靖宁侯怎么突然变了脸·说话间,众人来到绮春殿前,道路两旁站着成排的带刀禁卫,禁卫头子则负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容冷酷严肃,扫视过来的冰冷眼神令人腿软。
傅深听见两个翰林在他背后胆战心惊地嘀咕:“吓煞人……谁又惹着他了”·小太监将轮椅推到阶前,严宵寒沉着脸快步走下来,俯身将傅深抱起来,目光如刀,对那目瞪口呆的太监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去。”
阶下百官窃窃私语:“你看他那脸色,手背上那青筋……怪不得心情不好,你说他该不会想掐死傅将军吧”·严宵寒一边抱着傅深上台阶,一边低声问:“刚才跟顾山绿说什么呢笑的那么开心。”
傅深想起刚才他远远抛来的那个眼神,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答道:“我跟他说‘方才一时不慎,失手打翻老陈醋一坛’·”·第34章 寿宴┃刺杀·不等严宵寒说话, 傅深又道:“严兄, 今天席上有河豚吗”·严宵寒见他神态十分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愣了愣, 道:“没有……皇家御宴, 不会出现此等毒物。”
“那可怪了,”傅深道, “我刚还看见那么大一只, 圆滚滚气鼓鼓的,就在台阶上瞪我, 还背着个手……”·严宵寒差点甩手把他扔出去, 傅深把脸藏在他怀里, 无声大笑。
等到在殿前将傅深放下,严宵寒报复似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傅深怕痒往后缩,指了指他,小声说:“不老实·”·严宵寒横了他一眼, 意思是你还有脸说。
傅深不知领会成了什么, 又抖起来了, 趁着严宵寒低头,不怀好意地凑在他耳边笑道:“别光冷着脸,有伤你的俊俏,就这么含嗔带怒的才够劲儿,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声“嗯”里透着十足挑逗与入骨酥麻,严宵寒的被他嗯的血都烫了, 偏偏四下都是眼睛,他只能压下想把这大狐狸精扒光了扔床上的冲动,在他虎口上泄愤般地重重捏了一下,冷着脸直起身走了。
傅深甩着被他掐麻的手,得意的想哼小曲,被战战兢兢的小太监赶紧推走了··众亲王、宰相与二品以上公侯在殿前就坐,余者陪坐在两侧廊下,皇帝与皇后同坐上首。
至午时开宴,皇帝满饮第一盏御酒,外国使臣上前祝寿·笙箫先起,鼓乐齐奏,教坊司宫女执花献舞··第二盏酒,诸皇子、亲王依次贺寿献礼,礼物流水般地送入殿中,都是世间少有的奇珍异宝。
元泰帝与皇后一一赏玩,赐下金银玩器彩帛若干··傅深在满殿华彩中眯起眼,细看元泰帝身旁的杨皇后·她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仍不掩憔悴之色,眼底发红,似乎是哭过,厚重凤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只是幅度很小,又有四下热闹舞乐遮掩,才没有显得格外异常。
傅深不懂声色地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味儿不对··他黑着脸拿过桌上的酒壶,掀开盖子一看,里头是一壶酸香可口的米醋··这个小肚鸡肠的混账·杯子里原本盛的是酒,傅深喝了一半后提壶添了半杯,也没仔细看就喝了,那味道简直难以形容,从舌尖直冲到天灵盖。
在御座下首监控全场的严宵寒看完了整个过程,在傅深抬眼之前默默地转过了头··第三盏酒,宰相举杯,百官起身,齐贺元泰帝寿与天齐··第四盏酒,皇后以六宫之首代各宫院嫔妃,贺皇帝万岁。
数曲舞罢,换百戏杂耍上场,扮的是王母捧仙桃,天女散花,一阵纷纷扬扬的花雨飘落,薄雾般的轻纱向两侧飘散,现出一个童颜鹤发的清癯道人身形,手中托着一枚光泽莹润的金丹。
傅深眸光一凛,伸手拉了下旁边关亭侯的袖子,悄声问:“那道士是哪来的”·关亭侯笑道:“敬渊你不知道,这是清虚观纯阳道长。
上月陛下患头疾,杨国舅举荐了这位道长,丹方果然灵验,陛下便把他接进宫中供奉·”·傅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心说,狗屁的灵验··历代帝王,有哪个求仙问道宠信方士的最终能长命百岁元泰帝本来就多疑,再放个道士在他身边煽风点火,谁知道以后会带出一股什么歪风邪气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迟早要变成祸根,引得朝廷动荡,国无宁日。
纯阳道长一副世外高人相,摇摇摆摆地走到元泰帝面前,用一种奇异的缥缈音调扬声道:“陛下请·”·元泰帝倾身向前,拈起金丹——·傅深突然厉声喝道:“陛下小心”·他掌中扣着两枚枣子,指尖一弹,只见两个黑影破空飞去,迅疾地擦过元泰帝胸口,被他伸出的手臂阻拦,最后沿着龙袍骨碌碌地滚落到地毯上。
·几乎是与他同时,严宵寒冲过来,将纯阳道长掀翻在地··元泰帝一脸茫然,心脏砰砰直跳,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按着御案的手微微发抖。
底下早有内侍将枣子拾起呈上,元泰帝对着窗外明亮天光一看,那两枚枣上竟各钉着一根寒光闪闪、寸许长的钢针·万寿宴上,皇家供奉的道士竟敢试图行刺皇上·“这、这是怎么回事”元泰帝脖颈青筋条条绽起,气得浑身发抖,高声喝道:“傅深严宵寒怎么回事”·这场景多少有些讽刺,在生死一线的危险关头,元泰帝潜意识里唯二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忌惮不已、用尽办法打压的傅深,另一个是不久前才被他重新起用的严宵寒。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可惜忠臣早已被他亲手摧折··“陛下容禀,”傅深在心里叹了口气,出列道,“这女干人意图不轨,欲借献金丹之机行刺陛下。
臣施救不及,只得出此下策,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勿罪·”·元泰帝道:“将托盘呈上来·”·傅深立刻道:“陛下小心,那托盘恐有古怪,内置机关,只要一拿起金丹就会向外- she -针,为免误伤,陛下还是让……让飞龙卫来拆吧。”
魏虚舟带着几个禁卫将纯阳道长五花大绑起来,严宵寒则拾起地上托盘,仔细检视,发现侧边上果然有两个并排的小孔·拿给皇帝看过后,他从果盘里找了把银刀,小心地撬开了托盘的夹层。
绸缎下只有一层薄木板,放金丹的地方开了个小圆口,使金丹与盘中机括相连,只要将金丹拿起,重量变化,牵动机括,就会向外- she -出钢针··待命的太医抱来一只小犬试毒,从枣上取了一枚针刺入肚腹,不过数息之后,那狗已全身抽搐,口吐白沫而亡。
针上抹的果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幸而傅深坐的近,眼神又好,心细如发,才敢大胆出手,电光火石之间救了皇上的命·倘若当时一念之差,元泰帝没有允准傅深赴宴,换成在场其他人,此时大概已经要给元泰帝准备后事了。
“纯阳,朕待你不薄,”元泰帝胸膛不断起伏,冷冷地逼视着他,“你为何要谋害于朕”·那纯阳道长也不是个凡人,死到临头,居然一脸平静安宁,对元泰帝的暴怒视若无睹,五花大绑之下,竟然喃喃地念起了《道德经》。
一场寿宴险些变成血案,再配上纯阳道长分外缥缈的嗓音,那场景诡异的瘆人·在场的文武官员个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严宵寒见他咬死不说,低声吩咐道:“把他的嘴堵上。”
元泰帝道:“带下去审·”·有飞龙卫在,三法司不敢上来揽这个案子,魏虚舟把人带下去·元泰帝在御座上阖目平复了片刻,缓缓睁开眼,忽然厉喝道:“杨勖,你推荐的好人”·杨勖面如土色,当场摘了官帽伏地请罪,叩头不止。
杨皇后是他亲妹妹,也脱不了干系,忙跟着要跪··谁知她刚从座上站起来,忽地面露痛色,捂着小腹踉跄了几步,腿一软,跌倒在高台之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元泰帝唬的慌忙起身:“皇后……太医太医何在”·这时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血皇后娘娘流血了”·如惊雷落地,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皇后。
正午之时,天光大盛,照的殿内明亮堂皇,只见皇后凤袍委地,正在她身下的位置处,一圈黯淡的深红色渐渐蔓延开来··在场官员虽然全是男人,但大多都有家室,这种场面哪怕此前没见过,也能大致猜出个八’九分。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上前,不让挪动皇后,神色凝重地为她号了左右手的脉搏,最后满脸绝望地朝元泰帝磕了个头,感觉别说乌纱,就连自己项上这颗人头都有可能保不住了。
“禀皇上,皇后娘娘已有两月身孕,只是从脉象上看,是小产前兆……这一胎恐怕危险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元泰帝突突跳动的太阳- xue -上,那凤袍与鲜血在视野里扭曲成怪诞的图案,女人苍白的脸上带着悲痛的神情,可那红唇灼灼,在他眼里,却仿佛是无声的示威与嘲笑。
骗子都是骗子·怒急攻心,一口痰卡在喉头,元泰帝正欲大发雷霆,却突然感觉身体一歪,整个人轻飘飘地坠落下去··场面顿时失控。
“皇上皇上”·第35章 对谈┃我给你们脸了是吧·元泰二十六年的万寿宴, 以百官贺寿、万民同乐为开始, 以皇帝晕倒、皇后流产而告终。
严宵寒急着回去处理案子,只能送傅深到东胜门·他让小太监出去叫严府家人到宫门处等候, 趁着四下无人, 躬身抱了抱他, 叮嘱道:“这案子不知道要审到何时去,晚上不用等我, 你早点睡。”
傅深大概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闻言点了点头··严宵寒又道:“我看你刚在宫宴上也没吃好, 回去再吃点东西, 别饿着, 别忘了吃药。”
傅深终于从思绪里抽身,拉着严宵寒的领子将他扯到眼前,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在他嘴唇上撞了一下, 颐指气使地道:“年纪轻轻的, 学什么不好学老妈子, 给我闭了,不许叨叨。”
真是媚眼做给瞎子看·严宵寒啼笑皆非,心说平时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宝贝侯爷还不领情,下回就应该让他三天下不了床,他才能体会到老妈子的可贵, 学会知足。
两人只来得及温存几句,那边小太监便回来复命·严宵寒目送他二人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他换上一副铁石心肠,转身回到北狱时,又成了那个心狠手辣的钦察使大人。
傅深一回严府就把自己关进屋里,吩咐别来打扰,下人们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也没人敢劝,连杜冷都被挡在门外·直到傍晚,有人大着胆子来敲门请他用饭,战战兢兢地说他如果不吃饭,老爷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这话一出,杜冷就觉得要糟·傅深这种上位者,最讨厌别人威胁他,别说一个严宵寒,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果然,傅深在屋里冷冷地道:“我给你们脸了是吧”·那端着饭的侍女都要吓跪了,眼里汪着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杜冷于心不忍,正要打发他走,忽然听见傅深道:“……算了,拿进来吧·”·咦·作为北燕的军医,杜冷太知道傅深是个什么德行了。
他在军中说一不二,一旦发起脾气来,那就是雷霆震怒,六亲不认·积威之下,少有人敢直撄其锋·这脾气放在正事上还好,在日常生活中就显得格外油盐不进。
杜冷曾因逼他吃药而被他拎着领子从营帐里扔出来,实在不能想象这个只撂了一句话就退让了的人是他认识的那个靖宁侯··傅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一听见侍女说的“老爷会生气”,就想起那天严宵寒对他说“我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他都那么喜欢自己了,为他退让一两步又算的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回来朝家人'妻儿撒气,那还算是个男人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外如是。
皇宫里一直忙乱到深夜,皇上下午醒转过来,拖着病体发落了皇后和杨勖·究竟是什么引得皇上如此大动肝火,个中秘辛不为外人知,严宵寒倒是听的清清楚楚,甚至还有点遗憾怎么没顺手把太子也收拾了。
不过经此一役,太子身上的恩宠,怕是要彻底没落了··飞龙卫这边进展却不顺利,清虚观被抄了个底朝天,平日与纯阳道长有往来的人家被逐一盘查,但毒'药的来源、行刺的动机仍是一团迷雾。
纯阳道长则像个严丝合缝的蚌壳,威逼利诱严刑拷打轮番上阵,居然硬是没往外吐一个字··严宵寒心道再这么下去,飞龙卫就要变成下一个金吾卫了·他正想着,唐过从刑室里走出来,一脸漠然地洗手。
他仔仔细细地把苍白瘦长的十根手指一一洗净,抬眼对严宵寒道:“人已去了半条命,明日他若再不开口,我也没办法了·”·“今天先到这里,让我再想想,”严宵寒沉吟,“我总觉得他身上还有古怪,不像是冲着杨家的……清虚观在京中传承几十年,也算香火鼎盛了,他一个出家人,不好好当他的世外高人,搀和进朝堂来干什么”·唐过只会剥皮,不会剖析,茫然地听完他的疑问,报以同样疑惑的眼神。
严宵寒:“……算了,回去歇着去吧,明天再审·”·他到家时已是深夜,阖府都已睡下,睡眼惺忪的守门人提着灯来给他开门·严宵寒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外间守夜的侍女听见动静,起身伺候他更衣洗漱,一边低声细语地给他汇报府内下午的情况。
严宵寒记得傅深从宫里离开时明明还好好的,一边纳闷一边尽量不出声地推开门·刚迈进一只脚,满室黑暗里冷不丁地传来一句询问:“回来了”·严宵寒紧绷的动作松了下来,走到桌边点上灯:“怎么还没睡”·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就着不甚明亮的烛火转头望去,只见傅深穿着单薄中衣靠坐在床头,被子只盖着腿,正因突如其来的光亮而微微眯起眼,瘦削的侧影有种奇异的脆弱颓废之感。
“睡不着·”傅深道,“宫里怎么样了”·严宵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脱了鞋上床,第一件事是拉起被子把他裹严实了:“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参禅,披件衣服能累死您老人家吗”·三月春夜仍然很冷,被子里一片冰凉,严宵寒摸了一下,干脆把他抱了过来,抖开被子盖住两人身体。
傅深像个找到了窝的野猫,被数落了也不还嘴,脑袋一歪,枕在了严宵寒的肩头上··“说吧,是睡不着,还是心里有事”严宵寒单手搂腰,另一只手替他把凌乱长发别到耳后,“听下人说你下午心情不好,谁惹你不高兴了,嗯”·傅深紧紧地闭着嘴,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缺口来倾诉,可他太久没有跟人诉过苦,已忘了要如何开口。
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对于一个习惯了背负责任的成年男人来说,剖白是一件比剖开胸膛还困难的事情··严宵寒也不催他,随手弹灭了灯,黑暗成了最好的藏匿之所,让他慢慢卸下心防。
良久,傅深低声问:“皇后怎么样了”·“一杯毒酒,”严宵寒平静地道,“对外只说是失血过多,不治而亡·”·黑夜里傅深似乎是笑了一下:“也是,皇上不可能还留她活在世上。”
严宵寒:“你知道”·傅深:“嗯·皇后怀的并非龙种,皇上早就不再踏足坤宁宫,当时殿上的情形,他一看就明白了,要不也不会怒急攻心,直接气晕过去。”
严宵寒声音发涩:“你……”·傅深坦然地认了:“我干的·”·“……”·严宵寒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险些从床上蹦起来,随后才反应过来傅深的意思,哭笑不得地在他胳膊上抽了一巴掌:“接话接的怎么那么快皇后流产是你干的,皇后怀上可不是你干的你一个有家有室的人别说这种有歧义的话想吓死我吗”·傅深揉了揉被打疼的胳膊,暗自嫌弃他一惊一乍,可心头沉重的- yin -翳却因严宵寒的反应,奇异地散去了一些。
“好罢,我重说·皇后在万寿宴上小产,是我的人早就设计好的·”傅深道,“她平日的饮食里有一味药,单独服用无妨,但与酒相和有凉血化淤之效。
皇后怀胎三月,胎像正不稳,在寿宴上喝了几杯酒,立刻就小产了·”·严宵寒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隐情:“你在皇后身边安插了人手什么时候的事”·“不是刻意安插的,说来话长,”傅深问,“你还记得几年前那场马球赛上,我救过一个小太监吗”·“他后来被分到坤宁宫内做洒扫杂役,凭着一手梳头的本事得了皇后青眼。
我回京后,他从宫里给我递了一个消息,说是皇后与某个侍卫之间有私情·”·“他想报恩,也想替我报仇,大约一月前,他再次传信出来,说皇后似乎有了身孕。
但皇上已有数月不曾驾幸坤宁宫,这孩子决计留不住·但皇后却不舍得,甚至想趁着万寿节勾引皇上留宿,以便弄假成真·”·“那时我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他曾在大雨滂沱里肝胆俱裂,曾许下过“来日必还”的誓言··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皇后给皇上戴了一顶绿帽子,偏偏元泰帝还要为了颜面忍气吞声,捏着鼻子认下这个野种,以致怒极晕厥。
这滋味比起当日赐婚之辱来又如何·而太子生母一旦有了这等丑事,那太子的好日子也就跟着到头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更何况元泰帝的所做作为比傅深狠绝千倍。
他被元泰帝请去观摩这场精心铺陈的闹剧,心里本该充满复仇的快意,巴不得元泰帝早死了早好,可世事难料,万寿宴上偏偏杀出了一个纯阳道长··千钧一发之际,傅深出手救了元泰帝一命。
变故来的太突然,他没有时间思考,所有动作都是一刹那的下意识反应,等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一切已成定局··傅深忽然之间意识到,这场闹剧里最大的丑角,其实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本章的一点解释:·傅将军其实是个很有节- cao -的人(真的有节- cao -,不是开玩笑),他其实不太喜欢玩这种下药之类的- yin -私计谋·但那时刚扒拉出真相,他实在是气疯了,就有点不择手段地决定把这个事给捅出来。
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忠君爱国的青年(有时代局限- xing -),下意识地救了皇上,然后一想我干嘛要救他有病吗我是不是贱得慌又当又立所以就陷入了消沉。
再有就是他觉得虽然皇上皇后和太子都不是东西,但孩子其实很无辜,这个报复手段有点过了,跟他一贯的处世原则不符合,于是钻进了自我厌弃的牛角尖··主角- xing -格就是这样,不是全然正面的,而且我一直在试图还原他身上的历史局限- xing -,一个非重生穿越没有金手指不开外挂不带系统的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可能具有一定的前瞻- xing -,但并不具备(过度)超越时代的眼光。
所以大家千万别把这文当成爽文来看,我们主角虽然一言不合就刑讯逼供,还杀人不眨眼,但他们内心都像作者一样,是个只想退休养老的佛系咸鱼··第36章 心结┃感动吗不敢动不敢动·“你说实话, 青沙隘伏击, 东鞑使团遇刺,是不是皇上让金吾卫动的手”·傅深“嗯”了一声, 平平地道:“你猜也能猜出来了。”
他感觉到严宵寒扣着他的手猛然收紧, 于是很轻地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气死他都不冤,是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可是严兄, ”他有些怅然地道, “谁也不是刚一抬腿,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陛下如今老了, 多疑猜忌, 听信谗言,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颖国公府虽然没落,也仍是庞然大物,还有北燕铁骑,还有靖宁侯府……没有皇上, 就没有现在的傅家, 更别说我了。”
“元泰二年, 陛下践祚之初,北疆动乱,我祖父调任甘州节度使,皇上给了他绝对的支持,兵权、粮草、军饷……几乎掏空了本来就不丰盈的国库,才把北疆重新平定下来。
我父亲、二叔, 现在仍在北燕军中效力的中流砥柱,还有散落在四境的许多将军,都是在那一战中成长起来的·”·“恰在你我降生之后,天下迎来了安定盛世,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这些全是傅家先人的功绩。”
严宵寒意味不明地一笑,傅深能听出他的不赞同,但严宵寒没有反驳,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曾经是个英明的皇帝,”傅深道,“赐婚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不干脆反了,我当时告诉你,不能让北燕军英名毁于一旦。
还有一个我没告诉你的原因·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下不了手·”·“所以我只会用不入流的手段报复他,又忍不住出手救他,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严宵寒闻言,立刻抬手在他腰侧拍了一巴掌,警告道:“别胡说。”
“领会意思就行了·”傅深道,“我手中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现在他想拿回去,还怕我不肯松手……”·河山还是旧河山,人心却已非当年的故人心。
他讲不下去了·严宵寒与他再亲密无间,可毕竟不能感同身受·纠结矛盾,反复无常,连傅深自己都觉得窝囊,更遑论在别人眼里,他或许就是一味的愚忠。
“噗……”·傅深惊愕抬头,差点以为严宵寒突发失心疯了·随即他被揉进了那人怀里——不是成年人之间的亲热抱法,而是那种好像哄孩子一样、毫不掩饰的宠溺和喜爱。
“敬渊,知道你像什么吗”严宵寒亲了亲他的发心,忍笑对满脸都写着“你有病”的傅深说:“从来没干过坏事的好孩子,突然有一天干了件坏事,做贼心虚,还没等别人问,自己就先一股脑全招了。”
傅深真想给他一脚··严宵寒这个没眼色的混账忍不住又笑了:“你说你们这些正人君子,活的累不累,嗯”·“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恨他猜忌,又改不了骨子里的忠良秉- xing -。
如果换成是我,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毕竟我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女干佞,无风尚且要起浪,更何况是别人主动来招惹我·”·傅深道:“废话,我能跟你一样吗”·严宵寒:“那你是圣人吗”·傅深:“我怎么感觉你在拐着弯儿地讽刺我”·“这不就得了,”严宵寒道,“你既然不是我,又何必像小人一样睚眦必报既然不是圣人,又何必非要强求自己以德报怨、大公无私”·“没人能逼你报仇,你愿意拿起或者放下,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或者你不想亲自动手,让我代劳也没问题·”·“再者,泥人尚有三分土- xing -,被皇上摆了这么大一道,恨恨他怎么了因疑心猜忌而戕害忠臣良将,放在哪朝哪代都不是明君所为。
错了就要认罚,没有反而要你这个被戕害的替他开脱的道理·”·傅深从没听过他长篇大论的说教,一时感觉有点新奇,而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严宵寒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含笑道:“侯爷,你十六岁时就敢当着我的面叫嚣‘皇上错了’,怎么现在反倒束手束脚、不露锋芒了”·经年旧事如潮涌,与遥远的回忆尽头海天相接,傅深喉头蓦然一酸。
“去他娘的君要臣死,别学那些腐儒习气,”严宵寒垂首吻住他,语声轻微,可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傅深心上:“敢爱敢恨,快意恩仇·除了你自己,谁也束缚不了你。”
·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目送傅深的背影远去,看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从将军变成公侯,飞扬意气被黄沙与寒风不断消磨,赞美声与攻讦声此起彼伏,他肩上担负的责任却从未有一天被卸下。
有时候严宵寒会希望自己像传言里一样丧心病狂·他想把十六岁的的傅深封存起来,永远停在不知疾苦的年岁里,或者如同赐婚当天那样,恶意地看着他所信任的,依赖的,保护的通通倾覆崩塌,让他再也当不成正人君子,从此脱去一身桎梏。
所有遥不可及的幻象,都是尘世里最无望的希冀的投影·严宵寒失控的时候很少,清醒的时间居多·清醒时,他可以跟傅深说“你在我心中就是高高在上,无人能及”,可唯有在失控时,他才敢承认,傅深十八岁披挂上阵,走上忠臣良将这条路,是他毕生中唯二的无能为力之一。
生逢此世,当个忠臣不但辛苦,而且要命··- yin -差阳错,邀天之幸,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与这个人两情相悦··傅深哪怕只能坐在轮椅上,也是个扎手的人间凶器,轻易招惹不得,可在这个深夜里,当他从低落中被拉扯进温存缠绵时,严宵寒胸中恍然间竟生出一种近于虚幻的圆满来,仿佛终于艰难地张开羽翼,把最想保护的人真切地拥入怀中。
呼吸交缠,唇齿胶着,心跳渐趋一致,傅深的手指轻轻顺着他微- shi -的乌发,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安抚谁··一夜飞逝··傅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严宵寒早已离去。
日上三竿,风轻日暖,被中余温融融,竟然是场难得舒适惬意的安眠··昨日万寿宴上的乱象和他无处发泄的郁燥,都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很多事没想开前有如天大,想开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可最重要的是,有人肯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陪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替他解开庞杂线头,体察他那或许毫无道理的低回情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难为严宵寒一个被清流们骂的狗血淋头的朝廷鹰犬,还得忍辱负重地试着理解这些忠良们的思路。
午饭之前,宫中太监来传圣旨,靖宁侯救驾有功,陛下嘉其忠义,赐下数箱药材、金银珠宝等物,还特意传了一道口谕,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尽可提出来··傅深想了片刻,回头一看严府大门,笑了:“忠君报国乃是臣子本分,愧受陛下厚赐,天恩浩荡,何敢得陇望蜀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公代为转达。”
那太监笑容满面地道:“侯爷请讲·”·傅深郑重其事地道:“昨日万寿节,飞龙卫当行护卫之职,保护陛下安全·然而女干人狡诈,险些酿成大祸,拙荆身为飞龙卫之首,难辞其咎。
夫妻一体同心,还望陛下允臣以己之功,抵其之过,宽恕拙荆护卫不力之罪·”·宛如天降一道惊雷劈在了严府房顶上·那太监都恍惚了,险些以为自己幻听,白着脸问:“侯爷……您、您刚说什么……”·傅深微笑道:“嗯本侯哪里说的不清楚么”·“清楚,清楚了……”太监汗出如珠,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今晚就要被严宵寒灭口。
目送传旨太监的背影仓皇逃离,傅深悠然转身,又对上了一院子呆若木鸡的侍女小厮··“看我干什么,这么感动吗”他面不改色地道,“不怪我心软,实在是你们老爷后怕的不行,昨晚趴在我怀里哭了半宿。”
“……”·傅深让人把箱子抬走,自己毫不心虚地回去用午饭·吃过饭又要消食,傅深想起严府离清虚观不远,那道士来的确实蹊跷,他到底没忍住好奇,于是让杜冷推自己去那附近转转。
昔日繁华宫观已成寥落,清虚观满地萧条,门可罗雀·为防漏网之鱼,严宵寒特意拨了一队禁军守在这里·巧的很,领头的正是跟傅深见过一面的魏虚舟魏将军。
魏将军于人情世故上极为圆滑,他起初也以为严傅二人不合,但从严宵寒婚后的态度上,明显能看出他对傅深的态度不一般·傅深有没有那个意思不好说,他们严大人必然是对靖宁侯相当重视。
见傅深来了,他一面暗自咋舌,一面迎上前打招呼,态度不失谦和,还主动提出傅深可以进去看看··傅深还记得第一次见他,那时候魏虚舟可没这么热情,不由笑道:“魏将军不怕本侯跟刺客是一伙的吗”·“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魏虚舟立刻道:“您是咱们自己人。”
傅深垂眸一笑,重复道:“‘自己人’·”·两个老狐狸好似在这打哑谜一般的对话中各自获得了想要的信息,相视一笑·魏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傅深向他浅浅颔首致意,道:“那就打扰了。
杜冷,走吧·”·第37章 漏网┃吓死爹了·清虚观格局与寻常道观类似, 建筑呈中轴线对称, 主殿为三清殿,供奉三清塑像, 其后还有四御殿, 戒台, 钟鼓楼等。
整个宫观规模不算大,胜在树木葱茏, 曲径通幽, 在俗世中辟出一方清静天地··杜冷推着傅深在不甚平坦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就像两个最寻常不过的香客·飞龙卫已经将这院子从里到外搜查过一遍, 傅深也看不出什么, 只是借着这个地方想事。
他其实心中还有一个疑惑, 从未对外人说过,却无时无刻不沉沉地坠在他心里··他和严宵寒成亲的第二天,俞乔亭曾给他送来一盒血迹斑斑的东珠··傅深当时让他拿走处理,但他从没忘记过这一出。
跟柘族有关的任何细节都不是小事, 这个老对手始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 看似安顺, 暗地里却磨利爪牙,蛰伏着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傅深卸去北燕军统帅回京养伤一事无疑给了他们希望,甚至都敢借此机会大着胆子上前试探,然而迟迟没有动手,恐怕还是怀疑这是大周君臣联手做下的一个局。
北燕铁骑绝非毫无准备,唯一让傅深不安心的是, 他并不清楚柘族在京中有多少眼线,金吾卫遇害案与万寿宴刺杀案背后是否有他们的动作那盒东珠到底是单纯的挑衅,还是一种意有所指的暗示·东珠在柘族是极为珍贵的一种珠宝,除了进贡给大周,在他们本族之内,只有首领的妻子母亲,即中原所称的皇后太后,才有资格佩戴。
所以柘族人多以东珠代指皇后,而万寿宴那天恰好是皇后出事,这只是巧合吗·如果泛泛地联想开来,金丹与东珠形状相似,也很可疑;而东珠名中有“东”,会不会是暗指在此事中受损最多的东宫·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轮椅似乎碾到了一块小石头,傅深颠簸了一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疑惑地问:“这是哪”·杜冷尴尬地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迷路了……”·“真够可以的,”傅深嗤笑,随手一指,“随便走吧,院子就这么大点,闭着眼也能走出去。
前面是不是有个小楼”·杜冷羞愧的连个屁都不敢放,闷不吭声地推着傅深往那边走·两人在那幢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傅深饶有兴致地一勾唇,奇道:“藏经楼这么偏。”
他们已走过许多殿宇,傅深虽然中途走神,也能估计出他们现在大概是在清虚观内不知哪个角落·这栋藏经楼位置偏僻,与道士们所住的厢房相距甚远,还被掩在大片树林之后,看上去人迹罕至,十分不好找——真有人会来这里里读经吗·“进去看看。”
杜冷十分艰难地将傅深和轮椅搬上台阶,累的直喘:“进不去,门上有锁·”·傅深过去看了一眼,道:“小意思·”说着手掌一翻,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小刀来,三两下撬断了门上的铜锁。
抬手一推,两扇木门豁然洞开,一股陈旧纸页的气味混着灰尘气扑面而来··杜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手太快了,杜冷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那沉重的黄铜大锁在他掌中就跟个小玩意儿似的。
最重要的是……他一个病人,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摸出把刀来·书阁中遍地尘灰,杜冷又吭哧吭哧地将轮椅搬过门槛·一介郎中,实在不像那些武夫一样,轻轻松松就能把侯爷扛上二楼。
“算了算了,你把门关上,”傅深实在不落忍,撑着扶手站起来,“我还是自己走吧·”·他的伤情实在非常微妙,膝骨全碎,筋脉受损,但不至于站不起来,只要将养的好,以后还有痊愈的希望。
然而短时间内他确实不能行走如常,就算是伤口好了,也无法像健全时一样长期待在前线··情况尴尬就尴尬在军中有皇上的眼线,傅深受伤的消息没能瞒住,皇上立刻下旨令他返京休养。
傅深早知道他忌惮自己,却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他更不可能把自己有望痊愈的消息告诉皇上,否则他在京城里或许活不过一个月··他只能将计就计,把伤势说的再重一些,保命为先。
残废的样子全是做给皇上看的,傅深的骨头其实愈合的差不多了,站起来走一会儿没什么问题,只是平常得在人前装样子,不能露出马脚··杜冷是知道他真正情况的,为了装瘸逼真,他还给傅深配了一副药丸,服用后可使人双腿乏力,失去知觉。
效果拔群,连沈遗策都被他们糊弄了过去··杜冷回身掩门,不放心地叮嘱道:“慢点,您最近没怎么走路,小心摔了·腿还疼吗”·“有点,不妨事。”
傅深小心地找准平衡,扶着墙慢慢走过林立的书架,“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也没人打扫,但门口的台阶上很干净,倒像是常有人走,奇怪·”·杜冷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傅深又上二楼转了一圈,见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书籍,不感兴趣地放回去,等走到房间尽头,他忽然很轻地“嗯”了一声。
杜冷不明所以,傅深在房间内来回走了几圈,皱眉道:“下楼·”·两人返回一楼,依旧是走了几个来回,傅深屈指在四面墙壁上逐一敲了几下·杜冷见他眉头深锁,忍不住问:“将军,怎么了”·“不对劲。”
傅深道,“你没感觉吗二楼的房间好像比一楼要大一些·”·杜冷茫然摇头··傅深道:“你数一下,从门口走到这堵墙要多少步,再去二楼沿着同样路线走一遍。”
杜冷果然按照他的说的走了一遍,片刻后从二楼急急忙忙地跑下来,面露惊愕,道:“二楼至少多了一步难道是……”*·傅深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低声吩咐道:“你去找魏将军,让他带上几个人,再拿点- shi -柴来……”*·北狱慎刑司内··纯阳道长至今未开口说一个字,严宵寒和唐过为了拿到口供,几乎一整天都泡在刑室里。
外头有人匆匆走进来,低声对严宵寒说了几句话··“知道了·”严宵寒转头对唐过道,“沈大夫有事找我,你看一会儿,我出去一趟·”·唐过听见“沈大夫”三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后来发现没他什么事,神情漠然地点点头。
严宵寒扬起下巴指了指牢里吊着的囚犯,又道:“可能跟他有关系,悠着点,别打死了·”·北狱离飞龙卫仗院只有几步之遥,严宵寒刚进门,沈遗策便像一道旋风似的卷了过来:“大人是清虚观那些死于马上风的人,包括杨贺轩,他们不是没有交集,这些人全都去过清虚观”·“什……”严宵寒让他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慢点说,从头来,怎么回事”·沈遗策激动的脸都涨红了:“这几天我一直想弄清杨贺轩身上的那包药究竟是什么,所以挨个走访了那几个死者的家。
他们虽然四散居住在城内各处,但如果标在地图上对照着看,就能看出他们的住处连起来近于一个圆圈,中心正是清虚观那一带·”·他铺开一张京城地图,示意严宵寒看那上面的墨笔标注。
“清虚观素有灵验名声,香火旺盛,每逢佳节吉日来往者不计其数,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这些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过·我问过死者家人,那些人都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清虚观上香,还常常捐些香火钱,这些人一出现头疼脑热的病症,就去观中求符水丹药,服下后便能药到病除——真有此等灵药,还有我们这些大夫做什么明显是那些人犯了瘾,去清虚观才能拿到药。”
沈遗策道:“因宫中推崇仙道,百姓也跟着供奉,所以谁也没把这当成一回事·清虚观就借着这股风气,暗地里倒卖怪药·杨贺轩更不用说了,纯阳道长就是他父亲举荐的。”
严宵寒盯着那地图沉吟片刻,断然道:“走,去清虚观·”·待他带着数个手下匆匆赶到清虚观,一听说傅深和魏虚舟都在里面的藏经楼,严宵寒的右眼皮突然不舒服地跳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来不及多想,带着人迅速朝藏书楼冲去,可未到近前,已远远看见楼前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傅深”·傅深蓦然回首,正对上一脸惊怒飞奔而来的“拙荆”。
与此同时,浓烟弥漫的藏书楼里突然传来砰地一声重响,随即两扇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一个黑色身影呛咳连连,捂着口鼻从屋内冲了出来·严宵寒刚冲到他跟前,去势还未刹住,却只见傅深闪电般拔出他腰间佩刀,连看都没看,回手掷出,匹练似的白光炫目至极,“铮”地一刀将那人钉在刻着楹联的柱子上。
手下端来一盆水,浇在不断冒烟的- shi -木柴上·“哧”地一声,火苗熄灭,袅袅白烟散去,现出院中众人神色各异的面容··一片寂静中,傅深伸出手,将严宵寒吓的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里,拉住他轻轻晃了晃,仿佛安抚,又带着点邀功讨好般的意味:“看,漏网之鱼,我帮你抓住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的一步是指古代计量单位,约为1.5米·*2:通过房间面积小发现房间中有夹层,通过点火的方式逼出藏在夹层中的人,这一手法设计出自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探案集《诺伍德的建筑师》。
本文中夹层的设计与《诺伍德的建筑师》相同,但《诺》后续以假装失火方式,本文则采用古代常用的烟熏山洞方式,下一章会对此有合理解释,细节设计与《诺》也有所区别。
为免出现抄袭争议,特此说明··第38章 争执┃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严宵寒心脏狂跳不止, 那种一脚踩空的失重感尚未完全消散, 他瞪着傅深,气的结巴:“你……”·傅深态度特别好, 特别温柔:“嗯。
你说·”·严宵寒:“……”·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是傅侯爷这等轻易不肯给个好脸的高岭之花·严宵寒“你”了半天, 愣是没说出第二个字来,一家之主的威严彻底扫地。
于是他怒火万丈地转了方向, 劈头盖脸地把魏虚舟骂了一顿:“这里面为什么还有人我让你掘地三尺, 连老鼠洞都不能放过,你是怎么办事的我让你带人来看守清虚观, 你又干什么了, 啊你还跟着他胡闹”·魏虚舟委屈死了:“我、我……”·“你什么你”严宵寒厉声道, “万一里面藏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贼人,就你们这三瓜俩枣,上赶着给人送菜吗”·“还有你”他终于找回了骂人的气势, 转向傅深, “孤身犯险, 胡闹之前先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这不是普通小毛贼,是敢在皇宫大内行刺陛下的亡命徒,万一真动起手来,你行动不便,这些人自身都难保,谁还能保护你”·他动了真火, 周围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傅深诚恳道:“夫人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小心,再不犯了。”
严宵寒感觉傅深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认错纯粹是为了哄孩子,气得心口疼,于是干脆挣开他的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嬉皮笑脸·”·说完再也不理他,径直走向被钉在柱子上的黑衣人。
傅深多少年没被人当众甩过脸色,一时怔了·手腕悬在半空,还保持着去拉人的形状,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像是蓦然惊醒,将手收回身前,有些无措地盯着严宵寒的背影。
印象里他似乎没有见过严宵寒真的生气,那人通常是隐忍克制的,有火也不会冲着他发,傅深恍然意识到自己总是被哄的那一个,自以为无愧于天地人心,永远在等着别人认错道歉,然后顺水推舟地宽容,或者毫不留情地一刀两断。
哪怕是哄,也从未放低过身段,只拿甜言蜜语与戏谑玩笑圆场··可当有一天,迁就的人不再迁就,纵容的人不再纵容,他才知道被抛下是什么滋味··现场一片尴尬,倒没人关心那从藏经楼里冲出来的人如何了。
知道内情的人暗自揪心,不明真相的人心说这两人果然不合·傅深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这个局面,但事情已了,飞龙卫办案,他觉得严宵寒大概不会愿意看见自己在这里碍事。
他叹了口气,示意杜冷走人,对魏虚舟道:“我先告辞了……”·话音未落,严宵寒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冷声道:“哪儿去过来。”
傅深不明所以,在原地没动··严宵寒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大耐烦地起身,走过来从杜冷手中接过轮椅,将傅深推到柱子前,手臂一伸,从背后连椅背带人牢牢圈住,垂头低声问:“你要去哪儿,嗯我说你几句你就要回娘家了”·傅深道:“我不是……”·严宵寒:“你自己想想,你要是我,听说你跟魏虚舟在藏经楼,隔着老远看见浓烟冲天,你什么感觉”·傅深:“我没有……”·严宵寒:“你是没在里面,也没亲自动手点火。
但既然知道楼里有不对,为什么不让人去找我”·傅深:“……”·“我骂错你了没有”严宵寒捏了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看自己,“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活不活了。
我知道你功夫不弱,但你也得承认,坐轮椅的对上腿脚正常的占不了上风·敬渊,其他事你想怎么样都随你,但在这种事上,别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也别装乖哄我,行不行”·这几句话堪称掏心掏肺,傅深喉头一酸,踌躇片刻,涩声说:“对不起。”
严宵寒用鼻音哼笑一声,没有接他这句话,只道:“先记着·回去再跟你算账·”·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到严宵寒这里,他连走到床尾的时间都不给傅深,当场就把人拉回来了。
魏虚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在严宵寒身影没挡住的缝隙里,他好像看见傅深主动抬了头··有家有室的魏将军一边捂住眼睛假装非礼勿视,一边在心中啧啧称奇。
双唇一触即分,严宵寒不怀好意地在傅深下唇轻咬一下,假模假式地道:“行了,说正事吧……你这一刀可够不留情面的·”·傅深被他几句话打散了心中惴惴,身体好像从一片冰冷里慢慢回暖,他慢半拍地跟上严宵寒突然跳转的话题,却没听懂他后半句话,有点茫然地道:“什么”·飞龙卫将那人绑起来,严宵寒抽出刀,抬起那人的脸给傅深看:“是你的老熟人,变化太大,不认识了”·傅深盯着那张瘦的堪比骷髅的面孔看了一会,愕然道:“易思明”·昔年宝岩山上并辔同游,后来青沙隘中天崩地裂与致命一箭,过往种种,尽数尘埃落定于此刻的相对无言——一个伤重难行,一个尘霜满面。
“易将军,”严宵寒错身挡住傅深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道:“久违了·我记得金吾卫仗院好像不在这里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易思明仇恨地盯着他,嘶哑道:“严宵寒,别得意太早……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是傅深这个下场。”
“我们俩什么下场不劳你- cao -心,我看你还是先想想自己进了北狱之后是下场吧,”严宵寒收刀入鞘,道,“带回去·”·“你敢”易思明剧烈挣扎起来,厉喝道:“我乃三品金吾卫上将军,没有皇上旨意,你敢抓我”·严宵寒面不改色地道:“清虚观道人纯阳在万寿宴上欲行刺陛下,清虚观上下一干人等都在牢里等着发落,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藏经楼中,焉知不是反贼同党本官奉命主审此案,飞龙卫拿你无需圣旨。”
“血口喷人”易思明喊,“我根本不知道纯阳要行刺陛下此事跟我绝无关系”·严宵寒微微一笑:“哦那你在这藏经楼里干什么呢”·易思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忽然不出声了,隔了半晌,他才艰难地道:“我只是……在此处随便看看。”
“别费心瞎编了,”傅深忽然开腔,淡淡地道,“藏经楼的二楼房间比一楼宽了足足一步,一楼墙壁上必有夹层·这地方位置偏僻,里面灰尘堆积,但台阶很干净,不生苔藓,可见是常有人来,但并不在楼内逗留。
这楼里大概有个密室,不是在墙壁后,就是在地下·”·“门锁没有被破坏,所以你应该是从窗户进来的·你只比我先到片刻,意识到门外有人靠近时,你躲进了夹层里——也有可能是你本来就打算去密室里找东西。
但是很不巧,由于最近没什么人来,藏经楼地上积了一层灰,而你留下了一个脚印,一半在墙内,一半露在墙外·”·“我猜你还没走,所以让魏将军找了些- shi -柴点燃。
无论是夹层还是密室,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必定有气孔·藏经楼里到处都是浓烟,当然也会沿着缝隙气孔飘进去,这是烟熏山洞驱赶毒虫的土法子·”他轻笑了一声,“果然,没过多久,你就跑出来自投罗网了。”
说话间,第一批进去探查的飞龙卫鱼贯而出,沈遗策手中端着一个匣子:“大人,夹层里是一架楼梯,通往地下密室·密室里估计已被清理过,只找到了这个。”
他将盒子递过来,严宵寒打开一看,立时明悟:“烟袋锅子”·地上五花大绑的易思明突然疯了似的扭动起来:“给我给我”·傅深纳闷道:“什么玩意”·严宵寒给他看那一匣子精美的烟’具,解释道:“前阵子那个金吾卫的案子,我们怀疑他是死于药物引起的马上风,易思明八成也在用那药。
这药前所未见,是棕色的粉状药末,用火灼烧后吸食,可令人神采奕奕,精力大增,但对身体损伤极大,容易成瘾,而且难以戒断·”·傅深看着控制不住药瘾,状如疯狂的易思明,喃喃道:“他变成这样……就是因为那个会上瘾的药”·严宵寒垂眸看向他。
他猜到了青沙隘伏击背后的真相,也了解傅深和易思明的年少过往,因此这话刚一问出口,他立刻捕捉到了傅深的言外之意··他在心软,在念旧,在试图把这些年来的物是人非和无能为力,都推给那剂令人醉生梦死的刻骨毒’药。
严宵寒知道这两人曾是过命的交情,易思明稳重精明,却甘愿冒着风险替傅深收留金家后人·而就在一天前,他还曾告诉过傅深,拿得起放得下,没人逼着他一定要报仇。
可是现在,他必须得残忍一次··“他变成这样,不是因为药,”严宵寒抬手按住傅深的肩膀,令他直视易思明,“而因为他贪得无厌·”·“狼子野心,背信弃义之人,不值得你怜悯。”
深黑平静的眸子与一双猩红外突的眼睛对视·那一刻,他们仿佛站在意气风发的少年岁月两端,隔着千山万水,投来遥遥一瞥,然后分道扬镳,再也没有回头。
“你可以不报复,但永远别忘了是谁曾伤害过你·人要知道疼,才能活的久一些·”·第39章 旧恨┃“杀了我”·易思明, 陈国公世子, 初授正四品金吾卫中郎将,累迁至左金吾卫上将军, 出身高门显贵之家, 侍奉于御前, 天子视为腹心,官运亨通, 前途无量。
倘若他不曾处心积虑非要压过飞龙卫, 倘若他没有遇见纯阳道长,易思明的人生本该是一段坦途, 只要谨守本分, 不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 就可以安稳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可惜——·“易思明已供认不讳,你以清虚观道士身份为掩饰,私下诱人服食毒’药‘白露散’,致一金吾卫并三百姓身死, 幸存者唯易思明一人。
飞龙卫在藏经楼下密室中搜检到烟具一匣, 特制灯烛数盏, 残余药物若干·人证物证俱在,纯阳道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牢中静寂昏黑,空气中浮动着血腥味,低诵的《道德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双手被吊在房梁上,浑身上下犹如被血浸透的男人艰难地睁开仅剩的一只眼睛,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牢外- yin -影里的傅深身上··他缓缓地咧开嘴,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门外可是靖宁侯傅深……傅将军”纯阳道长满口牙齿都被敲落,他含混不清地要求道,“请他进来一见·”·严宵寒当即就后悔了,早知道不该让傅深也一起来飞龙卫。
因为易思明的事,他现在心里想必乱的不行·严宵寒不放心让他自己一个人回严府,也想借审问易思明的机会让傅深认清他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人,别再因为念旧而徒增感伤。
同为上位者,傅深从小长在公侯门第,身份高贵,视野宏阔,兼之- xing -情豁达,所以对于外人的冒犯向来都很宽容;而严宵寒是从禁军最底层的小兵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中间不知遇到过多少绊子,如果不狠心不记仇,早就死的骨灰都不剩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平生经历使然,两人对待易思明的态度迥异,现在是严宵寒试图把傅深往自己这边掰,还不敢用力,生怕劲太大一下子给他掰断了··这会纯阳道长主动提出要见傅深,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严大人平生就这么点婆婆妈妈,全堆在靖宁侯身上了··傅深耳朵尖,没等严宵寒下决断,已自行摇着轮椅从- yin -影里滑了出来,示意严宵寒让他进去··“小心……”·话没说完,就被傅深在手背上安慰地拍了拍:“你不是在这儿么,别担心。”
真是学乖了,也学精了·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迷魂汤,霎时间严宵寒整颗心都被抚平了,眼底的温柔像是藏不住,一下子荡漾开来··他伸手推开牢门,将傅深接进来。
傅深也不跟纯阳道长废话,淡淡道:“说吧·”·纯阳道长嘶哑地笑了一声,语气倒是意外地顺从配合:“将军想从哪里听起是从你收到那支断箭开始,还是从易思明听信杨贺轩的话、来清虚观求药开始”·傅深像是被突然被毒针刺中,瞳孔骤缩:“是你”·纯阳道长仅剩的那只眼睛亮的惊人,锐利目光从蓬蓬乱发下直- she -出来:“将军,这下你知道了吧……这就是报应,天理昭昭,全都是罪有应得”·如同一道惊雷响彻脑海,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在这场他与元泰帝的博弈之中,一直蛰伏在黑暗之中搅动风云的第三个人,此刻终于浮出了水面··那支本该深埋在地下的断箭被人送回傅深手上,才使他得以顺藤摸瓜地查明青沙隘伏击背后的真相。
这个人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动作,所以在傅深寻找穆伯修的同时,恰好有人“打草惊蛇”,使穆伯修误以为是易思明要杀他灭口,从而反咬一口,向傅深抖出了元泰帝和易思明的整个计划。
难怪他总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难怪真相查起来这么顺利……早有人替他拨开迷雾,把真相放在路边,只等着他俯身拾起··“难怪……你要刺杀皇上,”傅深喃喃道,“还有‘白露散’,自始至终就是为易思明一个人准备的……”·纯阳轻蔑道:“易思明对你身边这位严大人可恨的深了。
南衙式微,金吾卫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他看不起飞龙卫,又眼红人家的风光,于是想方设法地逢迎皇帝·哈谁能想到,堂堂国公世子,最后竟沦落成了皇帝的一条狗”·傅深道:“所以你就让杨贺轩给他用了‘白露散’。”
“如露如电,如梦如幻·”纯阳兴致勃勃地道,“傅将军,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容易上瘾吗”·“贪婪,欲’望,野心,妄想,偏执,狭隘……在一夕美梦中,他们会以为自己坐拥天下,忘记烦恼,只想征服,这世上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
“然后一梦醒来,虚妄散去,他们就再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卑微与无能,于是一次接一次地尝试,醉生梦死,直至五脏六腑被彻底掏空,成了一具空壳·”·“‘白露散’也叫‘失魂散’,传说中服下它的人,会连魂魄也一并消散。”
他冷冷地笑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不配叫做‘人’,只配当一具行尸走肉·”·傅深忽然道:“杨贺轩又是怎么回事你受杨勖举荐得以入宫,但你害死了杨贺轩,所以你跟杨家非但不是一伙,反而是仇敌。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绑在杨家这条船上”·牢内霎时静了,落针可闻,只余纯阳道长粗重艰难的呼吸声··“怎么不说了”傅深道,“为什么要引我查出青沙隘背后的主谋为什么要刺杀皇上为什么要谋害易思明倘若不是我自作多情,道长,你这是处心积虑地要替我报仇啊——咱们俩认识吗”·“还是说,你背后的人,跟我、跟傅家,有什么不解之缘”·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傅深摇着轮椅慢慢来到他面前:“看你这个反应,杨家与傅家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深仇大恨”·纯阳道长沉默地凝视着他,突然“呵呵”地笑起来。
那是种仿佛肝胆俱碎的疯狂大笑,透着得意与不甘,嘶哑如铁砂摩擦,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上难掩桀骜,某个瞬间,傅深竟然觉得他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然而笑着笑着,他嘴角却有一丝血痕蜿蜒而下。
“元泰二十年,东鞑与柘族联合进犯中原,固山关一战,傅廷信将军陷入重围,腹背受敌·北燕军曾向唐州守军求援,唐州节度使杨勖,因傅家不肯送女入东宫,衔恨报怨,竟迟迟不肯发兵,终致傅将军战死沙场。”
“杨贼苟活一日,傅将军英灵一日不得安宁,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傅深一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严宵寒失声道:“敬渊”·傅深的脸色冷的可怕,目光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叔父已过世六年,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出来报仇”·纯阳嘶声道:“杨勖隔岸观火,拖延到北燕军败退方率军赶到,当年知情者无一幸存。
若非青沙隘事发,我们在原州抓到了一个曾在杨勖麾下效力的马匪,一听‘北燕军’便把当年旧事也招了,杨勖还要继续欺世盗名下去,埋骨固山关的数千英灵如何安息”·“‘你们’”傅深道,“还有谁”·大股大股的鲜血从男人的口鼻之中溢出,流到傅深筋骨突兀的手上,将衣袖浸染的血迹斑驳。
“我不能说……”·“放屁,”傅深怒极冷笑,“你在北狱受尽拷打,死不松口,偏我来了你就巴巴凑上来全招了·不就是专程在这儿等着我吗说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纯阳面色紫胀,胸膛剧烈地起伏,严宵寒扑上来抓住他的手:“敬渊,松手你要把他掐死了”·“滚”傅深暴怒地掀开他,五指收紧,指尖几乎掐进那人的皮肉里:“别他妈装死你是谁你背后的人的是谁”·乱发下的独眼与年轻将军寒意森然的双眼对视,傅深清楚地看到,那只眼睛里似有泪光一闪而过。
“……大公子,我双手染血,滥杀无辜,自知罪孽难恕,来日到了泉下,也无颜面对昔日同袍·无名小卒,您不必再问我的名字……”·傅深刹那间懂了。
纯阳道长,昔日曾是北燕军中人,而且是与他父亲、二叔同一时期的将士·因为只有这些人,才会不管他现在的身份,只叫他“大公子”··而这个身份一旦暴露,北燕军和傅深全部都要被卷入漩涡之中。
所以他必死无疑··无故送命的“王狗儿”一家,被他用来试药的另外几个平民,一桩桩血债,虽死难消··纯阳道长挣扎至力竭,双目突出,血泪模糊,只有嘴唇微弱地动了动,气若游丝。
除了傅深,谁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咔嚓”一声骨骼脆响,男人的头软软地垂了下来··傅深漠然敛眸,周身气质- yin -郁难言,那只苍白的手上鲜血淋漓,宛如地狱里走出的一尊杀神。
“纯阳妖道勾结朝臣,假借万寿宴献金丹,意图谋害陛下,其罪一也;私制毒’药‘白露散’,害死金吾卫上将军易思明、金吾卫中郎将杨贺轩等数条人命,其罪二也。
该犯自知罪无可赦,难逃一死,已于今日未时畏罪自尽·”·他淡淡地问:“这样行了吗,严大人”·不等对方回答,傅深便调转轮椅,自顾自地离开了牢房。
走出北狱的一瞬间,他的身影仿佛被骤然倾泻的天光彻底吞没··曾经纵横沙场的北燕军士隐姓埋名,幽灵一样游走于京城的大街小巷,白露散在清虚观的晨钟暮鼓里悄然融化,靡靡香气凝成一支杀人不见血的薄刃。
而他留给傅深的最后一句话是——“杀了我”··第40章 存疑┃(补全)玄铁心- xing -,冰雪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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