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梅 by 殊予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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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红梅 by 殊予瑾之
文案·1v1 HE 微虐 外冷内甜冰淇淋攻X外甜内狠梅妖受·万法门里谁也没想到宫饮泓还会回来,更没想到的是,他一回来就接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杀死神君萧熠。
更更没人想到的是,一年之后,他竟然真的成功了··对此,萧熠想说——·不,萧熠不想说,萧熠在心中向他祖宗十八代送上了热情的问候··宫饮泓:捕捉一只神君当背后灵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爽一把就死。
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大漠风峪,海中雪山,从此不再千里独行··只是直到一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萧熠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得到所有,却又失去一切。
萧熠X宫饮泓·第1章 孤影深泓·“传说上古时期一颗星子坠入海中,即成此星璇潭,- xue -深潭漩,倾覆舟楫无数,过往船只无不绕行·但近几十年里,不少渔民出海时远远瞧见此处大放异彩,冲- she -霄汉,可见必有神物出没。”
这夜月白风清,烟波浩渺,湍急的江流浩浩荡荡奔腾入海,临海口处打着急漩形成一个十丈宽的漩涡,四周水声轰鸣,白浪澎湃,仿佛无数埋骨深渊的怨灵哀鸣着欲拉人同葬,上方空中常年盘旋着一群凶恶的黑鸟,寻常舟楫绝不敢靠近此地五十里内。
可此时却有二十四只张灯结彩,描金雕楼的画舫一字排开,岿然不动地停在急流之上,深渊之畔··水云幌漾之中,隐约可见其上笙歌燕舞未歇,人声笑语不断,环佩璆然,推杯换盏,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正中那只最大的画舫上,摆着两排席位,各坐着五个人,那上琼浆玉液,珍馐百味,皆是连九五至尊都闻所未闻之物··正位之上铺着青缎软垫,端坐着一个白须白发的清癯老人,一身金云白鹤袍,低眼凝眸,神色莫测。
若有人自江边远远望去,怕要当做海市蜃楼,仙人下凡··若是混迹江湖的人瞧见,自这怒江横波的气派,便可推知是万法门的手笔··再若是听过些传闻,就不难猜到这是上清真人公输煌的百岁寿宴,门下一众弟子欲取潭底至宝为他祝寿。
但若是一个叛门而出的弟子在此,一眼便知,这又是魏玄枢那个纨绔在摆阔··入秋之后,江风生寒,寂寂江边,树影婆娑·原本再三清理后理应空无一人的山崖边,倚在树上的少年裹紧了身上破烂的披风,像是想到什么笑话,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他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树影间,姿态看上去很随意,- yin -影中只露出一双星子般的眼眸,如同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等待时机的孤狼,远远地瞧着他的猎物··甲板上,头戴金冠,身披狐裘的男子面对公输煌而立,继续说着他的故事,刻意运气吐纳后的声音清朗傲气,直上云霄,隔着惊涛骇浪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神龟虽寿,犹有尽时,这只巨鳌年年来此,为的便是取出渊底延年益寿的灵果。”
他顿了顿,灯火中似乎露出了一抹玉珠在握的笑意,“这正是玄枢今年要送给师父的寿礼·”·“是么”公输煌若有所思地拨弄着手上一串珠链,抬眸看了眼身侧的褐衣男子,“苏檀——”·褐衣男子颔首恭谨道:“确有此传言……但这些年不少人听信这传闻来此,欲自巨鳌口中夺食,结果一无所获,反赔了- xing -命。”
魏玄枢睨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苏护卫多虑了,我做事向来谨慎求全,绝不似谢驰岚妄自托大,自寻死路·”·苏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幽深的眼眸。
此时月至中天,陡然间风高浪急,画舫上一阵摇晃,几乎被大浪卷去··魏玄枢疾步走到了甲板前端,解开白袍,振袖拍了三掌,紧盯着漩涡中那若隐若现的影子,高声喝道:“动手”·霎时间数十道黑影自二十四只画舫上一掠而出,腾空而起,在哗然声中一飞冲天,驾着木鸢飘在半空中,手中亮出火把,一时间火光冲天而起,驱散了漫天黑压压的恶鸟。
与此同时,十只快舟已从舫上放下,绕漩涡而行,转瞬便将之团团围住,小舟被水浪席卷之力拉扯,仿佛行于悬崖之上,随时有倾覆之危,其上之人纷纷汗如雨下地按住船舷,耗尽灵力稳住船身。
风浪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整片水面像是被一只巨掌托起,一只小船于急流之中震颤着终于稳不住,飞速地打起旋来,眨眼便被吞没其中··惊呼声里,魏玄枢目不转睛地盯着漩涡,眼见着果然一座小山似的巨鳌浮浮沉沉地从那漩涡里升了起来,不由面露喜色,猛一扬手:“抛饵”·顿时有十来个活人被自空中盘旋着的木鸢上扔了下去,惊骇欲绝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江水上。
水流之下,巨鳌猛地伸长脖子,探出了江面,还未看清空中掉了什么好吃的,便觉江水骤冷,仿佛眨眼入冬,汹涌的江流霎时凝固成冰,巨鳌怒睁着双眼被一同定格在寒冰之中,口中还含着数颗莹莹发光的灵果,在冰封的江面上像是一座别具一格的冰雕。
魏玄枢一脚踏在船舷之上,身如离弦之箭飞- she -而出,眼中只有那些流光溢彩的灵果··小船之上的人虽都精通寒冰诀,到底灵力有限,却也支撑不了多久,巨鳌更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所以他必须要快·画舫上欢呼喝彩声骤起,一众师兄弟都涌至船头,翘首以盼地等着看他取到灵果的一幕。
另一边,江崖上潜伏已久的少年远远看着这一幕,探出舌尖舔了舔虎牙,忽抬起手上金弩,状似随意地朝空中,魏玄枢和巨鳌各发了一箭··第一箭箭羽衔火,一连- she -中数个远远避开飞鸟的木鸢,轰地一声巨响,空中骤然爆开一片绚烂的烟花,“万寿无疆”四个金火大字浮现在夜幕之中。
画舫上响起一片难掩惊讶的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烟花吸引了过去···第二箭箭如流星,直追魏玄枢背心·后者正怒视着空中提前绽放的焰火,忽觉芒刺在背,面色一沉,咬牙回头,反手一剑,“铿”地劈在金身小箭之上,绽开几丝火花。
就在这一瞬之间,第三箭已从他身侧反超,如一阵疾风飞掠而出,势不可挡,准确无误地一箭穿透了冰层,穿过巨鳌口中所衔的三颗灵果,去势不止,破冰而出,连带着三只灵果消失在夜色之中。
魏玄枢惊怒交加地落在冰上,几乎捏碎了手中的金箭,猛地回头怒喝了一声:“……宫饮泓”·回应他的是狂怒之中疯狂挣扎的巨鳌和咔咔碎裂的冰层,眨眼间漩涡再次开始流动,摧枯拉朽地绞碎了寒冰。
小舟上的人早已弃舟而逃,刹那间九只小船都被漩涡撕扯成了碎片··“宫饮泓回来了”·“怎么可能,他还敢回来”·远听着画舫上人声鼎沸,魏玄枢的心和脚下的碎冰同时一沉,来不及发泄满腔怒火,身后已传来巨鳌咆哮之声,只得以比来时还快百倍的速度向江边逃去。
江波汹涌澎湃,二十四只画舫早已飞速逆流而上,远远避开了漩涡中心··过了一会儿,遥远的夜幕中才传来一个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嘲讽声:“——魏师弟,小心点儿。”
“天哪真的是他”·“谢驰岚都死了,他怎么还敢回来”·不敢置信的议论声中,江边的少年几步掠过滔滔江波,飞燕般轻巧敏捷地向画舫追来,不知谁一声令下,空中咻咻咻一片箭雨,可他身如烟影,转眼已穿过箭雨,落在了公输煌面前,利落地单膝跪地,施施然行了一礼:“弟子见过师父。”
席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接着是一片铿然剑鸣之声··数十把利剑所指之处,少年略显单薄的身躯匍匐着,似是个认罪的姿态,近看才知,他背脊弯做一个流畅的弓字,四肢绷紧,后脚蹬地,蓄满了力量,像是一只随时可能发难的猎豹,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苏檀紧紧盯着来人,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公输煌微讶的目光落在风尘仆仆的徒弟身上,端详了片刻··他虽然衣衫褴褛,却显然是刻意打理过,长发依门中规矩高束在脑后,风流俊俏的容貌已被右脸颊上一道长疤划破,反添了几分桀骜,双眸一如往常的明湛焕然,如有烈火。
江波翻涌,巨浪滔天·魏玄枢已经和巨鳌打在了一起,闹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动静·可画舫上没人往那边看上一眼,都心惊胆战地瞧着半年不见的宫饮泓,仿佛这一幕比起魏玄枢斗巨鳌要惊心动魄得多。
不知是谁含怒喝了一句:“宫饮泓你擅闯禁地,又叛教而出,岂敢来此”·“为师父贺寿,我自是非来不可。”
没等公输煌开口,宫饮泓竟自行站了起来,转眸看向那个质问的弟子,忽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剑,五指用力收紧,轻描淡写地将那精钢所铸的剑身捏成了一团,还冲他眨眼一笑,“这位师弟,师父都没说话,你哪里来的资格质问我”·那弟子惊骇万分地瞪着他流血的手掌,蓦地松开了拿剑的手,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步。
似被他气势所摄,一时间无人再动手·宫饮泓神色泰然地解下了自己又脏又烂的披风,露出一身暗红的束袖劲装,又随手把席上翡翠玉盘里剩下的几块糕点都塞进了旁边弟子的嘴里,接着抬手一招,三支箭自夜色中飞来,带着三颗灵果落在他手中一干二净的翡翠盘上。
他便解下臂上的小弩,连同另外两只没有用过的小箭一起放上去,将玉盘递给了苏檀:“此乃五行遂心弩,一点小玩意,不成敬意,还请师父笑纳·”·公输煌仍未开口,目光却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了甲板上的十个席位。
在他的诸多弟子中,以攻心为上的谢驰岚无疑是最强大的一个,好行王道的魏玄枢则是最心狠的那个··而擅以机巧取胜的宫饮泓,却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一个··……这很好,很有趣。
于是当魏玄枢自觉九死一生地引开了巨鳌,狼狈万分地逃回画舫之时,便见公输煌冲宫饮泓淡淡地一点头,说了两个字——“坐吧·”·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都在心底掂量着这两个字的分量——时隔半年,在谢驰岚死在昆华洞之后,擅闯昆华洞被阻,一怒之下叛门而出的宫饮泓,终于还是回来了。
且还是踩在魏玄枢的头上回来的··他精心备下的烟花,宫饮泓放了,他费尽心思找到的灵果,宫饮泓献了,他应得的赞许,宫饮泓得了··隐晦又直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负伤而归的魏玄枢心底仿佛被人放了把火,噌地一冲三尺高,如鲠在喉,抢在宫饮泓开口之前冷笑道:“师兄投机取巧的本事,也是无人可及。”
宫饮泓谢过师父,甚至没有仔细看他一眼,很谦虚地挥了挥手:“谬赞了·”说着便理所当然地绕到首席弟子的位置上,安然坐了下去··那唯一空着的首席之位,自然是魏玄枢的。
魏玄枢眯眼瞧着他落座,面色几番变幻,仿佛下定决心般缓缓舒出口气,转身向公输煌道:“师父,虽说宫师兄忽然归来,险些破坏了弟子为师父准备的贺礼,但……这些都只是彩头而已,”说着他瞥了宫饮泓一眼,压低了声音,“我真正准备送给师父的贺礼,是一个消息。”
宫饮泓歪坐在他铺着白狐毛的座椅上,长腿交叠,手中端着盘葡萄,随手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兴致盎然地盯着他,一脸看戏的表情··在魏玄枢的记忆里,宫饮泓就从没坐直过,即便如此,这一幕还是如挑衅般刺眼,他胸中一股恶气涌上,加快了语速:“京城暗探传来消息,太子元璧于月前离宫,带着一众护卫改头换面,假做行商,向南而去。”
这一回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好似一个闷雷在众人耳边炸开,气氛陡然凝滞··公输煌缓缓坐直了身子,面容隐在明灭的灯火里,仿佛江云低垂,山雨欲来。
·江风拂过,寒意森然,席上登时静默无声,所有人垂着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心中纷纷暗骂魏玄枢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宫饮泓都放下了脚,神色凝重地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若有所思地嚼了起来。
……南面有什么·——南海之上,有城名朝夕··若说中原一带已尽归万法门,连皇帝也要避让三分,那么海上无疑就是朝夕城的地盘。
号称神眷之地,天顾之城的朝夕城,据说是诸神降世的地方·城中最得神眷的萧叶两家,累世积善,每隔数代便有神祇降世,是以两家共为城主,一同治理着那与世隔绝的城池。
上一代神祇萧筠逝世数百年后,二十年前,萧家终于又有一位萧熠横空出世,天呈异象,有凤来仪,立刻便被尊为灵照神君··眼下朝廷与万法门统领的武林两相对峙,皇权饱受威胁,太子元璧往南边走,想也知道,定是要去向朝夕城的神君求助了。
·如今,那位神君……也已经二十岁了··宫饮泓的心难以抑制地狂跳了几下,把玩着白玉杯,不动声色地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兴许太子只是去海边散散心呢。”
魏玄枢回头凌厉地与他对视:“不论真假,萧灵照于万法门,始终如悬顶之剑·”·“胡说八道”宫饮泓高挑眉峰,看了眼阖目不语的公输煌,调侃道,“在师父大寿之日说这种晦气话,合该罚酒一杯”他扬起下巴冲四周人一笑,“大家说是不是”·四下里气氛陡然松动,众人都忙不迭点头应和:“是啊,是啊”·魏玄枢似是察觉了他打岔回避的意图,心头趁胜追击的打压之意登时便按捺不住,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宫饮泓,你可敢与我赌上一局,看来年此时,谁能取萧灵照项上人头,献给师父做贺礼”·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呆若木鸡,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朝夕城是何等遗世独立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地,动辄主宰朝代变更,一国兴亡,要杀他们的神君,只怕比去杀了皇帝还要难上百倍··话一出口,魏玄枢便知鲁莽,哪知宫饮泓只怔了一瞬,双眸竟倏然亮起一抹异样的光彩,微笑应道:“有何不可只不过,当初谢师兄只取了吴将军的人头,便可进昆华洞一观……”·话虽点到为止,众人却都明白了他的司马昭之心。
昆华洞是昆吾山万法门最隐秘的传承所在,历来是门中禁地,只有下一任门主才有资格进去,他心存觊觎也不奇怪·只是谢驰岚才刚莫名其妙地死在洞中半年,他便这样迫不及待要进去体验一番,为此不惜接下弑神的任务,实在是傻气可嘉,令人叹服。
众人各怀心事的目光中,公输煌睁开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千钧地允诺:“你二人皆是我的爱徒,谁能胜出,谁便是昆华洞未来之主·”·惊愕的吸气声里,宫饮泓抬眸睨向魏玄枢,舌尖在虎牙下一探而过,含笑的模样像是在说一句极甜蜜的情话:“萧熠的命,是我的。”
————————————————————————————————————————————·巨鳌:你们这群王八蛋o(*≧д≦)o!!·(~ ̄▽ ̄)~·第2章 灵照神君·横云白露,清樾轻岚。
暮春三月的横云山上漫野青葱,隐有芳菲,山涧潺湲,隐约可闻。从窗户看出去,下方是茫茫一片云雾,碧绿山峦在云间露出一抹流影,飞瀑珠帘就自窗外倾泻而下,飞珠溅玉,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萧熠并不心旷神怡,相反,他觉得云秋刀定是在这样的地方住久了,所以脑子里全是水声··云家把屋宇都建在飞瀑前横跨两崖的石桥上,究竟是喜欢半干半- shi -的被褥,还是角落里长出的菌菇·啊,难道是庄里想死的人太多,方便他们随时跳崖·为了使自己不疯得太早,他微微抬眼,示意旁边的侍女合上了窗户。
水声骤然小了,山岚云雾的清气被房中鎏金宝篆炉里的檀香所取代,充盈在鼻尖,让人极想打喷嚏··萧熠微蹙起眉,趁几个侍女去外间取梳洗之物的时候,飞快地把雕花木窗拉开条缝,一把将整个香炉都从窗台上推了下去,又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身。
侍女们捧着金盆玉盏进来服侍他梳洗,丝毫没有注意到神君的小动作,萧熠垂下眼睑,缓缓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若云秋刀杀了个人,毁尸灭迹也就这么简单。
思绪一顿,他胸中又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抬眸不耐地看了眼镜中给他束发的侍女··今日是第三日了··从踏入横云山庄的第一日起,他便不喜此地,几欲转身就走,此后多待的每一日,他都能多察觉出一分异样来。
首先是脑子进水的庄主·好歹是继承了“云中君”这样清高的称号,这个云秋刀却总是神色闪躲,从不敢与他对视,显得畏畏缩缩,做贼心虚·有一回还被他撞见在花园里和一个小妾行苟且之事,害得他回房洗了三次眼。
然后是他的儿子云长风·据说是离家五年,在大漠闯荡,十日前方回到庄里,留着把络腮胡,整天躲在房里闭门不出,神神叨叨,行迹可疑··再然后是那些未加训练的婢女。
每每傻乎乎地凝视着他,若在城中,早已被拉出去乱棍打死,这里却竟无人管教·更荒谬的是有一回他纡尊问路,婢女竟也不知方向,红着脸给他一通瞎指,几乎将他引到悬崖边去。
还有那些窥视,如影随形的窥视,回首时四下无人,让人心神不安的宁静,仿佛行于风平浪静的沧海之上,谁也不知道下面潜伏着什么,随时随地都会有东西跳出来,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萧熠眸色幽深地抬起双臂,让另一个侍女为他套上雪绸华衫,又束上了紫绶腰封··候在门外的叶清臣低声传话:“神君,太子已到了·”·萧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明湛如雪霁晴空,满腹牢骚被埋进脑海深处,转身走了出去。
纵然他有一万个理由离开,这一个理由便足以让他留下··他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岁的时候,萧筠已是可令人起死回生,- cao -纵一朝风云,颠覆一国朝堂的人物。
他却还在这里,像是一碗荷叶饭一样被层层叠叠地裹起,四平八稳地端到台面上去··“端着”他的软轿象牙为骨,鹤羽为帘,镂金靠椅,宛如神龛··萧熠正襟危坐,垂眸看着地面上铺好的雪白软毡。
云秋刀以为他在唱哪出再撒点花,今日就是他和太子大婚之日了··谁知一念未歇,空中便落英缤纷,飞花漫天··萧熠眼眸微转,睨了眼走在轿侧的叶清臣。
后者深埋着头,神色凝重地打了个冷颤··横云山山崖陡峭,唯有苍云台方圆十丈,平坦开阔··一行人护送着神龛从山壁后转出来的时候,台上已布置得万分华贵。
高座空置,两排长席边跪满了人,都规矩地低着头,没敢看上一眼·云秋刀在最前端垂手而立··正座旁加了一个侧座,站在前面的太子一身金红,正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耐烦地和身后的谋士拉拉扯扯,目光隐隐含怒锁在缓慢移动的神龛上。
·萧熠只看了他一眼,就想让人把自己原封不动地抬回去··……不娶了,这样让人一眼看穿的太子,难怪朝廷被万法门打压至此··这一回叶清臣没等他眼风扫来,已经快步走到了太子面前,微一颔首,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不容分说地一掌按在了他颈后。
“什……”太子面色涨得通红,恼恨至极,却不论如何都抬不起头来,张口欲骂,却被这大胆狂徒一把捂住了嘴··他身后的朝廷侍卫惊慌失措地骚动了一瞬,被面色铁青的谋士制止了动作。
朝夕城一众侍从已鱼贯而入,快如影魅,转眼间堵住了四面出入口,默然静立,宛如一阵误入春日的凌冽冬风,带来一股震慑全场的寒意··萧熠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像是没瞧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波澜不惊地下了轿。
此时全场肃静,落针可闻,没有一道目光敢落在他身上,四周青山环绕,众鸟翱翔,清风徐徐,颇为惬意··两边席上还未动过的山珍海味色泽鲜美,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银玉石般的光泽。
正座上焚着香,祭神的瓜果飨食已被撤下了,一只通体素净的瓷碗冒着轻烟··萧熠知道,那是一碗莲子羹··纵然采集的是莲花之上的第一颗朝露,每一颗莲子都同样大小,圆润光滑有如珍珠,也不能改变它是一碗莲子羹的事实。
他们把丰盛的食物献给神像,然后要求活着的吸霞饮露,不食人间烟火··常年茹素、被迫清心寡欲的神君在心中一把掀翻了长桌,并一掌呼上了云秋刀进水的脑子。
灵照神君一步步踩在软云般雪白的软毡上,气氛陡然变得神圣而肃穆,静低着头的人屏息静气,紧张地瞅着那双锦靴沉稳从容的移动,有那么一瞬间,那靴上的花纹似乎变得格外清晰,转瞬又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臣终于松开了钳制太子的手,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殿下,请·”·太子一瞬间几乎要破口大骂,却被身后的人用力拽了一把,这才深吸口气,胸膛起伏着转身在侧座上落座,含怒瞪向这个尊贵无比无比尊贵的神祇,继而一怔,暗涌的怒色刹那如潮水般退却。
萧熠正在擦手,一方雪白的绸绢和手背近乎同色,狭长的眼眸低垂,神色淡漠,凛然出尘··神应当长成什么模样?·那真是春波照影,明月舒光,雪胎梅骨,不足为喻。
眼见太子呆住,云庄主赶紧站了起来,高声道:“各位,今日两位尊客驾临,横云山蓬荜生辉,还请共我举杯,恭迎二位圣驾·”·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举起了玉杯。
大部分时候,萧熠并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但此刻他只是心情愉悦地想,愚蠢的人啊,就是这么容易被皮相的光彩吸引目光,乃至忽略一切明晃晃的细节··譬如此时,就没人会想,为什么他要擦手,更没人会注意,席上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太子赵元璧年轻气盛,自觉被人给了个下马威,自然要扳回一城,喝了两口酒,便睨着萧熠道:“听闻神君所奏神弦歌,能使松月凉,又令风泉清,今日幸得相聚,可否为我弹奏一曲”·不待萧熠抬眸,叶清臣已上前一步,冷声道:“回殿下,神弦歌乃是为超度亡魂所奏,今日既无人过世,神君自无故弹奏此曲。
但来日方长,若太子真有此念,他日自然可得一闻·”·“你大胆”赵元璧给他噎得一口气闷在胸口,双目怒睁着就要发作,身后的谋士面色难看地死死摁住他,蓦地上前冲萧熠一揖到底,一语切入正题:“万法门一众武林人士目无法纪,藐视朝廷,犯上作乱,其罪当诛。
故圣上命我等请神君相助,以求天下河清海晏·还请神君为天下计,与我朝共谋·”·萧熠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万法门势大,连朝廷也压他不住,只得向朝夕城求救。
这几十年来,万法门声势浩大,一统江湖,诸多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之事,连远在海外的朝夕城也有所耳闻·但皇家断不能容忍一个宗派凌驾于朝廷之上,多年里双方也不知有过多少冲突。
最激烈的一次,莫过于去年年初,皇帝有意指派一个驻守边疆的将军率军灭了万法门,结果将军接下密诏的第三天,就惨死在了军中··仅仅一个门派,就有与朝廷抗衡,甚至将之倾覆的势力,实在令人叹服。
萧熠常觉自己虽然年少,也当效仿此般铁血手腕,让朝夕城威震天下,人人敬畏,朝廷也得退让三尺,才不负头顶的神光···这也正是他身在此地的原因··他心念转动,不过一息之间,众人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才听到这个几乎要被当做哑巴的神君悠悠开口,音色意外的低沉悦耳,如在吟诵,内容却万分空洞,令人失望:“朝夕城不问世事已久。”
“可你……您既然驾临此地,难道所为无事”赵元璧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公输煌等人丧尽天良,草菅人命,神君自当怜爱世人,匡扶天地正义才是。”
废话·万法门若叫草菅人命,朝廷又能好到哪去,争权夺势的事,也要嚷出个黑白来,真是可笑··萧熠眉一挑,淡淡道:“听闻今年年初,圣上亲至灵山拜祭神女,难道竟无所得”·赵元璧神色一滞,语气隐约含怒,还带着点讥讽之意:“……我明白神君所想,但当初我朝初立之时,为得神助,已与灵山神女定下契约,永世供奉,年年祭拜,此乃先祖遗志,岂可违逆”·萧熠声音极低:“那么,萧筠呢”·“据我所知,当年若非萧筠逆天而行,扭转乾坤,贵国怕早已二世而亡。
正因此,萧筠触犯神怒,以致朝夕城数百年间无一神祇降世,可惜,也没人拜他一拜·”满场静默中,叶清臣的声音冷如霜雪··赵元璧面色铁青,在谋士的眼神警示下,终究还是没好气地回答:“……兹事体大,我还须回禀父皇,劳烦神君稍待数日。”
就在话出口的一瞬间,整座山峰忽剧烈地一晃,萧熠心中一沉,那盘旋在心头数日的- yin -霾终于化作了倾盆暴雨··刹那间惊呼声与数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混成一片,山峰摇晃,宴席倾倒,山石翻滚,人群惊惶,乱成一团。
朝夕城与朝廷的护卫勇猛地冲了过来,各自护好了自己的主人,云秋刀震惊地怒吼着,带着一群人冲了出去:“怎么回事”·万法门好大的手笔……·萧熠眯眼抬头,眼看着晴岚高峰之上,那重重桥屋自最高处断裂坠落,狠狠砸在了第二座上,继而是第三座、第四座……横云山仿佛即将崩塌倾倒,每座山峰都在不住摇晃,以致人站立不稳。
“快走”“小心”赵元璧由一群侍卫护着,神色狼狈惊惶地飞速向山下退去··萧熠收回目光,竟一拂袖盘坐在地,迅速取下了脖子上由绛纱包裹的玉珠,置于掌心。
叶清臣神色关切地看着他,一扬手,朝夕城群侍立刻从四面围住了他们静坐于地的神君··他双目紧闭,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掌间,周身无风自动,扬起束于脑后的束发丝带,额间隐约亮起一个银白清辉的印记。
只一瞬之间,却长似一年半载,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整座山体倾塌的速度骤然停滞,仿佛空中蓄满了粘稠的水,缓慢而沉稳地,每一颗掉落的山石,每一株倾倒的树木,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照原样放了回去。
四下里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堪称神迹一幕,一时间忘了反应··手中的绛灵珠红光乍然消失,几乎已耗尽灵力的萧熠面无血色地站了起来,紧抿着唇,指了指右前方的某座山峰。
叶清臣毫不迟疑地一颔首,带着侍从,与横云山庄的人一起,怒不可遏地向那座山峰冲去··剩下的人纷纷聚拢在神君身侧,用一种真正敬若神明的眼神看着他·就连赵元璧也在几个侍卫的护送下,回到了他身旁,一改方才的不逊之色,变得谨慎有礼起来。
萧熠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嫌弃地一撇……还不跪下叩谢,真不懂规矩··满地狼藉,无处立足,横云山庄的人将他们引到了不远处临崖而建的苍云殿中暂候。
萧熠微微凝眉,缓缓抚过衣袖上的纹路·稳住混乱的场面,找到作乱之人所在,都没能让他下沉的心停下,那股令人不安的焦躁越发强烈了··没过多久,叶清臣就带着人回来了:“共三十三人炸山,已尽数身亡。”
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样的事,云秋刀的脸色十分难看,当下咬牙道:“神君放心,我定当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救命神君,快救命啊”门外忽传来带着哭腔的求救声,四周的人慌忙让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到了萧熠面前,心口处一把匕首明晃晃泛着寒光,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眉头痛苦地紧皱,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那满脸络腮胡,分明是云秋刀的儿子云长风。
“少爷去追那些恶徒,反被他们所伤,求神君救他一命”·云秋刀面色遽变,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危在旦夕的儿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饱含祈求地望着他:“求神君救我儿一命横云山庄自此归朝夕城调遣。”
话毕,他竟然一头磕了下去··或许是他方才施展的神迹太过深入人心,所有人都目含期望地看了过来,横云山庄的人纷纷跟着跪了下去,在他脚下匍匐成一片。
萧熠喉结动了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好罢……至少他们没让他复活那三十三个死人··所有人都恭敬地退了出去,萧熠才低头看了眼被放在窗边软塌上的男子。
他的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粘稠的血液不断自心口溢出,却终究还有一口气··萧熠暗暗松了口气,倾身在他身侧,双手捻了个法诀,闭目快速地念起定魂咒·救人真是件麻烦的事,他拢着眉,忍受着周身灵力被逼出指尖的脱力感,掌中氤氲起的盈盈蓝光源源不断向那人胸前的伤口而去,额角渐渐浸出了冷汗。
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却蓦地睁开双眼,眸中火光一闪,在他凝神屏息之际,忽闪电般向他欺近,左手同时猛地拔出胸口的匕首,电光火石间狠狠插进了他的心口·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心脏刹那传来剧痛,萧熠猛地睁开了双眼,脑中一霎空白··——这不可能他早已修得金身护体,普通利器伤不了他分毫···但那锥心之痛,切骨之寒,却又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近在咫尺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紧紧抱着他不松手,猛地一个翻身,两人便相拥着从敞开的窗户向悬崖坠落下去··水声轰鸣间,无数画面飞过他脑海,与此刻消逝的流景一同化作一片白光,萧熠死死瞪着眼前的人,濒死的恍惚中,竟有种那静水深泓般的眼眸分外温柔的错觉。
————————————————————————————————————————————————·【Theend】·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宫饮泓:装逼遭雷劈,放着我来劈( ′-ω?)▄︻┻┳══━一·第3章 死去活来·萧熠一生之中,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狼狈窝囊地死去。
在他心中,也许他会在征战四方之时死于沙场,或是拯救万民于水火时壮烈牺牲,若气运好些,甚至可以在功成身退之后羽化成仙··不论如何,那将会是一个轰轰烈烈,万众瞩目的退场。
绝非如今这般,在一切开始前,就不明不白,毫无防备地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中··如此愚蠢,如此弱小,如此无用·灼烫的狂怒与耻辱感在他的躯体之上来回扫荡,令他从发顶到脚尖都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等等,躯体?怒意?颤抖?·他怎么会还有知觉?·濒死之时的记忆如潮水般迅速地涌入他的脑海——那把匕首,不论他多么不愿承认,确确实实干净利落地深深捅入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还记得刀尖上来自对方胸口的血液那滚烫的温度和令人厌恶的粘稠触感。
接着是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将他神魂生生自躯体上割裂下来,窒息感令他的感官陷入恍惚,继而便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他死了·彻彻底底,毋庸置疑。
难道这就是死,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反反复复地回放生前的画面?·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那无边的死寂中,倏而隐约传来一支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曲调,刺耳又嘈杂,宛如来自地狱的折磨,循环往复,不肯停歇。
·听到第三遍,萧熠才终于听出来,这是一首他十分熟悉的曲子——神弦歌中的第一首,《宿阿曲》··但是弹奏的人显然生涩至极,弹错之处无数,磕磕巴巴,不时停顿一瞬,像是在想曲谱。
他为超度亡魂,弹过多少次神弦歌,到他死的时候,叶清臣就给他找这种水准的琴师?·萧熠胸中再次涌起狂怒,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冷声喝道:“别弹了。”
素月流天,明河共影··目之所及,一只小舟正以种非同寻常的速度顺流而下,曲调就是从舟上传来··而他漂浮在半空,垂眸俯瞰——船头上坐着一个人,从他的角度看去,第一眼望见的就是两只按在琴上的手。
那是把极古怪的琴,琴身只有两个巴掌的大小,如孩童的玩具,难怪发出的声音如此幽微··然后是那两只手··只一眼萧熠就可断定,那是杀人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与指侧有着明显因常年握刀剑而生的茧,虽因生涩而显得笨拙缓慢,却能够细致地控制自己的力度,沉稳灵巧到足以在这么小的琴上弹出音调,又不至勾断琴弦。
此时那人仿佛已听见了他喝止的声音,循声望来,刹那间双眼一亮,仿佛有无数星子自深潭中浮起,蔓延成脸上灿烂至极的笑容··那是他死也不会忘记的一双眼睛。
萧熠没有一刹迟疑,浑身灵力澎湃,杀意凛然地向他俯冲而去,但就在触手可及的一瞬间,灵力却仿佛江流入海般瞬间消失,虚打了个空··萧熠震怒而错愕地盯着眼前这张年少的脸,过了一瞬,才发现虚无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对方脸上的笑意没有因他的杀意而减少分毫,反而因近在咫尺而显得格外明晰,真真切切是种发自内心的纯粹欢喜,以至于他整张脸都显得分外生动,连映照的月光都仿佛比旁边要明亮几分。
他开口,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灼热的气息喷在萧熠冰凉的脸上,语速轻快,语气却十分郑重:“宫饮泓,我叫宫饮泓·”·这个杀了他的人,还真是无比兴奋,无比得意,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名字昭告天下。
不错,这世上什么人不会因为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神君而自傲呢··他没有任何理由不高兴,甚至自己的手下败将表现得越是愤怒,他就越有高兴的理由··像是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怒意沸腾到极致,萧熠反而冷静了下来,垂眸看了眼自己变得透明的手掌,往后一飘,忽然轻拂衣袖,以一种无比优雅尊贵的姿态,在虚空之中安然坐了下去。
一天之内,由神变鬼,何等讽刺,任谁也不能接受这样大的落差··好在对他而言,最简单的事莫过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萧熠抚过衣袖上的褶皱,仿佛将心中无穷的怒意,自厌,苦涩,无措,震惊,悲哀都如尘埃般轻轻拂去,眨眼又变回了那个无悲无喜,高高在上的神君。
而后他再次抬眸看向自己的仇人··那是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红衣少年,高束在脑后的长发还带着- shi -气,用于伪装的络腮胡和血迹都已消失不见,露出一张干净俊朗的脸,脸颊上有一道刀疤,显得野- xing -而邪气,双眸微微睁大,眸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仿佛对他镇定的姿态感到惊讶。
萧熠不说话,他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笑吟吟地望过来,看上去对此刻的状态非常满意·然而细看便知,他的脸色并不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仿佛真的受了点伤,隐约有血腥气,灵力的气息也很微弱,却还要驱使着小船前行。
·他敢断言,此刻只要有任何一个朝夕城侍卫追来,他都必死无疑··然而追兵呢·萧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空荡的船舱,流淌的江河,和远处已化作剪影的横云山。
方才他便发现,虽然船动得极快,自己却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没有落下分毫,并不会因自己的意愿而停下··那便是说,他不仅是死了,就连灵魂也落在了对方手中。
察觉到他变冷的目光,宫饮泓宽慰道:“放心,我将你放在崖下寒潭底的冰棺里,他们很快就会把你捞上去的·”·那可真是令人安心极了··萧熠没忍住怒瞪了他一眼,引来一阵轻笑。
前方河水奔涌,忽的分流成了两条,一条向东,一条向北··萧熠心中猛地一沉·若朝夕城的人追来,循着江流而下,到此处不辨方向,极易让他逃走··宫饮泓像是松了口气,把小琴往怀中一揣,站起身来,冲岸边幽暗处停泊的一只小船挥了挥手,很快,那只船就悠悠地荡了过来。
摇橹的是个黑衣男子,满脸担忧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宫师兄,你、你得手了么?”·宫饮泓若有似无地睨了萧熠一眼,得意地眨眼道:“你宫师兄出马,自然是万无一失。”
那人倒吸了口气,震惊至极地瞪着他:“你、你真的杀了萧灵照?”·萧熠眸光一动——这人看不到自己?·宫饮泓扬眉点头,一步跃到了他的船上,顺手将一个不知从哪摸到的蓑笠扣在他头上:“别废话了,你且做个渔翁,帮师兄把追兵引开,回去请你吃酒。”
那人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跳到了宫饮泓的船上··宫饮泓忽的拍了拍他的肩,神色认真地望进对方眼中,嘱咐道:“小心,我等你回来·”·见那人连连点头,他才挥了挥手,摇着橹驱使新船向北面而去。
萧熠毫不意外地看着自己的魂魄跟着他往北飘,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将自己的魂魄绑在他的身上,而旁人却一无所知?·电光火石间,他脑中似乎依稀浮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术法,却又抓它不住,任它没入了江流之中。
没过多久,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黑夜中的江水上蓦地绽开一片火光··那位置……·萧熠心中一凛,刹那间不可置信地转眸看向宫饮泓。
他手中还摇着橹,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眸光幽暗地看着那团火,神色既不惊讶,也不担忧,紧抿着唇的侧脸线条刚毅,看上去冷酷至极,和方才同师弟说请他吃酒时那笑吟吟的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宫饮泓看了他一眼,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神君觉得我心狠手辣?若非他……”他喉结动了动,有一瞬像是要张口解释什么,最后却只是轻叹了一声,翻出个酒囊,自己喝了一口,又将剩下的酒都倒进了江水中,低声喃喃,“不论如何,我是真心想请你喝这杯酒。”
·惺惺作态··萧熠在心底嗤笑一声,厌恶地转过身去,难掩暴躁地望着身后的江水——叶清臣是不是傻了,竟然就这样让他逃了·宫饮泓沉默地再次摇起橹,一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桨声和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斜月西沉,宫饮泓才停了下来,忽在船上洒下了一圈黑色粉末,又点了一柱香,一本正经地朝东方拜了拜,插在了船头,继而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密封的书信,就着香上那一点火星点着了,火光一闪,只见那信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萧熠亲启”。
萧熠神色一变,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宫饮泓晃了晃手中已然湮没在火团里的书信,笑道:“这个?大抵是些我万法门中布防,隐秘,哪些弟子有什么弱点之类的吧。”
萧熠暗暗咬牙,眼睁睁看着那封千金难买的密报化作了灰飞··宫饮泓烧完了信,忽冲他扬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竟毫不迟疑地从顺流飘浮的船上一跃而下。
萧熠猝不及防,被他牵引着拉入了水中··那船顺流而下,直到整柱香烧到底,方引燃了那圈火药,砰然炸开,自此了无痕迹··第4章 无相沙漠·宫饮泓泅了半夜的水,萧熠也在水底水鬼般飘了半夜。
浮浮沉沉,浑浊肮脏的江水中,他满腔炽热的怒意都被浇得冰凉··比死亡更惨的是,他只是一缕被束缚的游魂,不能逃离,也无权自主,只能跟随着束缚住自己的人,并且……看着自己因宫饮泓伤重虚弱而几乎消散的魂魄,他不得不讥讽地承认——就连自己的魂魄,也完全依附在对方的生命之上。
一旦对方死去,自己必会魂飞魄散··束缚死魂,会是种何等残忍的术法·在他所见过的记载中,只有那些穷凶极恶的术士,会将死人的魂魄炼制成为自己所驱使的小鬼。
负伤又几乎耗尽灵力的宫饮泓在水底游得并不容易,原本就惨白的脸如今已经快跟他同一个颜色,但他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仿佛体内有无穷的气力似的,即便被汹涌江水冲远,也会缓慢却坚定地回到自己想去的方向。
萧熠冷眼旁观,有一瞬恨不得他当即溺死在水底,却又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不行,宫饮泓必须死在自己手里··他这么多年饱览经书,苦修术法无数,难道会没本事从这个邪门外道的无名小卒手中逃出去,再为自己报仇么·纵为厉鬼,他也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要做到这一点恐怕很难,因为要杀宫饮泓的人实在很多··东方泛白的时候,宫饮泓终于在彻底脱力昏厥之前踩到了河底的沙石,一步步,喘息蹒跚着走向河岸。
终于从压抑的水底挣脱出来,萧熠虽明知自己没有躯体,还是下意识理了理衣衫,再拂袖抬眸——前方是一片茫茫沙漠,朝光之中微泛着金红,无边无际,渺无人烟,荒凉苍莽,看上去宁静祥和,其实暗藏杀机。
·他只看了一眼,就深深地皱起眉,无数妖兽邪气味道涌入鼻间,腥膻难闻··这人疯了不成,竟选了这么一条与其说是逃生,不如说是找死的路··转念之间,前方杀机突显,一支利箭疾若流星,猛地擦过宫饮泓的脸侧,他头一歪,敏捷地侧身避过,身后骤然刀剑铿鸣,刹那间十来个黑衣人已自沙丘红岩后蹿出,站成一排,手中拉弓搭箭,寒芒直指他额心,而身后毛骨悚然,锋利的刀刃几乎已抵住他背心。
宫饮泓浑身- shi -透,身形微晃,两脚还未站稳,就被团团包围,落入网中··他此时身负重伤,精疲力尽,灵力枯竭,任何一个略通武艺之人都能一剑了结他的- xing -命,何况是这么一群守株待兔的杀手。
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连萧熠都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拢起眉——他若死在此地,自己岂不是要给他陪葬?·为首一个壮硕男子高立在一块岩石之上,双臂将弓拉得如满月般,歪了歪头,- yin -恻恻地道:“宫师兄,恭候已久。”
萧熠顿觉无趣——但凡这样不立即动手,偏要寒暄几句的蠢货,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范··宫饮泓扫了一圈四周的人,看来这次魏玄枢也不是那么傻,竟早猜到自己会往这边跑,事先便留下了后手。
……怎么办?·他眼珠一转,索- xing -就地坐了下来:“王师弟,你要迎接我,也无需摆这么大的阵仗·瞧瞧大家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得在这吃了多少天沙啊”·“能手刃宫师兄,我们甘之如饴,深感荣幸。”
“荣幸?帮魏玄枢当个走狗就这么自豪?”宫饮泓一脸诧异地抚掌大笑,“我要是你,就不这么傻·”·“你少来煽动人心,”姓王的看上去对他的套路破为熟悉,冷笑着一语道破,抬了抬手中的弓箭,“看在师兄弟情分上,给你留一句遗言,说吧。”
宫饮泓撇撇嘴角,自怀中掏出了两样东西,握在双手中,笑道:“抓过阄么?左手还是右手,选一只吧·”·见他神色自若,目光狡诈,围困他的人不由面面相觑,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故弄玄虚·”姓王的冷哼一声,右手用力拉弓··宫饮泓啧了一声,先打开了左手,光芒一闪,一根链子绕在指间,绛灵珠蓦地坠下··所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萧熠面色一沉。
“识得么?”宫饮泓笑着举高了光华照人的玉珠,“萧家世代相传的神物,我杀了萧熠的证据·”说着他还冲面若寒霜的萧熠眨了眨眼,“师父亲口说过,谁杀了萧熠,谁就是下一任门主。
你们还不跪下?”·自然没人跪下,倒是所有人都两眼放光地看着那颗珠子··……这是什么自寻死路的战术··萧熠正觉可恶又可笑,却见他又摊开了右手,掌心是一个圆盒:“这个总识得吧兽饵香,往日师父带我们去猎兽之时,人人有份。”
蠢蠢欲动的众人面色乍变,这回毫不犹豫地同时退了一大步··所以绛灵珠的威慑还比不上一盒香粉?·萧熠深觉被冒犯地拢起眉··宫饮泓笑眯眯地看向姓王的人,言简意赅地总结道:“选左边,他日我若为门主,必顾念今日之恩,选右边,大家同归于尽,葬身妖兽腹中。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要跟我试试是我死的快,还是妖兽来得快吧”·姓王的人眸光幽冷地与他对视片刻,竟轻易放下了手中弓箭,冷笑道:“好,你有本事,便进去。”
“王师兄”身后有人阻拦,他却挥了挥手,命人让开了一条道··宫饮泓笑眯眯地道了声谢,拍拍衣衫,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去,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踩在沙丘上,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孤胆独步的潇洒背影。
“师兄岂能如此放过他”急怒声中,姓王的男子只是淡然一笑,目光幽深地盯着宫饮泓一步步走远的身影,直到他走出了一百步,才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众人倏然噤声,恍然大悟,也纷纷悄无声息地拉弓搭箭··就在此时,头也不回的宫饮泓忽然间将手中香盒往空中一抛,纵身而起,向后一脚飞踢,香盒在空中疾速飞旋划过,蓦地洒开·众人惊骇之间,顾不得将手中箭东倒西歪地一放,跟姓王的一并转身就跑,嘭然声中连连纵身入水,头也不回地潜了下去。
宫饮泓哈哈大笑,顺着沙丘一步滑下,翻身而起,一溜烟跑出了数百米方才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喘息着冲萧熠挤挤眼:“……我的师弟们,是不是可爱极了?”·是啊,早知如此,他何必出朝夕城与太子合谋?万法门自己便把自己蠢死了。
萧熠心中冷笑着一眼扫去,见他瘫倒在地,半- shi -半干的衣衫贴在身上,浑身- shi -漉漉沾满沙粒,四肢因脱力而微微抽搐,颇觉嫌弃地往后一荡,忽然觉得,当鬼也并不是毫无好处。
宫饮泓似乎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摊平在地上,眼也不睁地咧嘴一笑:“不用担心,那盒兽饵香浸了一夜水,八成早失效了·”话音未落,他身下的沙地忽地剧烈震动起来,轰鸣的奔腾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巨兽咆哮之声,仿佛巨浪将至,黄沙飞扬,茫茫一片。
“……”宫饮泓一窒,露出个闯祸的汗颜表情,猛地翻身匍匐在地,眯眼看向漫漫黄沙中四面奔来的- yin -影,眨眼间已选定了方向,如一只猎豹般飞踏而出,利用黄沙遮挡,灵敏至极地在几只狂奔的野兽间左闪右避地冲过,蹿进了最近一处的沙岩之后。
那岩壁上一只半人高的蜈蚣刚支起身子,已被他手起刀落切成了数断,接着他双指探入蜈蚣首中,捏出发着微光的元丹,毫不犹豫地吞吃入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仿佛已练习过千百回般熟练。
连萧熠都不由收起了轻视的目光,第一次觉得此人的功力虽与他相差甚远,却诡计多端,机变敏捷,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宫饮泓趴在岩壁后,屏息静气地待被兽饵香引来的汹涌兽潮散去,方松了口气,自岩壁后拐了出去,边走边对萧熠道:“这里叫做无相沙漠,无相则无边无际,千变万化。
据传此处邪兽无数,有进无出,江湖上很多人都惨死在此,什么飞天大盗,血手将军,魔刀夫妇……可以说是处处英雄冢·神君想必没见过这种地方,习惯就好。”
萧熠只闭眼做充耳不闻状……这么聒噪,难道是用嘴在走路么·“不过这里可比外面安全得多·到底是这样的死地,不是谁都愿意踏足的,所以他们傻乎乎地堵在外面,不敢追进来。”
萧熠心中一沉,不错,虽说逃入死地很危险,却也很少有人愿意冒死追进来,死中求生,此人真是女干诈又胆大··叶清臣若带兵至此......他神色一凝,心中忽响起一个讥讽的声音——朝夕城的人真会追来么若要追来,会让他跑出这么远么·忽如其来的想法令他浑身发冷,却越发觉得理所应当——他人都死了,杀了凶手又如何?灵照神君已死的消息一旦传回朝夕城,城中必会大乱,到那时,萧家、父亲……·父亲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一瞬间,一切即将发生的事陡然变得清晰无比——灵照神君不能这么窝囊地死,所以他没有死。
他的尸身会被毁去,只留下一支胫骨,刻成羽化飞升后留下的骨函··而神化万相,世间会出现另一个萧熠,即便与他有着不同的面貌,却能将他的一切说得一清二楚,仿佛与他拥有同一个灵魂。
——莫说他此刻逃不回去,超过十日,就算当真让他复活,灵照神君只怕已另有其人··顿悟此节,他陡觉冰雪兜头而下,魂魄都冷得发颤,忽觉自己实在是可怜又可笑:既然如此,他的死活又有什么要紧?·“神君大人?”宫饮泓紧锁眉头,难掩惊惶地看着萧熠骤然涣散的身形,猛地一步踏至他身前,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拉那道虚影,“喂,萧熠醒醒”·萧熠心中仿佛有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浑身一轻,霎时间就要化风化云般,眼中已是一片白光,四周一切都陷入恍惚之中。
宫饮泓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他的魂魄骤然化作一缕轻烟,被吸入了发光的绛灵珠中,忙将玉珠高举在阳光下,只见透彻白玉里依稀似有人影摇动,他才舒了口气,笑着晃了晃珠链,对困在其中的魂魄道:“神君辛苦了,先歇息一会儿吧。”
第5章 两军交战·朝阳很快变成了烈日,金色的沙漠开始变得滚烫,散发着灼人的气息··宫饮泓眯眼辨认了会儿黄沙被风吹出的波纹,循着某个方向走去。
一日之内,他杀萧熠,跳崖,潜入寒潭底安置躯壳,乘船逃命,泅水遁逃,与追兵周旋,没有片刻安宁,此时只不过恢复了一成气力,四肢酸软疼痛,仿佛无数只虫蚁啃咬,疲乏已极,随时可以倒头大睡三天三夜,但他很清楚,自己决不能停下。
即便他打发了一波怕死的追兵,魏玄枢却决不会任由他带着杀死萧熠的成就回到万法门·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无数亡命之徒前仆后继地追上来,要自己埋骨大漠··但一想到魏玄枢费尽心思炸山,却反给他创造了机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他就心情愉悦起来,自顾自哼起了一支小曲,谨慎而敏捷地在沙丘与岩壁间穿梭。
萧熠的魂魄在日光下太过虚弱,进入绛灵珠后,周身被灵珠中澎湃的灵气温养,神魂骤然一凛——怎么能就这样去死?十日又如何?无人在意又如何?即便独自一人,他也要杀回去,重夺神君之位!·平心静气,他开始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起过往所看过的浩繁经卷,试图找出一个解开束缚的方法。
过了午时,烈日渐渐西斜,一道腥风扑面,夹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宫饮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笑了笑,停下脚步,俯身自靴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四下里静寂无声,忽然连风都停了,万里黄沙无边无际,世间一切仿若静止,日光毫无遮挡,照彻每一寸土地。
宫饮泓敏锐的目光在沙丘上来回逡巡,左腿弯曲,右脚前掌着地,弓起背脊,攥紧了匕首·沙脊之上,- yin -阳两侧悄然无息,每一粒沙都稳若磐石··忽然之间,- yin -面某处沙纹微微一动,一条线快如流星地飞闪过去,仿佛有鱼自沙底游过。
宫饮泓猛地回头,身后骤然间狂沙飞扬,飞沙走石间,一条三人粗的巨大黑尾腾空而起,宛如一株古藤,劈头向他砸来·宫饮泓吹了个口哨,一跃而起,飞速倒退,匕首寒光在掌心一旋,蓦地向身后插去,骤然间寒光暴涨三尺,幻化出一柄青麟古刀,仿佛背后长眼,一刀戳向不知何时已自沙中探出头来的巨蛇幽绿的眼睛。
巨蟒飞速支起身子,巨尾一摆,与古刀撞在一起,宫饮泓一脚踏在布满鳞甲的蛇皮之上,赶在它卷住自己前腾空跃起,在空中一个翻滚,落在了沙丘上,小如蝼蚁,抬首与五层楼高的巨蟒对峙。
巨蟒吐了吐蛇信,宫饮泓舔了舔虎牙,嗜血的目光撞在一起,彼此兴奋的眼中都写着一句话——哗,好丰盛的晚餐·电光火石间,巨蟒蓦地俯首猛冲而来,宫饮泓雀跃地转起掌心匕首,瞅准蟒头低至身前,当下化作巨刃,照头劈去,人亦飞跃而起,巨蟒一个翻身,灵巧地躲过一刀,蛇首骤然飞速升高,蟒口仰天大张,獠牙闪着寒光,追逐着空中下落的人影。
宫饮泓双手一翻,将匕鞘与刀柄反接在一起,咬破指尖,双指在正中一点,血光暴涨,手中匕首骤然化作一把双头巨刃,刀身薄如蝉翼,寒芒如雪··就在刹那之间,他已连人带刀坠入蟒口之中,巨刃在蟒蛇咧开的口角卡了一瞬,剧痛间蟒蛇嚎叫着整个弹起,宫饮泓一咬牙,忍着裹住自己的蛇信和黏腻的蛇涎,死死拽着双头刃往下猛坠,霎时虎口破裂,满手血痕。
只见寒光一闪,极细的一线银光飞速循着巨蟒痛苦中疯狂摆动的身躯自蛇首拉到了蛇尾··待蟒身瘫软,鳞甲翻动,宫饮泓浑身浴血地从被生生剖开两半的蛇身中钻了出来,啐了口血,“嘶嘶”地抬手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掌心,靠着蛇身往沙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地喘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眉飞色舞地拍了拍自己的战利品,随手掰下块蛇鳞,自那残躯中舀了勺蛇血,痛快地仰头喝了下去··一股热意自丹田升起,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已油尽灯枯的灵力极快地恢复起来,宫饮泓自觉今日运气极好,快意地抬手一抹嘴,还想再来一勺,就见萧熠不知何时已自绛灵珠中脱身而出,远远飘在黄沙之上。
落日之下一道悄无声息,若有似无的白影,远远看去有点吓人··宫饮泓笑吟吟地冲他一招手:“神君大人,新鲜的蛇血,来一碗吗”·萧熠紧皱着眉头,几乎要被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肮脏尸身溃烂的气息熏晕过去——方才他就是在宫饮泓往蟒蛇巨臭无比的口中跳时用尽全力挣脱出来的,忍着恶心勉强开口,只说了三个字:“绛灵珠。”
宫饮泓愣了一瞬,低头一看,果然被他戴在颈间的绛灵珠绛纱已被血染做殷红,一滴滴的血珠正自高洁的灵珠下方坠下··宫饮泓有些心虚,举着不断滴血的灵珠,低头找了半晌,都没能在满是血污的身上找到一处干净的布,只得挠挠头,笑道:“绛灵珠不是凡物,岂是凡血可污的神君放心,过几日自然就没了。”
说着仿佛为了加强可信度,还用力冲他点了点头··“……”萧熠暗暗磨牙,可恨又可笑——这个疯子,等自己挣脱束缚,定不会放过他。
宫饮泓又喝了几碗蛇血,意犹未尽地砸着嘴,拿出匕首,一刀搁下了蛇信,又取出元丹和蛇胆,再选了蛇身上极块最嫩最软的肉,在其他妖兽没被腥味引来之前迅速逃之夭夭。
在日落时分,他终于找到了个风化而成的红岩洞,砌了个沙坑,烧着荆棘生起一堆火,拿匕首戳着蛇肉,竟做起了烧烤··萧熠尽可能远地坐在- yin -影里,抬眸看了眼自顾自哼着歌,无比惬意的宫饮泓,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光芒中他嘴角上扬,眉眼含笑,好像每时每刻都万分开心。
……浑身血污,精疲力尽,群狼环伺,追兵将至,自己一条命抵得过这所有的狼狈危险,生死挣扎么·萧熠凝神细思了一瞬——呵,还真抵得过。
蛇肉烤得酥黄,肉香钻入鼻子,宫饮泓咽了咽唾沫,伸手戳了戳滚烫的肉,舔着唇问萧熠:“神君大人,吃么”·萧熠睨他一眼,面色陡然变得宛如数九寒冬。
他此生最恨之事便是在别人大块朵硕之时忌口·这个混账,分明是故意的··见他一脸被踩到尾巴的表情,宫饮泓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眸光摇曳间粲然一笑:“吃得到的,我可用灵力助你凝聚成形,虽说撑不了多久,吃几口肉么。”
他语气颇为友善,萧熠的表情却陡然变得警醒起来,盯着他神色几变··宫饮泓莫名其妙地与他大眼瞪小眼,手中蛇肉都快凉掉的时候,萧熠忽站了起来,居高临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月光笼在他近乎透明,如烟似雾的身躯上,当真是遗世独立,飘渺如仙:“——宫饮泓,你并没有杀死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摄人,带着股宣判的意味··四下里忽然变得极安静,仿佛一整个茫茫大漠里群兽都在屏息静听神君的质问。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宫饮泓移开目光,就着刀柄咬下蛇肉:“唔……好吃·”·装疯卖傻·萧熠向前走了一步,低喝道:“回答我。”
他面色冷漠,心中已恼怒得能在地上刨出个坑,为自己竟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那把匕首恐怕根本不是匕首,只是某种令人离魂的特殊符咒,故宫饮泓动手之时他没察觉到杀意,故以他这微末功力也能破自己不坏金身·“好笑,我没杀你,你自己死的?”宫饮泓转眸间神色骤冷,面带讥讽地嗤笑道,“我不虐待战俘而已,神君可别拿错了主意。”
萧熠微扬下颔,漠然道:“没人当你是好人,我是说,你没这个本事·”·“哈哈哈,”宫饮泓假笑几声,沉着脸反唇相讥,“你连自己怎么死都稀里糊涂,竟然觉得我没本事?你知道云秋刀早被他儿子杀了吗知道云家倒戈了吗知道横云山庄里有多少万法门的人吗我在横云山庄里呆了三个月,你以为我是偶然得手?”·萧熠微微拧眉,难怪横云山庄里种种怪事,原来是万法门在捣鬼。
可是,云家与万法门……·“你是不是很奇怪,云家为什么会和万法门联手?”宫饮泓扯了扯嘴角,边吃肉边扬眉道,“不错,万法门是为云家弃子云辉夜所创,故他死后,数百年来,万法门对云家秋毫无犯,却互不顺眼。
如今江湖中,也只有云家敢明目张胆同万法门作对,为朝廷打这个掩护·可惜啊,云家偏偏出了个云长风·”说着他露出抹轻蔑的笑意,拇指擦了擦嘴角,“此人既怂且色,先是与父亲续弦偷情,被撞破后惊惶之下失手弑父,只得自己假扮父亲,把庄里的旧人换了大半。
被我发现之后,你猜如何”·……不过是占了先机,有什么可得意的·凭你与谁勾结,也没本事杀我··“解开魂缚,有何祈愿,我答应佑你。”
萧熠冷冷对上他目光,霎时明月如霜,寒气四溢,“否则我自有千般手段,叫你葬身此地·”·“现学现卖啊神君,”宫饮泓吃完了肉,缓缓舒展四肢,倚靠在岩壁上,勾唇道,“抱歉,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如愿以偿。
至于死,能和神君共赴黄泉,我死也瞑目·”仿佛是为了嘲讽萧熠无能,他一边说,一边还自怀中取出那把小琴,轻轻拨了两下,是第二支神弦歌··萧熠蓦地握紧双手,脸上仿佛冰雪碎裂,杀意一闪而过,切齿道:“既然如此,我亦无话可说,十日之内,看你是死无全尸,还是魂飞魄散。”
——————————————————————————————··萧熠:十日之内,看是我在上面还是你在下面ヽ(#Д′)?┌┛〃·第6章 九死一生·月光透过客栈的窗棱,窥见屋内人手中的纸条:“……宫饮泓已得绛灵珠,逃入无相沙漠,余命十五寨杀手追入其中,必叫他葬身沙海。”
署名是一个“王”··魏玄枢手背上青筋暴起,将密报揉成一团,怒容满面地一掌拍在梨花木桌上:“王为止这个混账东西,我分明命他守在那里,竟然还是让宫饮泓跑了”·屋中几人面色惊疑不定,一人道:“魏师兄别生气,宫饮泓就算逃进那沙漠,也出不来呀。”
“是啊,师兄,他那是自寻死路,必死无疑·”·“你们知道什么”魏玄枢拂袖起身,冷冷沉声道,“你道他往那逃是为了好玩我万法门中三大禁地,昆华洞,风陵峪,折雪城。
那风陵峪八成就在这无相沙漠之中他跑进去,是为了以杀死萧熠之功做筹码,先将风陵峪的势力纳入囊中,到那时,他还将我放在眼里么”·几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眼中都是一片惊愕——他们在门中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另外两个禁地的所在,没想到魏玄枢和宫饮泓两人连这个都摸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弟子壮着胆子道:“师兄,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吧·横云山庄中传来消息,自萧灵照死后,朝夕城的人将整个横云山都戒严起来,不许人出入,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据说那个叫叶清臣的,扬言神君不醒,就要横云山庄为他陪葬·这一日里对庄内之人一一盘问,已逼得庄内暗探纷纷自尽,唯一剩下的一个费尽周折,才把消息传出来。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连山脚的镇子一并封锁·”·魏玄枢微微拢眉,觉出一丝蹊跷——什么叫“神君不醒”既然死了,又怎么会醒难道萧灵照还没死透·想到此处,他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毫不迟疑道:“传令下去,萧灵照的事不许外传。
阿真,阿五,备下木鸢,我要夜探横云山·”·这夜一轮圆月高悬,横云山上却愁云惨雾,好似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去·自神君出事,朝夕城立刻封锁了山中所有进出口,恐慌压抑的氛围如雾气般笼罩着整个山庄。
太子赵元璧欲要下山竟也不得,指着叶清臣破口大骂了一通,朝廷与朝夕城之人几乎大打出手,被他的谋士许昭杏拦了下来,气得他拂袖回房,闷头大睡··寂寂深夜,房内一片漆黑,赵元璧先是思绪紊乱地郁结了半夜,最后到底是一日未眠,撑不住当真睡了过去。
寂静中只剩下他起伏绵长的呼吸声·忽然之间,床帘仿佛被微风掀起了一道口,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进来,鬼魅般扣住了沉睡之人的下颌,往张开的嘴中塞了一粒丹丸,一抬手,便让他吞了下去。
赵元璧睡梦中猛地一哽,呛咳着醒过来,满脸惊骇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黑衣人,张口就要呼救,却被他一把掐住了脖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别动·”魏玄枢觉得这个唇红齿白的太子瞪着双眼,惊慌失措的模样有几分逗趣,像只被他拎住耳朵的兔子,于是心情愉悦地在他耳边低声道,“喂你吃的毒药叫做‘九死一生’,发作九次,就叫你死去活来九次,而这‘一生’,在我手里,不想死,就乖一点。”
赵元璧此生从未见过如此- yin -森可怕,煞气四溢之人,五内俱寒,拼命点头··魏玄枢满意地微微放松了钳制:“萧灵照死了么回答我。”
“死了……不,没、没死……”·“到底死了没有”魏玄枢手上一紧,在白皙脆弱的脖子上留下五道红印。
赵元璧面色憋得通红,双手抓住那铁钳般的手,拼命发出微弱的气息:“我……不知道啊·”·魏玄枢冷笑道:“死没死你都分不出来”说着又要用力。
赵元璧惊恐气愤间连珠炮般脱口而出:“他的躯体毫发无伤,却又毫无生气,我怎么知道死了没”·魏玄枢幽深的眼眸一动,又问:“为何没人去追杀他的人,问个清楚”·“杀他的人就血肉模糊地躺在一边,怎么问”见他松手,赵元璧往床内侧一缩,“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解药呢”·魏玄枢好笑地看着怂成一团的太子,伸手一把将之拽了过来,冷冷道:“带我去看他的尸体。”
山林间浓雾散开,苍云台上,朝夕城中人围坐在一具冰棺之旁,不时有法诀的微光落在冰棺之上·横云山庄和朝廷的人心惊胆战地守在一边,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灵照神君的尸身是连带着这个冰棺一起自寒潭底捞出的,叶清臣忍着满心惊骇,细查之下,很快便发现神君身躯无损,只是仿佛失去了三魂七魄,于是与朝夕城中几个擅招魂的人围坐在冰棺旁,试图以各种术法唤醒神君。
然而一日一夜过去,神君依然没有苏醒的征兆··叶清臣面若冰霜地盘坐在地,内心无措已极,一想到将神君遇害之事传回城中会引发的暴乱,他便觉天都要塌了。
赵元璧带着魏玄枢从山道间走过去,远远地就瞧见许昭杏神色凝重地望着那具冰棺,心中不由又怕又怒地暗骂——这神君死了也不消停,害自己白白遭殃··许昭杏没注意到太子去而复返,此时他满心担忧的是萧灵照如果真的死了,谁来引导朝夕城与他们结盟更深一层,既然灵照神君都这样轻易死在万法门手中,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他们相抗·而坐在一边默默围观的“云秋刀”,心情与他们一般沉重:他当初答应与宫饮泓合作,无非是想利用他所假扮的“云长风”帮自己唱一整出金蝉脱壳的戏码,随便用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盖棺定论“云长风”已死。
然而他没想到朝夕城之人如此蛮横霸道,竟直接扣下庄内所有人,甚至连他也被盘问了一番,还扬言要他抵命·可他却又不能出卖宫饮泓,因为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旦交代,岂不是要连自己所做的龌龊事一并牵连出来因此他只咬紧牙关,一口咬定是儿子被万法门蛊惑,他毫不知情。
·扮作随从的魏玄枢凝眸看去,只见满场如丧考妣,心头暗暗嗤笑:萧灵照即便不死在宫饮泓手上,也会死在自己手上·这些人连个宫饮泓都斗不过,还想跟万法门斗么·赵元璧走到苍云台上,许昭杏后知后觉地起身迎了上来。
赵元璧只听身后那人在耳侧威胁般冷哼了一声,登时毛骨悚然,谨慎地绷着脸,没露出端倪,若无其事地带着他往冰棺那处晃了一圈,回身向许昭杏问道:“神君眼下如何”·许昭杏沉重地摇了摇头:“叶先生已试过三十几种术法,皆未能唤醒神君。”
赵元璧望向叶清臣,叶清臣也恰好抬眸冷冷看来,刹那间他灵机一动,蓦地冲叶清臣长揖到底,恭谨道:“先生辛苦了·”·他只说了五个字,许昭杏神色却骤然一变,叶清臣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一颔首,起身疾步走来,似要扶他,口中道:“太子殿下,勿要如此。”
然而魏玄枢比他动作更快,一个闪身已狠狠掐住了赵元璧的脖子,凑在他耳侧冷笑:“好聪明的太子·”说话间- yin -测测的目光自众人大惊失色的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叶清臣铁青的脸上,挑衅地一笑,“不想送太子去见神君的,麻烦让一让。”
许昭杏急道:“勿伤了太子殿下我们放你走”说着求助地看向叶清臣··叶清臣迟疑一瞬,挥手制止了朝夕城的人:“……好,你走吧。”
“别动,否则我杀了他·”魏玄枢一手扭着赵元璧的双手,两指扣住他咽喉,一步步退到山道转弯处,一掌将人劈晕,扛起来蹿入林中··许昭杏沉声道:“追”刹那间,朝廷所有侍卫都跟在他身后冲了出去。
叶清臣转身吩咐道:“害神君之人已经身死,此人与他应是同伙,或许知晓他所用的术法,你们留守此地看护神君,另外的人,跟我追·”·不多时,木鸢腾空而起,两帮人马紧追其后,叫杀声震天,火光如河流,照彻一方夜色。
耳侧风声簌簌,魏玄枢伏在木鸢之上,一手按着昏厥的太子,垂眸瞧去——那俩群废物还在后面穷追不舍,却又碍于太子- xing -命,不敢用箭·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甩下。
这回宫饮泓杀了萧熠,自己也掳走了太子,也算是平分秋色,不分伯仲··想到此处,他颇为自得地扬起唇角,正要驱使木鸢远离追兵,忽觉耳畔风声乍然凝滞,木鸢在空中停了一瞬,竟直直向下坠去·魏玄枢浑身血冷,急坠间只来得及低头看了眼远处双手扣诀的叶清臣,已猛地坠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殿下”许昭杏一声惊呼,带人冲向江流之旁,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叶清臣回身吩咐:“去找几艘船来·”·江涛滚滚,冰冷浑浊的水底,魏玄枢再次劈晕了死命挣扎的太子,用灵力撑起一道屏障,飞速随波而下。
许昭杏等人在江中沉浮,不依不挠地循着灵力的气息紧随其后··很快,坐船的朝夕城人也追了上来,救起了泅水的许昭杏等人··魏玄枢一边拖着太子逃命,一边暗骂:这会儿这么紧咬不放,昨天怎么不去追宫饮泓·想到此处,他瞧了眼被死死拽在手中的筹码,蓦地将心一横,索- xing -向无相沙漠的方向游去。
搏一把要么找到风陵峪,还能靠太子之命与宫饮泓争上一回,要么被这些疯狗追上,那就拖他一起死·第7章 流沙陷阱·斜月西沉,宫饮泓还不知道朝夕城和朝廷之人正被魏玄枢引着朝无相沙漠追来。
和萧熠互相撩完狠话,他便熄灭了火,吞下巨蟒的元丹,花了半夜时间才将之吸收,恢复了不少灵力,这才稍稍安心地靠在岩壁上,阖目打了个盹··一缕幽魂从他脖子上的绛灵珠中飘了出来,化作人形,紧拢着眉看他——从蛇腹中钻出来,他浑身都是干涸的血污和沙粒,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臭味,就连乞丐都没这么脏。
然而,鬼有鬼道·他虽然没当过鬼,却在许多典籍中看过记载,要做反噬的厉鬼,首要一步便是吸食他的生气,使自己壮大··既然宫饮泓不肯放了他,他又偏找不到解术之法,索- xing -做个厉鬼,夺了他的舍·萧熠攥紧了手,恨恨地瞧了一炷香,才横下心,紧闭双眼,一脸横剑自刎的壮烈神色,俯身凑到他面前,与他口鼻间微弱的气息相接。
宫饮泓眼皮下迅速地滚动了一瞬,仿佛在做什么梦,竟毫无所觉般微微张开了嘴··萧熠一咬牙,索- xing -虚扣住他手腕,俯唇相就,与他鼻尖相抵,唇瓣相贴,霎时间一股无形的生气在两人口鼻之间流转,一呼一吸之间浑然一体,亲密无隙,仿佛两人同坠湖水之中。
口齿缠绵间,萧熠原本透明的身躯如染上月华清辉,渐渐地越发清晰··也不知是当了鬼后味觉出问题,还是因为生气本身对灵魂的吸引,这- yin -险狡诈之徒口中的气味竟清甜而香醇,像是他幼时偷尝过一口的冰镇桂花酎酒。
·令人沉迷的气味源源不断地涌进体内,萧熠一时神思恍惚,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吸食人气,下意识探出舌尖,竟没发现宫饮泓的耳根已经染上一抹醉酒般的绯红。
月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苍茫大漠之上,映照着岩壁上一对重叠的身影·一个浑身浴血,眉眼俊朗,风流桀骜,一个如烟似雾,冰堆雪砌,顾影无俦··时光停滞般的静谧之中,一只毒蝎观望了半晌,终究忍不住诱惑,蝎尾高举,在沙地上灵活敏捷地爬来。
直到那只不知好歹的毒蝎已爬到自己腿边,扬起了毒刺,宫饮泓才眼睫微颤,忍无可忍间手中刀光一扬,愠怒的刀锋凌厉至极,一刀便将之钉死在地··萧熠:“……”·他是刚醒,还是一直醒着·萧熠瞬间触电般荡了出去,飘在空中,恼羞成怒地瞪着宫饮泓,浑身发烫,脑中一片嗡鸣,被父亲逮住偷喝桂花酎酒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窘迫过。
·他刚刚是不是疯了竟然觉得这混账味道不错,还伸了舌头,还被逮个正着……·宫饮泓咳了几声,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戏谑地歪头看着他:“神君大人,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不过我自来风流潇洒,爱慕者无数,这也不是奇事。
来吧,别客气”说着他舔舔唇,竟又闭上眼微抬下巴,满脸笑意地摊开双手,仿佛果真等他来亲··萧熠哪里见过这种无耻狂徒,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羞耻感中恨不得当下就跟他同归于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克制着颤抖深吸口气,力持冷漠不屑地扫了他一眼,霎时化作一股轻烟,进了绛灵珠中。
……神君这是害羞了·宫饮泓笑个不停,摩挲着嘴唇心情大好,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也不再睡觉,精力旺盛地在沙丘间十步杀一兽地飞蹿出数十里地。
谁知乐极生悲,日正当午,他便被十几只眼冒绿光的恶狼包围,和头狼拼杀了一番,转身夺路而逃,刚越下沙丘,就觉脚下不对,欲要抬脚,却又怎么来得及,登时整个人半截都栽进了流沙之中。
狼群在他四周嗷呜嗷呜地干嚎了几声,眼看是捞不着,转身散了个干净··真是报应不爽……·烈日当头,宫饮泓心情复杂地捋了捋头发,试着挣扎了一下,直到流沙没到两只胳膊,才拿起胸前的绛灵珠,晃了晃:“……神君大人,救命啊。”
萧熠充耳不闻··宫饮泓屈指敲珠:“救命啊,你不爱我了吗”·萧熠恼怒地睁眼——这人疯了吗·“救救我吧,神君大人,我保证,以后你如果偷亲我,我绝对不会拆穿你。”
……去、死、吧··萧熠深吸口气,终于按捺不住,出现在他面前,对半截身子已入土的人怒目而视··宫饮泓冲他伸出只手,笑眯眯道:“我助你成形,你快拉我出来。”
萧熠盯着那只手,心中忽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与形势扭转的优越感,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抱歉,只有你死,我才能心满意足·”·“吵架的话记那么清楚干嘛,真小气。”
宫饮泓一脸遗憾地收回了手,点在唇上,“我的生气你还没吸食够吧这会儿我要是死了,你也非死不可,这就心满意足了么”·原来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萧熠怔了一瞬,心中涌起被戏耍的恼怒,这人装疯卖傻,根本是为了气得自己不愿再吸食他的生气,果真是- yin -险狡诈,以为自己会中计么·他垂眸睥睨着已被流沙没过肩膀的人,冷冷道:“解开束缚,我便救你。”
“……解开束缚你就跑了,你当我傻么”·流沙中宫饮泓咕哝一句,流沙没过他脖颈,他只能努力昂着头,高举着双手:“喂,我真的不想死啊,这世上有那么多好吃的,我还想带神君一起去吃呢”·哼,临死抱佛脚。
萧熠暗暗冷笑,垂眸看了他一眼··“你想吃什么我想吃胭脂鹅脯,鹅脯佐以黄酒,浇上杏腻梅酱,酸甜可口,肥而不腻·”宫饮泓舔了舔唇,仰着头避过漫至唇边的沙粒,“还有螃蟹酿橙,蟹膏甘香肥美,橙甜酒醇……”·萧熠无意识地跟着他咽了咽唾沫,移开眼去,心中不悦地想,由你说破了天,也吃不着。
“这里也能弄出来好吃的,真的”眼看就要沉下去,宫饮泓仿佛终于慌了,挥着双手疾声道,“萧熠你拉我出来,我给你做紫驼峰烤肉蛇羹炸鱼”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最后戛然而止在一声凄厉的“萧熠”上。
胡说八道,哪里来的鱼……·不过,他以前常年茹素,的确没吃过这些东西··算起来,自己原本也不能这样任他去死,毕竟还不想给他陪葬……·萧熠有些意动地低头一看,他的头已经整个没入了沙中,只剩两只手还在乱舞,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
算了,既有贡品,就当是普渡众生吧··可惜他刚准备出手,不远处竟忽地传来人声——·“我好像听见有人叫‘萧熠’,就在那边”·“是宫饮泓”·“快”·没多久,身后先是飞- she -出数十只箭,接着空无一人的沙地上便多出了几道黑衣人影,在沙脊上来回逡巡,举目四顾,人人皆是满脸杀气。
一人忽地高呼起来:“快看那是什么”·萧熠转眸一看,流沙之上宫饮泓两只手都消失了,只剩一颗绛灵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几人登时大喜过望,争先恐后地往前一跃,接着便前仆后继地惨叫着落入了流沙之中,惊慌之下拼命挣扎惨叫,很快就没入沙中,没了声息··……一群蠢货。
萧熠皱眉——糟糕,宫饮泓掉下去这么久,还救得回来么·他飘近些许,瞧着平静无波的流沙地和自己有些涣散的身躯,心狠狠一沉··难道那个诡计多端的混账真的死了难道自己当真就要与他一同葬身在这大漠之中·其实他说的食物,自己真的想尝一尝。
茫茫大漠,风卷残阳,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穷途末路,无人可诉··一时间,慌乱、遗憾、悲伤、绝望一齐涌上心头,他不由低头对着黄沙,唤了一声:“宫饮泓。”
·就在此时,黄沙之上,蓦地竟伸出了一只手,手上一颗绛灵珠晃了晃,耀眼生花··萧熠眯了眯眼,见鬼一般往后一荡,就见另一只手竟也伸了出来,上面还抓着一只不断摆尾的鱼。
哪里来的鱼·萧熠难掩惊愕,瞪着眼瞧着宫饮泓仿佛浮上水面的换气般探出了头,呸地吐了满嘴的沙,笑意粲然地冲他一弯眼眸:“到”··……这也能爬出来,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萧熠暗暗松了口气,差点跟着他扬起唇,忙抿紧了唇角··“这种流沙鱼,烤起来很好吃的·”宫饮泓再次冲他伸出了手,邀功般扬眉道,“拉我上去吧,神君。”
他能自流沙里抓鱼,可见根本不是出不来……方才那些杀手,怕也是他故意用绛灵珠为饵引下去解决掉的··这些萧熠自然心知肚明,只不过他刚刚差一点魂飞魄散,死里逃生,忽然不是很想同他计较。
而且,这条鱼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好吃··因此他还是向宫饮泓伸出了手··指尖相触的一瞬,灵力骤然涌入他体内,萧熠凝做实体的五指一屈,用力握住了宫饮泓满是沙粒的手,往后一荡,将他整个人带着自沙中飞出,接着在他扑倒在自己身上前松开了手,再次化作虚影,浮在半空。
宫饮泓狠狠摔在沙地上,嘶地捂住嘴:“大哥,你跑什么啊·”·不跑给你当肉垫么·萧熠冷傲地瞥了他一眼,又钻回了绛灵珠中。
————————————————————————————————————————————·毒蝎:我围观,围观而已呀((???|||))·第8章 白羽初生·不行……还是不行吗·绛灵珠中,萧熠紧闭双目,在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中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冰凉的怒意与绝望来回撕扯,汹涌的灵气环绕着他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然而若隐若现的魂魄无法承载如此强烈的力量,每一寸都像是被绷紧的绸缎,被拉扯得变形,皲裂……终于在他无法承受之时,猛地被扭曲排斥之力狠狠推出了绛灵珠。
萧熠咽下一声痛呼,紧咬着牙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就连割裂神魂的自戕之术,竟也没能解开宫饮泓施下的邪术·他虽温养在灵力澎湃的灵珠中,却耗费了太多精力尝试各种解脱魂缚的法术,看上去反而虚弱了几分,和在轻烟里,似要消失一般,目光- yin -郁地看向眼前的人。
宫饮泓的烤鱼摊搭在一个岩洞里,烟雾缭绕,洞顶都被熏成了黑色·或许是担忧被追兵发现,他时不时便往岩壁上星星点点的小洞里看上几眼,再拿刀戳戳串在枯枝上的鱼,火光中的侧脸看上去忙碌又专注。
肉还没熟么怎么还没熟呢过亮的火光会把人引来么好烫,好香……·幼时溜进厨房偷食的回忆霎时涌入脑海,萧熠飘在空中,不由怔了一瞬,眸中恨意陡然凝滞。
见他出来,宫饮泓握着匕首在那团黑糊糊的烤鱼上一划,鲜嫩雪白的肉顿时露了出来·他眨眼一笑:“神君可真会挑时间·”说着便冲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
萧熠微微拢眉,还是虚握住了,霎时间源源不断的灵力汹涌而至,沿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不多时他便再次感受到了沙尘与血渍混合的粗糙粘腻的触感,那之下,则是一只温热有力的手。
那只捅了他一刀,毁了他一切的手··“喏,烤鱼来了·”宫饮泓舔了舔虎牙,正要用刀刃挑出一块鱼肉,忽觉脸颊猛地一痛,被一拳重重打得歪过了头,还没回过头,整个人已被死死抵在了岩壁之上,勉强别过脸,对上近在咫尺一双终于再难维持冷静,怒火熊熊的眼眸。
萧熠魂魄半虚半实,交握的手将他的指骨握的咔咔作响,另一只手用力掐在他脖子上,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地,凛然威压如同重山压顶,宫饮泓挣了挣,一时动弹不得,“嘶”地痛呼一声,舔了舔嘴角被打出的血,无奈地一笑:“温柔点儿吧……唔……”·萧熠五指收紧,他面色霎时青紫,艰难地高昂着头:“鱼……糊了……”·萧熠血红的双眸微微一动,恢复了一丝清明,总算想起来自己不能杀了他,五指一松,拂袖回荡,在火堆另一侧端坐了下去。
“就知道有这一劫,真是好心没好报……”宫饮泓拇指抹了抹嘴角的血,嘀咕着抬眸看了他一眼,机敏至极地在神君再次震怒之前挑了鱼腹上最好的一块肉,连刀带肉塞到了他手中:“好了好了,火也发了,快吃吧。”
萧熠出了口气,神志都清明了许多,默不作声地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刀和肉,又看向烟雾之后他因灵力透支而变得苍白的脸色和发亮的双眸,越发觉得事情扑朔迷离起来——白日里掉落流沙假意向自己求救,是为了试探自己究竟会不会选择与他同归于尽?或者只是为了玩闹?还是炫耀他能从沙子里摸出鱼来?·一边害他离魂又嚷着只想他死,一边却在这种险象环生的环境里耗费灵力助他成形,哪怕被揍的时候都没有停手,只为了给他吃鱼·他不懂一个人如何能矛盾至此·然而,如今他手中握着匕首,就算不能一刀捅死他,也能让他生不如死,又为什么不想动手呢·第三天了。
萧熠只觉太阳- xue -突突直跳,一股无力感却席卷全身·在绛灵珠中耗尽心力,仍旧没能回去,心中堆叠的焦躁与痛苦仿佛都被那一拳挥了出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不愿意,却又不得已将目光再次投向宫饮泓··没有别的办法,要么真的和他同归于尽,要么夺他的舍,这都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竟当真只有宫饮泓愿意才能做到。
自己莫非真是萧家数百年里最无能的一个神君·想到此处,他自嘲地暗暗嗤笑,心中的火都仿佛烧成了灰··或许是夜色太静谧,火光太温馨,鱼香萦绕在鼻尖,狭窄逼仄的洞- xue -里,世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疲惫至极地想,无能便无能吧,无能……也要先吃鱼。
··“好香,”宫饮泓自己先拿枯枝戳了一块塞进嘴中尝了尝,遗憾地拢起眉,“可惜没酱料·”说着又咬了一大口,因碰着乌紫的嘴角而嘶嘶叫痛,却又满足地眯起眼,“快吃啊,没刺的。”
萧熠喉结微动,岿然不动地横握着匕首,不动声色地冷冷看着他··宫饮泓疑惑地和他对视一眼,忽然间福至心灵,转身装模作样地贴在壁洞上观察追兵。
萧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把鱼肉塞进了嘴里,作案手法无比娴熟,唇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宫饮泓转过身来,瞥见空空如也的刀刃,顿时笑出了声,歪头道:“怎么样好吃么”·他一定是万法门里的厨子,否则不可能在这种荒漠里弄出这样的烤鱼……比他在自家夜宴时偷吃过的银丝鱼还香。
唇齿间鱼香四溢,萧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入口即化的雪白鱼肉,忍着不去看火上还冒着香气的鱼,别过眼道:“……还行·”·“那当然,”宫饮泓好似得了天大的赞誉,眉飞色舞地自觉拿过他手中的匕首,又给他戳了一块鱼腹另一侧的肉,笑眯眯地说,“吃吧。
这里没别的好吃的,就知道你喜欢吃鱼,出去之后带你吃别的”·萧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鱼·“很奇怪么”宫饮泓咽下了一块微焦的鱼皮,挑挑眉,“苍云台,我也在。
灌蟹鱼圆,楚夷花糕,五色鱼饼……”·每一样都是他偷尝的··萧熠面色乍变,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顿时有种杀人灭口的冲动··宫饮泓丝毫没有危机感地接着道:“不过我不明白,如果你想吃,为什么不叫云秋刀给你上呢堂堂神君,犯得着偷吃么”·萧熠眯起眼,仿佛浑身长出了刺,寒气四溢间厉声道:“你懂什么”·“我是不懂啊,”宫饮泓含笑迎上他的目光,火光中眼眸有种异样的暖色,“不过,神君就该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不是吗”·随心所欲,心想事成。
萧熠脑中霎时闪过许多画面,想起幼时因为犯了各种禁忌而被关禁闭的自己,冷笑着几乎要翻个白眼,却仍旧只是拂了拂衣袖,淡淡道:“神君自当自律·”·宫饮泓凝眉看着他,眸中闪过混杂着些怒意和难过的奇特情绪,复又展颜笑道:“没关系,你已经不是神君了,以后吃什么都可以。”
萧熠警告地逼视着他,愠怒地一字一句道:“我永远都是神君·”话音刚落,忽瞥见手中快凉掉的鱼肉,声音陡然一冷,“转过去·”·“……嗤。”
宫饮泓摇头一笑,转身背对着他,一边看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嘀咕,“好吃吧下次给你用蒸的,再配上酱料,比这个还好吃呢·”见四周一片寂静,什么动静也无,他回头得意地一笑,“没人追来,这些笨蛋八成是追丢了。”
“你的同门都跟着另一个人,”萧熠吃完了鱼,身躯也无法维持地再次虚化,将匕首掷回他手上,“纵然让你当上门主,恐怕也不能服众·”他还记得宫饮泓和同门相争时说过的话,他要杀自己,无非是为了万法门门主之位。
他此时齿颊余香,口气都温和了几分,眸光幽深地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朝夕城可助你稳坐门主之位·”·傲气的神君原来这么好拐,只一条鱼就打算前嫌尽弃,与他结盟。
宫饮泓伸长了双腿倚靠在岩壁上,把玩着刀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你别以为魏玄枢很厉害,我谢师兄在的时候,门中谁不拥戴谁会把他放在眼中那时,王师弟整天都站在门外求见我师兄,不过师兄说他心- xing -多变,不堪为伍,派我打发他,我便躲在树上,用师兄给的点心扔他,哈。”
说到此处,他笑意忽地一黯,盯着跳跃的火光,面上闪过一抹悲恸,半晌,涩然低语,“可惜,谢师兄死了·”·萧熠不为所动地淡淡道:“而你没有本事收服他的势力。”
宫饮泓仿佛被狠狠戳中了痛脚,浑身一颤,飞速抬眸,猛地欺身而近,铿地将匕首插进了他身后的岩壁:“你会不会说话”含怒双眸与他冷漠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忽回身忿忿将剩下的鱼肉全塞进了嘴里,报复似的一口气吃得精光。
呵,原来被自己说中了··萧熠微挑眉峰,昂首端坐,垂眸不语··一时间无人开口,四下里只有火光燃烧噼啪作响之声··宫饮泓负气地三两下灭了火,躲在黑暗里取出怀中的小琴乱弹一气。
过了一会儿,细微的铮铮声渐渐平复下来,化作萧熠熟悉的神弦歌第三曲,《圣郎曲》··“……不错,”琴声中,宫饮泓忽幽幽开口,“我没本事收服原本属于谢师兄的势力。”
“从小到大,我在他的庇护下,虽也吃尽了苦头,却从不用- cao -这些心·我以为这场争斗师兄一定会赢·可是在万法门中,从来没有一定的事。
当初师父将我带回门中,允诺我有资格追逐门主之位的时候,恐怕也没想到今天·”·萧熠神色一动,忽想起了那件轰动江湖,流传至朝夕城的传闻:据说公输煌年轻时惩女干除恶,很是收拾了许多恶贯满盈之徒,却对那些恶人留下的子嗣网开一面,不仅没有赶尽杀绝,反而带回了万法门收为徒弟,为了弥补他们的丧亲之痛,承诺将来会将万法门主之位传给其中之一。
听闻这传说时,他还道公输煌不过是做戏,没想到这群人当真被他养大,还抢得如火如荼··萧熠眸光一转,冷声嘲讽道:“公输煌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难道为了门主之位,便将之一笔勾销”·“不共戴天”宫饮泓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指尖停在琴上,嗤地一笑,“一边是罪有应得,一边是恩重如山,我凭什么报仇”顿了顿,他双眸泛寒地恨恨道,“但谢师兄不是罪人,他的仇,我非报不可。”
·……所以他想当门主,只不过想给师兄报仇·那有何难·“谁杀了他”萧熠恨不得三两下劈了这个人,好回去继续做自己的神君。
“师兄死在昆华洞里,”宫饮泓咬牙道,“那是门中禁地,只有下一任门主才能进去·我闯了三次,都被守门人拦了下来·”他拇指抚过脸上的疤痕,狠厉地一笑,“我去求师父明察,可师父说,师兄只是没能通过试炼,所以灰飞烟灭。”
·全是废话··“然后呢”·“然后我一怒之下,叛门而出”他眼中的火光燃烧至此,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化作一泓春水,意味不明地瞧了萧熠一眼,放低了声音缓缓笑了起来,“那时我被门人追得四下逃窜,又不知所措,于是我……去求了一次神。”
“你去灵山”萧熠眉头缓缓拢起,露出一抹不屑的讥讽神色,不耐道,“如何,神女可告诉你是谁杀了他”·“求神的人太多了,”宫饮泓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移开眼,有些难过地轻叹了一声,“我等了三个月,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那时我才明白,神总不会永远庇佑你一个·人啊,还是得靠自己,所以——”·所以他回门争夺门主之位,为此害自己离魂··萧熠攥紧了掌心——他就知道,他们拜祭的什么灵山神女根本就没用,还不如拜他·“……不论如何,这次我会正大光明走进昆华洞,为师兄报仇。”
宫饮泓回过神来,将话头扯回正事,志在必得地一笑··可那与自己何干·萧熠冰冷的目光落在他微扬的嘴角那抹淤青上,忽觉手痒,暗悔方才揍得不够狠。
“说起来,今日可真是危险·若不是恰好有流沙,我还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以后还是小心点好·”宫饮泓眸光一亮,朝他看来,“对了,不如给你换个称呼吧,我若大叫‘神君’,‘萧熠’,太引人注意了些。”
说着他捡起枯枝,兴致勃勃地在地上写了“‘灵照神君萧熠’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你觉得叫什么灵灵小照小熠”·怕不是脑子里进了沙子。
萧熠冷漠扫了他一眼,不予搭理,魂魄霎时没入绛灵珠中··“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在我手上吧”宫饮泓一手晃着绛灵珠,一手拿着枯枝在每个字上画圈,自得其乐地嘀咕,“小熠不行,和萧熠差不多……灵灵吧,天灵灵地灵灵,听上去比较吉利……照儿,你说呢”·不知过了多久,绛灵珠猛地一闪,仿佛其内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一阵邪风拂过,地面上尘沙翻滚,“熠”字的“火”霎时消失,只留下“羽白”二字。
猝不及防被拂了一脸沙的宫饮泓呸了一声,揉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向地上的字——人死如灯灭,没有“火”的萧熠,再也不是“灵照”。
半晌,他忽地扬唇一笑,对着掌心的绛灵珠道:“小白,原来你想我叫你小白啊·”·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萧熠:……你还小红呢(╯‵□′)╯︵┻━┻·第9章 移魂换舍·事实证明,冒犯神明的后果很严重。
宫饮泓是在地面剧烈的震颤中醒来的,一睁眼,便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自崩塌的岩顶朝他迎面砸来··扑面尘沙簌簌而下,宫饮泓剑眉一拧,迅速就地一滚,一掌拍地,一个鹞子翻身凌空而起。
电光火石间,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尘土飞扬,岩壁寸寸碎裂,洞顶已在剧震中裂做数块,一一当头砸下··他掌心匕首一旋,化为一道巨大的光刃,猛地插入身后洞眼密集的岩壁,身躯同时用力向后撞去,咔咔数声破壁而出。
岩洞在身后轰然倾塌,扬起一片尘土,他却不及回看一眼,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落足之处已被密密麻麻的偌大黑蚁覆盖,眨眼间那些拳头大的蚂蚁便争先恐后地没过足背,顺着他双腿爬上来,啃噬骨肉,带来针扎般的痛痒感,被他手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削做数段,但更多的黑蚁立刻便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砍杀不尽。
他一生之中还没见过这么穷凶极恶的蚂蚁,简直比一千只发疯的魏玄枢还要可怕··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将食物残渣都收拾得很干净,这些东西难道是闻着人味儿来的?·足尖到小腿几乎立刻麻痹僵硬,宫饮泓拧眉啧了一声,掌心抹过刀刃,刀光暴涨间猛一挥刀掀起一片黑蚁,接着飞速回刃刺入腿上承山- xue -,靠痛感恢复了半分知觉,继而便不敢停歇地纵身而起,在茫茫蚁海中腾挪跳跃,要在双足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摆脱四周这些无孔不入的毒蚁。
然而放眼望去,月光之下的沙丘已染成一片可怖的乌黑,仿佛每一粒沙都变成了蚂蚁,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沙沙声铺天盖地,宛如噩梦··……要命。
宫饮泓面色苍白,额角渐渐渗出冷汗,手中刀光不住旋转,虎口都裂开血痕,鲜血顺着刀柄流下去,引得群蚁更加疯狂,恨不得跳起来咬人··他几乎足不沾地跃出了数里,终于坚持不住,红肿疼痛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索- xing -顺着沙丘一滚而下,抬头之时,耳侧却仍传来那鬼魅般如影随形的沙沙声。
宫饮泓以刀撑地,浑身冷汗浸- shi -重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用尽全力蜷起一只脚,抬眸看时,顿时眼前一黑——·前方不远处火星点点,依稀间竟是人影幢幢·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想也知道是为谁而来。
“小白啊小白,你说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宫饮泓攥着绛灵珠咬牙低语,背脊爬上一抹寒意,追兵在前毒蚁在背,难道当真是无路可逃?··那些人显然也已经望见了铺天盖地气势汹汹的蚁群,惊呼声连连:“天哪,那是什么”“食人蚁,小心了”“快起来”·“快点火”“火别让他们过来”·到底是人多势众,纵然惊慌失措,也很快就牵起了一道火墙,照亮了一方天地,也照亮了不远处无处可躲的人。
“快看,是宫饮泓”“哈,天助我也”“别让他过来”“放箭,放箭”·不知谁一声令下,霎时间一片箭雨从天而降,如疾风骤雨笼罩了他整个身躯·于此同时,蚁群已经自他身后争先恐后地蔓延了出来,眨眼间就能将他啃噬做一堆白骨。
死亡的- yin -影一个铺天一个盖地,而他半身不遂动弹不得··生死一线之间,宫饮泓双眸欲燃,浑身血脉喷张,攥紧了脖子上的灵珠,喃喃着笑道:“小白醒醒,给你看绝招”·绛灵珠中,萧熠睁着眼,眸如寒潭,漠然无波。
宫饮泓狠狠咬破舌尖,默念法诀,翻身一掌拍在地面上,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激起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沙尘,转瞬间随着平地狂风呼啸而上,盘旋成一股巨大的漩涡,如同龙身腾空而起,一股无法抵御的强大斥力如巨浪般霎时间将箭雨和蚁群都反拍出去,火墙立时便被卷得七零八落,蚁群立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退潮而去。
“沙尘暴快趴下”·惊呼声此起彼伏,宫饮泓的身躯仿佛被龙身卷起,霎时没入一片沙尘之中,随着风暴呼啸而去。
然而匍匐在地的杀手们都是亡命之徒,岂能眼睁睁看他逃脱没多久便回过神来,循着他消失的方向飞快地追了上去··绝招总要付出代价,宫饮泓使的冲虚生风诀对灵力消耗极大,是绝地中拼死一搏的术法。
几个时辰前,他为了助萧熠凝体本就虚耗了许多灵力,此时更是油尽灯枯,在风暴之中随风旋转,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被狠狠甩在沙地上,浑身伤痕累累,昏迷不醒··浮在半空的魂魄抬眸看了眼天地相接之处亮起的一线白光,笼罩在心间的黑暗似乎亦快要拨云见日。
第四天··萧熠飘近了一些,垂眸看着重伤昏迷的人··宫饮泓浑身衣衫都被狂风卷得破破烂烂,露出鲜血淋漓的身躯·他的脸色惨白灰败,额头上不断冒出血来,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正是初次见面时那个濒死的模样,像是一团燃烧殆尽的灰,风一吹,就会消亡。
平心而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几乎已将自己逼入束手无策的绝地··他胆大心细,机敏急智,身手利落,还是个不错的厨子··萧熠觉得,自己应当记住这张脸。
不去看覆满整张脸的尘沙和血污,宫饮泓其实长得不差·他的眉骨和鼻峰高挺,显得双眸深邃,睁开的时候,眼眸极亮,仿佛有两团永不熄灭的火,让他上半张脸有些灼灼逼人,而下半张脸的线条却有几分- yin -柔,刀疤像是不意扫在脸上的墨痕,抿着的嘴角总是若有似无地噙着笑,透出几分轻佻的邪气与年少的稚气来。
萧熠的目光从额头扫到下颌,停在他紧闭的双眼上,脑海中倏地闪过许多纷乱的画面,江流上,流沙里,弹琴的手,含笑的眼,刀上的鱼……·他忽然意识到,在他一生之中,其实从没如此近地看过谁的脸,也从没似昨夜般毫无顾忌地吃过鱼,更没和任何人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这么久。
宫饮泓并不是个令人讨厌的人,甚至算的上一个有趣的人,如果他没杀了自己,或许他们会成为朋友··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一巴掌拍进了沙中··“谢谢你的鱼。”
最终他这样说道,“我会替你师兄报仇·”·说完他俯身欺近,再次贴上了宫饮泓干裂的唇,极缓地吸食出他最后一口生气··这一步很难,他必须在宫饮泓将死未死之时,彻底咽气之前完成整个夺舍,否则他也会随着宫饮泓的死而消亡,但这也是他唯一最好的机会——他吸食的生气本不足以夺舍,但此时宫饮泓的生气甚至比他更加微弱,若能趁他灵力耗尽,无法自护之际,借助绛灵珠的力量将他的魂魄吸入珠内,自己自然便能轻易地进入他驱壳之中。
严格地说,这不是夺舍,而是移魂··绛灵珠在宫饮泓胸前不断发出红光,绛纱被他的血浸透,仿佛灵珠也渗出血来··萧熠一手扣在他心脏之上,微微拢眉,在施法之时,分明瞧见两人魂魄仿佛被一道若隐若现的银链于心脏处连在一起,伸手去捉,却捏了个空。
宫饮泓手脚冰凉,生气渐渐消失,魂魄浑浑噩噩地被牵引而出··“在那里”“哈,真是他”“快快快”·数声高呼,数十个黑衣人自沙丘上一跃而下,飞快地向躺在地上的半死人冲去,争先恐后地想要抢这个功劳。
谁知刚要触到他的衣衫,原本奄奄一息的人额间银印一闪,蓦地睁开了一双冷若霜雪的眼眸··“砰”地一声,那群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得横飞而出,狠狠撞进沙土,撞进沙丘的,沙丘登时流动倾塌,转眼将之掩埋,撞上丘岩的,立刻头骨碎裂而死。
剩下的几个运气好的,仓皇无措地自地上爬起,求生的欲望下拼命向后退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宫饮泓翻身坐起,拢着眉理了理褴褛衣衫,以一种十分优雅的姿态站了起来。
“快跑,这小子使诈”“啊——啊啊——”·他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他们却生生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恐惧,惨叫着爬起来就跑,深入沙漠时舍生忘死的英勇像是抛到了九霄云外,心脏狂跳,脑中一片空白。
不幸的是,萧熠此时真的很不高兴··因为他的新躯体不仅每一寸都脏得令人难以忍受,而且还全是伤口,除了还在流血的外伤和之前未痊愈又再次裂开的伤痕,更严重的是奇经八脉折损的内伤。
宫饮泓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抽痛,灵力运转不畅,经脉像是被利刃来回削刮,钝痛无比,一旦运气,便似要炸裂开来一般···很痛,痛得让他怀疑宫饮泓是没有痛觉,才能活蹦乱跳到今天。
萧熠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佩服之意,不知他整天是怎么若无其事地哼着歌四下逃窜,还有心思烤鱼的,因为此时,自己痛得只想毁掉一切·杀念一起,刹那间,凛然之气横扫千里,四周红岩轰然炸裂,化作齑粉,那几个拔腿狂奔的人只觉一道白光闪过,当即被切做数断。
萧熠胸口郁气稍散,闷哼一声,吐出口血,盘坐在地,施了个低级的治愈术,仅仅止住了鲜血,维持了身躯的基本运转,便起身向回走去··他没有时间,也不能将宫饮泓彻底治愈,宫饮泓并没有死,一旦他的魂魄恢复知觉,或是这具躯体恢复元气,身魂之间的牵引自然而然会让他魂魄复位,自己毫无疑问会被排斥出去。
萧熠只能忍着剧痛,一步步缩地为寸,边走边随手拍死不知好歹循着血味追来的野兽,直到午时,终于找准了来时的方向,到落日时分,几乎已能望见无相沙漠的入口·但这具身躯却已快坚持不住,经脉寸寸崩裂,连他的灵力都要承载不住,他只能抑制住力量,不再动用术法,脚踏实地,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快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去,回到自己的身躯里,做回他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君之位··……然后他挥军北上,灭了万法门满门,称霸中原。
假若朝廷的人不肯奉他为正统,他就杀了皇帝,扶植那个脓包太子做个傀儡,叫灵山改姓萧·汗和着沙自额上流下,将凝结的血块融化,一并渗入眼角,又腥又涩,萧熠抬手欲擦,但手上全是沙尘,低头一看,周身更无一干净之处,只得半闭着眼,用被刺激出的泪水洗去,咬牙想着,再然后,他要去吃胭脂鹅脯,螃蟹酿橙……·想到此处,他忽地怔愣一瞬,下意识碰了碰胸前的绛灵珠,停了下来。
“神君就该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不是吗”·“你以后就不是神君了,想吃什么都可以·”·……可笑,难道他会为了口吃食放弃流芳百世的宏图霸业·萧熠唇角一扯,嗤笑着自己的胡思乱想,拂了拂破烂的衣袖,继续向前走去,走得从容又坚定,只是忽然少了一分迫切。
好似他陡然意识到,做回灵照神君并不是件值得期待的事,只不过,是他必须去做的事而已··——————————————————————————————————————————·小红:┭┮﹏┭┮鱼都喂了狗了·第10章 魂飞魄散·萧熠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漫漫黄沙中望去,分明尽头就在眼前,却偏偏怎么都无法抵达。
眼看暮色四合,潜伏在沙丘之下的邪兽们也越发骚动起来,他拖着这具残败不堪的身躯,不敢施法,只得拔出了宫饮泓的匕首,斜眸横扫··他初时杀得太肆意,一路血流成河,四下里早有无数邪兽蠢蠢欲动地遥遥跟来,待最后一丝余晖收尽,数十双绿幽幽的眼睛陡然自黑暗中亮起。
萧熠缓缓吸了口气,翻腕看向手中的匕首··……这个是怎么变成长刀的来着·他还没想到,忽觉身后一股寒风袭来,眸光一动,骤然回身,当头迎上一根白骨横亘的巨尾,迅疾如电地劈至他面前三寸,眼看就要触及额头,只见他额间神印一闪,陡然将之凝固在半空之中,一时动弹不得。
骨龙,- yin -气凝聚,尸骨虬结而生,朝伏夜出,藏首露尾,卷人入土食之,命门如树根深扎土中··——也就是打不着··萧熠微微别过头,看了眼它深深没入沙中的身躯,心中一沉,不悦地拢起眉,趁咒术还未失效,身形猛地向后掠去,哪知只掠出三丈,仿佛重锤狠狠敲在胸口,心脏痛得抽搐起来,喉头腥甜发痒,闷哼一声,猛地翻身,单膝跪地,吐出口血。
不好……·萧熠捂住胸口,浑身冷汗涔涔,齿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吟,只觉一只铁钳正在心脏上收紧,仿佛就要将之捏爆,呼吸之间,经脉都疼得像是被万千银针扎入。
宫饮泓这个蠢货,到底干了什么……·萧熠抹了抹脸上的血,还未支起身子,便觉四周邪气四溢,抬眸扫去,只见身侧尘沙四起,一节节白骨如潜龙在野,于沙中若隐若现,将他围在圈中,接着陡然收紧·这种低等妖兽,往日里近他十尺都会毙命,可如今……他纵有万般术法,却怕还没杀了骨龙,这具身躯反倒自爆在先·千钧一发间,萧熠屏住呼吸,看着手背上渗出的血珠,脑中忽地闪过前日里宫饮泓与野兽缠斗的画面——他术法低微,便总是先贴身肉搏,只在最后一刻发出致命一击,如今看来,倒也聪明。
……好,既已逼至绝境,便也学他拼死一搏·萧熠破釜沉舟般拔出匕首,寒光一闪,照见眼眸中一团火,仿佛要将那破土而出的骨龙烧做灰烬。
呵,他从来以灵力伏魔,刀都没有拿过,这副白骨好大的福气,竟能死在他手上··眨眼间骨尾已卷至眼前,他横匕一挡,铿地一声,在白骨上激起一片火花·寒风扫至脸侧,他一掌拍碎了一截骨尾,却被反弹至背心的白骨狠狠拍中,身形踉跄,吐出口血,用力扬刀向前挥劈。
这把匕首比他想象中锋利许多,稍一用力,便卡进了骨节之中,于此同时,他也被白骨绞住身躯,高高扬起,继而猛地向地面砸去·萧熠忍着周身经脉刀割般的痛苦,浑身颤抖着将灵力逼至掌心,五指捏着刀柄,登时血流如注,就在触及地面的一瞬间,陡然光华大盛,仿佛一捧月光自他掌心泄出,白光通天彻地,刀身登时暴涨数尺,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刃,随他下坠之势,倾尽全力狠狠插入沙中··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巨响,方圆十里的沙丘都轰然震动起来,萧熠倚刀半跪在沙地上,卷住他身躯的骨尾倏然收紧一瞬,又陡然松开,疯狂地在空中乱舞,如同一根白链,劈碎了一侧的红岩。
下方沙海深处,仿佛有条地龙在痛苦地翻滚挣扎,激起千层沙浪翻涌,四下里窥视的邪兽霎时四散开去··萧熠只死死紧握着手中的巨刃,任由鲜血自掌间涌出,脸上血色一丝丝褪去,视线一片模糊,无边无际的血光沙尘都骤然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胶着了多久,沙丘渐渐停下了震动,半截白骨寸寸断裂,没入沙中,他身躯微晃,陡然扑倒在地,鲜血渐渐自身下渗出··茫茫天地一片死寂,黑暗中,只见他胸前的绛灵珠红光一阵疾闪,宫饮泓面色惨白地睁开了眼,紧握双拳,痛得倒吸几口凉气,只觉四肢仿佛被截断一般流血不止,浑身骨头碎裂般动弹不得,恨不得当即再晕过去。
“混账萧熠,啊,痛死了……”宫饮泓用尽全力翻过身躯,瘫在原地,双眸通红地瞪向漂浮在空中的魂魄,胸中怒意如炽,胸口疾速起伏间,气息奄奄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疯了吧神君不长……脑子的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你是听不懂吗”·萧熠的魂魄如烟似雾地浮在空中,神情涣散,恍若未闻。
“……是你把鱼肉……藏起来,引来蚁群的”宫饮泓一边艰难地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保命丹药吃了,一边神色讥讽地扬眉切齿道,“如何这滋味好受吗”·就在此时,一阵风过,萧熠的魂魄如一捧尘沙,陡然消散。
宫饮泓倏地瞪大了眼,仿佛被丹药噎住,目呲欲裂地滞了一瞬,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拼命伸手去够他消散无踪的魂魄,口中无意义地发出“啊啊”的痛呼,然而萧熠的魂魄仍旧如轻烟般在他指尖消散无踪。
·宫饮泓心脏骤停,哇地吐出口血,用力甩了甩头,一口咬在舌尖,恢复了半分清明,猛地扯下绛灵珠,双眸霎时血红,瞪着灵珠惨声疾唤:“喂,神君萧熠小白小白”·然而绛灵珠黯淡无光,其中没有半分魂魄的踪影。
宫饮泓唇间溢出一声悲鸣,猛地一拳捶向地面,正惊慌失措,魂飞魄散间,身后陡然响起一阵疾速追来脚步声··他抬眸冷冷望了眼远处的人影,忽地在柔软的沙丘上一翻,仿佛江鱼入海,整个人都潜入了沙海之下,用龟息法屏住呼吸,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握着绛灵珠,置于唇边,双眸紧闭,渐渐有- shi -润的液体浸- shi -了绛纱。
“刚刚明明有人的,去哪了”·“放心,他跑不远”·“快去那边找找”·……·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片黑暗之中,宫饮泓浑身发寒,双耳嗡鸣地蜷缩着,满心只有一个恐惧得令人窒息的念头——他害死萧熠了,他怎么能害死他呢怎么办怎么办·他颤抖着握紧双拳,忽地浑身一震,蓦地将唇贴在绛灵珠上,用尽全力,浑身渗血地运转灵力,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吟,唇齿间鲜血与最后一缕生气一同溢出,推入了灵珠之中。
黑暗之中,萧熠猛地睁开眼,仿佛几乎溺毙在水中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怔愣半晌,才定住神,转眸惊疑不定看向在黄沙之中失去知觉的人——他被血染红的身躯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扭曲着,近乎涣散的魂魄已经飘入了绛灵珠中。
而自己再次凝聚的魂魄之上笼罩着一股光华,指尖都充盈着一股陌生的灵力··宫饮泓……·萧熠深深凝眉,双眸幽暗地瞪着他,喉咙好似被哽住一般,只觉荒谬可笑。
他竟然主动让出最后一口生气助自己成形,难道不知道这样一来,自己就能轻易夺舍,再次回逃,而他的魂魄则会沦为阶下囚,甚至魂飞魄散吗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不是说只有自己死了他的愿望才能实现么·更荒谬的是,他竟然哭了他凭什么哭兔死狐悲么·萧熠怒目圆瞪地别过脸,微颤地攥紧了双拳,这个疯子·……他从没想过,第一个为他哭丧的人竟是害他去死的人,还很可能……是世上唯一的一个,真是……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萧熠恨不得把他从绛灵珠中揪出来,掐着脖子质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生气只有一口,再无魂魄入体,这具躯体就会彻底坏死··萧熠脑中一片混乱,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仿佛在与谁对峙一般··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该马上入体,用治愈术将这具将死的躯体恢复基本运转,然后继续往回走,不要去管那个自找死路的疯子死活。
可是……可是他偏偏从发顶到足跟都不愿意动上一动··因他只想把宫饮泓拉出来揍一顿,要他解释清楚一切,要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靠他突发的善心活下来·没错,不是因为宫饮泓救了他,不是因为宫饮泓为他哭,只不过是他萧灵照能逃一次,就能逃第二次,绝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想到此处,萧熠一拂衣袖,微扬下巴,垂眸凝视着将死未死之人,双手相合,蓦地将周身灵力灌注入绛灵珠中,灵珠骤然光华大盛,将宫饮泓整具身躯都笼罩其中,刹那间,撕裂的经脉,渗血的皮肉,仿佛被无形的针线一一缝合,在红光之中渐渐完好如初。
于是他俯身,伸手虚扣他下巴,把那口生气毫不留恋地还了回去··宫饮泓的魂魄霎时受到躯体牵引,自绛灵珠中飘出,回到驱壳之中,浑浑噩噩间微微睁眼,恍惚中只瞧见萧熠一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心中忽地一阵狂跳,用尽全力抬起手,攥了个空,张了张口,声音还哽在喉间,已沉入黑暗之中。
你……是你吗·————————————————————————————————————··小白:不是,认错了。
 ̄へ ̄·小红,卒·〒▽〒·第11章 击掌为盟·萧熠觉得自己果然是脑子里进了沙子,才没有选择直接逃走··因为宫饮泓醒来后,一个字也没有跟他说··竟、然、一个字也没有说。
不仅一个字不说,还一副仿佛被自己欠了债的神情,冷着脸埋头赶路,也不问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好的,简直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他不开口,萧熠自然没有说话的道理,比他还高冷地待在绛灵珠里,根本不现身,只是怒气横生,令整颗灵珠寒意沁人,宛如冰雪铸就。
宫饮泓恍若未觉,闷不吭声地赶了一日的路·这一路的邪兽都被萧熠料理地相当干净,追兵也都跑到前面去了,加上被他治愈的身躯,这一日里走得分外顺畅,至少赶上之前两日的路程。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不说话·明明刚醒的时候一副震惊至极的样子,转眼竟面色难看地别过脸去,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照经卷中的故事,他难道不该感恩戴德深受感召,幡然悔悟立地成佛,就此心悦诚服归于麾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么·都是骗人的。
萧熠越想越郁结,不悦地睁开眼,四周澎湃的灵气霎时烟尘般散开··绛灵珠中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弥漫的灵气宛如静水,隔着玉壁蓄满整个纯白的世界·他的魂魄就像是被困在囚牢之中,那道解不开的铁链紧紧系在宫饮泓身上。
想到那日施法时所见,他神色一动,起身走到珠壁前,隔着近乎透明的玉璧向外看去——·密密麻麻的大长腿,上面长满了油腻恶心的黑毛,近得仿佛要蹭到他脸上来。
萧熠猛地向后急荡,控制不住地直飘了出去,一低眼,就见宫饮泓猛地跃至半空,手中刀刃狠狠向下扎去·而下方正是一只巨大的黑蜘蛛,狰狞的花纹背甲上能躺下十来个人,后肢立起来有一层楼高,腹部鼓胀。
不及细想,萧熠脱口而出:“住手”·宫饮泓在空中猛地一个利落的翻身,足尖在背甲上一点,身躯疾退,落在沙上,诧异地抬眸看向半空中的魂魄。
“……”萧熠抿住唇,在脑海中狠狠给了自己一下··蜘蛛挥舞着须肢靠近,螯牙中的毒液猛地朝宫饮泓喷去,霎时间尘沙与绿雾交织成一片,他身影淹没其中,连连腾挪闪避至一块岩石之后,寒刃在手中踌躇地转了一圈,迟疑一瞬,蓦地矮身避过了- she -来的蛛丝。
蛛丝缠上岩石,一通拉扯,当即生生撕裂,轰然炸开,萧熠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子母蛛,腹藏百子,母死则子出,搔其腹部,则节肢回缩以护子。”
宫饮泓眼眸骤亮地望来,整张脸雪霁初晴,嘴角上扬地高呼一声:“知道了”欢欣雀跃地朝那蜘蛛冲去,身形疾闪,避过不断- she -来的毒液,三两步跃至蜘蛛身前,忽灵敏至极地向下一倒,滑进了庞大的身躯下方。
蜘蛛八只脚齐齐向后猛退,烟尘之中却始终看不到他人影,蓦地浑身僵直,轰然瘫倒,八足齐缩,溅起一片尘沙··宫饮泓自尘沙中一跃而起,远远逃开,落在一个风化成蘑菇状的岩石上,冲萧熠眨眼一笑。
笑什么若非两人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要管他死活··萧熠冷哼一声,正欲转身回珠,就听他叫道:“等等·”·萧熠仍旧背对着他,眼眸微动,余光中的宫饮泓收敛了笑意,十分郑重地望来:“抱歉。”
他讶然转眸看向前方,一轮明月初上,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升起来··“没问过你的意思,就强行将你卷进这件事里,是我不对·”·……幡然悔悟·萧熠饶有兴致地一挑眉,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身,打量着他的神色。
宫饮泓凝视着他,眸中是不容错认的羞愧自责之意,令他的脸庞看上去远不似往常坦荡明朗,倒像是笼在一层- yin -影之中··啊,接着便是心悦诚服归于麾下……·萧熠眸光微动,缓缓抚过衣袖,微一颔首,示意他继续。
“……我没想到会如此危险,”宫饮泓还在忏悔,一脸痛心顿悟的神色,“早知如此,有些事我该早些告诉你·”·萧熠眯了眯眼,唔,不是很想知道,能直接分道扬镳么·“我会放你回去的,”宫饮泓向前走了一步,昂首看着他,“我发誓,一旦我进了昆华洞,我就会放你走所以你不用冒险逃命……”·萧熠面色一沉,蓦地落在他身前,眸光冷厉地逼近,一字一句道:“现、在。”
宫饮泓飞速摇摇头,竟反凑上来,颇为无赖地一笑:“好神君,再宽容几日吧,最多不过数月,你就能回去了·你就当出来游玩一趟,有什么不好”·“数月”萧熠眸中怒意一闪而过,闭了闭眼,冷声道,“十日之内,我若不能回去,朝夕城必定大乱,你担得起么”·“大乱……”宫饮泓嗤地一笑,直视着他道,“我保证,等你回去,莫说朝夕城大乱,就算是天下大乱,你也能镇得住。”
“你凭什么保证”·“凭……”宫饮泓语塞,眼珠一转,忽学着他的姿态端坐了下去,摊手道,“就凭我是万法门下一任门主你不是想结盟么我现在就跟你结盟,只要你随我回万法门报仇,我愿意把万法门拱手奉上。”
说得好听··萧熠一个字也不信,仍旧冷冷看着他:“我能夺舍一次,就有第二次·”·宫饮泓拧眉瞪着他固执的神色,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好处你算一算,今日已经是第五日了,就算你再这么折腾一次,你能保证十日内赶回去么不会再弄得差点魂飞魄散么”··萧熠脑海中霎时闪过昨夜两人舍身互救的荒谬情景,垂眸掩去波动的神色,脱口道:“那岂非正合你意”·“……”宫饮泓给他噎得面色一白,双眸一暗,闭上嘴,郁闷地掏出那把小琴,又开始乱弹一气。
直到一首断断续续,难听至极的神弦歌弹完,他才又勾唇一笑,意味深长地抬眸再次看向萧熠:“如果你真的打算再来一次,方才为什么要提醒我为什么不由着蜘蛛群把我咬得半死不活,故技重施”·萧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扣弦的指尖,半晌才缓缓道:“……不错,我的确没有这个打算,那太过冒险,不值得。”
何况,他已经想到了另一个更值得一试的办法··“你想通了”宫饮泓双眸一亮,大喜过望地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掌,“那我们击掌为誓,你随我回万法门,进了昆华洞,我就放了你。”
萧熠眯眼扫过他高举的手掌,明湛的眼眸,脏兮兮的脸,和另一只手上不及收起来的小琴——·宫饮泓为什么总是在弹神弦歌为什么是神弦歌·他竟从没想过这一点·神弦歌是为超度亡魂所奏,超、度、亡、魂·换句话说,便是让亡魂不要再徘徊在尸身之旁,隔离身魂之曲·宫饮泓知道他的术法不足以牵引住自己的魂魄,才会以神弦歌的驱魂之力为辅,避免自己的魂魄被身躯召回。
可世上没人比他更熟悉神弦歌,以术法而言,这并非一种极难的咒文,只要他从最后一个音节开始逆弹,八成就能将之逆转,由驱魂变为招魂·想通此节,他不得不以全身力量克制住表情,才没露出喜色,捏了捏掌心,在宫饮泓注意到异常之前伸出手,虚击在他的手掌上,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一言为定。”
————————————————————————————————————————·小红:你骗人〒▽〒·第12章 逆弹神弦·第一缕朝阳落在宫饮泓脸上的时候,他还没醒,双眸紧闭地仰头倚靠在岩石上,双手环抱,惬意地高翘着脚,眉目舒展,口角均匀,仿佛在做什么好梦。
这还是萧熠第一次见他睡得这么香··朝光一寸寸照亮脸上的血污,爬过鼻峰,落在那道疤痕之上··那是一道剑伤,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把剑是如何锋芒毕露地划上这张脸。
从剑锋之厉看来,那人的剑法定然在他之上,却又故意克制了力道,才没直划上眉眼··宫饮泓的眼睛生得漂亮,乌黑灵动,颇有些顾盼生辉的意思,若是伤了,恐怕连他也会觉得可惜。
那滴打在绛灵珠上的泪,就是从那微挑的眼角滑落下来··萧熠静静地浮在空中,陡然间意识到,这已是两日之间他第三次注视他的脸,且一次比一次能无视那些污迹。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意味着——他终于已经彻底瞎了··萧熠头皮发麻地垂下眼眸,默默掐死了脑海中那个一脸沉痛用力撞钟的小人,收敛心思,双手平摊分开,十指之下,蓦地出现七根若隐若现的丝弦。
一手按弦,一手轻拨,起初有些艰涩,但没过多久,一支神弦歌便被他调转了首尾,顺畅地自指尖流淌出来,成了一支全然陌生的曲调··只弹至一半,他便陡觉身体一轻,蓦地上浮至半空,仿佛那根牵引着他的线被拉长了一般。
萧熠心中大喜,嘴角微微一扬,自得间眸光流转地向下一瞥,恰好对上宫饮泓直直瞧来的眼睛里一抹错愕之色··萧熠心一沉,十指一收,琴弦骤然消失··“……这就是传说中的指上琴”宫饮泓有些诧异地站了起来,抬起双臂,舒展着身子笑道,“大清早就弹琴,看来神君心情不错,只不过……嘶,这曲子怎么这么难听”·萧熠暗暗松了口气,心情大好,扬眉递过去一个蔑视的眼神:“阳春白雪。”
那冷淡的语气中自有一股抑扬顿挫的傲气··宫饮泓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嘿嘿笑道:“没关系,多听几回就听得懂了·”·这一日有个极好的开头,往下也便顺畅地不可思议。
两人不仅没再争执起来,反而配合得极好,每每有什么妖兽追来,萧熠便开口指点几句致命之处,宫饮泓下手更是精准利落,三两下就解决一个,眉飞色舞,乐不可支,到后面越发嚣张起来,把玩着匕首在群兽间来回跳跃,颇有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痛快地一路砍过去,切瓜一般轻而易举。
没多久,连妖兽都仿佛认了怂,一时散了个干净··萧熠看在眼中,暗自矜傲地拂过衣袖·他毕竟博览群书,没有不识得的邪兽,虽说自己不会用刀,随便动动嘴皮,也能令人功力突飞猛进,千军万马不堪一击,这就是神君该有的睥睨天下之才。
到黄昏时分,宫饮泓忽指了指前方一处坍塌的岩洞,乐道:“快看,烤鱼洞”·萧熠:“……”·“可惜没有鱼,”宫饮泓叹了口气,顿了顿,陡然拎起手中一个烂布包裹,大笑道,“好在我们有狼肉,蛇肉,蜥蜴肉”说着他转过身来,倒行着冲萧熠嘚瑟,“今晚就给你做顿好的,保管你从没吃过。”
“在这”萧熠微微挑眉,还没被蚂蚁咬够么·“当然”宫饮泓斩钉截铁地点头,狠狠道,“那群死蚂蚁把我咬得那么惨,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嘿嘿,小白,你这么厉害,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对付蚂蚁吧”·萧熠冷着脸装石头,闷不吭声。
·宫饮泓乖觉地双手合十,十分滑稽夸张地举过头拜了拜:“神君大人,显显灵吧·”·萧熠绷不住嘴角一抽,淡淡道:“平身·”·宫饮泓笑吟吟抬起头来,一刀插在碎裂的岩石堆上,舌尖舔过虎牙,两眼发亮地催促:“快说呀”·“这个容易。”
萧熠从容地扬了扬下巴,“先做饭吧·”·“……”·宫饮泓满腔战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灭,嘀咕着“个吃货”之类的话,埋头在地上挖了一个极深的坑洞,直到触到微黏的土,才停下手,拿匕首挖出一大块,将用衣角撕下的破布裹上的各种带皮或毛的肉都切了一块,一层层垒起,包在布中,抹上了泥,又放回了坑洞。
……这是要喂蚂蚁么·萧熠不悦地落在地上,刚要发问,就见忙着生火的人扬眉一笑:“叫花鸡吃过么”·“……”·宫饮泓一本正经道:“这就是叫花蛇,叫花狼,和叫花蜥蜴。”
叫花鸡他不知道,叫花子还是知道的,宫饮泓竟敢拿乞丐的食物羞辱他·萧熠面色一冷,四周寒气骤生,刚被宫饮泓拿火石打出的那点火星立刻就灭了。
一缕青烟飘过脸庞,宫饮泓抬手挥去,无语又好笑地与他对视:“我的神君大人诶,食物可没有贵贱之分·叫花鸡可好吃了,你没吃过,定是因为连乞丐也舍不得用来上贡。”
萧熠将信将疑地扫了他一眼,换来一抹自信的笑:“放心吧,我幼时在门中怕被毒死,都是自己动手做·有时候师父带我们上山猎兽,我就吃完了再出去,假装什么都没猎着。”
……果然没猜错,还真是万法门里的厨子,还是个懂得藏拙的女干诈厨子··说话间宫饮泓已再次生起了火,脸庞映着火光,看上去与他做的食物名称十分般配,戳着火道:“我以前不知道神君要忌口,还在窖里藏过……诶你能喝酒么”·当然不能。
萧熠想起三个月禁闭换来的那口桂花冰镇酢酒,以及与其味道相似的某个东西,下意识瞥了眼宫饮泓的嘴唇,当即警惕道:“不好喝·”·“别紧张嘛,”宫饮泓歪了歪头,轻笑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整个世上只有我看得到你,何不放松一点呢”·萧熠充耳不闻地端坐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宫饮泓转了转眼珠,忽道:“左右也是坐着,不如我们赌一把吧,谁赢了,谁就得告诉对方一个秘密·”见萧熠仍不理他,他啧了一声道,“好罢,大不了你问我万法门的事,我也照实说,而我绝不问你朝夕城的事。”
萧熠心中一动,抬眸看了他一眼··宫饮泓展颜一笑,随手自身后掰下一块岩石:“规则很简单,我一掌拍下去,你猜它是裂做单数还是双数,猜对了,你赢。”
“……”若十日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和一个乞丐一样的人在荒漠里吃着乞丐的食物玩着乞丐的游戏,他一定嗤之以鼻,但眼下,就算说他日后会振兴丐帮,他恐怕也不觉得奇怪了。
宫饮泓已经一掌拍了下去,脏兮兮的手背按在石块上,眨眼道:“如何?”·萧熠垂眸扫了一眼,不屑一猜:“单数·”·宫饮泓拿开了手,石块裂做三块,果然是单数。
“你问·”他向后仰靠在石堆上,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万法门在中原有多少分舵,都在何处·”·“噗,分舵……”宫饮泓食指点了点额角,“这我可真不清楚,太多了……不过,我知道比分舵更要紧的东西。”
见萧熠怀疑地看来,他笑了笑,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门中有三大禁地,昆华洞自不用说,另外两个,一是风陵峪,一是折雪城,普通弟子甚至不知这两处禁地的所在。
谢师兄曾经跟我说,这三处禁地是本门的命脉,只要解开三大禁地的秘密,就能将万法门握在手中·”·萧熠看了眼他握紧成拳的手,微抬下巴:“继续。”
“有兴趣了”宫饮泓眨眨眼,又捡起一块石头,一掌劈碎··萧熠眼也不抬:“单数·”·果然又是单数。
不待他发问,宫饮泓便笑道:“风陵峪,就在这无相沙漠之中·”·萧熠神色微变,眯眼注视着他:“你能找到?”·“那得找找才知道。”
宫饮泓与他对视一眼,拨了拨火,“差不多好了,最后一把·”·萧熠仍是猜单数··可惜这一回竟是双数··萧熠拢眉瞪他:“你使诈。”
宫饮泓笑眯眯地耍赖:“总得让我赢一回吧,不然以后不跟你玩了·”·不要脸··萧熠忿然收回目光··“我也不问别的,”宫饮泓一边刨土,一边随口问道,“那个叫叶清臣的,是你的雪童子吧,他……他跟你一起长大,你们很要好么”·萧熠难掩诧异地抬眸看他。
他怎么会问这个?·雪童子是叶家训练出的死士,一生只忠于一主,几乎都是叶家在各地救回的孤儿,通过雪山试炼之后,便会被送到主人身边··叶清臣的确是在他幼年时期便被送来,一直相伴左右,只是两人一个沉默一个寡言,无甚交流,始终只是主仆情分,就像这一回,他虽有把握叶清臣不会背叛他,却不知他会不会追杀宫饮泓为自己报仇。
呵,宫饮泓该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一对孤儿兄弟,分别被朝夕城和万法门养大,立场对立无法相认,直到叶清臣一刀捅死宫饮泓时,宫饮泓方抓着他衣角哽咽道:“哥,我是你的亲弟弟啊……”··“不用想这么久吧,感情这么深么”宫饮泓啪地把那坑中挖出来的泥团往地上一摔,头也不抬地勾了勾唇,“难道他也会给你肉吃?”·萧熠定了定神,挥去了脑海中叶清臣在弟弟坟前出家赎罪的悲惨画面,开口道:“与你何干?”·“好奇么……”宫饮泓三两下拆开了包裹,露出其中冒着香气的肉块来,先挑了一块塞进嘴里,“说起来,雪童子都是叶家选的吧,你会心血来潮,自己去选一个么?”·萧熠盯着他不说话。
宫饮泓便好似忘了什么一般,挑挑拣拣地吃起肉来,还舔着唇道:“哇真好吃,你也快吃啊·”·这混账存心的……萧熠负气瞪他一眼,冷冷道:“不会。”
当然不会,他哪有那样的闲心,去管这种小事?·宫饮泓愣了一瞬,半晌才咽下了嘴里的肉,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凝视着他,低声道:“真的不会么”·萧熠玩味地瞧着他食不下咽的怔忡神色,忽福至心灵地道:“你立即放了我,我便收你做雪童子。”
好让你们兄弟相认··宫饮泓嗤笑一声,终于冲他伸出了手:“我现在难道不是么我还做饭呢·”·宫饮泓没有撒谎,这样做出来的肉果然又香又嫩,舌头都要吞下去一般,萧熠咽下一块,正要去拿第二块,宫饮泓却忽的伸手抢走了他盯住的那块肉。
他不似萧熠端着架子,早已左右开弓,风卷残云般咽下了四五块,俨然一个饭桶··萧熠嫌弃地看他一眼,又伸手去拿另一块,谁知宫饮泓电光火石地伸出手,再次给他抢走了。
“你”萧熠神色一冷,转眸凌厉地扫向他,宫饮泓挑衅般咽了下去,还探出舌尖舔了舔虎牙··找、死··萧熠何曾受过此等冒犯,顿时血气上涌,眼见四下无人,迅如闪电地探身过去,一口咬住了他另一只手上的肉,生生撕下了干净的一半。
宫饮泓噗嗤一声大笑起来:“小白,你可真……诶诶,你别,给我留点”·两人你争我夺狼吞虎咽,四只手登时打做一团。
吃完叫花盛宴,萧熠满手都是油,宫饮泓正笑得仰倒,就见他自那三层的衣服里摸出了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手,方才抢食时生动的神色也随着擦拭的动作消失殆尽,再抬起头,又是那副冰雕雪砌的模样。
宫饮泓目瞪口呆地看着,目光渐渐暗了下去··要知道,魂魄的形态是由人内心决定,心中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在他想来,人一辈子纵然身前百般束缚,摆脱累赘的躯壳之后,总该肆意洒脱,任- xing -妄为。
可萧熠的魂魄,不仅齐齐整整地穿着三重衣衫,还带着一方锦帕,随时要将沾染上的人间烟火拭去,仍旧呆在那层层束缚般的衣衫里,做回他高高在上的神君··……那原本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不知为何却忽变得刺眼了起来。
宫饮泓低下头,拿匕首在地上戳戳刺刺,一戳一个洞··“蚂蚁·”萧熠吃完了贡品心情正好,浮在半空好心提点道··宫饮泓神色一凛,起身看向四周,果然远处的沙丘上,无数毒蚁已再次向他们所在潮水般涌来。
“快说,怎么打?”宫饮泓立刻手脚麻利地在四周迅速围上一圈火,瞧着那密密麻麻的蚁群便觉怒火沸腾,手心发痒,“别卖关子了·”·“这世上有两种咒术,”萧熠慢悠悠道,“第一种,发起攻击,第二种,指定结果。
譬如‘天火焚身’,便是攻击……”·宫饮泓紧紧盯着转眼已在百步之内的蚂蚁大军,跃跃欲试地转着匕首,连声催促:“说重点”·萧熠不悦地扫了他一眼,见他攥着刀刃手指节突起,身体绷紧,目光警惕,随时准备飞跃而出,显然对蚁群忌讳颇深,方一抿唇,大发慈悲道:“……而‘灰飞烟灭’,就是结果。”
宫饮泓登时兴奋起来,双眸一亮:“灰飞烟灭?哈,听上去就很厉害,快说·”·“坐下,将绛灵珠置于掌心,以灵力催动·”说话间,萧熠身形一动,已回到了绛灵珠中,二人同时盘坐在地,阖目捻诀,刹那间,灵珠转为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宫饮泓只觉掌心发热,一股铺天盖地的灵力骤然澎湃而出,宛如天河倾泻气势磅礴,杀气浩然无可阻挡·数以万计的蚁群爬至他面前三步,陡然被一股洪流般的巨大力量湮没,只在一刹之间,便如被风化的岩层般碎裂开来,当场化为齑粉。
……什么“灰飞烟灭”这根本不是什么术法,就是靠灵力之威直接碾压··宫饮泓咽了咽唾沫,瞧着萧熠神色淡然地浮现在空中,目光如一片飞雪落在他身上。
两人默然对视了一瞬,求生的本能促使着他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下次,你先吃·”·————————————·小红:厉害厉害,你吃你吃(⊙x⊙;)·小白:( ̄▽ ̄)o╭╯☆#╰( ̄﹏ ̄)╯·第13章 海市蜃楼·眨眼又是两日过去,漫漫荒漠无边无际,死一般的孤寂里,宫饮泓一路哼着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萧熠说话,天南海北,一通掰扯,从他幼时狐假虎威欺负师弟的斑斑劣迹,到后来肆意妄为浪荡江湖的桩桩奇事,从昆吾山到天香楼,从门内暗斗到江湖混战,不过两日之间,萧熠不仅知道了他的顽劣脾- xing -和各种喜好,连天香楼里头牌美人和退隐江湖的杀手厨子间缠绵情史都一清二楚。
说到高兴处,宫饮泓也不忘转过头来问他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萧熠有时理他,有时不理他,只是静静看着苍凉壮美的景致出神···朝夕城是一座海岛,他甚少踏足其外,这样的大漠风光,只是典籍里的白纸黑字。
远处的沙层在烈日之下由浅杏到深赤,变换着五色,隐约闪耀着金色的光泽·沙丘绵延不绝地起伏,柔软得如同海浪,在炙烤下涌起层层热气,奇形怪状的红岩兀立在沙海之中,犹如一座座孤屿。
这一方天地古老得如同混沌初开,苍莽浩大,身处其中的人渺小如一粒尘沙,不由便心生敬畏··书上说“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原来也不是空话,高峰重重一如大漠茫茫,总归不是人力能及,若是在这样的地方呆的久了,怕是什么雄心壮志都能被磨掉棱角,在苍茫中寂灭风化。
想到此处,萧熠神色一凛,又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盘算··两日之间,宫饮泓每次弹起神弦歌,他便逆弹相抵,宫饮泓功力不及他,琴艺更不及他,每每笑倒弹不下去,或是断断续续曲不成曲,或是哭笑不得叫他住手,最后多半是没能顺利施法,反而他虽云淡风轻不动声色,倒已将神弦歌逆弹了三首,自觉两人之间的束缚已越来越浅。
宫饮泓昨夜睡着之时,他瞬息之间飘荡而出,直至无相沙漠的入口才感到牵引约束之力,复又回返··今日是第九日了·照他估量,只要今夜再弹一曲,他就能回到横云山庄,只要回到自己的身躯之旁,宫饮泓的束缚必然失效。
换句话说,今夜他就能回去··但……或许是因为有了这一层笃定,他安下心来,反而生出些异样的感觉··其实他一生之中,还是第一次身处于这样开阔无边而渺无人烟的所在,没有满场膜拜或万众瞩目,没有重重家规和神君光环,不用偷吃也不会受罚,不怕失言也无谓失仪,就连絮絮叨叨的宫饮泓也从聒噪中生出几分温馨来。
待明日醒来,回想起这九日之中的奇遇,无相沙漠和那些层出不穷邪兽,宫饮泓和那些千奇百怪的食物……恍然一场大梦,梦里梦外,何处自由他是逃出了束缚,还是回到了牢笼?·他还没走,竟有些诡异的不舍了。
荒谬可笑无谓至极·萧熠心中一烧,闭了闭眼,脑中的小人捧起一把把黄沙,把这些令人惊惶失措的胡思乱想都深深地埋进心底深处,末了用力地踩上去,直到它消失在沙土中为止。
“咦小白,快看”宫饮泓忽欣喜地叫了起来,“绿洲”·萧熠思绪一顿,蓦地睁开眼,前方不远处,忽地郁郁葱葱,苍翠横生,一泓静水拥簇其中,望之令人心清。
宫饮泓双眸发亮,激动地脸色泛红,这些时日,他一是靠在夜里挖的沙坑中放下石块,清晨时取石上朝露为饮,二是以沙漠中挖出的根- jing -汁液解渴,早已口干舌燥,见到这样的景象,自然按捺不住,蓦地纵身而起,刹那间跃出数十里,那苍翠的幻影却仍旧在不远处,恍惚只十步之遥,却偏偏无法抵达。
萧熠暗暗嗤笑,刚要嘲讽,就见他停下脚步,顿悟地扶额一声长叹:“海市蜃楼啊·”·这么快就明白过来……萧熠微讶地一挑眉:“你见过”·“是啊,不就在朝夕……”宫饮泓正远望着海市蜃楼的奇景出神,几乎脱口而出,话说一半蓦地一噎,冲他眨眼而笑,“朝夕之间,海上或沙漠里,总是有人瞧见,这也不算是什么奇事。
我以前随师兄闯荡江湖的时候,出过海也上过北漠,自然见过不少·那时候,我和师兄……”·见他又开始回想当年,萧熠自动关上了耳朵,转眸看向远处的幻景。
方才他几乎以为他要说朝夕城了,真是可笑··朝夕城中常可望见蜃景,沧溟浩渺中的仙山重殿,是它靠近天界的佐证·但此处的蜃景又有些不同·供奉神君之城,便望见仙山,荒芜缺水之地,便浮现绿洲,难道蜃景也是人心所化·宫饮泓从海上大战扯到大漠决斗,直到见他望着远处出了神,才舔舔唇,住了嘴,转眸看向他目光所及之处,微微一笑。
平沙茫茫,热浪灼人,天地俱寂中,一人一魂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景致,纵然是海市蜃楼,一息之象,也令神魂震慑,生出种一瞬千年之感··直到蜃景消散,宫饮泓才打破了某种玄妙的静谧,勾唇道:“很美啊。”
虚假的东西自然是美的,朝夕城里的蜃景更是美上千倍万倍,那又如何呢·萧熠满腹反驳之语,不知为何,出口却变成了一句:“是啊。”
宫饮泓歪头看他一眼,眼中的笑意蔓延开来,不待他反口就一步三跃地向前而去:“走吧也许前面真的有绿洲呢·”·怎么可能·“咦那是什么”没走多远,宫饮泓再次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萧熠循着他目光看去,差点和他做了同一个动作——不远处一座宛如巨船的红岩- yin -影之下,竟跪坐着一只几乎与沙漠同色的骆驼,神色悠闲地咀嚼着什么,岿然不动,仿佛这不过是一片普通沙漠,四下里没有任何危机。
宫饮泓快步走到它跟前,诧异地看着他眨了眨一双乌黑偌大的眼睛,无动于衷地继续咀嚼··宫饮泓满心茫然不解地挠了挠头——这里怎么会有一只骆驼是魏玄枢的人带来的么不,不可能。
在无相沙漠里,一只温顺的骆驼只会引来邪兽的攻击,就算他们真的傻乎乎带了,也不可能走出这么远还没被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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