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台 by 苍梧宾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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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台 by 苍梧宾白(6)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严宵寒道,“太美满了,总怕是在梦中·”·可能是疼怕了,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心悸,哪怕怀里抱着他这辈子最大的圆满,也仍旧会惴惴地回忆起孤枕难眠的滋味。
他的忧思不是没有道理,天意无常尚且不论,长安收复之后,赵希诚要留守此处等待朝廷命令,北燕铁骑却要继续东进,分离几乎就迫在眉睫,这时候要道别,无异于从严宵寒身上直接剜一块肉下来。
傅深将他的手从水中拿出来把玩,忽然道:“不知道咱们家现在怎么样了·”·“嗯”·“此地虽好,终非吾乡,”傅深懒洋洋地道,“你那‘美满’可以先放一放,等收复了京城再感慨不迟。”
严宵寒忍俊不禁地低头附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意思是……等回京后,在咱们家的池子里也可以这么……唔”·傅深回手给了他一肘子,带起一串水花:“出息。”
严宵寒手脚并用地将他裹在怀里,一边非礼人家,一边假正经地道:“好了,别闹,说正事,等这边安定下来,我打算去蜀中走一趟·”·傅深皱眉:“打算去见太上皇”·“嗯,”严宵寒道,“京城事变后,飞龙卫和大部分禁军、小半京营都跟着太上皇西狩。
你也看到了·我在新朝虽然勉强能说的上话,与树大根深的江南世家比起来还是太浅,手下可用的人太少,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所以你想把旧部从太上皇那里要回来”傅深问,“他凭什么答应你”·严宵寒却不肯再往下说,买了个关子:“山人自有妙计。”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行吧,”傅深知道他不会乱来,也不打算横加干涉,只道:“你自己心里有数·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严宵寒随口胡诌:“让我吃饱了再走”·傅深把他大头朝下按进了水里。
两人在山庄里胡天胡地,严宵寒扬言要把欠了一年的份都补回来,只是时间实在有限,傅深好说歹说,割地赔款,许下一大堆不靠谱的承诺,才勉强哄得他先把半年的帐抵消,剩下的留待后京之后再说。
两天后,二人下山回城·傅深从甘州调派北燕大将之一袁桓留守西京,俞乔亭则继续率军东进,为攻克洛阳做准备·有北燕军做表率,襄州节度使也有样学样,派亲信将领在长安常驻。
赵希诚原以为长安打下了就是新朝的,谁知一眼没看住,竟然成了“三家分晋”·他带兵打仗还行,对这些勾心斗角不在行,严宵寒又被他拱手送进了北燕军营,这下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一面去请严宵寒,一面令人快马加鞭回金陵请旨。
可惜这次连严宵寒的面都没见着,傅深端着一副客气中不掩“你算老几”的冷脸,将他原模原样地请出了北燕军驻地··没过多久,江南朝廷发旨,令赵希诚继续率军北伐,与北燕铁骑协力收复洛阳,长安暂由三方共治,却只字未提严宵寒。
八月,洛阳光复··八月底,严宵寒入蜀拜见太上皇,重整禁军与旧京营为天复军的消息传出,金陵朝廷一片哗然··唯有长治帝像是早有预料,下旨册封严宵寒充任首任天复军使,将天复军归为天子亲军,又命他不必还朝,就地北上与赵希诚汇合,收复京城。
直到这时,朝中的江南一党才意识到,严宵寒冒犯天威、被逐出中枢,从一开始就是君臣联手演给他们看的一场戏··有江南士族阻挠,北伐之事迟迟不决·要不是严宵寒以近乎挑衅的姿态处置了薛淑妃,江南四学士之首的薛升也不会为了将他踢走,宁愿在北伐上退让一步,同意朝廷出兵与北燕铁骑共围长安。
他们打错了算盘,长治帝才疏志大,虽然经常没主见,但并不是没有野心,他经历过盛世,终究不甘于偏安江南一隅,骨子里仍渴望着重返中原,一统天下··严宵寒当初奉命组建独立于各地节度使的朝廷亲军,曾给长治帝指了两条路。
一条在明,即整编败军残部,招募新兵,也就是赵希诚现在统帅的军队·江南军人员参差不齐,战力不高,纯粹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拿出去充门面足够了·另一条在暗,也是他离开金陵最重要的使命。
随元泰帝西狩的全是北衙禁军和京营的精锐·禁军是严宵寒的亲信,京营是皇族的亲信,这两拨人马组成的天复军,才是长治帝和未来新朝真正可以依靠的亲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薛升以为他在前线吃沙子时,严宵寒已在蜀中将天复军重整完毕;当薛尚书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又被严宵寒摆了一道时,严宵寒已带着这批精锐奔赴沙场,与刚刚攻克洛阳的北燕铁骑汇合。
走到这一步,江南士族已彻底落入下风,收复中原,统一南北势在必行,哪怕他们现在动手把长治帝从皇位上拉下来,也无法阻止雨后春笋般接连发兵的地方军,更阻挡不了北燕军与天复军悍然北上的铁蹄。
年底,各地捷报频传,黄河下游以南全部光复,北燕铁骑与天复军连克庆陵、潞州等五地,直逼鞑柘二族主力所在的重镇原州·等到年关时,江南朝廷更是派人送来大批粮草军备,厚赐天复军,另有圣上御笔密信致意靖宁侯。
傅深晚间回营时,天色- yin -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冻得双手发麻,掀开帐门,却有一股融融暖香扑面而来·此刻本该昏暗无人的主帅营帐里灯烛明亮,占了鹊巢的“鸠”正倚在床头看军报,听见动静笑盈盈地望过来,放下书,朝他伸出手。
有这么一个人在,简陋的营帐好像变成了仙宫··干燥冰凉的双手被拢进温暖的掌心里,傅深弯腰,故意用冰凉的脸颊在他侧脸上贴了贴:“怎么又跑过来了”·严宵寒大言不惭地道:“都快过年了,怎么能让你独守空房我来给侯爷暖床。”
傅深摇头笑了,带着满脸“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纵容,被他捉住下巴亲了一口··说来好笑,天复军上到主帅下到普通将士,似乎都打定了主意要抱紧北燕铁骑的大腿。
自从洛阳汇合后,天复军就成了北燕军的小尾巴,一方面是两位主帅关系密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天复军大多是京畿出身,对北燕军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再者严宵寒带兵经验尚浅,时常需要傅深在旁替他看着点,因此在别人没注意的时候,严宵寒几乎天天晚上都要来北燕军大营里找傅深“讨教”。
傅深早就吩咐过亲兵不要拦他,久而久之,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连俞乔亭早上撞见严宵寒从傅深帐中出门,都能面色如常地打招呼,让他“吃了再走”··“看什么呢”傅深在他的帮忙下卸了甲胄,换上轻便的家常衣服,去盛着热水的铜盆里洗手,一边擦干,一边听严宵寒道:“朝廷来了消息,柘族和渤海国派出使者到金陵,想要议和。”
傅深坐到床边,挨个儿打开靴子上的铁扣,道:“我估计也是,他们怎么说”·“要以黄河为界,南方归还朝廷,北方由三族统治。
南北互不侵犯,开放商路贸易,江南每年给鞑、柘、渤海三族数万岁币,”说到这,严宵寒轻轻笑了一声,“他们的皇帝还想与皇上结拜为兄弟·”·傅深把脚泡进热水里,懒洋洋地嗤道:“嚯,好大的口气,都兵临城下了,还以为这些人都是来赶集的呢”·严宵寒道:“皇上暂时不会动摇,但朝廷中主张议和的大有人在。
尤其是江南一派,不愿意穷南方之力供养北方·这事恐怕还有的吵·”·“让他们吵去,”傅深冷笑,“真是奇了,议不议和,黄河以北的百姓说了不算,前线征战的将士说了不算,反倒是这些稳居后方的大人们,上下嘴唇一碰就送出去半个中原——白日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70章 除夕┃我什么都不要·大好河山, 沦于外敌之手, 蛮夷视中原汉人为猪狗草芥,肆意抢掠烧杀·这两年来北方天灾人祸接连不断, 他们行军路上, 时常能看见许多村庄毁于战火, 十室九空,路边时有曝于荒野的白骨。
如果这样还要议和, 他们这些在前线浴血的将士, 那些至死仍南望王师的百姓,都算是什么呢·严宵寒走到桌前, 提笔在奏表上写了几个字, 不紧不慢地道:“的确, 箭已在弦上,金陵就是吵破天,也不能把压境的大军撤回。
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上,南方朝廷说了不算, 不用理他们·”·如今光合围原州的就有北燕、天复、江南、襄州四支大军, 再往东, 还有淮南、荆楚、随州三地节度使陈兵相州。
除了江南军和天复军名义上归属江南朝廷,其他节度使和地方将领早在新朝建立之前就纷纷“自立自保”·如今英雄造时势,谁拳头硬谁说话,江南的各位大人们喊的再欢,不如傅深一声令下管用。
“腐儒误国呐,”傅深不怎么真心地感慨了一句, 伸长脖子看向桌面,“大晚上的写什么呢”·严宵寒撂下笔,转身拎起搭在一旁的布巾盖在傅深脚上,端起木盆出去倒水,随口答道:“给朝廷的奏表,没什么。
你赶紧躺下,别冻着·”·他掀帘子时带出一阵小风,吹的纸页翻动,傅深本来不想偷看,架不住眼力实在太好,一眼瞄到白纸上一行工整的小楷··看清的一刹那,他的心脏突然莫名地错跳一拍。
慌张,但是不乱,反而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朗阔··奏表上只写了六个字——“宁战死,不议和”··傅深刚回京时,严宵寒还一口一个“女干佞”自称,还是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的朝廷鹰犬,而时过境迁,狂风骤雨之后,气节易变,忠骨易折,他却是为数不多的、仍然站的笔直的人。
·事到如今,谁还敢说他是个只会逢迎上意、残害忠良的女干佞·又一阵响动,严宵寒从外头回来了·傅深裹在被体温暖的热烘烘的被子里,舒服的叹了口气,开口唤道:“梦归。”
“嗯”严宵寒正在洗手,扭头问:“要什么”·傅深:“要你·”·严宵寒猝不及防被击中心口,愣了一下,又笑了。
他擦干手,宽衣上床,在傅深身边躺下:“干什么”·傅深凑过来,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不干什么,跟我夫人亲热一下,不行么”·严宵寒把他扎扎实实地往怀里一扣,低头去找他温暖干燥的嘴唇,还状似威胁地顶了他一下:“又招我,我看你是不想睡觉了。”
傅深一肚子甜言蜜语没来得及施展,都被他堵成了含糊不清的细微呜咽·寒冷冬夜里,两人却越滚越热,直到严宵寒感觉再这么厮磨下去要压不住火,才堪堪松开他。
傅深额头见汗,气息粗重地笑了一声:“不是我说,夫人,你有点过于气血方刚了……”·“怪谁”严宵寒把他的手拉进被子里,叹道:“我的侯爷,您可快点把京城打下来吧,好让我回家为所欲为。
再这么管杀不管埋,我真的要忍不住残害忠良了·”·傅深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吟,咬牙道:“你现在……还不叫为所欲为还要上天吗”·腊月里的漫长冬夜,竟也能像春宵一样倏忽飞逝。
昨天半夜里下起了雪,傅深清早醒来时,外面仍然是一片昏黑,天地间银装素裹·严宵寒应该刚起身不久,床的另一侧犹有余温·傅深撑着头慢慢醒盹,余光瞥见一旁挂着的貂裘不见了,料想他是先回天复军营地,便披衣下床,准备去火头军那找点吃的,顺便出门巡营。
脚还没落地,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严宵寒闪身进门,把手中冒着热气的大碗放在桌上,用烫红的手指去捏傅深的耳垂,一边道:“醒的真早,还打算回来再叫你。”
傅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坐在床上仰头看他:“你一大早干嘛去了没回营”·“回什么营,”严宵寒俯身在他额心亲了一口,温声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侯爷生辰吉乐,福寿绵长。”
傅深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他的生日·只是平日里军务繁忙,又不是整寿,这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再说非常时期,谁也没心思过生日,也就严宵寒还替他记着。
“多谢……”傅深喉咙发堵,可能因为刚醒,整个人显得有点懵,措辞也显得生疏僵硬:“费心了·”·严宵寒看他一脸没过过生日的茫然样,好笑又心酸,没忍住手痒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前年你在北燕,去年又分居南北,今年好容易赶上了。
我如今也没什么能送你的,给你煮了一碗寿面,手艺欠佳,侯爷赏脸尝尝”·傅深点了点头,盯着那个去给他端面的修长身影,默默地心想:“我什么也不要,有你就够了。”
严宵寒倒不是谦虚,他说自己“手艺欠佳”,面的味道真的只是一般·不过别说只是“欠佳”,哪怕严宵寒现在端给他一碗砒霜,傅深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这一天,北燕铁骑陪同傅深巡营的将领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前几天还扬言要“以逸待劳”“敌动我不动”的靖宁侯忽然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分析局势时从原州的兵力部署一路跑题到如何尽快打下京城,大有三个月内不收复全境,就要他们提头来见的意思。
肖峋用胳膊肘戳了戳俞乔亭,悄声问:“将军是不是中邪了”·俞乔亭面色凝重:“我看八成又是姓严的给他灌了一碗迷魂汤·”·傅深朝他俩投来冷冷一瞥:“昨晚接到江南的消息,鞑柘二族派出使者前往金陵,提出议和,要以黄河为界,分治南北,还要与我朝结为友邦。
我想在座诸位,没人愿意每年给这些狼崽子们发压岁钱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众将立时收起了嬉笑之色,神色凛然··“过完年就动手。
只要攻克了原州相州,京城再无屏障·三个月之内收复中原不是空谈,”傅深放下手中地图,肃容正色道:“各位,当年京师兵败、北疆沦陷之耻,如今,该由我北燕铁骑亲手洗雪了。”
一年一度的除夕夜,纵然世道艰难,北方遍地萧条,城中仍不时有零星爆竹声响起·对于大部分汉人来说,日子再不好过,年总是要过的··城外,漆黑天幕之下,则是列阵森严、杀意凛然的万千铁骑。
不知道江南此夜,又是何等的繁华盛景··四支大军的将领们齐聚在营前的空地上,正在做战前最后一次部署·待他们说完,严宵寒叫了个亲兵,给每人分了一碗热酒,起头道:“此酒为各位壮行。
愿天佑我军,此战大捷·”·众将各自举碗,在半空撞出一片清脆声响,齐道:“天佑我军,旗开得胜”·烈酒入喉,烧沸了全身血液。
其他人各自回军中,只有严宵寒稍慢一步,傅深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挑眉笑道:“还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吗”·他的眼角被酒意蒸出一层薄红,笑起来不似平时轮廓冷硬,而是带着一点微醺的温存。
严宵寒明知道时候不对,场合不对,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勾的心弦一颤··他最不愿意看傅深上战场,然而不可否认,这其实也是最令他心折的模样··“除夕夜,该说点吉祥话,”严宵寒就着漫天朔风,朝他遥遥举杯:“愿家国安定,盛世太平。”
傅深微怔,随即垂下眼帘,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笑了··他举杯回敬,声音不大,但落在风里,每一个字都让严宵寒听清了··“愿长相厮守,共君白头。”
说完,他将碗底残酒一饮而尽,纵马踏入无边夜色之中··第71章 时刻·长治二年, 新年伊始, 汉军夜袭原州,大破蛮军, 斩首数万, 俘虏鞑柘将帅官吏、王公贵族三十余人。
二月, 淮南三军收复相州··三月底,七路大军势如破竹, 会师于京畿南端的涿州·不久后, 由傅深牵头,七军将领齐聚一堂, 商讨如何分兵北进, 收复京城。
在这个过程中, 各路节度使也都或明或暗地试探过傅深的口风·京城之战已在眉睫,但打完仗之后他们这些人该何去何从,是继续割据一方,还是交还兵权、归顺朝廷, 当个闲散勋贵节度使们虽然都默认自己是在为朝廷打仗, 可谁也不想白干活, 更不愿意成为被拆的桥,被杀的驴。
·前车之鉴太多,他们对朝廷信任有限,这时候倒是傅深这个率先起兵勤王的领头羊更有号召力··四月中旬,大军部署已定,鞑柘二族及渤海国的使者越过金陵朝廷, 直接到城外求见北燕主帅,再度提出议和。
使者承诺三族将从京城退兵,退回关外,双方以长城为界,互不相犯,并要求大周每岁增给三族岁币,另许其每年冬春入关牧马··四月十八,七军将领共登京郊黄金台,与鞑柘使者在此会面。
这一次,没有朝臣,没有帝王,只有一群踏着鲜血和白骨杀上京城的将军,与野心不死的来使当面对峙··和谈当然是谈崩了,哪怕开战,汉军也是稳占上风,完全没有必要答应使者这种看似退让、实则得寸进尺的条件。
傅深把人全叫过来也不是为了和谈,他从青沙隘遇伏受伤后就隐约萌生的想法,此刻正要迈出第一步··长治二年,四月十八,这一天注定要永留青史··由天复军使严宵寒主笔,北燕铁骑统帅傅深、淮南节度使岳长风、襄州节度使王士奇、荆楚节度使岑弘方、随州节度使方杲、江南新军主帅赵希诚联名,共上《请立新法增开延英殿折》。
此折又称“黄金台折”,为七军将领集议而成,共列有十二专条··第一,驱逐蛮夷,收复京师,兴复周室··第二,不割地,不纳岁,不和亲。
第三,南北一统后,各军归于中央,各地方节度使仍持其“自立自保”之权··第四,请增延英殿议事之席,许每地选派文武各一臣入殿,四境驻军派二武臣入殿,参预国事。
第五,请开北境边贸商路,派专人保护··……·第十二,请立新法,颁行天下,使内外一体遵照,以裨治理,垂范后世··这道折子在江南朝廷引起轩然大波,几乎触怒了所有文臣,一时间骂声不绝,什么“拥兵自重”“弄权误国”都是轻的,更有许多老臣在宫门前排着队准备以死相谏,就怕皇上一旦答应了,国将不国,天下永无宁日。
然而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竟将这份惊世骇俗的奏折的内容传抄了出去,这下民间也跟着乱套了,名义上拥护江南朝廷的几个节度使也开始私下交通联络,显然是对折子上所提的内容动了心。
比起激烈反对的朝臣,民间对此事的议论却不全然是批驳·自京城兵败后,怀抱收复中原、一统南北之志的人不在少数·磨难带来反思,当强盛王朝的美梦被蛮人铁蹄踏碎,皇室在南方建立了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却无力召集大军北伐,全靠傅深登高一呼,各地节度使出兵,国家才有了复兴之望。
很多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对“朝廷”和“君父”产生了怀疑··天下动荡之时,往往是新思想新学派百家争鸣的时刻,其中虽不乏异端邪说,但也时有振聋发聩之声。
正是借着这股东风,匡山派异军突起,尤其以希贤先生曾广的“天下为公说”最为盛行··傅深当年看了他的文存,感觉这位老先生年纪虽大,心却很野,怀揣着一口吃成个胖子的美好愿望。
匡山派学说在当时看来纯粹是荒诞不经之谈,就算放到现在,依然显得很“冲”,然而透过文字,老先生潜藏于内里的某些期望,却与傅深所想微妙地不谋而合了。
黄金台集议之前,严宵寒曾问过傅深他到底想做什么·是黄袍加身,由他自己来做个明君;还是手握重权,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的回答十分简短,只有四个字,但也十分惊世骇俗。
“天下共治·”·他早已不再相信贤君明主,更没打算取而代之·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规律束缚着一代又一代的英雄枭雄,盛衰兴替,自有定数。
傅深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这种“天道”,却无法言明·那天无意中翻阅《雪梅庵文存》时,却被其中一句话点破迷障,心中朦胧的念头终于凝聚成型——·“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
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镇守四方的将军,各地掌兵的节度使,教化治下的牧守,辅弼谏诤的朝臣……这些人本该为黎民奔走疾呼,本该为百姓冲锋陷阵,却长久地带着镣铐,向龙椅之上、一家一姓的至尊俯首。
这场山河破碎的浩劫颠覆了一个王朝,而在劫灰之下,仍有星星余火··天时地利人和具备,这个转变的时刻终于即将来临··就在北方大军迟迟不动,金陵的朝臣们吵的头昏脑涨,谁也不肯退让妥协,陷入僵局之际,江南节度使、岭南节度使、福建节度使忽然联名上疏,请长治帝允准北方七军所奏。
东海水师提督紧随其后,也跟着上了一折·没过多久,剑南节度使发来太上皇敕旨,明言可“博采舆情,斟酌定之”··傅深万万没料到江南三地节度使会这么快就站出来为他们说话,他原本打算以收复京城向金陵施压,拖上一个月,不信皇上不答应。
这下更好,大局已定,连太上皇都出面支持,长治帝点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在这方面,严宵寒倒比他更清楚:“江南商业繁荣,江淮富甲天下,福建、岭南海运发达。
你想想,节度使们养兵的钱都从哪里来巨贾富商当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登堂入室,节度使如果能向延英殿选派文臣武臣,巨贾们在中枢就有了代言者,与自身利益攸关,他们当然愿意支持。”
五月初四,长治帝传旨至涿州,准其所奏··六月底,京师收复,鞑柘残军败退至密云·北燕铁骑继续北上肃清残敌,九月,北燕三关重归汉军之手,北疆防线重建。
同年,渤海国内乱,起义军缚其原国主出降,愿归顺大周,称臣纳贡,永为藩属··十二月,长治帝到达京师,次年正旦,于太极殿受群臣朝贺,封赏诸将,册封中宫皇后嫡子孙晖为太子,并颁布《殿议法》。
长治三年春,傅深晋为靖国公,加封上柱国将军·他虽是新制的首倡者,却并不怎么恋栈权位,刚受封就以腿疾复发为名,上表请求辞去北燕统帅之职··北燕军早在去年九月收复三关时,就已被傅深重组过。
整军被一分为四,驻守蓟平燕同四州,分别由北燕四位大将统领·傅深不再领兵,手上的军务大部分都移交给了俞乔亭··本来当初上奏时,北燕铁骑是按整军论的,结果拆分之后,按照新法,四位将军每人都相当于一州的节度使。
长治帝简直头大,傅深请辞了也不消停,硬生生把入殿的北燕武臣从两个扩成八个··君臣拉锯半天,最后终于敲定:北燕四州每军派一人入殿,此外,傅深虽不领兵,但仍以北燕军统帅身份入殿。
天复军则归于禁中,严宵寒以天复军使入殿··至此,北境八州,中原五州,南方六州,西南一州,东海水师,天复军及原金陵八位旧臣,共四十八位殿臣,成为了大周朝新的中枢。
新制初现雏形,正悄然走上正轨,一切仿佛都朝着预想中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西南··西平郡王段归鸿率先提出“自保”,而且说到做到,此后再没与中原有过任何往来。
当年众人打仗的打仗,内斗的内斗,自顾尚且不暇,谁也没工夫关心他究竟意欲何为·如今圣驾还朝,新政初行,眼见着要迎来太平盛世,可西南仍没有任何动静··长治帝也曾派使者前往西南交涉,却连段归鸿的面都没见到。
一来二去,西南的态度不言自明·西平郡王竟是翻脸不认人,打算与朝廷对抗到底··金瓯缺了这么一角,这事落在被南北一统催生了虚荣心的长治帝眼里,便成了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春末夏初,京城连下几场大雨,傅深老毛病又犯了,告假在家休养·严宵寒有样学样,非说自己在荆楚落下的旧疾也犯了,也跟着告假··傅深当然知道他那所谓的“旧疾”不是什么正经毛病,然而两人前前后后奔波了快两年,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正该把那些亏欠的温存缠绵都补回来。
这么一想,也就随他去了··六月里的某一天,两人午睡方醒,正就着冰盆的凉意,腻歪在罗汉榻上闲聊分果子吃,管家轻手轻脚地进门,隔着屏风,站在外间禀报道:“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宣靖国公觐见。”
严宵寒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大热的天,中暑了怎么办不去·”·“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是个娇气鬼·”傅深摘了个葡萄堵住他的嘴,翻身下床穿鞋:“别哼哼了,走了。”
严宵寒就是喊的欢,也不能抱着腰不让他走,郁闷地咬开一嘴冰凉的葡萄汁··谁知下一刻,那说着要走的人突然俯身压下来,舌尖迅速在他唇瓣上勾了一圈,轻佻又风流偷了个香,含笑道:“真甜。”
严宵寒:“你……”·傅深眉梢一扬,不无调侃地道:“大爷,买路财已经交了,这回能放我走了吗”·作者有话要说: *前半句来自王夫之,后半句来自黄宗羲·第72章 奏对·京城的旧宫殿已有数百年历史, 虽几经修缮, 大体上却没怎么变过。
老房子天然自带一种幽静,深宫之中, 哪怕外头是三伏酷暑, 殿内也十分清净幽凉··只是眼下这份幽凉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 配上长治帝山雨欲来的脸,让傅深的老寒腿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陛下, 北方初定, 百姓亟待休养生息,朝廷新政才刚开始实行, 恕臣直言, 此时不是动兵的好时机·西南问题可以先放一段时间, 待朝廷恢复元气,再议不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长治帝冷哼一声,脸色- yin -沉,明显没听进去··傅深对现在这个场面毫无心理准备, 他知道长治帝往西南派过使者, 却不知道段归鸿已把皇上气成了这样——他顶着灼热日光进门, 长治帝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西平郡王不日必反。
傅卿,这杆举兵讨逆的大旗,朕还要交给你·”·傅深细问之下才弄清楚·依照旧制,五六月应是各属国进贡的日子·前几年朝廷忙于打仗,没空管这些事,今年正统恢复, 正旦时好几个外国使节前来朝贺,前些天有些朝贡也已陆续抵京。
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长治帝最近牵挂着西南,特地仔细看了礼部呈上来的礼单··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与西南接壤的三个属国安南、真腊、林邑,竟像约好了似的,正旦时没来,朝贡也没来·长治帝十分堵心,命礼部官员去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还没等礼部特使出发,三国使者带着国书姗姗来迟。
国书写的华丽堂皇,然而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三国要与大周解除宗属关系,平起平坐,此后不再向大周称臣纳贡··这三刀正正插在长治帝的痛处,他本来就为西平郡王的事不痛快,这时候三国忽然来了这么一出,说不是段归鸿撺掇的,谁信·傅深从前没觉得长治帝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也许是严宵寒给他的错觉,因此他仍寄希望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陛下容禀。
安南等国忽有此举,的确匪夷所思,但未必一定与西南有关,朝廷已有数年未与他国交通往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倘若不经查实,贸然动兵,有失我朝仁义风范。
还望陛下三思后行·”·“傅卿,”长治帝忽然开口,凉凉地道,“你觉得,朕对西平郡王,还不够宽容忍让么”·傅深:“臣不敢。”
“节度使们要兵权,要自保,要入殿,朕都答应了,”长治帝道,“西南若回归中原,也是一样的待遇,他为什么不肯”·傅深偷偷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长治帝,在心里默默叹气,预感到接下来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段归鸿对大周皇室虽称不上恨之入骨,但估计他有生之年,想必是不会再对姓孙的俯首称臣了·只是傅深知晓背后隐情,其他人却不知情·从现在两方僵持的状况来看,的确像是西平郡王不愿再受天子辖制,准备自立为王,一反了之。
“段归鸿在西南经营多年,号称‘西南王’,中原大乱,他却在西南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土皇帝,这些朕都能容忍,”长治帝说着说着,终于动了真火,拍案道:“朕三番两次地派使者前往西南,给足了他脸面,可他呢他把朕的颜面放在脚底下踩”·傅深无话可说,只好道:“陛下息怒。”
长治帝冷笑道:“朕算是看出来了,段归鸿根本看不上朝廷这点小恩小惠,他早就有反心·据守西南,养精蓄锐,再与三国结盟,到时候就可以自立为王,称霸一方,与朝廷平起平坐。”
“养虎为患,”他低声喃喃自语,“真是养虎为患哪·”·“陛下,”傅深默然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劝道,“西平郡王……”·“傅卿不必再说了,”长治帝- yin -沉道,“朕知道他曾是先代颖国公麾下,是你北燕军的旧部,傅卿回去好好想想,别为了一个乱臣贼子,伤了北燕军的忠义。”
·傅深脸色霎时一僵,随后立刻恢复面无表情,躬身道:“谨遵陛下教诲,微臣告退·”·外面的日光铺天盖地,傅深带着满心寒意走出来,被热浪一扑,太阳- xue -顿时针扎似地疼起来。
宫墙红的晃眼,没走几步,迎面又遇见了一个比宫墙还扎眼的红袍官员,两人视线相交,双双一怔··正是虽然没有正面交锋过,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与傅深积怨颇深的吏部尚书,薛升薛大人。
薛升其实年纪不算太大,也不怎么显老,只是被丰神俊朗的傅将军一衬,有点说不出的憔悴·两人相顾无言,徒留尴尬,最后薛升朝他拱了拱手,傅深颔首回礼,两人冷淡地擦肩而过。
出了宫门,家里来接的马车正在外面等候·傅深还没走近,一旁树下乘凉的小厮忽然跑到他跟前,利索地行礼道:“国公爷好·”·那头车夫见他被拦住,跳下车打算过来,被傅深一个手势远远止住。
他低头问那小厮:“有什么事”·“我家老爷命小的在这里等您,请国公爷傍晚到景和楼小酌·”小厮恭敬地用双手呈上名帖:“这是我家老爷的名帖,说您一看便知。”
傅深打眼一看那“匡山书院”四字,立刻明白了,不动声色地将名帖收进袖中,点头允道:“知道了·回去转告你家老爷,既蒙盛情相邀,那就却之不恭了。”
景和楼是多年老字号,淮扬菜更是京中一绝·傅深进门时,雅间里已有人在等候·顾山绿一身便服,起身相迎:“将军来了,快请进·”·上回城外送别,顾山绿还是个势单力薄的小小御史,一番离乱之后,他在江南颇得长治帝重用,升任都察院长官,位列延英殿九大臣之一。
回京之后,他依然坐镇都察院,掌弹劾纠察,风闻奏事··这个人的立场很微妙,他是江南出身,但并非高门子弟,年少时入匡山书院求学,师从曾广,后来科举中式,按部就班地进入都察院熬资历。
顾山绿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第一次出头是东鞑使团案上,结果使团案不了了之,他的老师又被送进大牢,焦头烂额大半年,最后还是傅深托严宵寒把他的老师给捞了出来··因此顾山绿在金陵朝廷时,一直与北方旧臣站在一线上,但江南新贵对他比旁人不同。
等到了京城后,更是多次示好笼络,试图在延英殿内为江南一派争取一份助力··御史们虽然不招朝臣喜欢,但确实是用来对付政敌的一大利器··不过顾山绿一向态度暧昧,看着温文尔雅,城府不比老狐狸们浅,只除了眼下——·“下官身为御史,不便与将军在明面往来,故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今日冒昧请将军前来,是为了近日陛下担忧牵挂的那一件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手指转着酒杯,丝毫不意外他的开门见山,平静地问:“他也找你了”·“不错,”顾山绿给他满上酒,“陛下想对西南动兵,要先得到延英殿的同意,如今四十八位殿臣看似分散,其实领头的也就那么几个,他一个个试探下来,便能大致摸清延英殿的态度。”
“陛下想让我领兵,”傅深道,“我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没劝动·”·顾山绿苦笑道:“我上午进宫时,陛下正为安南三国的事大发雷霆。
他授意都察院弹劾西平郡王,这样便可算是师出有名·而且这件事,我看延英殿还真不一定会反对·”·傅深:“愿闻其详·”·顾山绿道:“西南自立,对朝廷有百害而无一利。
一是它离荆楚、岭南太近,如果西平郡王要扩张势力,最先受害的就是这两个地方·二是它连通安南、真腊,西南如果与这些小国结为同盟,不仅我朝在陆上难以与南洋各国往来,海运也会受影响。”
“而大军收复京城后,朝野上下一片飘飘然,听说把您吹的天上有地上无,北燕铁骑都是天兵天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以换成是别人领兵,他们或许还要掂量一下,但倘若是您领兵,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傅深冷冷嗤笑:“真看得起我啊·”·“还有一件事,”顾山绿正色道,“西平郡王曾是北燕军旧部,与您、与颖国公府关系匪浅。
朝中有很多眼睛都在盯着您,恐怕那一位也不例外·西征过程中一旦出错……瓜田李下,可就说不清楚了·”·“用得着这么处心积虑么”傅深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自嘲地笑道:“我要是想干点什么,还用等到现在”·“就是因为您没‘干点什么’,才让一些人觉得不安,”顾山绿道,“将军如今的权势、声名都是极盛,等您真打算干点什么,谁能挡得住您”·他轻轻叹了一声:“将军,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第73章 夜半┃都赖严宵寒·傅深也不知道顾山绿到底是打算请他吃饭, 还是专程给他添堵来了·反正最后他从酒楼里出来时, 带着满身酒气和一肚子火,被某个苦等半晌的拦路劫匪强行拉上了马车。
“好啊, ”严宵寒磨着牙, - yin -恻恻地说, “哄我在家等你,自己跑出来跟人喝酒……”·傅深默不作声地张开手臂, 整个人压过去, 重重地搂住了他。
“……”严宵寒威胁的尾音瞬间走了调,干咳一声, “干什么, 别以为撒娇有用……怎么了, 喝酒还喝出不高兴了”·“梦归。”
他喃喃地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换了两个,却还是如出一辙的猜忌多疑·“功高震主”如同常年罩顶的- yin -云,只要傅深还活在这世上一天, 就永远无法走出这片- yin -霾。
这声音让严宵寒的心脏瞬间跟被猫挠了一样, 他不冷笑了, 也不- yin -阳怪气了,小心地把他托高一些:“嗯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傅深不想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于是把严宵寒搂的更紧了一些。
严宵寒看他不吭声,只是一味地往人怀里钻, 委委屈屈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用那种宠的没办法了的无奈口吻道:“行吧,不想说就不说·困了吗先睡一会儿。”
马车颠簸,怀抱温热,酒意上头,傅深在一片恍惚的心灰意冷睡着了··等半夜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安安稳稳地躺在了榻上,身上干净清爽,没有酒气,枕边传来另一个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严宵寒侧对着他,一手搭隔着被子搭在他腰上·傅深借着床帐外朦胧微光,能看清他安宁恬静的睡容··人醒了,酒也醒了,傅深拉长自己的呼吸,在静谧的深夜里慢慢安定下来。
这时再回想起今天下午长治帝的知会和顾山绿的提醒,心绪就不那么激烈了··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当年元泰帝先刺杀后赐婚,各种手段轮流上阵,晴天霹雳一个接一个,最后不是也好端端过来了么怎么时过境迁,他站的更高,反倒不如从前,竟然为了这点破事,就愁得跟严宵寒撒娇了·都赖严宵寒·傅深在他身边是真的安心,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汲取过这么强大的安全感,不说别的,有人在身边,傅深喝了酒绝不可能倒头就睡,中间被人搬上搬下、换衣沐浴,这么折腾都没醒。
皇帝只不过刚动了念头,付诸实施仍需经过重重关卡,等真正开战可能要到猴年马月·就算延英殿点头放行,他真的要带兵出征,也可以到了西南与段归鸿慢慢商量,大不了拖他个一两年。
这有什么可愁的·忠义是他拿来束缚自己的枷锁,不是送进别人手中任凭驱使的镣铐·傅深发现自己确实比从前想得开了,大概是连国破家亡都经历过,这种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就显得分外低级,像是吃饱了撑的。
有时候“穷途末路”并不是真的无路可退,而是因为底线太高·对着元泰帝,傅深尚且有几分顾忌,可长治帝要是哪一天真把他逼到那种境地,傅深当然不介意为天下计,再给这皇城深宫、万里江山换一位新皇。
他想事想的入神,没留心翻了个身,结果就这么一点动静,严宵寒居然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敬渊”·“没事,你睡·”傅深正精神着,把薄被给他拉高一点。
严宵寒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又沉入了梦中,没过多久,却又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地望了过来:“你酒醒了”·“嗯,”傅深从枕畔拾起他一绺长发,绕在指间,“不用管我,睡你的。”
“你都醒了,我还睡什么·”严宵寒披衣下床,倒了两杯茶端回来,两人默默地润了喉,严宵寒挑亮灯盏,又躺回床上:“现在能跟我说了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什么”·“下午皇上找你进宫,是不是说了西南的事”严宵寒松松地搂着他,“晚上顾山绿找你说的也是同一件事看把我们国公爷愁的。”
傅深好几年没领教过这飞龙卫头子的本事,一时间匪夷所思:“你怎么知道我出门时把你揣在荷包里了”·“这有什么,”严宵寒笑道,“老本行而已。”
又是熟悉的无孔不入·元泰帝这是养了个什么玩意出来,连自己儿子都逃不过坑害··飞龙卫虽已被裁撤,可原班人马仍在,而且回京后禁军防卫仍由严宵寒一手把持,早就布好了无数明线暗线。
长治帝经过黄金台集议一事后,对他起了疑心,又有薛升等人天天煽风点火,不像以前那么信任有加·然而皇帝手下可用的人才实在有限,除严宵寒外,竟找不到别人能指挥的动禁军,于是只好捏着鼻子继续用他。
这么做的后果,大约相当于引狼入室,咽喉都送到了人家的獠牙之下,再去关门也晚了··况且严宵寒是什么人,从小被元泰朝第一权宦段玲珑言传身教,十几岁就进了北衙禁军,侍卫御前,后来更是成了横行朝野的飞龙卫钦察使。
勾心斗角,玩弄权术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已经成了本能··察觉到长治帝态度变化,他在“哄皇帝”这方面稍微用了些心思,果然,现在长治帝又对他和颜悦色、倚重非常了。
傅深不得不承认,在“坑蒙拐骗”这方面,严宵寒确实比他强太多,是个学不来的本事·今天下午如果入宫面圣的人是严宵寒,说不定能把长治帝忽悠得回心转意。
“皇上对这事执着的很,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严宵寒听完傅深转述,对于“他能说服长治帝”这个想法表示拒绝:“皇上的- xing -子,你应该也看出来了,经不起刺激,又好高骛远,在潜邸时好歹知道怕,懂得收敛;一旦坐拥天下,就唯我独尊,偏执过头了。”
平庸不可怕,眼高手低才可怕;蠢也不可怕,自作聪明才可怕··“他没有太上皇的魄力,却要学太上皇的手段·以前在江南时重用北方旧臣,如今为了平衡,又有意抬高江南士族,”严宵寒道,“除此之外,还有国威的问题、江南的安危问题……在西征这件事上,皇上和江南士族的立场是一致的,所以劝不动,劝多了他还要跟你急眼。”
傅深皱眉:“没别的办法,只能由着他胡来”·“除非泰山地震,或者天象异常,否则这事很难转圜·”严宵寒隔着一层衣服,摩挲着他肩头,“顾山绿提醒的有道理,你现在是很多人眼中钉,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他们都要想办法寻你的错处,甚至借机牵连皇后和太子,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傅深感叹道,“看来延英殿也拦不住他作死啊·”·“饭要一口一口吃,新政也要一步一步来,心急什么·”严宵寒伸手按住他的眉心,“来,别皱眉了,笑一个。”
“大半夜的,又发什么疯呢”傅深面无表情地道,“不笑·要不你给我笑一个”·“乖,就笑一下,”严宵寒诱哄道,“你今天让我苦等了一下午,总要给点补偿吧”·傅深被他这么胡搅蛮缠一通,天大的愁绪也散了,他原本还想多板一会儿脸,结果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在他胸口露出的一小片胸膛上点了点:“无赖。”
严宵寒理直气壮地道:“好汉无好妻,赖汉占花枝·”·“花枝”险些颤成一根打狗棒··等傅深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严宵寒连人带被子地把他往怀里一抱,恶狠狠地宣布道:“我要糟蹋你。”
“哈哈哈……”·情况果然如他们所料·没过多久,长治帝在延英殿上提出征讨西南,除了北境边军还站在傅深这边,其他四十几个殿臣,甚至连严宵寒都同意了皇上的提议。
·有了这么一出,外人看他们俩的眼神又多了一层深意——北伐时北燕军和天复军还像模像样似地共进退,这才过了多久,两人的面和心不合就已经摆上了台面。
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女干佞就是靠不住··次年春天,靖国公傅深奉命率十万大军,南下出兵征讨西平郡王段归鸿··这次随他出征的不是旧部北燕铁骑,而是一支经过扩充的朝廷军,主力是收复中原时赵希诚所统领的江南军。
依旧是京郊黄金台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长治帝亲至城外为大军饯行,一如当年元泰帝率文武百官送少年将军北上抗敌,看似充满壮志豪情,实则都在冷眼旁观。
严宵寒就站在离长治帝不远处,目光逐一扫过各位大臣,最后落在长治帝略微发福的背影上··他没有表情,显得神色冷淡,不过这么看起来,反而比满脸故作感慨的君臣们更真实一些。
傅深远远地投来一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严宵寒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模糊地感觉到,坚固的盔甲之下,那人好像是笑了··临行的前一晚,严宵寒对傅深说:“你只管安心南下,后方有我给你守着,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时候傅深也没说话,只是一笑,扳着他的下巴亲了下来·似乎一无所知,又好像已经洞察了真相··春风席卷过旷野,严宵寒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帅旗,在心中默默地补完了昨晚的未竟之言。
等你回来,我会还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第74章 不眠┃这不就是“莫须有”么·盛夏将过, 溽暑渐消, 为预备长治帝九月下江南,严宵寒被指派先行赶赴金陵, 安排行宫防卫等一干事宜。
临行前一天, 他与魏虚舟等人交接完公务, 回家坐在廊下,看下人们忙进忙出地收拾行李, 游手好闲又百无聊赖地拨弄身边一从雪白的绣球花·天边的夕照洒落一地金光, 严大人临风叹了一声,总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 一开口就要吟出诸如“斜晖脉脉水悠悠”之类的词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远征西南已有三个多月, 严宵寒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 只是觉得想得慌·分离漫长,相思煎熬,在金陵时已尝够的滋味,如今又要回头重新尝过, 也就是他耐- xing -好, 理智尚存, 否则还管什么长治帝,早下撂挑子千里寻夫去了。
“老爷”管家从庭院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信,双手呈上,道,“老爷, 方才有军吏登门传书,说这是刚从西南带回的国公爷的家信。”
严宵寒的手剧烈地一哆嗦,绣球花瞬间被揪秃了一块,摇落一地白花·他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面上勉强镇定地道:“拿来我看·”·信封很薄,封口严实,里面只有一张薄透的纸笺,严宵寒往外抽时都怕自己手劲太大把纸给撕了。
为什么只有一张纸当年那“吾妻安否”四个字还重重地烙在他心里,这一次万水千山之外,他又会写什么·等打开那叠了两折的信纸,严宵寒保持着举信的姿势,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这是什么玩意·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团鬼画符似的黑乎乎的墨迹·严宵寒瞪着眼看了半天,才凭借着自己贫乏的想象力,跟上了傅深天马行空的笔触。
黑的是背,白的是肚皮,前面伸出来的是嘴,后面翘起来的是爪子,上面旁逸斜出的几笔是……翅膀·那也不对,什么玩意有四只翅膀·傅深好歹是个世家公子,书画就算不能传世,总得让人看出画的是什么,这能贴出去辟邪的一大团黑算怎么回事·严宵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边啼笑皆非一边咬牙切齿的模样在别人眼里可能比画还吓人,他就像个被新奇玩意儿吸引住的小孩子,全神贯注地寻找答案,完全没考虑过这画是信手涂抹,没有任何意义的可能。
当然,傅深不会千里迢迢地消遣他,但能画成这个样子,他也是真的尽力了··严宵寒辨认了半天,正着看倒着看,最后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有误,前面伸长的不是嘴,而是两个鸟头,后面翘起来的也不是爪子,而是尾巴,四条墨痕是两对翅膀,再配上黑背白肚皮,答案终于呼之欲出。
纸上画的是……一对大雁··想明白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忽地软和了下来,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了心房,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似有水光盈动··书信是和军报一起传回来的,因为会有被偷拆的风险,傅深不能直陈心绪,所以就用这种方法,给他送了一封“雁书”。
“鸿雁”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心领神会的默契··雁乃忠贞之鸟,终身一侣,天涯共飞··这天夜里,当严宵寒被这封家信搅得睡不着觉,辗转反侧时,京城的另一头,薛尚书府中,也有睡不着的人。
最近都察院弹劾了两个六部官员,皇上看了折子后,依例准许二人暂且去职,闭门自省,案子交由大理寺查明·这原本是正常流程,所谓“弹劾”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毛病,谁都没把它当成大事。
可万万没想到,大理寺一铲子下去就掀了老底——竟然真查出了两人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证据·口子一旦开了,就一发不可收拾·大理寺卿朱灿是朝中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软硬不吃,哪怕知道这两人是江南一派中的人物,也丝毫没有要抬手放过的意思。
没过多久,大理寺折子上达天听,长治帝震怒,准刑部将二人拟斩监候,待秋审后处决··薛升一下失去了两个得力干将,处境顿时变的微妙起来,长治帝最近对他的态度也稍显冷淡。
今晚他家中来了客人,是同为江南出身的礼部右侍郎、侍讲学士郑端文,给他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今日下午,信使从西南带来军报,大军已在城外驻扎一月有余,两边却不曾交锋试探,靖国公在军报中写,段归鸿多次派使者到驻地求见主帅,他过些日子要与西平郡王面谈劝降。”
“皇上看完军报,那脸色简直没法看了,手气得直哆嗦,问我‘朕三番五次派人到西南,他称病不肯相见,怎么傅深一到,便上赶着来陈情他有什么不白之冤是朕不能处置的,非得到傅深面前才能申张’”·薛升是最早赞成长治帝征讨西南的人,因此每当遇上西南军情,长治帝都会叫他入宫商量。
然而眼下他身上沾了泥点子,竟错失机会,叫郑端文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听起来长治帝竟还颇为信重他··事关重大,郑端文拿不定主意,小心翼翼地问:“云平兄,你说,皇上这是对西平郡王不满,还是对那一位……有些想法”·江南一党,向来视靖国公傅深为心腹大敌。
此人手握重兵不说,当年黄金台上那一招险些把江南士族扫出朝廷,以致于薛升他们时不时就要在长治帝面前进几句功高震主、拥兵自重之类的谏言·如今长治帝一提起傅深就没好脸,多半是拜这伙人所赐。
薛升心中冷冷一哂,收起百转千回的心思,不急着回答,反而问道:“方德是如何应对的”·“这……”郑端文迟疑道,“弟只说段归鸿大逆不道,此人就算招安,以后也未必不会再生反心,靖国公此举,未免有些欠妥。”
薛升举手抚须,意味深长地道:“方德还记得那年鞑柘来使到金陵,要与我朝议和的事那时严宵寒与傅深同在前线,发回的奏折上就只有六个字,‘宁战死,不议和’。
怎么如今面对区区一个郡王,反倒畏首畏尾起来了”·“您是说……”·“段归鸿是北燕旧部不假,可那都是父辈们的交情,老掉牙了。
傅深跟他哪还有什么同袍旧情不过都是说辞借口罢了·”薛升道,“别管他是为了什么,傅深不肯与段归鸿兵戎相见,这是谁也抹不掉的实情。
我朝竟用这样的人与敌军对垒,万一他与段归鸿里应外合,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可那不是你一力撺掇陛下,让他去西南前线的吗·郑端文生生从他不紧不慢的话中听出了一股杀机,不由得背后一寒:“云平兄,你的意思是……傅深与段归鸿勾结,意欲谋反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他何至于此”·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是他‘何至于此’,而是我们‘何至于此’,”薛升平静地道,“朝中明显有人在针对我们,再不动作,下一个保不住乌纱的就是你我。
傅深谋不谋反不重要,只要皇上相信他谋反就行了·”·“只要扳倒了他,北人的同盟自然会瓦解,不用我们出手,他们自己就要内讧,到那个时侯,才是我们放手施为的机会。”
夏夜闷热,却有一滴冷汗从郑端文鬓角滑落··他是站在薛升这边不假,可也听了多年北燕铁骑荡平外敌、守卫疆土的赞誉·结党是一回事,可怎么突然就到了构陷功臣,意欲将傅深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只要皇上相信他谋反就够了”,这不就是……莫须有么·郑端文神思恍惚地辞别薛升,由管家领路,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前。
夜深了,可门外还有人声·两人走到门前,发现外头台阶下站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乜斜着眼看过来,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门房手里抄着根木棍,虎着脸喝道:“快些回去再敢撒野,小心我报官捉你进大牢”·郑端文被喊的回了神,端起了官长的威严,缓缓道:“何故深夜在此吵闹”·薛府管家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随即对郑端文赔笑道:“下人无状,小的回头一定严加管教,大人海涵。”
此时那青年忽然朝郑端文看来,毫不客气地问:“你从里面出来,可认得薛升本公子要见他,你速速进去通报·别废话,耽误了大事,回头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郑端文堂堂礼部尚书,被当成家奴呼来喝去,当下就恼了·然而他刚上前一步,正欲开口斥责那青年,目光落在他周身衣饰上,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问道:“你是何人找薛大人有何事”·那青年满脸不耐地道:“让我进去,进去了自然告诉你。”
管家看不下去,打算叫家丁来赶走这小子,郑端文却突兀地抬手止住他,道:“进去通报薛大人·”又对那青年道:“你跟我来·”·管家一头雾水,然而拗不过他,只得进去回报薛升,没过多久郑端文将那青年领进来,附在薛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薛升神色讶然,片刻后转向那青年,还算客气地问道:“下人失礼,公子勿怪·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叫旁人都下去,”那青年冷冷地道,“只留你我。”
又一指郑端文:“他也留下·”·第75章 杀机·方才外头黑漆漆的, 郑端文领人进门时没注意到, 等进了屋站在灯烛底下,才发现那青年一条腿竟是跛的。
薛升屏退下人, 请那青年坐下说话··“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傅涯·”那青年脸上现出嘲讽之色, 勾着嘴角道:“大人想必没听过。
不过我有个哥哥, 叫傅深,你肯定知道·”·郑端文在门外时见他身上的衣服都是难得的上好料子, 腰间虽只挂了个荷包, 也十分精巧细致,不像是个泼皮流氓, 又不肯说自己姓名, 他觉得蹊跷才将人领进来。
可万万没想到, 这一“顺手”,竟把死对头的弟弟领回来了·不过说实话,他们南人来到京城也有不短的时日了,确实没听说过傅深还有个兄弟。
在靖国公还是靖宁侯时, 他就已经从颖国公府中分家出来别府另居, 这么多年来, 他跟原府往来很少,几乎不怎么走动,战乱之后,哪怕颖国公府日渐没落,他权势极盛,也从未出手帮过傅家一回。
南北不合, 非身在朝中的人物不能体会,不过傅涯一个世家子弟,对朝中局势应该也有所了解·他这个时候跑来找薛升,这恐怕已经不是“不熟”,而是“离心”了。
“我在南边时,听说薛大人的爱女,因为皇后的缘故而饮恨自尽,”傅涯道,“大人虽然不曾表露,想必心中仍憾恨至今·”·薛升蓦然被戳了伤疤,神色微冷,沉声道:“既然知道老夫痛恨姓傅的,你怎么还敢登我薛家的门”·“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恨姓傅的,”傅涯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犬齿,“尤其是那个姓傅的。”
他的神态中有种不加掩饰、近乎天真的恶意,嘻笑时眼睛眯起来,透着仿佛毒蛇一样的眸光,令两个老头子一阵毛骨悚然·薛升手心里出了一点汗,强自镇定地问:“这么说,你是想让我帮你对付他”·“不,”傅涯摇了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拿在手中朝二人晃晃,仿佛炫耀似的说:“是我,来帮你对付他。”
·他将手中纸卷抛给薛升,郑端文也凑过来看,一目十行地粗略浏览完,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簌簌而下,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我那亲叔父与西南反贼段归鸿往来的书信,当年轰动京师的寿宴刺杀案,跟他脱不了干系。”
傅涯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那卷东西里有两封信,还有几张礼单和文书,上头载明了西南每年往颖国公府送来多少“特产”,傅廷义又将这些土仪转送至清虚观。
薛升捏着纸页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条条青筋绽起:“颖国公……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谁能想到,京城赫赫有名的废物三爷,原来不是个废物,而且就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把你们耍的团团转哈哈哈哈哈……”·他笑声蓦地一收,好像突然陷入了某种混沌癫狂之中,暴怒道:“狗屁的国公、将军,都他妈是禽兽披着道貌岸然的人皮,满口假仁假义,谁知道芯子里究竟是什么玩意活该被配给个男人,断子绝孙,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傅涯满口污言秽语,听得薛升和郑端文这等诗礼之家出身的文臣面露嫌恶,不知道一个好好的大家公子怎么教养成这样,竟仿佛有癫狂错乱之症,活脱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郑端文干咳一声,道:“傅公子,你可知道你手上这些东西,会给颖国公府招致大祸傅廷义是你的尊长,他和傅深若真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你虽举报有功,但按例也要问刑,你可想好了。”
薛升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份善心··傅涯已完全沉入自己的情绪之中,什么也听不进去,笑的前俯后仰,声嘶力竭,喉咙里仿佛要迸出鲜血来:“哈哈哈哈哈……死了好,都死了才好谁也别留还有那个狗东西……飞龙卫头子,严宵寒,该判他千刀万剐的极刑”·“好一个簪缨世家,满门忠义到头来株连九族,大家落个干净”·“云平兄,”郑端文悄悄对薛升道,“我看他这模样,倒像是服食了‘秋夜白’的症状,此人神志不清,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还需再查证。”
“我知道,”薛升将那几页纸小心卷好,面不改色地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方德先回府罢·傅小公子由我找人安置,今夜之事,勿要传与他人之耳。”
郑端文心下一凛,朝薛升长揖道:“那便……劳烦云平兄了·”·昏黄的烛光在薛升深陷的眼窝和鼻翼投下浓重- yin -影,他的脸像是一尊轮廓分明的雕塑,所有表情都藏在一片漠然冷淡之下,显得无端苍老,又莫名森寒。
他朝郑端文轻轻颔首,道:“去吧·”·走出薛府的那一刻,沉重大门在郑端文背后徐徐合上,他长出一口气,竟隐约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深夜的风里有了凉意,吹得郑端文汗毛直立,他全身都- shi -透了,衣服贴在后心上,然而此时也顾不得狼狈,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命车夫向家中驶去。
第二日,郑端文便称病告假在家,再也没来上过朝··据说是年纪大了,晚上回家时吹了风,次日家人发现他瘫倒在床上,半身不遂,口角歪斜,忙请太医延治,诊得是中风之症,因救治不及时,恢复到从前那样是不可能了,只能卧床休养,慢慢服药调理。
薛升听说此事后,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如何惋惜,吩咐管家派人给郑家送些药材,算是全了这份浅薄的同僚情谊··没过两天,颖国公府的小公子突然失踪,家人哭哭啼啼到顺天府报官,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一场战乱,把本来就在走下坡路的颖国公府彻底打入没落,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连报官也没人愿意理,收案的胥吏不耐烦地应付完一遭,转头就把案卷扔在一旁落灰。
盛夏还剩个尾巴,秋天未至,却已有了“多事之秋”的预兆··薛升端坐在书案前,仔细听手下汇报查来的傅涯生平,听罢冷冷一哂:“虎父犬子,傅廷忠若知道他生了这么个好儿子,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几年前,严宵寒曾明里暗里惩治过傅涯两回,一次是令他绝了嗣,一件是在喜宴上将他拖出去打了一顿。
这没留手的一顿打让傅涯消停了一段时间,然而没等他想好如何报复,战乱爆发,京城被外族攻破,傅廷义带着全家逃往江南··路途颠簸,活命要紧,没人顾得上对他精心照顾,傅涯拖着病体强撑到金陵,江南冬天又极- shi -冷,他的腿终究没能完全治好,留下了跛足的后遗症。
说来讽刺,他那双腿残废的亲大哥仍在战场上驰骋,傅涯这个健全的人最后却成了跛子··傅涯瘸了腿,又没有子嗣,始终定不下心来,更兼来到金陵这么个繁花迷眼的醉生梦死之地,从此流连青楼楚馆,花天酒地,挥霍无度。
而傅廷义是个一只脚快要踏入仙门的世外清净人,不愿花心思管束他,令他就这么一直蹉跎到了如今··他在江南妓馆里染上了“秋夜白”,回京后仍需药物维持,自己的月钱不够花,渐渐开始偷家里东西出去当卖。
“白露散”在京城是被官府明令禁止的禁品,只能在黑市里交易,而且价格奇贵·傅涯不但卖自己的东西,连他娘的嫁妆也偷着卖,被秦氏发现之后一通大哭大骂,闹的家宅不宁,鸡飞狗跳。
颖国公傅廷义忍受不了家中吵闹,干脆收拾包袱住进了城外道观,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傅涯被他母亲教训了一顿,不敢再朝她房中伸手,手中实在紧巴巴的,便趁夜摸进了傅汀义的屋子,一通翻箱倒柜,最后找了几张银票,还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小盒子。
他满心以为盒子里是什么贵重玩意,便一并顺了出来,带出去找了个锁匠撬开锁一看,才发现竟是一沓与西南往来的信件··傅涯再蠢笨,也知道这些东西的利害,他一面震惊于傅廷义的深藏不漏,一面又清晰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天赐良机。
他握着的这些东西,足以让整个傅家顷刻崩塌,亦足以将傅深从神坛上拉下来,一辈子再也翻不了身··铺天盖地的快意和毁灭欲在身体里涌动的同时,傅涯竟然还能分出一半心神冷静思考。
他不能直接拿着这证据去告官,因为傅深身边还有个老女干巨猾的严宵寒,自己送上门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势单力薄,必须找到一个能与严傅二人相抗衡的人,借他的手来完成这件事。
经过再三斟酌打探,他带着自己的“投名状”,来到了薛升的家门前··“盛情难却·”薛升摇摇头,半是感慨半是嘲弄地自语道,“靖国公,天意如此,就别怪本官送你一程了。”
次日··薛升入宫面圣,将颖国公傅廷义与西南私下往来的书信呈给长治帝··“好……好”长治帝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肌肉仿佛控制不住走向,显得形容异常狰狞。
他举着那些信纸哆嗦了半天,陡然起身,挥袖扫落满桌笔砚茶盏,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逆臣贼子欺瞒的朕好苦”·门外太监听见声音,战战兢兢地将殿门推开一条缝,正巧被长治帝瞥见,回手抄起一个羊脂玉笔洗砸向门口,暴怒道:“滚出去”·一声巨响后满室静寂,薛升施施然地站在一地狼藉里,不痛不痒地劝道:“陛下息怒。”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僵立片刻,长治帝直直地跌坐在椅子上··他面容紫涨,胸口剧烈起伏,不住粗喘,口中喃喃道:“一门双国公……呵呵,高官厚禄,竟养出了这么一群狼心狗肺之徒……”·薛升见他气的狠了,这才上前,恭敬道:“陛下,臣有一言启禀。”
长治帝从恍惚中分出一点神思,道:“讲·”·薛升一撩衣袍,跪倒在大殿中央:“颖国公傅廷义勾结西南逆臣段归鸿,谋害太上皇,危害社稷,靖国公傅深知情不报,反而为其包庇隐瞒,更与段归鸿交情匪浅。
此三者谋逆之心昭昭,若不根除,日后必反·”·“事已至此,臣斗胆请陛下为后世子孙计,当断则断,彻底清理傅氏一系逆党,以绝后患·”·长治帝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疲惫道:“你说,朕当如何决断”·“陛下容禀:傅深人在西南,又与北疆驻军遥相呼应,倘若由都察院参奏、三法司会审,势必要引发议论,遭受重重阻挠。
万一将他逼急了,傅深联合段归鸿就地谋反,朝廷就彻底拿他没办法了·”薛升道,“臣以为,为今之计,唯有暗中下手,先诛贼首,再行清理余孽·如此一来,既可杜绝后患,又不致引发北疆动荡。”
长治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虽在气头上,可也知道要处置傅深这等重臣,总该给个自辩的机会,没想到薛升上来就要下死手,不由道:“他……傅深毕竟于国有功,怎么能用这种手段”·“陛下胸怀宽广,可逆臣贼子却不能体谅您的苦心,”薛升轻声道,“陛下,您忘了昔年兵围京城,傅深是如何逼迫您的了吗”·“傅深在朝中声望甚高,党羽众多,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欺君罔上,”他伏地叩首,道:“此贼不除,江山社稷危矣。
请陛下三思”·长治帝沉默了··薛升不慌不忙地等着他细细思量,胸有成竹,因为他知道昔日在皇上心中扎下的刺,在铁板钉钉的证据面前,最终会生根发芽,变成有毒的藤蔓,攫住他的心神和理智。
傅深必死无疑··不管他平时如何忠义,哪怕他为长治帝重新打下了北方江山,可那些信任都是靠不住的,人未必能记得另一个人所有的好,但他一定记得所有的冒犯和伤害。
白璧上只要有了一个小缺口,它就离玉碎不远了··果然,漫长的寂静之后,长治帝艰涩地开了口,嗓音甚至有些沙哑颤抖:“爱卿……有何良策”·薛升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到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慢慢消退下去,才面不改色地再拜道:“微臣驽钝,愿为陛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养心殿外,守门的太监只能透过缝隙断断续续听见里头传来的对话,几个词句就足以令他心惊肉跳,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汗- shi -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朱红殿门方才“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薛升自殿内踏出,在阶前驻足,迎着铺天盖地的日光眯起眼睛·那太监偷瞧了他一眼,莫名觉得薛尚书虽然面无表情,可分明有笑意从眼角眉梢极缓地溢出··那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藏着刀与毒的冷笑。
“元振·”·长治帝在殿中叫了一声,那名叫元振的太监忙收回视线,迈着小碎步颠了进去,细声道:“奴婢在·”·“叫人将殿里收拾了,”长治帝道,“你去给朕泡杯茶来。”
元振低头领命而去··当晚,带着圣旨的军吏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奔向西南··也是在同一晚,魏虚舟接到元振报信,立刻派心腹夜赴金陵,将消息通传给严宵寒。
留守京中的禁军已经尽可能快地将消息送出,然而终究比不过早有预谋的薛升,等严宵寒接到京中传信、动身赶赴西南时,到底是晚了一步··长治四年,七月初五,靖国公傅深在与西南叛将段归鸿会面时遭遇暗杀,当场吐血昏厥。
混战中,傅深被西南叛军掳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第76章 针锋┃为你放下屠刀,为你拿起屠刀·七月初六, 严宵寒昼夜兼程, 挟着一身风霜,悍然闯入了西南军驻地。
他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送进来的·段归鸿正焦头烂额, 听说这朝廷走狗夜闯大营, 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暴跳如雷道:“你还有脸来”·“敬渊在你这儿,是不是”严宵寒就像没感觉到脖子上的刀, 大步朝段归鸿走去:“他人呢”·亲兵怕他伤着段归鸿, 忙持刀喝道:“站住”·锋利的刀锋擦破了脖颈,鲜血蜿蜒直下, 瞬间将领口染红一片。
严宵寒红着眼, 将身上的佩刀匕首全摘下来扔到地上, 他心急如焚,说出来的话已近乎恳求:“要杀要剐听凭处置,王爷,让我看看他·”·段归鸿一愣, 心说严宵寒急成这样, 不应该啊他们两个不是面和心不合吗, 难道赐婚还赐出真感情来了·他皱眉问:“谁派你来的皇帝”·“薛升向皇上进言,要暗中除掉敬渊,我不在京城,是收到宫中眼线的消息后从金陵赶过来的。”
满脸的风霜疲色骗不了人,自东至西,相去千里, 严宵寒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一路没合过眼·如果这都不能算作一分真心,那他只有当场死给段归鸿看了。
·“王爷,当年万寿宴刺杀案由飞龙卫主查,我知道纯阳是你的人,也知道白露散是从西南流出来的,敬渊从没对我隐瞒过你们之间的交情·”严宵寒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否则我也不会直接找到这里。
你不可能害他,是他身边有皇上埋下的钉子·”·“是狗皇帝指使的”段归鸿起先只是隐约怀疑,现在被严宵寒确证,顿时怒火高涨,直冲胸臆:“好啊,老子害完他,儿子又来害他。
傅深上辈子是灭了他孙家满门,这辈子活该被他们这么磋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赫赫战功,满身伤痕,竟还不如宠臣在皇上面前的三言两语。
傅深给大周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物伤其类,这么一想,他的二十年又算什么呢·忠肝义胆是拿来践踏的,深恩厚谊是用来辜负的。
段归鸿咆哮完,火气散了,无边的寒凉和惨然随即卷上心头·他在原地怔立片刻,像一头终于意识到自己老了的雄狮,再开口时,调门已经低下来:“你回去吧,不用见了,就当他死了。”
“以后……别再拿这江山拖累他了·”·严宵寒身上那种肝胆俱摧的疼还没散去,他其实不那么清醒,整个人的精气神全靠这一点疼撑着,对段归鸿已是尽量客气、尽量委婉了。
可当他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严宵寒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到底是谁把他拖累成这样,王爷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委屈”他冷冷地盯着段归鸿,说出来的话比刀子更锋利逼人:“他为什么到西南前线来,皇上为什么对他起了杀心……不都是因为你么西平郡王。”
“若非你三番两次下皇帝的面子,怎么会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若非为了保全你,敬渊何必一拖就是三个月、迟迟不肯开战,以致皇帝疑心”他脸上少见地带了厉色,咄咄逼问道:“王爷这么心疼敬渊,就没有想过,好好的,皇上为什么突然想要他的命”·段归鸿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砸的一阵茫然,他以前只在京城远远见过严宵寒一面,当时只觉得是个绣花枕头,却万万没想到气势全开时居然分毫不输他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被那结了霜似的目光一扫,连他都有点想往后退的冲动。
严宵寒道:“你与颖国公私下勾结,借他的手将秋夜白倒运到京城,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如今东窗事发,连累敬渊给你们背黑锅,当年他宁可接受赐婚也不愿意谋反,如今就因为你和颖国公的一点勾当,他半辈子的心血全毁了。
你还有脸替他叫屈王爷,恕我直言,你要是真想让他多活几年,就管好自己的手,别做不该做的事,别动不该动的心思·”·严宵寒也是气疯了,一点情面不留,话中的质问之意几乎顶到了西平郡王脸上,可段归鸿却无暇去在意他的冒犯,喃喃道:“……是因为我”·“你造的孽,被雷劈的却是他,”严宵寒说,“王爷,该我求你,你放过敬渊,别再拖累他了,行不行”·这一刀稳准狠,扎的段归鸿彻底说不出话了。
“行了,别吵了,”内间忙于施救的杜冷终于听不下去,高声道,“严大人,进来搭把手”·这回没人拦他,严宵寒径直走了进去。
只用了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被抽空了魂魄,痛彻肺腑里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飘飘荡荡,像个游魂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病床前··傅深闭目仰躺在床上,面白如纸,嘴唇发青,半身都插满了金针,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杜冷忙的满头大汗,他是段归鸿的人,又是随军军医,傅深出事后自己偷跑到这边来投敌,为了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一天一夜没过合眼·他嗓子已经哑了,因此说话格外简短冷硬:“将军挣扎起来我按不住,你帮个忙。”
严宵寒却仍未回神,伫立在床前,从指尖到头发丝都是僵直的··杜冷啧了一声,反手抽出金针挟在指间,寒芒闪动,对准严宵寒后背- xue -位就是一针。
那人浑身抽搐似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忽然别过头去,蓦地呛出一口血来··“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杜冷冷漠地道,“别发愣,我要拔针,你帮我按住他,只要能熬过今晚,醒过来就没事了。
坐下·”·严宵寒呛咳了两声,多亏杜冷那一针,他从走火入魔的混沌神思中醒了过来,自己默默洗去掌中血迹,坐在床边,伸手按住傅深肩膀··他身上也凉的像死人一样,那温度令严宵寒心里狠狠一哆嗦,突然升起一点不祥的念头,不着边际地想,万一傅深真死了,他该怎么办·随着杜冷取针的动作,傅深的身体逐渐回暖,手脚开始有了细微震颤。
等到只剩胸腹间大- xue -中埋的几根针时,他于昏迷中皱起眉头,右手微抬,在半空中抓了一下··严宵寒忙伸手过去,被傅深一下攥住了手腕··“小心点,”杜冷朝这边瞥了一眼,警告道:“按住了。”
下一刻,他手快的几乎出现了残影,飞速抽掉仅剩的几根金针,傅深的躯体先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后疯了一样挣扎起来,严宵寒差点被他一肘子杵下床,右手手腕炸开一阵剧痛:“敬渊”·“别松手”·情急之下,严宵寒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不住挣动的男人,任凭瘦削坚硬的骨骼关节在他怀中冲撞,砸出连声闷响,却自始至终没有哼过一声。
他不会放手,死也不会放··两人僵持了不知多久,傅深的挣扎逐渐弱下来,严宵寒反而有点慌,刚想问杜冷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怀中人喉间发出微弱声音,紧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严宵寒瞬间心凉了半截··杜冷松了口气:“成了·血吐干净就好了·”·严宵寒没说话,也不敢松气,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今晚这一幕,傅深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吐血,他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紫黑色逐渐变为殷红,最后满屋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两人衣襟上全是血,仿佛坐在了一地血泊里··那时他忽然感觉不到痛苦和焦虑了,反倒异乎寻常的平静,抱着奄奄一息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傅深死了,他就进京摘了皇帝的狗头,再反手给自己一刀,下去陪他。
大家一起化灰,谁也别过了··段归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里间,傅深已止住吐血,陷入昏迷,他站在不远处等了一会儿,见严宵寒始终没反应,略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咳,你要不然先去换身衣服,把伤口包一下,再来守着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严宵寒稍微侧头,显然是听进去了,他托着傅深的后脑,小心轻柔地将他安放回枕上,然后站起身来,腰背笔直,神情冷淡然而不失礼节地朝段归鸿一颔首:“劳烦王爷叫人送盆热水,我给他擦完身再去沐浴。”
“啊,”段归鸿没想到他会这么客气,还愣了一下:“好·”·方才言语如刀、咄咄逼人却急红了眼的人,此刻仿佛换了个灵魂,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寒气,变得冷淡自持,彬彬有礼。
倘若傅深醒着,说不定能认出来,这才是他最熟悉的、飞龙卫钦察使的模样··权倾朝野,横行无忌,心狠手辣的祸国女干佞··严宵寒给傅深擦洗一遍,换上干净衣服,自己到外间洗去一身风尘,回来后就着一盏不太亮的小灯,在傅深床边枯坐了一整宿。
寂静漫长的秋夜里,他攥着傅深总也暖不起来的手,在他干裂的唇上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内心烈焰四起,恨意滔天,那一吻却轻柔克制,如同不忍打碎的美梦。
严宵寒在他耳边喃喃道:“我要杀了他·”·第77章 苏醒┃天上掉金豆把我砸醒了·世界是冰冷坚硬的灰白色, 他像是被关在铁灰的笼子里, 不分昼夜,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有意识还在微弱活动, 向他不停提问:我是谁我在哪里·灰色的世界逐渐亮起来, 他抬手摸到一片粗糙石纹,这触感触动了某些记忆, 他想起来了——这是燕州城的城墙。
八岁时, 二叔曾带他去过草原,到北燕军防守森严的驻地, 还登上过燕州城的城门楼··那是他是个小豆丁, 还没有城墙垛子高, 支楞着小短手去扒墙缝,被傅廷信一把抱起来放在肩头。
刹那间,天地宏阔,山河邈远··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群山草原, 城内是整齐干净的房屋街道·城外有岗哨, 有懒洋洋吃草的战马, 城内有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卖包子的高高笼屉,掀开锅盖就冒出一大团白汽。
傅廷信还是很年轻的模样,脸被边塞的风吹的有些粗糙,胡子拉碴的,但仍不掩其高大英俊, 笑起来时左脸颊居然有个小小的梨涡··“回去吧,嗯”傅廷信将他扛在肩上,转身下了城墙:“天- yin -了,快要下雨了。”
他懵懵懂懂地伸出手,果然,从青灰色的辽阔苍穹之中,“啪嗒”落下了一颗小雨滴··场景陡转··这一次他站在燕州城头,已经长高成人,像一把迎风而立的寒铁长刀,外面是一片黑压压的柘族军队。
他再也不需要坐在谁肩头,就可以俯瞰这片大地了··“将军·”一身黑甲、相貌温润的年轻副将走到他身边,“北燕铁骑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战。”
“好·”他伸手到半空,接住一颗倏然落下的雨滴,没头没尾地轻声道:“下雨了·”·场景再变··他跪在漫天大雨里,被浇了个透心凉,大红衣摆像浮在水面不肯飘走的枫叶,青砖地面的尽头是紧闭的朱红宫门。
冰凉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他心里一片空白,只是恍惚觉得缺了点什么,茫然地自问:我在等谁·无数场景走马灯似地从他眼前一一闪现,他看到很多熟悉或者印象模糊的脸庞,却总没有理应记忆深刻的某个人。
可他分明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场景忽然定格在某一帧,大雨还在下,却被屋宇隔绝在外,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声,他拄着根烧火棍,翘着二郎腿,目光游离散漫,心不在焉地落在火堆旁边的男人的侧脸上。
那人对他好像很冷淡,爱答不理的样子,被人盯着也不肯转头看过来··他心想:我招他惹他了·仔细想想,他方才好像说了句话,似乎不大中听,那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回忆伴着缥缈的雨声一起涌入脑海,冰凉的水滴砸在脸上,他终于意识到,那并不是雨水··“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瞥在世上,我就是死也闭不上眼睛·”·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因为……不相信我吗·这句话一经想起,立刻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在他脑海中轰然落下,撑开了混沌的天地,所有涣散破碎的意识围绕着这一点求生欲凝结成型。
透过紧阖的眼皮,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外界的天光··傅深蜷在严宵寒掌心的手指微微弹动,就这么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成功地把一个大活人定在了原地··“杜……咳,”严宵寒嗓音劈了岔,尾声还在哆嗦,“杜军医,他刚才好像动了……”·“是吗”杜冷怀疑他是过度敏感,走过来道,“我看看。”
严宵寒从床边站起来,打算给他腾地方,手刚要松开,突然觉得指尖一紧,被人死死抓住了··“别走……”·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严宵寒的眼圈刹那就红了,从指尖到手臂僵成了一根棒槌,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声音,不敢置信、轻而又轻地问:“敬渊……”·杜冷就像个狠心绝情的王母娘娘,一把拨开两人相握的手,冲上去给傅深把脉,一边道:“你先让开……将军,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哪里疼吗”·傅深想摇头,但躺多了实在晕的厉害,只好平躺不动,声音微弱地道:“不疼,头晕。
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天上下金豆,把我砸醒了·不信你摸摸,我脸上……是不是- shi -了”·严宵寒:“……”·杜冷一言难尽地转头,看向眼眶犹自发红的严宵寒。
什么眼泪能把深度昏迷的人砸醒这他妈流的是仙丹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傅深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严宵寒,杜军医硬顶着满屋对他十分不友好的气氛,尽心尽责地给傅深检查了一遍,最后道:“毒已经解了,虽然伤了内腑,不过没有大碍,我给你配两副药,养上一段时间就活蹦乱跳了。”
“多谢,”傅深有气无力地道,“费心了·”·杜冷摆摆手,不想跟他客套,又对严宵寒叮嘱了一些饮水吃食的禁忌事宜,十分识趣地告辞了。
待他脚步消失在门外,傅深对僵立在床尾的严宵寒伸手道:“……过来·”·“干什么”严宵寒一下子从方才那种完全反应不过来的状态里掉了出来,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走过去,俯身问:“怎么了”·傅深抓住他的一只手,拉到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亲你一下,别哭了·”·严宵寒极其克制地抽了一口绵长的冷气,活像被人点了- xue -,浑身僵硬,他连怎么眨眼都忘了,一大颗水珠直直砸在傅深手背上。
“吓着你了吧”傅深扯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事,这不是醒过来了么·”·严宵寒缓缓弯下腰,不敢用力,然而还是尽量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耳朵贴着颈侧跳动的脉搏。
他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颤着嗓音唤了他一声:“敬渊·”·“嗯,不怕·”傅深道,“我跟你说过的,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我就是死也闭不上眼睛哪。”
那并不是一句随口许诺的戏言··所以,你要相信我··“什么死啊活啊,口无遮拦,”严宵寒再抬起头,已完全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他小心地在傅深唇角上亲了一下,“坐起来,喝口水,好不好”·傅深点了点头,弯起眼睛注视着他,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眷恋。
严宵寒用枕头被子给他堆了个厚厚的窝,起身去倒水··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傅深疲倦地半阖眼帘,靠在床头,神智却很清醒·他想起几天前,从朝廷传回的军报批复同意他与西南叛军和谈,傅深便让人在两军中间搭了个简陋营帐,与段归鸿约定在此会面。
出事当天,为了做样子,他和段归鸿都把卫兵留在外面,每人只带了一个副将进帐·结果还没说两句话,他要去摸茶杯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喉间一甜,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意识行将消散时,傅深还听见自己的副将大喊“有埋伏中计了”·当时他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也是中计了·段归鸿不可能给他下毒,这副将睁眼说瞎话,肯定就是他了。
“来,先漱口·”·严宵寒从背后环住他,把小茶盅递到他嘴边·他照顾人的手艺过了几年也不见生疏,傅深依言漱过口,又被他喂了几口水,这才感觉自己彻底活过来了。
“怎么弄的”傅深盯着他颈上的绷带问·他吐了好几次血,身体虚弱,说话不敢用劲,都是轻轻的:“脖子·”·严宵寒分心低头一看,无所谓地道:“跟王爷有点小误会,蹭了一下,不碍事。
还要吗”·傅深摇摇头示意不要了,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我现在这样,也没法帮你打回去,你改天自己找他约一架吧……连侄媳妇都打,不像话。”
听说傅深醒了,正准备进门探望的段归鸿:“……”·什么玩意儿有了媳妇忘了娘的白眼狼·严宵寒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搂着他略带埋怨地道:“病着呢,怎么还那么多闲话。
王爷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你就惦记着打人家·”·屋外,段归鸿迈出去的脚步又收回来,踯躅片刻,心情复杂地走了··屋内,傅深暗自松了口气,心说:“天爷,可算笑了。”
他知道自己把严宵寒吓着了·能做梦代表着他潜意识里已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只是人还没醒,所以梦中总感觉有雨滴在手上,那应该不是个幻觉··美人梨花带雨当然也好看,可是他如今这个样子,不能抱不能哄的,还是算了。
“我那个副将……”·傅深刚开口就被严宵寒不由分说地堵了回去:“这些都不用你- cao -心,交给我,你只要把伤养好,我就什么都不愁了。”
傅深也不跟他争,把脸往他怀中埋了埋:“夫人说了算·”·傅深精神不济,没过多久就困了,严宵寒亲自喂他喝完药,妥帖地将人送进被窝里,待他沉沉睡去,才洗了个手,出门去见段归鸿和杜冷。
今日是七月初七,据傅深毒发已过去了两天,朝廷军中一片混乱,傅深身故的消息传的甚嚣尘上,两军遥遥对峙,剑拔弩张··那天事发突然,傅深忽然吐血倒地,段归鸿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陪傅深一起进帐的副将拔刀在手,大喝道:“有埋伏中计了”·这一声震天动地,帐外卫兵闻声立刻冲了进来,西南的人马不明就里,但不能眼睁睁看着段归鸿被包围,也跟着闯进了营帐,两方瞬间混战成一团。
段归鸿只愣了片刻,立刻明白过来是被人- yin -了·然而当时现场情况确实说不清,段归鸿来不及抓住那副将,命人扛起傅深就撤,回到大营叫军医一诊,确定了是中毒的症状,却找不出究竟是什么毒。
多亏杜冷甘冒风险深夜投奔,他比段归鸿营中的军医靠谱,辨认出傅深中的是一种蝎毒·这种蝎子常出现在广南一带的深山中,毒液透明无色,气味甘醇,闻起来像酒,所以当地人叫它“醉蝎”。
将活蝎以酒浸泡,逼出毒液,便是一种名为“明日醉”的毒药··这毒最大的特点是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要等到第二日午时才起效,由于这毒药与水酒无异,发作又有延迟,中毒者往往都察觉不到,救治更是无从谈起,毒发立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阵子西南潮- shi -多雨,傅深有时候会腿疼,杜冷建议他每晚喝一点酒去- shi -气·就是这个环节出了纰漏,才让薛升的人有可乘之机··不幸中的大幸,傅深是被段归鸿带回了西南大营,而不是被朝廷军抢回去。
秋夜白专克蛇毒蝎毒,段归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秋夜白·这草药曾在北疆草原上救过傅廷信一命,如今又救了傅深一命··“王爷把敬渊掳走,正坐实了‘设伏刺杀’的传言,”严宵寒道,“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不算是最坏的情况。”
段归鸿对这个“侄媳妇”的观感很复杂·他昨晚被严宵寒不留情面地骂了一顿,觉得这人真他妈是个狠角色,可今天在门外听了只言片语,又觉得跟傅深那混账玩意比起来,严宵寒好歹还有点良心。
“你打算怎么办”·严宵寒道:“皇上对敬渊又敬又怕,薛升手中虽然抓着颖国公私通西南的证据,却不敢直接抖落出来,而是要用暗杀的方式,还要栽赃到王爷身上,说明他们也怕一旦事发,北疆那边会起乱子,到时候局面不好控制。”
·“按照眼下这个情况推测,敬渊如果“死”在您手中,北燕铁骑和旧部会把所有帐都算到西南头上,而且没了敬渊,北疆铁板一块的集团自然要分化,朝廷不会再受到‘强将’的胁迫,一箭双雕,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严宵寒条分缕析道,“以皇上的- xing -子,人死如灯灭,他多半不会再追究傅家之过,敬渊的一世英名还能保住·”·段归鸿问:“如果他没死呢”·“那他与西南的关系就说不清了,”严宵寒道:“到时候再将颖国公的书信拿出来,八分假也要变成十分真。
身败不好说,名裂是一定的·”·段归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yin -阳怪气地道:“所以你是什么意思想让他一死了之,以后隐姓埋名归隐山林,你好另寻娇妻美妾,安享富贵,是吧”·严宵寒不以为忤,摇头道:“王爷也太高看在下了。”
“别说是避世而居,就是碧落黄泉,我也跟着他一起走·”他说,“不是敬渊离不得我,而是我离不开他·”·作者有话要说: 段归鸿:我为什么要嘴欠。
第78章 尾声(上)┃天家无夫妻·长治四年七月初七, 据西南前线传回的消息, 征西军主帅、靖国公傅深为叛军所害,不幸身殒··七月初九, 天复军使严宵寒从金陵转道至西南, 向叛军讨要傅深遗体未果。
段归鸿阵前怒斥严宵寒, 声称朝中女干佞结党营私,戕害功臣, 蒙蔽圣听, 致使傅深含恨而死·西南诸军誓清君侧,诛佞臣, 以告傅深在天之灵··傅深在西南大营养病, 听完杜冷转述段王爷阵前那一番话, 差点笑呛了:“这话不是他自己想的吧”·倘若段归鸿有这等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至于跟皇帝闹的这么僵。
“还能是谁”段归鸿气咻咻地走进来,挖苦道,“当然是我那七窍玲珑的‘侄媳妇’教的·”·傅深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过奖了, 一点小聪明而已, 不值得骄傲。”
段归鸿:“……”·在阵前被狂骂这件事似乎让严宵寒脸上很挂不住,回到军中,他严令各军不得将此事泄露出去·可傅深的死本就疑窦重重,军令越严,越是让人觉得段归鸿说的才是真相,谣言反而越传越广, 甚至有人说,是长治帝忌惮傅深兵权过重,才派心腹暗地里刺杀傅深,事后又把黑锅推到段归鸿身上。
讣告和小道消息一起传回了京城,举朝震惊,北疆驻军险些就地哗变,四位大将连上了数道折子,请朝廷严加追查·长治帝挡不住满朝风言风语,迫于公论压力,不得不重召延英殿议事,商量如何追赠傅深及空位补缺之事。
七月十二,延英殿议事当天,严宵寒带着傅深的铠甲帅印回到京师,径直入宫·满廷殿臣雅雀无声,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将铁铠往桌上重重一掼,“当啷”一声,震碎了薛升面前的茶杯。
那铠甲上还有未曾洗去的斑斑血迹··北疆四州的殿臣当场痛哭失声,其他人或垂眸出神,或默然不语·薛升面沉似水,长治帝心中惶然,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妥协:“严卿辛苦了,先坐……来人,上茶。”
皇上身边得宠的元振公公连忙上前,给严宵寒斟满茶,恭恭敬敬地道:“大人请·”·严宵寒面如寒霜地扫了他一眼,元振公公一缩脖子,大气不敢出,迅速溜回皇帝身边。
“靖国公为国征战多年,有匡扶社稷之功,论功当入黄金台,留影麒麟殿·”代替原礼部尚书郑端文入殿的新任尚书陈知战战兢兢地起了个话头,“只是靖国公的恩荣本该荫及后人,但两位大人那个……膝下无子,不过下官记得,靖国公还有个亲兄弟……”·“说的正是,”严宵寒冷不丁开口道,“听说傅小公子至今没袭爵,前些日子还走丢了,如今找到了么,薛大人”·薛升不知是不是最近没睡好,黑眼圈浓重,眼皮耷拉着,显得目光无端- yin -鸷:“傅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严大人说笑了。”
“靖国公亡故,我再没心没肝,也不至于在这时说笑,”严宵寒冷然道,“薛大人知不知道现在外头谣言传成了什么样事发之时我不在京城,倒是要请教您,到底是谁把朝廷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话说的模糊,暗示意味却非常明显,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感觉会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惊人内幕。
“你既然刚从前线回来,就该清楚,靖国公是被叛将段归鸿所杀,”薛升咬牙道,“至于那叛贼颠倒黑白、胡言乱语的攀咬,严大人居然也要拿这个来寻薛某的错处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延英殿,不是你飞龙卫”·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行了都住口”长治帝厉声喝止:“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严宵寒和薛升偃旗息鼓,各自起身告罪,长治帝头疼不已,无奈道:“逝者已矣,靖国公功在社稷,理当厚加抚恤,至于麒麟殿留影……礼部按例筹办便是,严卿,你去送他一程。
西南之事,还需再议……”·他话未说完,心口忽然一阵绞痛,身体一下子没撑住,直挺挺地朝御案栽去,元振忙抢上来扶住他,失声道:“皇上太医快宣太医”·延英殿骤然乱了。
长治帝面色苍白,唯有脸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嫣红,靠在元振身上不住捯气,一手死死抵着心口,唇边溢出一点淡红泡沫。御医赶到后立刻为长治帝施针救治,又令人取药煎药,一直兵荒马乱地折腾到午后,长治帝症状稍轻,这才移驾回养心殿。·皇上病了,这可是件大事·殿臣们各自散去后,抱团的抱团,传信的传信·看皇上这样子像是心疾,保不齐哪天突然犯病,如今太子年幼,皇帝膝下又无其他子嗣,几个兄弟倒还年富力强,到时候皇位更迭,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这些殿臣身在中枢,实际上还是各自为政,心中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一时间,朝堂上的气氛都诡异莫测起来··傍晚时长治帝醒来一次,皇后和众嫔妃都在床前侍疾。
他动了动手指,喉中发出轻微气声,御医们呼啦啦围了上来,长治帝昏昏沉沉地任他们摆弄,有气无力地朝侍立在床边的元振招了下手··元振立刻凑上前:“陛下”·“几时了”·元振道:“回陛下,戌时初刻了。”
“明日起……罢朝,”长治帝气息微弱,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遇不决事……悉付延英殿众议·严宵寒何在”·“陛下,”元振小心翼翼地道,“严大人他、他回家守孝去了……”·长治帝一阵气闷,御医忙道:“陛下切莫激动。”
“让他回来,”长治帝疲倦地闭了闭眼,“非常时期,不必拘礼,延英殿议事交给他主持·”·他说到这里,想起什么,睁眼看了一眼底下垂头不语的傅皇后,只见她一身素服,钗环首饰皆无,轻轻叹了一声,吩咐道:“不用侍疾,元振留下伺候,其他人都回去罢。”
傅凌眉间染着哀戚,清瘦柔弱,盈盈地拜倒御榻前,像一株隔着雨雾、朦朦胧胧的白花,低声道:“臣妾告退·”·晚间,严宵寒接到宫中太监传话,命他不必闭门守孝,回朝主持延英殿议事,不由得冷嗤道:“可真是人走茶凉,丧礼还没办,就已经不把他当回事了”·元振面色不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去吧,我知道了,”严宵寒道,“几个月而已,我还等得起·”·从此之后,长治帝的心疾一直不见起色,原定的九月下江南也未能成行,等入了冬,病势更是一天比一天沉重起来,长治帝原先还能偶尔在朝会上露几面,十月之后彻底卧床不起。
宫中御医三缄其口,只报喜不报忧,即便如此,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也从各种旁门左道得知皇上怕是要不好,暗地里准备起来··长治四年十一月初五,京师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深夜时分,严府角门被敲响,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裹着斗篷、戴着风帽,手提一盏风灯,对前来开门的管家低声道:“快请你家大人出来,马上进宫·元公公传话,那位有些不好了。”
没过多久,一架小马车停在章玄门外·白衣素服的男人走下马车,元振早等在门内,忙叫小内侍给他撑伞:“我的大人哪,您可算来了,快,再晚就拦不住了……”·“慌什么。”
一片雪花飘到他的眼睫上,化成一颗小水珠,严宵寒不紧不慢地走向宫殿,随口道,“死在谁手里不是死早晚的事·”·养心殿内,烛光明灭。
长治帝受了几个月的折磨,如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连被子都快撑不起来了·他脸白的像纸,嘴唇却发乌,呼吸声几乎听不见,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昔日温文风流的英俊模样,已经一丝都不剩了。
傅凌用打- shi -的手巾给他擦脸,一丝不苟·殿中空旷无人,只有摇曳的烛火,将她瘦削的影子投- she -在床帐上,扭曲歪斜,恍惚看去,仿佛是从幽暗地底爬出来的藤蔓。
她的目光流连过长治帝的额头鼻梁,数着他轻飘飘的呼吸,抓着布巾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像是牢牢攥住某个呼之欲出的危险念头··他看起来随时可能会断气,喉咙脆弱的一掐就断。
傅凌手腕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团布巾,然而冥冥之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她的手,令她恐惧而执着地将那团- shi -布送向长治帝的口鼻处··这个男人曾是她一生的依靠与归宿,可也是他,亲手断送了夫妻间的多年情谊,甚至将她唯一的兄长送入死地。
天家无父子、无兄弟,当然……也无夫妻··“吱呀”一声,殿门大开,一阵风卷进温暖宫殿里,傅凌神色一凛,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迅速将布巾丢进水盆里,起身厉声道:“谁在外面”·第79章 尾声(下)┃正文完·“娘娘莫怕。”
严宵寒从门外走进来, 朝她行了一礼, 让元振把门关好,自己走到御榻前, 低头查看长治帝的情况··傅凌认出了严宵寒·她对这人的观感十分复杂, 知道他曾帮过自己, 但又痛恨他玷污了自己的兄长,更兼做贼心虚, 因此口气稍显冷硬慌乱:“你来干什么”·“来帮您一把, ”严宵寒平静地道,“您是太子的母后, 还是不要沾上弑君这种污点比较好。”
傅凌愕然:“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娘娘忘了您身边有微臣的人·”严宵寒掀开香炉盖子, 洒了一把新香进去。
然后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哪怕不用您动手, 皇上的大限也在今晚·这等遗臭万年之事,让臣来做就行了,别脏了您的手·”·他说话的语气神态有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可靠感。
傅凌怔怔地盯着他身上的孝衣,不敢置信与恍然大悟同时浮上心头, 喃喃道:“皇上的病……是你一手策划的是为了……他”·清冷的香气随着兽口轻吐的白烟弥散开来, 冲淡了屋内腐朽的药气与融融暖香, 人仿佛一下子从屋子里走到冰天雪地之中。
榻上的长治帝四肢痉挛,呼吸急促,喉间发出“嗬嗬”的痰音··“是为了他,不过不全是因为这次的事,”严宵寒微笑道,“娘娘没发现吗皇上自从到了京城后, 就再也没有过子嗣。”
自从出了薛淑妃那档子事,严宵寒就意识到长治帝是个靠不住的薄情男人,皇后和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在长治帝回京之后,他开始暗中令元振在皇帝的茶水里下药。
时人以饮茶为风尚,长治帝尤其爱茶,元振正是靠着一手泡茶的好手艺得了皇帝青眼·严宵寒给他的是一种与茶叶形状极其相似,连气味也相似的草药,有毒- xing -,易杀精。
长治帝喝了好几年这种“避子茶”,果然一个龙种都没留下··此药本来有强心之效,配上严宵寒刚刚点的紫述香,便容易致人产生类似心疾的症状·御医诊不出中毒,仍给长治帝服用强心药物,无异于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久而久之,病越治越重,到现在这一步,已是回天乏术,只是苦捱日子罢了··严宵寒原本打算缓进,等太子长大一点,再让长治帝罹患心疾而死,可他低估了薛升和长治帝的野心,更没料到傅涯会跳出来横插一杠,直接把局面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好在,他最擅长的就是绝地反击··“夜还长,我在这里守着,娘娘先去歇息,明天还有的忙·”严宵寒转头对门边默不作声的太监道,“元振,送皇后去偏殿。”
雪仍在下,最深的夜色已经降临,再过不久,就该是晨光破晓,雪霁天明··傅凌被不由分说地“请”进了偏殿·她和衣躺在榻上,万千思绪在脑海里滚成解不开的乱麻,直到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远方似乎有杳杳钟声传来,她在梦中一脚踩空,心中“咯噔”一下,猛地醒了过来··四下里一片静寂,外头仍是黑沉沉的,傅凌从榻上坐起来,呼吸凌乱,感觉自己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时外头有人轻轻敲门,元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娘娘可醒了严大人打发奴婢来问,您可还要见陛下最后一面”·傅凌如遭雷击,眼中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来。
她喉头酸涩,强忍着哽咽着道:“公公稍等,这就来·”·等傅凌收拾停当,来到主殿时,长治帝已陷入昏迷,御榻边围着不少人,太监、起居郎、御医,唯有严宵寒远远地站在一旁,容色寡淡,事不关己,在这关键时刻反倒在走神,像个局外人。
众人行过礼后,让开一条路,傅凌跪倒在御榻旁,含泪唤道:“皇上……”·长治帝眼皮微微一跳,似乎对她的声音有反应,可始终没睁开眼睛。
傅凌将他枯瘦的手攥进掌心,泣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教导好晖儿,不负陛下殷殷期盼·”·长治帝的手指在她手中抽动了几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据说人死前都会有一段奇迹般的回光返照,然而御医屏息静待片刻,长治帝终究没有再清醒过来,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停止了呼吸··“娘娘节哀·”·不知过了多久,严宵寒走上前,在傅凌背后轻声道:“皇上驾崩了。”
此话一出,养心殿内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严宵寒见傅凌还在发愣,只好出声提醒道:“娘娘”·傅凌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眨掉了眼角最后一颗泪珠,朝一旁的元振伸出手。
元振忙将她扶起来·严宵寒退到一边,拂衣跪下··“皇上……驾崩了·”·傅凌面朝空旷大殿,朱唇轻启,嗓音沙哑颤抖,却一直坚持说了下去:“即刻派人告诸公、百官、诸亲王,嫔妃,关闭宫门、城门,全城戒严。
请——”·“新主”二字还没说出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陛下驾崩,为何不召我等入宫听遗诏”·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养心殿外,以薛升为首,几十位殿臣聚集在阶下,长治帝的异母兄弟赵王也在其列。
傅凌在元振的搀扶下走到殿前,目光冷然地扫视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凛然道:“陛下始终昏迷不醒,并无遗诏·”·薛升意有所指地道:“也许有,但娘娘不知道。”
傅凌道:“我儿是圣上亲口册封的太子,国之储君,不管有无遗诏,都是天下新主,薛大人又有什么异议”·薛升冷笑一声,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从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高举在手:“此乃陛下亲笔遗诏,病重时托付于老臣,待大行之后公诸天下”·殿外寂静了一瞬,随后炸了锅。
皇后说没有遗诏,宠臣说遗诏在他手中,这说明什么说明薛升手中那份遗诏上,皇位的继承人很可能不是太子·严宵寒稍稍眯眼,藏在袍袖下的手指扣住了小刀,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当场把薛升一刀毙命的话,一会儿要怎么收场。
薛升敢拿出圣旨,不管是真是假,就说明他属意的皇位继承人不是太子,而是躲在人群里的赵王·可依长治帝的- xing -格,真的会放着亲生儿子不要,反而把江山交给一个并不熟悉的异母兄弟吗·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乌骓骏马踏着满地霜雪,疾驰而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一个久违的声音炸雷般落在所有人耳畔——·“太上皇敕旨到众臣接旨”·严宵寒愕然回首,狂风扑面而来,夜色与风雪的尽头,修长挺拔的身影伴随着东方熹微晨光,逐渐在视野中显出清晰轮廓。
大红武袍,深黑貂裘,腰悬长刀,英姿勃发,恍如武神降世,将星临凡··“傅深”·“将军”·“诸位许久不见,”画像还挂在麒麟殿里的靖国公傅深在殿前勒马,溅起一大片雪雾,意态闲适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又重点问候了薛升:“薛大人,别来无恙否”·白日见鬼,薛升只觉得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巨大的寒冷和恐慌攫住了心脏·他目眦欲裂,面容狰狞,一半是吓的,一半困兽犹斗,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天不遂您愿,没死成,真是对不住了,”傅深微笑道,“倒是薛大人越来越出息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以前只是下毒,现在都学会假传圣旨了。”
“血口喷人”薛升连珠炮似地道,“你与段归鸿暗中勾结,意图谋反,- yin -谋被皇上查知,这才命人除掉你傅家犯下谋逆大罪,皇后是你血亲,正因如此,皇上才亲笔立遗诏托付给我,欲传位于赵王你这叛臣贼子,竟还敢在此时露面搅局”·傅深没有动怒,只是啧了一声:“听听,这话说的,不觉得心虚吗薛大人”·“我要是真的谋反,”他似笑非笑地扫视过养心殿前的大臣们,一字一顿地说,“还轮的到你今日在此跟我叫嚣别说京城,你一辈子也就困死在金陵了。”
“征西军副将李孝东已供认不讳,你指使他在我与西南和谈时投毒,还栽赃嫁祸给段归鸿,人我给你带到大理寺了,供词上的手印还新鲜着呢·薛大人,你不妨拿着你的‘圣旨’,去跟他做个伴”·一番话,字字石破天惊,北疆的殿臣最先反应过来,怒目道:“老匹夫竟敢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严宵寒朝不远处的禁军打了个手势,薛升厉声大喝:“我乃朝廷命官无凭无据,谁敢抓我”·“我敢。”
傅深冷冷喝道:“禁军何在”·不愧是常年领兵的统帅,这一句威严慑人,铮然如金石相撞·左右禁军齐声应答,声冲云霄:“末将在”·“把这个谋逆犯上的反贼给我拿下,押送天牢候审。”
傅深语含杀气,森然道:“傅某从军十年,手中刀饮血无数,今日甘犯僭越之诛,不信砍不了你这乱臣贼子”·禁军本来就是他们这边的人,一听此言,顿时如虎狼出笼,蜂拥而上,将薛升按倒捆了,直接拖了出去。
从薛升站出来到被擒住,情势几番变化,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亏得傅深说一不二,手段干脆,一场剑拔弩张的宫变被他快刀斩乱麻地消弭至无形·寻常人一生中也难以经历一次这种场面,众臣愕然不语,久久难以回神,谁也没想到竟还有这种离奇转折,可细想之下,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股尘埃落定之感。
大局已定,哪怕太上皇的敕旨还没读,结果也已毫无悬念··傅深回来了,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越过太子去·严宵寒不动声色地收了刀,走到傅深马前,递给他一只手,用寻常小儿女闲话家常的平常语气问:“你怎么来了”·这回傅将军终于没犯傻,毫不避讳地扶着他的手一跃而下,道:“我不来,难道任凭薛升那老贼欺负我妹子他们孤儿寡母”·他侧头看了傅凌一眼,台阶之上,皇后的眼泪登时就止不住了。
傅深叹了口气,肃容道:“节哀·”·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明黄圣旨,严宵寒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傅深低头一瞥,小声感叹道:“我说夫人,你这手劲可有点太大了。”
严宵寒:“……”·傅深笑了笑,没有挣脱,扬手将圣旨扔给了随他一起来的太监程奉君,言简意赅地道:“念·”·傅深听说长治帝病重的消息,担心严宵寒一个人应付不来,瞒着他偷偷从西南赶回京城。
北燕军在宫中自有一套路子,他在程奉君的接应下入宫,中途听说消息泄露,薛升等人正往宫中来,为防万一,他才特意去太上皇那请了道敕旨,没想到最后竟然真派上了用场。
“奉天承运太上皇敕曰:朕自归政于皇帝……”·元泰帝退位是迫于无奈,真要论起来,他的眼光和手腕比长治帝强了不知多少倍·傅深宁愿指望他,也信不过长治帝那个傻东西。
依太上皇旨意,由中宫皇后嫡子孙晖继承大统,但新主年幼,国事仍付延英殿议决,太后垂帘听政··另任天复军使严宵寒,靖国公傅深,东极殿学士顾山绿,观海殿学士李华岳,简宁阁学士萧统五大臣辅政。
敕旨念完,全场中唯二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如腾云驾雾,陡然登上了这天下的权力至高处··知晓内情的人不免奇怪,元泰帝曾在傅深身上出过最昏的招,恨不得弄死他,可是在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之际,他却好似放下了一切顾虑,毅然将最大的权力拱手送给了傅深。
皇帝心,海底针,他到底是怎么顿悟的,或许只有元泰帝自己知道··“念完了吗该我了·”傅深转向严宵寒,嘴角噙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稍微抬高声音,朗声道:“太上皇口谕,严宵寒接旨。”
严宵寒微微一愣,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拂衣跪倒··傅深道:“若新主可辅,彼当竭股肱之力;如其不才,彼可取而代之·”·雪地里一片死寂。
除傅深之外,所有人,包括严宵寒和皇后,全都傻眼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严宵寒为什么是严宵寒·耳畔充满血液鼓噪的沙沙声,那句话如当头一棒,打的严宵寒不知今夕何夕,他仿佛突然被人抛进空茫雪原,没感觉出惊喜,只有彻头彻尾的茫然。
这算什么呢·他恍惚地抬眼看向傅深,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那人眼角狡黠地一弯,紧接着严宵寒眼前一暗,一片厚重的- yin -影从他头顶掠过,踏实地压在了他肩上。
傅深将自己的貂裘解下,披在了他身上··严宵寒一身素白单衣,跪在雪里几乎看不出身形,然而被这漆黑的貂裘一压,周遭的红墙黄瓦,青砖白雪,还有雪中一跪一站的两个人……整个场景不知为何,陡然变得“浓墨重彩”起来。
傅深稍稍躬身,朝他伸出一只手,轻声提醒道:“严大人,还不领旨”·他的动作仿佛是某种隐含着认可与接纳意味的仪式,在场隶属于北境的殿臣们更容易领会其中含义,率先跪了下去。
“谨遵太上皇圣谕·”·紧随其后,其他地方的十余位殿臣也跟着一齐跪下去··“臣……谨遵圣谕·自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严宵寒专注地凝视着傅深,那人也在回望着他··黎明将过,白昼已至,风停雪住,太阳从遥远天际缓缓升起,晴光映着琉璃瓦上的细雪,熠熠生辉,灿烂得几乎炫目,然而都比不过面向他、背光而立的那个身影,仿佛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带起满眼温柔的波光。
悲欢离合,生死劫关,狂笑歌哭,十二载光- yin -,岁如长河,都在这对视的一瞬间缓缓流淌而过··这一眼里,有他的山河万里,家国安定,也有他的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几个月来的陪伴和支持,谢谢大家··本文有很多瑕疵和漏洞,作者的智商经常不在线,在此也要感谢读者们的包容,以后一定努力改进,希望下本还能再见。
番外不定期更,目前计划内的有严大人的身世,肃王和傅廷信的平行世界,大家想看什么可以在评论里提出··后 记等番外更完再写···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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