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梅 by 殊予瑾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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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红梅 by 殊予瑾之(2)
·那么,这是只土生土长的骆驼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沙漠中,又怎么长出一只温顺无害的骆驼呢·除非它……也是有灵智的妖兽。
宫饮泓眸光一动,默默后退了一步··骆驼仍旧无动于衷,上下颚不断来回- jiao -合着,隐约露出两排白牙,嚼得很香··萧熠瞧在眼中,不由有些好奇——他吃的是什么很好吃么·宫饮泓恰好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疑惑地看着骆驼的嘴,转念就猜到他心中所想,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萧熠转眸看向他,宫饮泓憋笑地咬住下唇,双肩耸动地摆手道:“……你还是别知道的好·”·萧熠满头雾水,瞧他有嘲笑之意,正要翻脸,那骆驼却忽地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宫饮泓笑罢,眯眼想了一瞬,不远不近地跟在它后面,走了一路,竟也没有邪兽忽然扑出来,咬断它的脖子,他便暗自得意地转了转匕首··不管在什么地方,想要活着,总得有自己的本事。
这骆驼能在如此凶险的环境之中安之若素,悠然生存,断然也有它独到之处·在这里,还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让所有邪兽不约而同地放过它呢无非便是——寻找水源。
宫饮泓忍不住嘚瑟地拍了拍骆驼的双峰,冲萧熠扬眉一笑:“看来今天我的运气实在不错·”·萧熠瞧了他一眼,颔首道:“紫驼峰”·宫饮泓愣了一瞬,这才明白,在神君眼里,这俨然已是两人的晚餐了。
“你过来,我同你说·”他冲萧熠神秘地勾了勾手指,待萧熠终于纡尊降贵地微微俯身,才忍着笑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是屎·”·它嘴里嚼的……·萧熠:“……”·萧熠浑身寒意凛然地瞬间消失,四周的滚滚热浪都被冻结一般,骆驼莫名打了个颤,走得快了许多。
宫饮泓晃着绛灵珠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神君真是太可爱了··——晚上还是吃鱼吧··————————————————————————————————————————·骆驼:这才是我活下来的本事。
( ̄~ ̄)嚼··萧熠:……闭嘴·(〃>皿<)·第14章 振衣濯足·傍晚时分,漫天霞光,金火流丹,朦朦胧胧,照在一片浮翠澄碧之上··宫饮泓舔了舔干燥的唇,指尖掐入手心,直到鼻尖嗅到清新的水汽,耳畔响起簌簌的水声,才浑身一松,哈地一笑,拍了拍驼峰,道了声“多谢”,猛地向前跃去,飞鸟归林般直直冲进一片绿荫之中,踏过碧草,顺手折下琼枝,哗地一声整个人欢欣雀跃地一头扎进了一汪澄清湖水之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萧熠及时脱身而出,高高地浮在空中,垂眸四顾——这片货真价实的绿洲约莫方圆五里,绿玉翡翠般镶嵌在金沙之中·春草绿叶凉风舒,绰约可爱,碧波深潭琉璃滑,见之忘俗。
水波涌动,宫饮泓蓦地自水底扬身而起,眉飞色舞地仰首而笑:“爽快”·他不知何时已将那身破烂衣衫脱了个干净,莹莹水花跳跃在流畅的麦色肌理之上,从高挺的鼻梁到上扬的唇角,自下巴滑向锁骨,阳光下少年的身躯光影朦胧,靡颜腻理都熠熠生辉,似一尾活鱼,在浪里快活地肆意来去,搅乱一池春水。
萧熠看在眼中,不由暗暗有些钦羡··“下来啊,小白,”宫饮泓却忽冲他伸出手,双眸含光地笑道,“快下来这里可太舒服了。”
萧熠微微上浮,垂眸漠然道:“不·”·宫饮泓奇道:“为什么纵是魂魄也在沙尘里呆得够久了,你不想玩玩水么”问完又好笑地扬了扬眉,“难不成神君住在海边,却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萧熠缓缓理了理衣袖,是又如何?幼时下水嬉戏被父亲发现,一众侍女皆被杖毙,自那之后,他再没近过水。
“……怎么难道做个神君,连水都不许下么?”见他神色迟疑,宫饮泓面上笑意一顿,蓦地闪过一丝愤慨之色,猛一拍水,正色道,“这里就我们两个,我发誓,今日之事绝不会叫任何人知道,你不用担心,就当是做了个梦,梦醒了一切如常,在梦里就随心所欲,管他什么规矩,好不好?”说着他又朝萧熠伸出了手,放轻了声音,“来啊,过来啊”·少年浮在一泓碧水里,身后露红烟紫,柔柯照影,波光粼粼,赤裸的身躯笼在碎金流霞之中,坦荡而恣意,琥珀色的瞳仁里一片呼之欲出的赤诚,绚烂诱人,像是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妖,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神君,要将他诱下云端,坠入深渊。
萧熠知道他应该拒绝··可是……·可是天快黑了,他就要回去了··他很清楚,在他一生之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这样站在水里,冲他伸出手。
果真如同一场梦··萧熠望进他明湛欲燃的双眸,只见他唇角微勾,脸上缓缓漾开一圈明媚的笑意,直到身躯一轻,蓦地对上自己的倒影,电光火石间一头载入水中,流水霎时自四面八方涌入眼耳口鼻,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握住了他的手。
·萧熠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口水,狼狈挣扎着刚浮出水面,就见宫饮泓恶作剧得逞,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的可恶模样,顿时恼羞成怒,索- xing -放开了手脚,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按在他肩头,拼命把人往水里按,宫饮泓哪肯就范,顺势往后一仰,一手揽背一手拽住腰带就往下拉,两人霎时在水中翻滚着扭打成一团。
宫饮泓赤裸着上身,触上去滑不溜手,比活鱼还难抓,加上他水- xing -极佳,又灵巧敏捷,衣衫笨重不通水- xing -的萧熠在水下毫无优势,没几下就被他剥粽子似的拆掉了束腰和两层外衫。
宫饮泓志得意满地浮上去,晃着神君的腰带拍水狂笑:“如何,还不认输么小白?”·萧熠呛咳地浮出水面换气·他只剩下一件- shi -透的中衣水佩风裳般贴在肌肤之上,乌发散开浮在水面,几缕贴在额角鬓边,冰雕雪铸的面容染上一抹浅红,水光潋滟的双眸含怒朝他看来,朱唇微张地喘息着,是一种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心魄的生动神色。
·宫饮泓的笑声忽卡在喉咙里,心头不由一阵狂跳,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呵,愚蠢·萧熠趁机发难,双掌齐发,击水三千,劈头盖脸地泼过去,见宫饮泓猝不及防连连倒退,才扬眉道:“输的是你。”
“……”宫饮泓好笑地歪了歪头,舔着虎牙道,“好,再来”话毕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萧熠回眸四顾,只见四面水波寂寂,宫饮泓不知在水下捣鼓什么- yin -谋,急忙捻诀作弊,施了个龟息之术,跟着潜入水中,果见已泅至他身侧的宫饮泓正企图抓住他脚踝,忙用力一挣,被他扒掉了一只鞋。
水底的宫饮泓正憋笑不住,就被好胜心起的萧熠气势汹汹地贴身扑倒,一手按在肩上,一手按在腰腹上,用力向深处摁去··宫饮泓怕痒,笑得眼角泛红,猛力挣扎,萧熠心知叫他挣脱就抓不回来,于是整个人紧贴在他身上,双手紧扣住他肩背和腰部,任他推搡捶打也不松手。
起初两人只顾着扭打玩闹,直到萧熠揽着他的腰部,触手生滑,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一股电流登时从他腰侧蹿上心头,宫饮泓浑身一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心如擂鼓,一时忘了挣扎。
见他忽地没了动作,萧熠诧异地一转头,不意蹭上近在咫尺的侧脸,顿时心头一荡,神色剧震,猛地将人一把推了出去··两人漂在水底,心神不定地对视了一眼,还未看清彼此脸上的神色,- yin -暗水底忽地亮起了一丝微光。
宫饮泓转眸一看,面色遽变,猛地一蹬水,整个人如利箭般冲至萧熠身侧,左手一把拉住他,右手拔刀回护地一挡··萧熠猛地转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幽幽地睁开两只绿眼睛,宫饮泓吃痛地紧皱着眉,一只胳膊被那只丑陋凶猛的鳄鱼死死咬在口中,殷红的血在水中不断化开,狰狞的獠牙用力合紧,眼看就要一口咬断。
又是这样……·宫饮泓,又是他莫名其妙地救了自己··可恨··刹那之间,萧熠心中忽生出一股似曾相识却又迥然不同的狂怒,反手紧握住宫饮泓的另一只手,双眸凛然看向那只不知死活的鳄鱼,额间神印银光一闪,杀意汹涌而至,水面上轰然爆开一片数丈高的巨浪,与千百块血肉一同落下,在碧潭之上泛起一层血沫。
萧熠半搂半拖着宫饮泓浮上水面,坐在岸边,面沉如水垂下眼眸,双指按在他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胳膊上,蓝光一闪而过,那几乎断裂的胳膊顿时完好无损,连条疤痕也没留下。
“哇哦·”宫饮泓面色苍白,动了动胳膊,啧啧称奇,“不愧是我们小白·”·萧熠怒瞪着他不以为意的神色,心头无名火起,恨不得把他拎起来揍,却又不知为何下不了手,双拳握得咔咔直响。
宫饮泓却忽拉住了他半虚半实的手,继续将灵力注入他体内,眨眼笑道:“今晚吃鱼,怎么样”·他手脚麻利,快活地哼着歌,没多久就在岸边生起一堆火,抓了几只鱼烤了起来,还搭了个架子,将两人的- shi -衣服挂在上面。
盘坐石上的萧熠抬起头,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收去了··宫饮泓走过来,手上拎着一根自水底捞起的绸带,笑吟吟地道:“你的发带·”·萧熠接过来,下意识碰了碰自己已风干的散发,欲要挽起,却又不知怎么弄。
宫饮泓瞧他笨拙僵硬地反过手在脑后比划,不由乐了,十分仗义地抢过了那根发带:“我来帮你吧·”·萧熠怀疑地瞧他一眼,被他掰着头转了过去··“放心吧,我小时候因为乖觉机敏,心灵手巧,常被师父唤去帮忙束发,”宫饮泓五指轻柔地捋了捋他的长发,一颗颗取下风中吹来的沙粒,心中忽生出一股异样的温柔,怔了怔,松开了手中一丝不苟挽就的发髻,只挑了两边两束鬓发,用发带松松地随意绑了,口中笑着喃喃,“我怎么不记得了……嗐,就这样吧,左右也没有人,挽得那么规整做什么。”·……就知道他不靠谱。
萧熠嫌弃地撇撇嘴角,望着天边升起的弦月,到底没有挣扎,任他五指在发间轻巧地动作,时不时碰上自己的额角和脸颊,轻柔的触感像一道春风,令他心神如浸入温水,惬意舒适,不愿去打破两人之间脉脉流淌的奇异氛围。
宫饮泓挽罢,转过来瞧了一眼,满意地拍拍手走了,心中砰砰直跳,神色复杂地望向跳跃的火,有种隐秘的甜蜜与愧疚··他当然记得如何束发,只是……见过了小白,他就、就不想要神君了。
这晚的鱼烤得有些微焦,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却都没吃出来··夜间风凉,宫饮泓套上了自己的乞丐装··萧熠又变回了魂魄,架子上那两层刚烘干的外衫霎时消失,他却仍旧只剩中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上去风流蕴藉,勾魂摄魄。
宫饮泓又是欣慰,又是后悔,拿刀在地上一阵乱戳··萧熠瞧了眼高悬的月亮,忽垂眸道:“猜石,还玩么”·宫饮泓奇怪地瞅他一眼,调侃道:“怎么今日这么有兴致可这里没有石头啊。”
萧熠左右一看,果真没有那种大小合适的岩石,眸光微黯,过了一会儿,又道:“……你和你师兄在大漠遇见一个打劫的匪人,然后呢”·“原来你真的在听啊”宫饮泓乐了,双眸含光地看着他,“你都不理我,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呢。”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拿根树枝做惊堂木点了点地面,“师兄和他斗酒,他一碗碗地喝,师兄一杯一杯地喝,他喝完三坛便吐了,师兄喝了五坛,还是面无异色,他便认了输。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匪人,他姓吴,原来是个将军……”他讲到此处,神色一黯,忽截住了话头,“等我们回了昆吾山,我带你去山下天香楼喝酒,那里的酒才好喝呢,还有下酒菜……”·萧熠注视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半心半意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他口中的画面,心中生出一抹难掩的苦涩。
·宫饮泓又天花乱坠地吹了一回,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熄了火堆,冲他眨眨眼,躺在草地上,没多久就呼吸绵长地陷入沉睡之中··月至中天——是自己梦醒的时候了。
萧熠飘至他身侧,指间七弦浮现,最后一次看向他的脸··————————————————————————————————————————————·小红:Σ(っ°Д°;)っ桥豆麻袋·第15章 白羽归心·一滴朝露自叶尖坠下,恰落在宫饮泓的唇上,他舌尖一舔,甘甜沁凉,咂咂嘴睁开了眼睛。
曦光落水,一片碎金,风摇绿叶,沙沙作响,四下里一派静谧祥和之景··宫饮泓吸了口带着些凉意的晨风,翻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欣然四顾·太久没见过这样绿意盎然的景致,只是看在眼中也觉得愉快。
他舒展了身子,顺手折下一跟树枝,凑过去吸尽了几只花骨朵上的露珠,清甜可口,忍不住连花带蕊一起嚼了,边嚼边笑:“餐英饮露……小白,这该你来吃啊。”
说着便拎起了绛灵珠晃悠··冰凉的灵珠毫无反应··又不理人了……难道还没起?·宫饮泓高举起绛灵珠,迎着曦光,近乎透明的灵珠里,空荡荡丝毫没有魂魄的影子。
“小白?”·手中花枝陡然坠地,宫饮泓的心也狠狠往下一沉,握紧灵珠仓惶四顾,哪里有萧熠的踪影?·他的魂魄和自己紧系在一起,不可能走远,不可能的……·宫饮泓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目光疯狂地逡巡在密林之上,方才还宁静美好的景致陡然间寂静地可怕,哪里都看不到那道冰雪凝就的身影。
他该拔腿就追,可是双腿似灌铅一般沉重地抬不起来,仿佛兜头一盆冰水泼下,刹那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萧熠从未放弃逃脱,他从来都是灵照神君,不是他的小白。
“是牛嚼牡丹·”·头顶上陡然传来熟悉的冷漠声音,宫饮泓猛地抬起头,仿佛溺水的人浮上水面,心砰砰直跳,直到目光触及盘坐在树顶的魂魄,浑身方脱力般一松,又气又笑,喉头干紧,半晌才说出话来:“你飘那么高做什么?”·萧熠垂眸看去,见他脸上一抹惊魂未定的欣喜之色,便有些莫名欣悦,抿唇道:“看日出。”
“……好看么?”宫饮泓展颜而笑,不待他回答已三两下利落地爬上了树梢,立在他身侧,循着他目光望向东方那片紫红的霞光··金光笼在两人身上,融融地裹成一团。
清风拂过脸颊,萧熠回眸看向他含笑的侧脸,心中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宫饮泓若有所觉地也转过脸来,两人对视一瞬,萧熠只觉朝光落在脸上,隐隐有些发热,忙移开了眼,正色道:“……我在找风陵峪。”
没错,就是风陵峪··做人不能只顾眼前,做神君更该目光长远··既然宫饮泓对他并无恶意,又有机会一探万法门禁地,他何必急着赶回去?哪怕十日一过,父亲当真如他所想弄了一个假神君,等自己- cao -控了万法门,还怕不能重夺神君之位么·想通这一节,他就停下了弹至一半的神弦歌,心情愉悦地去睡觉了。
“找到了吗”宫饮泓双眸一亮,四处张望··“没有·”萧熠淡然抬眸,望向更高之处霞光浸染的云影,“但找到了别的。”
“什么?”宫饮泓抬头看去,澄明苍穹之上,朝光忽的一暗,伴着一声清唳,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鸟展翅掠过,如一片浮云··“呵,好大的鸟。”
宫饮泓难掩惊奇地看着它八尺来长的一对翅膀,“这是什么雕么”·“东皇隼,又叫雀鹰·就像你那只能觅水源的骆驼,一只降伏的妖隼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这么厉害?”宫饮泓扬了扬眉,蓦地一跃而下,“那还不追”·萧熠嘴角一勾,被他带着几步冲出了绿洲,再次回到漫漫黄沙之中。
东皇隼飞得极快,宫饮泓卯足了劲,蹑景追飞的功夫使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清风,沿着起伏的沙丘时上时下地拂过,始终没有让它飞出视线之外,一时有些得意地冲萧熠眨眼:“如何?”·萧熠心头好笑,淡淡道:“夸父追日。”
“……”宫饮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笑着继续往前追··日头渐高,两个时辰过去,宫饮泓已追出千里,实在难以支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不甘心地望着东皇隼化作天际一个白点,忿然一捶地。
“不用担心,”萧熠浮现在空中,轻掸衣袖悠然开口,“我已以绛灵珠施下追影咒,它跑不了·”·宫饮泓扯出胸前闪着红光的绛灵珠,喜出望外地冲他比了个拇指,忽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拢起眉:“……等等,你什么时候下的咒”既然下了咒,他为什么要追得这么辛苦·就在夸父追日的时候,萧熠抿住上扬的嘴角,正色道:“快走吧。”
“……你个假正经的混蛋·”宫饮泓眯了眯眼,好气又好笑地嘀咕了一句,自认倒霉地爬起来,循着绛灵珠的指引,朝东方而去。
这一追,就追了两日··直到第二日薄暮时分,茫茫沙海之上,忽地出现一片散乱兀立的岩石群,仿佛一座破败的孤城···空中传来响彻天地的清啸,宫饮泓趴在一块红岩之后,极目远眺,隐约可见一群妖隼自四面八方飞来,纷纷落在了岩城之中。
“可找着鸟窝了”宫饮泓吹了声口哨,摩拳擦掌地就要冲出去,却忽觉手背一凉,被一只虚化的手按住了,心头一跳,转眸看向身侧的魂魄,“……做什么”·萧熠望着前方低声道:“东皇隼落则为雀,起则为鹰,这岩城之中至少藏了数百只,你贸然冲出去,是要给他们加餐么”·宫饮泓瞥了眼两人相覆的手:“那怎么办”·“不要妄动,”萧熠眸光微动,略一思索道,“先画个阵法,将他们都困入其中,独留一只……”说着他转眸看向宫饮泓,“降服妖隼一如驯马,不可斗法,只得肉搏。”
宫饮泓拔出匕首,铿地插进岩层,扬眉一笑:“没问题”·谁知夜里忽地起了一阵狂风,久久不息,天地间茫茫一片沙尘,遮天蔽月,昏天暗地,伸手不见五指。
宫饮泓躲在红岩之后,耳边只闻风声哭嚎,被风迷得睁不开眼,正暗暗焦急,忽觉身侧一凉,萧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给我·”·宫饮泓胡乱抬起手,被他握住,以灵力注入,渐渐将他凝出实体,谁知只凝出一只胳膊,萧熠便道:“可以了。”
宫饮泓勉力睁眼,递过一个疑惑的眼神,却被他拉着向风沙中走去,陡然间明白过来,魂魄不会被风沙侵扰,自己虽什么都看不到,只要闭着眼跟他走便行了··半虚半实的萧熠拉着他穿过混乱的风暴,飞沙走石打在身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宫饮泓深埋着头,紧闭着眼,死死握住混沌天地之中唯一的牵引,心中一甜,缓缓地勾起嘴角。
没过多久,萧熠就引着他来到了散乱的岩石群前,躲在一块高立的岩石之后,宫饮泓喘息着转眸看去,昏暗光线之中,隐约可见许多白羽藏在壁洞里··“这里没有朱砂,只得以血做法,”萧熠低声道,“你要留着体力与妖隼搏斗,我……”他话未说完,宫饮泓已一口咬破指尖,眸光熠熠地又将手递给了他,萧熠一愣,只得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抓着他的手,绕着整个岩城画了一圈符咒。
画完的时候,宫饮泓的手指都已白得几乎与他同色··萧熠便莫名有些后悔,拢着眉横他一眼,不悦道:“你的血太少了·”·“……”宫饮泓嗤地一笑,咬牙怒道,“你是神君,还是血妖”·萧熠瞪着他的苍白脸色,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两人便趴在岩壁之后,等着东方泛白。
黑暗中,宫饮泓瞧着那些岩洞里被风拂动的羽毛,跃跃欲试地低声道:“我该选哪只”·“不是你选它,是它选你·”·宫饮泓听得云里雾里,按捺着兴奋,一直等到天明时分,萧熠又让他为自己凝出了实体,伸手取下了他脖子上的绛灵珠。
宫饮泓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心高高悬起,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要跑吧”·要跑早跑了,笨蛋··萧熠阖目不理,双掌相合,掌心绛灵珠微微发烫,牵引着阵法的符咒都泛起红光。
宫饮泓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盯着他眨眼一笑:“要不抓两只吧,一只煮来吃·”·“……”萧熠嫌弃地睁开眼,“闭嘴。”
宫饮泓嗤嗤直乐,还想再调戏几句,耳边忽响起一阵尖锐的厉啸,忙转眸看去——岩城之中,诸多雀鸟似的东皇隼已纷纷立在洞口,几只振翅欲飞的在空中骤然化作巨鹰大小,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不论如何扑腾也飞不出岩城,鸟群霎时急了,纷纷不信邪地展翅而起,又一一碰壁坠地。
“……真狠·”宫饮泓转眸看着萧熠不为所动的神色,正在咋舌,便见一个极小的白点忽地化作一片飞云,一声厉啸,刹那间撕裂屏障,猛地向两人所在之处俯冲而来·宫饮泓瞧着那雄劲有力的翅膀,凌厉机警的招子,流畅雪白的羽毛,敏捷矫健的身姿,顿时明白了“是它选你”的意思,舔了舔虎牙,满意地一笑:“好,就是你了”话音未落,他蓦地抬起了双手,电光火石间与那霆击而来的利爪抓在一起,整个身躯登时腾空而起,被擒上了长空。
萧熠一手捻诀,以阵法之威压制着岩城之中骚动不已的鸟群,抬眸望着他和东皇隼一起冲上云霄——不会这么弱,连只鸟都打不过吧……·宫饮泓左手被利爪抓着手腕,右手反死死拽着它的脚脖子,手上火辣辣地三道血痕,血流如注,凌空而起后不由一阵目眩,心脏狂跳。
东皇隼振翅而起,刹那间穿破层云,双爪蓦地一松,欲将他自九重天上扔下去··风声呼啸间,宫饮泓扬唇一笑,右手用力拽着它的脚往下拉,被放开的左手却一把拽住了它身上的羽毛。
东皇隼吃痛,一声清唳,在空中一个翻身,欲将他甩下去,宫饮泓右手蓦地一松,左掌在它身上用力一按,借它翻身之力顺势向前一跃,如猎豹般敏捷地蹿上了它的背部,双手青筋暴起地抱在它脖颈之上,任鲜血染红白羽也不松手。
东皇隼怒极,在空中疯狂地翻滚冲击,霎时间天旋地转··萧熠屏息远望着涌动的层云,缓缓攥紧了掌心,心仿佛也跟着被提起,只觉等了一日之久,才陡见云破天开,少年意气风发地骑在隼背之上俯冲而来,嚣张快意地冲他挥了挥手,猎猎红衣似一团明火,而他脸上的焕然光芒能点亮浩荡长空。
萧熠仰头看着,一颗心终于落地,仿佛有颗发烫的种子霎时按捺不住地破土而出,一时间忍不住与他一同扬起嘴角··春风化雪,明月出岫,千里万里的黄沙都化作了一片飞花流霞。
只两层楼高的鸟背上,宫饮泓怔愣地望着他风采焕映活色生香的小白,陡然间悲从中来,眼眶发红地抓紧了身下的鸟羽···师兄曾说:“这世上有的人不是不好,反是太好,才会令人愈加难过。”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东皇隼吃痛,野- xing -复起,蓦地又是一个翻身,宫饮泓猝不及防,竟被它甩了下去··萧熠心中一沉,疾步向前,双手一伸,恰被他扑了个满怀。
宫饮泓的脸颊在萧熠脸上一蹭而过,刹那间两人皆觉心跳加速,暗暗用力抱紧,复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一个瘫倒在地,一个翻身而起··已然降服的东皇隼自觉闯祸,乖巧地落在地上,登时化作一团雪白的雀鸟,“啾”了一声,跳至两人身侧,歪头看着。
萧熠见他手上血肉模糊,身上亦多有淤青,便捻起法诀,开始为他疗伤,一面不悦道:“怎么这么多”·蓝光过处,宫饮泓浑身仿佛浸入温水之中,有气无力地反驳:“你不知道,这怪鸟可了不得,骨头都快给我摇散了……”他本已筋疲力尽,又兼心潮起伏,身心俱疲,没说几句便困顿不已地合上了眼。
·萧熠俯身检视着他浑身上下的伤口皆已愈合,最后方抚过他脸颊上的一道血痕,见他睫羽轻颤,唇角微勾,显出几分与平时不同的稚气来,心中忽地又被羽毛扫了扫,不由冷冷睨了那只雀鸟一眼。
“……”东皇隼浑身一冷,默默地跳远了··萧熠垂下眼眸,盯着他干涩的唇,心中一软,忍不住微微低下了头,却又忽地愣住——他怎么也不该在此刻吸食宫饮泓的生气,也早已放弃了这个计划,那他……为什么要低头·————————————————————————————————————————·东皇隼:怪我咯o(*≧д≦)o!!·第16章 风陵来客·“鸟”·“闭嘴”嶙峋岩壁之后,黑衣男子紧靠在砂岩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前人的嘴,警惕地回头向后望去。
烈日下怪石林立,投下交错的影子,寂寂地毫无动静··另一个人被指节突起的手掩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水洗过般澄澈的眼睛,倒映出空中一只展翅掠过的白鸟,蓦地波光一动,整个人死命挣扎起来,一口咬在了那只手上,兴奋道:“人”·黑衣人吃痛地皱起眉,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用更大地力气掐住他的脖子,抬眸看时,却倏地瞪大了眼——骑坐在鸟背上一身破烂红衣之人,正是那个该死的宫饮泓·耳边风声呼啸,如有人呜咽,他看向不远处纵横嵯峨的千岩万壑,眸中不由闪过一抹炽热的恨意——进了无相沙漠之后一路未曾遇见,他还道宫饮泓已经葬身妖兽腹中,没想到这混账还是这么走运。
他带着个痴傻的太子,身后还跟着朝夕城和朝廷的恶狗,千辛万苦才在三日前寻到了这片千里乱岩,只不过一时尚未摸到风陵峪的入口,宫饮泓凭什么轻轻巧巧从天而降抢了他的彩?·一滴泪“啪”地打在手上,魏玄枢自愤怒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赵元璧不知何时已被他掐得面色青白,眼中流下两行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划出两道雪白的痕迹,忙松开了手,一掌拍向他的背部。
赵元璧呛咳着急喘几口气,面色终于由白转红,双眼通红地抬起头来,委屈至极地缩了缩身子,小心翼翼地抽泣起来,像只可怜巴巴的兔子··他身上九死一生的毒在水底发作了一次,在无相沙漠里醒来之后,便成了一副痴傻模样。
魏玄枢原本觉得这样也好,易于- cao -纵,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想着逃跑·可是在沙漠里走了几日,这傻子不知给他添了多少麻烦,更不知多少次几乎坑死他,气得他每每恨不得直接掐死,想到好歹是自己手中的一大筹码,方才忍住了。
对了,筹码……·魏玄枢神色一动,忽地对傻太子道:“你想坐那只鸟吗”·赵元璧双眸一亮,嗫嚅道:“想、想的。”
“好,那你得乖乖听我的·”·赵元璧当即破涕为笑,捣头如蒜:“嗯嗯,听你的·”·此时,东皇隼上的宫饮泓已经望见了风陵峪的城头,欣然吹了声口哨:“小白快出来,咱们到了”·萧熠浮现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向下看去——此地地势奇崛,时有乱岩突耸,时有沟壑深陷,风穿过千奇百怪的岩洞,不断发出呜呜之声。
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岩石丛中,一片黄土陡然矮出一截,其下井字状排列着许多屋宇,四面高岩环绕,岩顶密密麻麻站满了带着盔甲的魁梧兵士,正纷纷举箭对着空中不请自来的外客。
宫饮泓匍匐在隼背上眯眼看去,午后刺目的阳光照在最高一处的岩石之上,一个身着天青貂鼠氅衣的中年男子正抬首望来,虽看不清面目,却自有种鹰视狼顾的狠厉之气。
遥遥地两人似乎对视了一眼,那人眸光微动,扬手一挥,霎时间万箭齐发·东皇隼一声清啸,猛地一扇翅膀,陡然拔高数丈,箭雨纷纷落空··“换”中年男子再一挥手,岩上的勇士纷纷应声高喝起来,取出了- she -程更远的大弓。
“住手”就在这时,一名褐衣男子忽爬上了岩壁,沉声喝止了要再次发动攻击的人··“苏使,你怎么来了”中年男子回眸看了他一眼,“放心,我们这就将这擅闯禁地的大胆狂徒就地处死。”
苏檀远望着空中那一道盘旋的白影,眸光幽深:“温城主,他是门主座下第六位亲传弟子,宫饮泓·”·“那又如何”城主负手冷笑,“我虽已多年不曾踏足昆吾山,万法门的规矩却还记得——擅闯禁地者,死”说话间,他眸中冷意闪过,抬手欲挥。
·“且慢”苏檀蓦地架住了他的手腕,神色一冷,“城主是没看见,还是不识得他脖子上的绛灵珠门主有言在先,谁杀了萧熠,谁就是下一任门主”他眸光冷厉地四扫,“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犯上”·城主面色一沉,四下里众人纷纷垂下了弓箭,犹疑不定地看过来。
就在这一瞬之间,宫饮泓已驱着东皇隼从天而降,硕大的白翅一扫而过,几乎拍上城主的发顶,却又霎时间消失不见··宫饮泓纵身而下,恰落在两人身前,眸光流转,看向那面含怒意的中年男子,扬眉笑道:“想必这位便是风陵峪之主,久仰。”
他衣衫褴褛,满面尘土,发髻凌乱,肩上停着一只白雀,看上去像是一个乞丐,偏却坦然自若,顾盼神飞,狂傲地仿佛自己天外飞仙,下凡巡视一般··苏檀不由一哂。
城主更是不屑又愠怒,冷哼道:“不敢·”·可惜两人看不见,在他上方还盘坐着一个雪月交光般的魂魄,那漠然垂眸的模样,才当真是“尔等蝼蚁,还不跪迎”。
宫饮泓弹了弹脖子上的绛灵珠,微笑道:“城主,我累了·”·城主目光落在那颗灵珠之上,扯出一抹冷淡的假笑,拍手道:“来人,送这位公子回府安置。”
就在此时,岩壁之下忽地响起一道微颤的声音:“我乃当、当朝太子赵元璧,城内之人,速速开门”·众人面色乍变,纷纷转眸看去,只见高岩之下,黑衣男子一手卡在一身锦绣华服的少年脖子上,神色傲然地高声喝道:“万法门主入室弟子魏玄枢,今挟当朝太子,求见风陵峪之主”·宫饮泓眯了眯眼,对上他一抹挑衅的笑意。
“……”萧熠面上的冰霜咔咔裂开,恼怒地闭了闭眼,不忍直视——他们双方结盟,被万法门两个弟子一人擒去一个,传出去简直是今年江湖上最好笑的笑话。
城主眸光一动,睨了眼苏檀,哈哈大笑:“看来下任门主的人选还不少,邀他们进城一叙吧·”·地面上豁然洞开一个- xue -口,魏玄枢遥遥冲宫饮泓勾唇一笑,拎着太子跳了进去。
苏檀面无波澜地对宫饮泓道:“走吧,我与你一道回府·”·风陵峪的城池有些奇异,黄土砌就的房屋皆凹入地面,分布十分密集,走在狭窄的小巷之中,沿路拐角处都是一个小铺,有的所幸临窗而开,老板就坐在家中,好奇地探头张望来人。
转过迂回纵横的巷道,眼前忽地出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上书“风陵府”三字,两个仆从推开红漆侧门,引着他们走了进去··行至无人院中,宫饮泓放慢脚步,瞧着那两个引路的仆从进了房间,方拍了拍身前人的肩膀,展颜笑道:“苏大哥,你怎么会在这”·……苏大哥·萧熠拧眉收回了四顾的目光,疑惑地落在两人身上。
“门主有命·”苏檀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他,“小公子,你……当真杀了萧灵照”·宫饮泓瞥了眼旁边寒气四溢的魂魄,轻咳一声,笑吟吟道:“……什么小公子,大公子,师兄以前教你多少次了。”
苏檀淡淡一笑,上下打量着他:“受伤了么”·宫饮泓回想起指尖拂过伤口春风般温柔的触感,扬唇轻笑:“没有·”·萧熠不悦地瞧着他甜滋滋的笑意,暗暗冷哼——什么没有,若不是自己,早就凉了,等你上坟么·苏檀点点头,见那两个仆从从房中退了出来,便吩咐道:“去烧些水来,拿身干净衣服。”
又冲宫饮泓道,“回房歇着吧,晚上我叫你·”·回到房间,宫饮泓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穿着中衣四仰八叉地躺在锦褥华裀之上,任由白雀在自己身上跳来跳去,彻底放松之后,连日来的疲惫感霎时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手指都懒得动上一动,转眸看着盘坐在塌上的魂魄,低声喃喃:“没想到魏玄枢竟然抓住了太子。”
萧熠眸也不抬:“一个草包太子,很难抓么”·宫饮泓深感赞同:“那倒是,一个草包太子,定然不比一个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神君难抓。”
“……”·宫饮泓懒洋洋地闭上眼,心满意足地下结论:“所以,最厉害的还是我·”·萧熠冷冷看他一眼,身形霎时消失。
宫饮泓晃了晃绛灵珠,眼前闪过城主和魏玄枢的脸,缓缓勾起一抹战意燃烧的笑:“歇一会儿吧,晚上带你去看好戏·”·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小白:不去。
 ̄へ ̄·小红:有好吃的ヾ(???ゞ)·小白:不去,打包· ̄へ ̄·小红:好吧,那我找苏大哥去了·(?▽?*)·小白:站、住··第17章 夜宴惊魂·“风陵峪于此地立城已三百余年之久,这一代城主温峤原是门主的师弟,按礼你该尊称他为师叔。”
苏檀领着宫饮泓自杏黄廊墙外走过,脚步略慢,声音低沉,“门主继位后,他便入了此地,至今已四十余年·此人城府颇深,你要小心·”·也就是说,城中内外早已换上了城主心腹,他野心不小,宫饮泓或魏玄枢指望他老实交出禁地之秘,是痴心妄想。
……那又有何可小心的,杀了便是··萧熠居高临下地睨着前方意图不明故弄玄虚的男子,深觉他比较值得小心··“放心·”宫饮泓笑了笑,顺手按下一枝自墙外斜伸出的三角梅,若有所思地斜眸看向不远处方正的庭院。
余晖之中,一簇簇紫红的三角梅在沙土筑就的院墙上开得旺盛,院中一个满月状的清池漾着碎金,别有风情···城主温峤换了身华贵的锦缎黑袍,坐在清池前的正席之上,正对着前方噼啪作响的篝火,两侧席上已七七八八地坐满了人,大多都是白日里挽弓相对的勇士,见他走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碗,抬头警惕地看来,一时间气氛乍冷。
宫饮泓的目光却掠过这些敌视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人身上··魏玄枢也换了身干净衣裳,一身贵气地坐在首席,与他对视一眼,遥遥举杯,甚是自许地一饮而尽。
宫饮泓扯了扯嘴角,送他一抹假笑··萧熠却拢眉看着他身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赵元璧,笼在袖中的手暗暗捏紧··不对,这个太子哪里不对……·待二人入席,温峤四下里看了一眼,淡淡笑道:“今夜贵客驾临,风陵峪蓬荜生辉,二位不要拘束,自便吧。”
一句话,便将两人都划成了外客··宫饮泓又看向魏玄枢,两人都有些似笑非笑的··连萧熠都忍不住好笑地瞅了眼温峤,鹬蚌还没相争,渔翁已经按捺不住了。
温峤说了这句就不再废话,拍拍手招来几个舞姬,扭着水蛇般的腰反弹琵琶,给喝酒吃肉的人助兴,席间一时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丝毫没有谈正事的机会··宫饮泓不着急,往嘴里塞了颗葡萄,饶有兴致地看那几个美貌舞姬金蛇乱舞。
论舞艺,她们是比不上天香楼的美人们,论美貌,光肌肤就逊了一筹,不过这些风沙里长出来的花明艳夺目得多,动作也带着股寻常难见的野- xing -··宫饮泓忍不住转眸去看萧熠,神君哪里见过这种妖女,火光映在雪白的脸上,耳根都有些微红,微蹙着眉,目光游移,神色介于嫌弃与好奇之间,偶见了什么香艳的动作,便飞快地垂下眼,仿佛给他个木鱼就要开始念经。
宫饮泓噗嗤直乐,觉得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比歌舞还有趣,端着盘葡萄略侧了身,津津有味地看他力持镇定地暗暗发窘,心里数着数,暗想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苏檀暗暗扫过全场,只见满场目不转睛欢欣愉悦的神色中,唯独宫饮泓微抬着头,对着半空笑眯眯地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檀不由有些诧异·他自小喜欢美人,对着美人说话都要轻三分,也没少去天香楼,怎么此时如此色不异空?·场上的舞姬们跳到了热闹之处,飞旋着如飞花朝席上飘去,宫饮泓刚数到二十,萧熠蓦地转过头来,陡然沉下了脸。
宫饮泓塞葡萄的动作一顿,翘着凳子差点翻过去,转眸看时,一个美人已经玉体横陈地躺在了他的桌子上,拎着酒壶往樱桃小口中倒酒,齿间含着颗葡萄,媚眼如丝地盯着他。
宫饮泓失笑,舔了舔虎牙,也不客气,伸手就往那裸露的柳腰上摸去,摩挲了下裙上的铜饰,接着往下滑去··不·众人的起哄声中,萧熠一口气从喉头塞到胸口,简直要气活,刚要开口制止此等当众- yín -乱之事,就见宫饮泓轻笑一声,竟自她身上摸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指尖拨弄着对着面色乍变的美人歪头笑道:“不用了,我喜欢吃瓜。”
说着刀光一动,将她身侧的一半西瓜切成了小块··就在此时,对面咔擦一声,魏玄枢已捏断了他桌上的舞姬脖颈,撒开手,淡淡一笑:“抱歉,手重了些,他日必赔给城主。”
“……无须在意·”温峤捏着酒杯笑了笑,示意左右将尸身收走,眸色又幽暗了几分·他原也没想过能如此简单地解决掉二人,不过是试探一番,最好能插两个人在他们身边,没想到这两个不近美色,一个比一个干脆。
羊肉烤好了,几个仆从挨个分切,魏玄枢身边的傻太子便有些坐不住,眼睛跟着那些人不住地转,被他死死按着手才没当场闹起来要··魏玄枢怕他露馅,转移注意地高声道:“宫饮泓,没想到你还会驯鸟。”
语带嘲讽,十分挑衅··赵元璧果然想起来自己的目的,两眼发亮地看向对面的人肩头那只白雀··宫饮泓正拿着块羊腿啃得香,闻言抹了抹嘴,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回,意味深长道:“这有何难驯鸟如同驯人,一个棒槌一把甜枣,先将它的- xing -命死死握在掌心,再稍给些甜头,时日长了,自然认命,再久些,不怕它不掏心掏肺地对你。”
他是见赵元璧对魏玄枢驯服得很,有意挑拨,没想到傻太子听得云里雾里,一脸懵懂,倒是浮在半空的魂魄仿佛兜头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寒由心生,指尖都微微发颤,面色惨白地怔住了。
“是么我只知‘周公吐脯,天下归心’,倒不知还有这些卑鄙手段·”·“魏师弟过谦了,你若不知,天下无耻之徒岂不是没了祖师爷爷”·宫饮泓还不知胡说八道已把自己坑了进去,和魏玄枢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起来。
“父亲·”就在此时,忽地一声清唤,池后转出一个身形娇小的白衣少女,臂上一只金钏,韶颜稚齿,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眼睛黑如点漆,却有些目光涣散,神色也颇为漠然,行到温峤身侧。
温峤错愕地看着他足不出户的掌珠,面上的棱角陡然软了下去:“你怎么出来了?”·“我刚才……”那少女一边说话,一边目光幽幽地在场上逡巡,“好像看到一个魂魄。”
耳边一道惊雷,宫饮泓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目光飞速一扫,砰砰直跳的心才落了地——不知何时,小白已经跑了··一直未出声的苏檀转眸看她:“魂魄”·“小女青瞳承天眷顾,生得一双通灵之眼,是修灵的好苗子。”
温峤难掩得意地搂着自己的女儿,“你瞧见的魂魄在哪是什么模样给苏使说说看·”·温青瞳便点点头,向席上走来,直直走向宫饮泓。
宫饮泓怎么也没想到世上还有能看见魂魄的人,心头暗跳,手心都渗出汗来,深怕她注意到自己脖子上的绛灵珠,笑眯眯地拿了块西瓜转移注意:“小妹妹,吃吗”··温青瞳恍若未闻,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毫无表情,只一双黑瞳瘆人地盯着他,寒意森森,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气,一点也不像温峤的女儿,更像是萧熠的私生女。
不料她走到他身前三步,满场屏息以待,身侧的苏檀却忽的开口道:“城主,说到魂魄,萧熠已死,照门主所言,宫饮泓便是下任门主,他既已来到风陵峪,您何时带他往禁地一观”·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而随意地陡然提出这件大事,全场霎时一凛,纷纷转眸看向温峤。
温峤愣了一瞬,目光在宫饮泓和魏玄枢面上一扫,笑道:“苏使,白日里我已说过,这两位一个杀了萧熠,一个带来太子,可说旗鼓相当,我亦不知该认谁为下任门主,又岂能贸然将人带入禁地”·苏檀剑眉一拧,还要说话,魏玄枢却已站了起来,一撂衣袂,纵身而出:“这有何难你我一决胜负便是。”
不要脸··宫饮泓嗤笑一声,温峤是故意推诿,他却是顺水推舟默认了两人平起平坐之位,若照赌约所言,他哪有资格跟自己一较高下·……不过,能揍他一顿也不错。
宫饮泓双眸欲燃地看着台上面目可憎之人,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陡然间自席上一蹿而起,足尖在桌角一点,手心匕首一旋,寒光暴涨,掠起一道惊风,自半空中劈头向他砍去。
魏玄枢冷笑一声,原地不动地捻了个诀,衣衫无风自动,浑身霎时被一团水光笼罩,利刃砍在水壁之上,千钧之力都仿佛被柔波化去,一刹凝滞··这招是天水剑诀中的保命绝招,一旦使出来,除非他灵力耗尽,否则极难打破。
宫饮泓收刀落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缩头乌龟,有本事你别出来”·万法门中弟子有修身与修灵之分,宫饮泓自幼灵力稀薄,以修身为主,他的乾坤诛邪斩看似刚猛,却也不过用了三分灵力,而自己却是个修灵者,天生要高上三分,若非他一贯投机取巧,根本比不过自己·万法门又岂能交给一个武夫·想到此处,魏玄枢眸中狠意一闪而过,猛地欺身而上,左手捻诀,包裹着身体的水光旋转着化作一道道飞剑,迅若流星霹雳朝宫饮泓杀去,与此同时,右手上却暗扣住袖中一根银丝。
宫饮泓身形幻如鬼魅,在万剑之中来回穿梭,堪堪避过剑光,眨眼间竟已逼至他身前,龇牙一笑,猛地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继而快刀如电地直欲抵上他脖颈,却见近在咫尺的人舔着嘴角的血冷冷一笑,陡然间万千利刺自他身上炸开·宫饮泓神色一惊,当下就欲向后跃开,就在这一刹之间,魏玄枢竟猛地伸手死死拽住了他脖上的绛灵珠·混账·宫饮泓顿时由惊转怒,不管不顾猛地横刀砍向他的手臂,拼得被暗器重伤也要砍下这只找死的手。
电光火石之间,魏玄枢却觉掌心仿佛握在一团滚烫的烈火之上,剧痛穿心,面色煞白地陡然撒开了手,抓着血肉模糊的手滚到在地,捶地痛呼··宫饮泓跟着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无数飞- she -而来的利刺,以刀撑地立起身子,握住脖子上的绛灵珠,忍不住抿唇一笑。
就在此时,身后忽地传来风声,宫饮泓侧身避过,抬手一抓,满手油腻,竟是一只啃了几口的羊腿,诧然回眸看去,席上的太子正要哭不哭、怒意沸腾地瞪着自己,憋得满脸通红:“你坏人”说完就被魏玄枢狠狠剜了一眼,顿时眼眶一红,委屈巴巴地抽泣起来。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神智有损,不似常人··宫饮泓哈地一笑,眸光微动地看向魏玄枢,当即断然道:“你弄个傻子来假冒太子”·魏玄枢心中一沉,面色惨白,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他早知道若这傻子露陷,宫饮泓就会睁眼说瞎话,绝不承认太子身份,只好叫傻子装木头人,没想到这白痴如此不中用……偏偏傻子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也说不出任何皇城秘辛,不论他如何辩白,也无法证明这当真是当朝太子。
“不论如何,你都已经输了·”宫饮泓扬眉说罢,转身看向温峤,“城主,如今谁才是下任门主,你还有什么疑虑么”·温峤神色难看地扫过大哭的傻子和负伤的魏玄枢,淡然凝视自己的苏檀,最后落在宫饮泓身上,顿了片刻方指着魏玄枢怒喝道:“……来人,将这两个混入禁城的不轨之徒关进地牢”·待哭闹不已的赵元璧和含怒不语的魏玄枢一道被人绑走,他才对坐回席上的宫饮泓道:“今日天色已晚,尊者请先回房歇息,禁地之事,明日再议吧。”
苏檀面色一沉,正欲开口,宫饮泓却已放下了高跷在桌上的腿,撂下酒杯轻笑道:“好,明日便明日·麻烦城主给我半块烤羊,多撒些辣粉和香料,要细细地撒匀,并一壶温酒,几碟可口小菜,送进我房中。”
说着便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苏檀的肩,“苏大哥,明日见·”·“……”被当做店小二的温峤愠怒地瞪着他走远,咬牙冷声道,“还不照做。”
满场不知所措的静默之中,谁也没注意到那个静静立在一边的少女眸光幽深,若有所思地喃喃:“珠子……是珠子·”·——————————————————————————————————————·小红向您发出【会心一击】,血条-100,好感度-999。
小白:……·小红:等等听我解释Σ(っ°Д°;)っ·第18章 不死神咒·房中烛火摇曳,照着桌上一大盘热腾腾的烤羊肉,并一碟沙糖拌蜜,一碟酱瓜,一小碟花生米,一壶温在尊中的酒。
·宫饮泓坐在桌边,抬手按住了迫不及待向羊肉冲去的白雀,往它嘴里扔了颗花生米,轻声唤道:“小白,快出来羊肉冷了就不好吃了·”·昏黄的光线下,屋中陡然冷了几分,萧熠的魂魄浮现在空中,冷冷垂眸看着他的动作,一个棒槌一把甜枣的警语还在耳侧,就连这副献宝的神色都变得居心叵测起来。
东皇隼再如何也不过是只鸟,自己难道也这般好骗,被掳走也就罢了,还要心甘情愿地跟着么·想到此处,他便觉心头涌上一股羞耻感,指尖都掐进掌中,他堂堂神君,给点甜头就跟着跑,说出去何等可笑。
“怎么了你不喜欢羊肉么”·宫饮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看着又变回雪精冰魄的人,心中暗暗嘀咕,怎么又冻上了有这么冷么·半晌,萧熠淡淡开口:“你我也算是盟友,如今我助你进了风陵峪,斗败了魏玄枢,你难道就打算用这个来回报我”·“……”宫饮泓怔了怔,收回了手,目光也渐渐地变了,“那你想要什么”·萧熠拂袖缓缓道:“若要我接着与你合作,除非你先拿出诚意来。”
宫饮泓指尖按在额角,头疼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又变回了数日前那副带着敌意的模样,心中却忽有个声音冷笑着反问:这样难道不好难道不是你自私自利,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小白看似冷漠,其实心- xing -纯善,若他真当你做朋友,到那时……·宫饮泓蓦地遏住思绪,背心已渗出冷汗来,低头抚着白雀,笑道:“什么诚意你说,只要我做得到,定教神君满意。”
他轻易认下,萧熠却又不觉欣悦,闷声道:“至少我要知道,风陵峪为何会是你万法门的禁地万法门把禁地藏在这片有进无出的荒漠里,有何图谋”·“这我怎么知道”宫饮泓嗤地一笑,扔了颗花生在自己嘴中,“没准是当年的门主在此地埋了什么宝藏,要么便是秘笈,还能有什么你啊,还是江湖经验太少。”
“你的谢师兄难道也没告诉过你”·“没有·”宫饮泓无辜地摊开手,“师兄的确来过此地,可他当时乃是下任门主,入禁地天经地义,却没理由把禁地之秘告诉我。”
说着他轻叹了口气,“何况师兄死得蹊跷,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见萧熠仍是一脸怀疑神色,他深吸了口气,忽地一笑,决然道,“好,既然你真这么想知道,我便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说吧,怎么关门”·萧熠看了眼紧闭的门窗,说了个避世诀,教他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宫饮泓看了眼彻底化为一团漆黑的四周与变得分外明亮的房间,方才小心地自怀中掏出了一本黄布包裹的书册,郑重地放在桌上:“这便是师兄进昆华洞之前,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萧熠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那本泛黄的书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韶烟集”··宫饮泓的神情分外认真:“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书中的三个故事。”
“……”·韶烟集,不就是本风流野史因著者乃是朝夕城齐家一名叫韶烟的女子,他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这已是数百年前的人事,此书也早该绝迹江湖了,也不知他师兄从何得来··萧熠不由愠怒地横了他一眼:“我对痴男怨女之事毫无兴趣,宫饮泓……你莫以为胡说八道就能糊弄过去。”
“你会有兴趣的,这可是本旷世奇书,”宫饮泓翻开书册,冲他扬眉一笑,“第一个故事,叫做‘不死神咒’·”·萧熠浑身一震,双眸凌厉如电地向他扫去。
“没错,就是你们萧家上一位神君萧筠所创的不死神咒·”宫饮泓点点头,笑道,“不过据这书上记载,萧筠之所以创出这个咒法,是和一个女子有关,她叫做棠绰灵,是棠氏一族的族人。”
“胡扯·”萧熠忍不住出声反驳,“天下谁人不知,不死神咒是在临夏之战中为复活守城的兵士所创,岂会是为了一名女子”·“你先听我讲完,”宫饮泓屈指敲敲桌子,接着道,“书上说,彼时萧筠已死,世间尚无万法门,我们的创教之主云辉夜受友人之托,带她去到了海上的折雪城,发现了一个冰封在雪中的女子,额心有海棠状纹路。
而云辉夜的那位友人,额心恰好有同样的纹路·她一接近,那冰雪之上的符文便亮了起来,云辉夜将灵力注入符文之中,冰雪中的女子竟就活了过来·她自称棠绰灵,说是萧筠将她封印在此,等待她的族人归来。”
“原来棠氏一族曾得天独厚,他们以海棠为印,灵巫血脉代代相传,一旦天眼开,不仅通古知今,甚至能窥天命,却不知为何忽遭天罚,每代继承了血脉的灵巫到了十六岁开天眼的年纪,就会双目流血,无端眼盲,因而他们逐渐失势,为外界排斥,不得不遁世而居。
而棠绰灵作为第十八代灵巫传人,不甘心家族就此衰落,为了扭转族人眼盲的命运,与萧筠共创了‘不死神咒’,将自己作为最后一代灵巫封印在折雪城中·其他棠氏族人则离开了折雪城,再也没有人继承灵巫血脉,也就再没有人眼盲。”
听到此处,萧熠眸光微动,不由对这个故事中的女子心生敬意··他原以为会听到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没想到竟是个为了家族以一人之躯抵挡厄运的孤胆英雄。
可惜她的事迹竟无人知晓,一生埋没在一本早已失传的野史之中··纵然如此,她一命换一族,也算是善始善终了··谁知宫饮泓却接着讲了下去:“然而奇怪的是,当棠绰灵被唤醒之时,那名后人的身上灵巫血脉已然觉醒,但当她开启天眼时,却没有眼盲,而是顺利完成了传承,反而棠绰灵原本就已失明的眼睛再次流血,没多久便死了。”
……这就自相矛盾,狗屁不通了···萧熠紧拢的眉舒展开来,不悦道:“不可能·”·既是不死神咒,棠绰灵为何会死她既然没死,灵巫血脉又如何会传下去她若是死了,天罚又为何不降临在下一代灵巫身上·“或许可能呢,”宫饮泓抿了口酒,乌黑的眼珠一转,“或许不死神咒有什么蹊跷之处,瞒过了天道,将血脉传了下去,却让上一代灵巫替这一代受了天罚。”
不、可、能·萧筠怎么可能那么厉害,随便创个术法就能瞒过天道,若真能瞒过天道,他又怎么会因逆转天命,害整个朝夕城受罚,数百年再没出过一个神君·萧熠摁住了脑海中跳脚的小人,不为所动地道:“那又如何你讲这个故事,莫非是想告诉我,折雪城中有不死神咒”·“……”宫饮泓无语地盯了他半晌,痛心疾首道,“小白啊,你悟- xing -太低了。”
萧熠眸光如刀地扫了他一眼:“陈年往事不论真假都毫无意义,我只想知晓眼下这风陵峪中有什么”·有什么值得我留下的东西·“你方才没听见么城主说了,明日便带我去看,那时不就知道了……”说着宫饮泓又眯起眼眸,若有所思地一笑,“不过我猜他八成不会这么轻易就范,明日又不知有什么诡计推脱,怕还要靠你助我相寻。”
说了这么多,原来全是废话,毫无半分诚意,只不过想让我甘心为你所驱使,利用我对付旁人难道我也是你的雀鹰么·萧熠闭了闭眼,一时怒火中烧,十指一分,指下便出现了七根若隐若现的琴弦。
“若说眼下风陵峪中有什么,”宫饮泓却忽地冲他眨眼一笑,“有我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顽皮的笑意,像是春风拨弄杨柳,一颗石子在湖面跳出几圈波纹,萧熠只觉心弦微微一动,蓦地怔在原地,心底骤然响起一个质问的声音——你气什么若只是与人结盟,为何要在意他的态度,他利用你,你也在利用他不是么难道他利用你,你就要气得放弃唾手可得的禁地之秘·你来到风陵峪,真的是想要得到此处的禁地之秘么,还是根本就有更想要得到的东西·笑话我是朝夕城的神君,除了称霸天下,哪里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若你不是神君呢·萧熠脑海中的小人前所未有的严肃,若你不是神君,你是不是想跟他一起上天下水,无拘无束·萧熠挥散记忆中少年站在水中的画面,极力稳定心神——不错,我是钦羡他坦荡快活,潇洒肆意,那又如何我自然永远都是神君。
小人却上蹿下跳地扯着他耳朵,咬牙切齿地嚷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是钦羡他,还是钦、慕、他·“……小白”宫饮泓眯眼看着忽然变成雕像的人一脸即将风化的神色,茫然不解地往嘴里塞了颗花生,正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两人同时一惊,对视一眼,宫饮泓撤下避世诀,将窗户拉开一条缝,只瞅了一眼,立刻砰地关上了··月下院中打在一处的两道身影,分明正是苏檀和温青瞳·——————————————————————————————————————————·小白:……这悟- xing -分明是太高了ミ?Д?彡快叫救护车,我还能抢救一下ヽ(*。
>Д<)o゜·小红:乖,没得救了,死心认命吧·φ(>ω<*)·第19章 兵临城下·奇哉,苏檀生- xing -沉稳,从不轻易与人动手,为什么会跟温家小姐打起来这个温家小姐看似柔弱年幼,竟然没被他一掌劈飞·宫饮泓眼眸一转,拎起绛灵珠,给萧熠比划了个“进来带你去看热闹”的手势,待魂魄冷哼着消失在空中,便将绛灵珠往衣领中一塞,抓了把花生推开门,夜风灌进颈中,带来几分凉意。
此时门外两人已过了十来招,温青瞳身形浮于空中,双腕相扣,如花半张的双手间飞出千万只银蝶,纷纷朝苏檀冲去,月光下煞是好看,但那蝶翅闪烁着利刃般的寒光,穿过花树也摧枝折叶。
苏檀不欲伤人,剑不出鞘地向前一抵,铿鸣间一道金光凝聚的八卦浮现在空中,如一道烈焰织就的蛛网,挡在群蝶之前,一时间飞蛾扑火,无一能破··“……”黑咕隆咚的我看什么·暗觉上当的萧熠伸手拍在灵珠壁上,白光闪过,霎时四周照得透亮,近在咫尺的躯体上,自锁骨至小腹的肌理都分毫毕现。
萧熠愣了一瞬,被烫着似的松开了手,僵硬地盘坐回珠心,过了半晌,缓缓扶住了额——萧熠啊萧熠,上回他赤身裸体,你也未觉异样,此时怎么比见到朝夕城沉海还要惊心动魄·他双手渐渐下滑,自暴自弃地将脸埋进双臂之间,独留一只红透的耳朵,脑海中的小人怒掀满桌经文,仰天长啸:宫饮泓你坏我修行·脖子上的绛灵珠有些发烫,不知小白又在做什么,宫饮泓不敢再独自看戏,倚在门边高叫了声好,见僵持着的两人朝他看来,嚼着花生笑道:“二位半夜三更这样有兴致这是在比武招亲么”·苏檀握着长剑的右手用力一推,长剑翻转间,一股无形剑气浩然荡开,逼得温青瞳后退了三步,方道:“我偶见一人在你门外徘徊,行迹鬼祟,不料竟是温姑娘。”
温青瞳双袖向后一拂,乌黑双瞳凝视着宫饮泓,冷声道:“这是我家·”·宫饮泓点点头:“是啊,温姑娘,月下相逢也是缘分,不如大家一起来我房里喝酒吃肉”说着他往后一靠,倚着的门吱呀大开,露出了房内那桌吃食。
·温青瞳冷冷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落雪般一顿,转身便走··宫饮泓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走到苏檀身边,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道:“我若记得不错,你十八岁后,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能五招解决。
这个温姑娘能在你手下过十五招,看来不简单啊·”·呵,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是这姓苏的太简单了吧··萧熠浮在空中,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垂眸一看,宫饮泓正和苏檀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眸光中似有万千过往闪过,顿时气结——这颗甜枣毫无自觉,迟早被他揣进怀里带回家去,关在府中十年八载,除了自己谁也不准见,才知道什么叫一报还一报。
“此女灵力极高,不知为何盯上了你,”苏檀欲言又止地看着宫饮泓,“莫非你……”·“我也奇怪呢,”宫饮泓笑吟吟地一摊手,“莫非是我倜傥风流,又招了美人芳心”·苏檀噎了一瞬,失笑地一摇头。
院中一阵风过,摇落许多三角梅,苏檀目光扫过他大开的房门,又落在他身上,宫饮泓打了个哈欠,装傻地一笑:“夜已深了,苏大哥,早些歇息·”·换做以往,他自然早已请苏檀一道回房喝酒吃肉,只不过小白还虎视眈眈地立在一旁,若是真请他吃了小白的羊肉,小白可能会气到吃人……·想到此处,他不由觉得夜风乍冷,默默拉了拉衣襟。
谁知他刚走了三步,身后忽传来一声疾呼:“公子留步·”·宫饮泓回头一看,只见三个仆从行色匆匆地踏进院门,对二人抱拳道:“二位,城主有请。”
这么快就城主有请,难道温青瞳去告了个状·宫饮泓和苏檀对视一眼,又冲空中的魂魄眨眨眼,跟在三人身后,绕过后院,一路向前厅而去。
前厅之中已是灯火通明,城主温峤和温青瞳皆立在厅中,许多守卫围在四周,宫饮泓一步踏入,目光就落在那负手傲立在一旁的魏玄枢身上,眸光一转,掩去了诧异之色,笑吟吟道:“城主,大家这么晚不睡,是等着吃夜宵么”·温峤脸上却毫无笑意,神色肃然地指了指单膝跪地的黑衣男子:“你,再说一次。”
“是我等于今夜亥时三刻窥见城外风峪之中有火光,暗探出城探得,城外十里处约有五十名高手聚集,据衣饰及言谈推断,应是朝廷与朝夕城之人。”
话音一落,四周寂寂,众人面上皆是一副惊忧之色,连宫饮泓也变了脸色··魏玄枢睨了宫饮泓一眼,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上不存在的灰尘:“朝廷之人来此,正因太子在我手中。”
这混账……难怪他被关进去的时候都不怎么挣扎,原来早有后招··这八成是他破釜沉舟之计,故意留下痕迹引追兵来此,分明是宁愿禁地被毁也不愿此地落在自己手中。
宫饮泓心头恼恨,冲他竖起拇指:“魏师弟真是高招·”·魏玄枢一扬眉:“不敢,朝廷的人固然是因我而来,朝夕城的人却是师兄的功劳·”·念及朝夕城,宫饮泓心中一沉,暗觉手痒,只恨方才揍得不够狠。
自己苦心布局,谨慎行事,分明已甩掉了朝夕城之人,他倒好,绑了个活生生的太子,也不知是怎么招摇过市,竟引来两帮人马——小白……神君知道朝夕城的人追来,会怎么做·萧熠此时亦暗自惊诧:叶清臣追来做什么难道是要杀了宫饮泓给自己报仇糟糕,以宫饮泓这微末灵力,怎么打得过他·“二位不必谦虚,”温峤冷哼一声,含怒道,“风陵峪隐匿此地百载,一朝暴露,二位皆是功不可没。”
宫饮泓扯出一抹假笑:“城主勿急,风陵峪地势奇异,若无东皇隼引路,他们未必能寻到入口,是吧,魏师弟”·魏玄枢冷哼:“我看未必。”
温峤怒瞪了二人一眼,沉声道:“胡闹风陵峪乃门中重地,岂能置于此等危险境地一日我给你们一日时间将这群人打发走,谁能做到,我便带他进禁地,若二位做不到,休怪我照门规处置”·魏玄枢爽快应下:“好但既是公平比试,还请苏护卫勿要插手。”
说着睨了苏檀一眼··苏檀默然不语,众人纷纷看向宫饮泓··见所有人都朝他看来,宫饮泓一挑眉,忽攥着脖子上的绛灵珠亲了一口:“来就来该我的我绝不会放手,谁来都一样。”
“……”绛灵珠中思绪纷乱的魂魄心弦一动,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扬··————————————————————————————————————————·叶清臣:神君大大,我来救你啦ヾ(?°?°?)??·小白:很好。
现在向后转齐步走(;¬_¬)·叶清臣:……啊(」゜ロ゜)」·第20章 金口玉言·第一缕朝光落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时,宫饮泓已利落地翻出了风陵府的院墙。
“风陵峪若如此容易被发现,也不会在此地隐匿了数百年·这个混账城主,存心推我们去送死,不用管他·走,小白,咱们自己摸进禁地里去·”宫饮泓像是全忘了神君的立场,嘀嘀咕咕地把两人划做同一阵营,带着他上了街。
萧熠也不点破,慢悠悠地飘在他身后··风陵峪这座小城与两人见过的绿洲差不多大小,形状方正,街道纵横交错,屋宇老实地待在规整的格子里,家家户户门前挂着个铜铃,无一不同,放眼望去四面皆是高岩峭壁,若所谓禁地真在此城之中,风陵府更像是唯一有可能的地方。
·阳光洒在沙石砌就的街道上,偶有一两个行人在狭窄的街道上走过,见到宫饮泓这个陌生人,纷纷瞩目··宫饮泓见一个老人带着幼童坐在门前矮凳上,便顺手折下朵三角梅,插在幼童鬓边,白须白发的老人不由对他一笑,他便坐在路边跟老人闲聊,从一日三餐到门前花树,尽说些琐碎的事。
待幼童哭闹起来,他又起身接着往别处晃悠,俨然一副无所事事闲杂人等的模样··如此从旭日初升到日当正午,这座宁静安谧又透着古怪小镇便被他逛了个通透·宫饮泓正觉口渴,便瞧见一座土房前搭了个小棚,一个妇人自窗后舀出一碗碗的凉茶,几个少妇打扮的女子挎着食盒等在窗外,低声交谈着什么。
宫饮泓自袖中摸出几个铜板,跟着凑了过去,探头探脑地观望·那几个少妇见他靠近,停下交谈,稀奇又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宫饮泓的目光扫过她们发间的青铜簪子,笑了笑,往后退开了几步。
窗后的妇人嚷了一声:“周家嫂子,你的梅子汤·”·其中一名少妇便应了一声,接过那碗汤水放在食盒中,又自袖中取出了一朵布攒花递了过去·接下来的几个少妇亦纷纷用蜜饼,汗巾,枇杷果等物换得了一碗汤水。
宫饮泓与萧熠对望一眼,下意识掂了掂手中的铜板,摊在掌心对妇人笑道:“老板娘,一碗梅子汤·”·那妇人瞧他一眼,收回长勺,不悦道:“你哪里来的咱们不收这个。”
宫饮泓扬眉笑道:“那你瞧我这身上,什么能换一碗”·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着他脖子道:“就你那颗珠子……”话未说完,四周陡然生出一股寒风,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惊疑不定地住了口。
宫饮泓噗嗤一笑,舔了舔唇,转身走了··何等古怪的小镇,处处都是铜制品,却不用铜钱;青天白日,街上人烟稀少,还都是老弱妇孺……·宫饮泓趴在房顶,撑着片大叶子挡太阳,瞧着下面僻静的街道,嘴里还嚼着片嫩叶:“小白,你说……”·萧熠眸也不抬:“铜矿。”
“聪明·”宫饮泓含笑瞅了他一眼,茫茫沙漠与世隔绝,能有这么多铜,只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白日里不见青壮男子,也必是在采矿,街上无人来往,地下必有密道,晌午时分,少妇买了梅子汤回家,想来密道就在家家户户房中……·“只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有铜,为什么不用铜钱难道是因为家里的铜太多”宫饮泓摩挲着下巴,眉眼一动,“不如找个密道下去瞧瞧”说着兴致勃勃地便要跃下去,目光往下一扫,却又忽地怔住,“魏玄枢”·下方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身黑衣的魏玄枢风度翩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身侧的白衣少女先踏进了一间食肆。
宫饮泓呵地笑起来,饶有兴致道:“这个傻子,是没见过温家小姐动手的模样吧,竟敢打她的主意·”说着纵身而下,准备跟过去瞧个热闹··可他还未踏入那间食肆,便听街上一阵人声喧哗,仿佛整个城镇此刻方才苏醒一般,回首看时,只见每家每户的人都涌了出来,或是欢欣雀跃地跑在街上,或是满脸兴奋地挤在窗前门口,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好大的阵势,就像是朝夕城中神君出巡一般··宫饮泓站在门口,半晌才望见人影幢幢中,一个黄衫女子双手笼在袖中,疾步走来·此女二十来岁,相貌还算清秀,额间似是画了朵小花,发髻凌乱,双目怔怔盯着前方,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左手拇指飞速点在指节上,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擦身而过的瞬间,衣上油渍污迹清晰可见,实在很是邋遢。
萧熠一拢眉,直接飘回了绛灵珠中··可街上的人却好似没看见一般,仍旧争先恐后地追在她身侧,口里不住地嚷嚷:“荆姑娘,这是我为您备的百花清露”“荆姑娘,您看看,这是我给您做的衣裳”“荆姑娘,您还记得我么我是何家阿姐,给您送过半月的果子”“荆姑娘,荆姑娘”·宫饮泓没多久便被挤到了一边,好奇万分地远远望着眼前抢着上贡的场景,一时间两人心中想的都是:不知萧熠若是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服出现在朝夕城,那些信徒是不是也能这么狂热·这女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这么受人拥戴宫饮泓眼见挤不进去,索- xing -几步跃上房檐,使了个倒挂金钩,吓得站在窗边的女子纷纷避开了去。
只见那黄衫女进了食肆,老板忙不迭笑迎上去:“荆姑娘,今儿怎么亲自出来了来点儿什么”·她也不答话,埋头直直走到窗边的位置,忽地一愣。
原来那桌边早已坐着二人,正是魏玄枢和温青瞳··老板跟着走过去,对两人作了个揖:“二位,实在抱歉,这原是为荆姑娘留的位子,还请二位移步·”·魏玄枢此人一贯喜欢摆谱,还从未遇见过被别人摆的时候,霎时脸色一黑:“你纵不认识我,难道也不认得你们城主的大小姐”·好不要脸。
宫饮泓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啧啧摇头,看得津津有味··老板堆笑道:“自然认得,但……这位可是荆姑娘·”言下之意,岂不是说这荆姑娘比起城主家小姐还要矜贵·更奇怪的是,在场的人仿佛觉得理所应当,温青瞳竟也不反驳,淡然起身,却被魏玄枢一把按住。
魏玄枢一扬眉,冷冷道:“这位荆姑娘,麻烦你去旁边坐吧·”·宫饮泓倒挂在窗前抚掌而笑,满脸写着“看热闹不怕事大,快给我打起来”。
但那荆姑娘仍旧充耳不闻地立在原地,双眼发直,像是完全不将二人放在眼中··魏玄枢哪受过这种气,一怒之下拍案而起:“要么我们便比试一场,谁赢了谁坐在此地。”
老板急道:“这位公子,你是外来的不懂规矩,还是莫要大放厥词的好”··见四周嘘声四起,那女子却毫无反应,魏玄枢怒极,一把推在她肩上:“喂说话”·那女子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被身后的人伸手扶住了,不可置信般抬起头来,仿佛此时双眸才聚焦似的,一抹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恨恨的,比寻常女子沙哑许多:“十八日,我算了十八日”说着她疾步冲到魏玄枢跟前,一把掀翻了那张桌子,满是血丝的双眸怒瞪着他,形如疯癫地将四周的饭菜通通往地上扫,接着顺手- cao -起盘菜,连菜带盘整个扣在了魏玄枢身上,“就知道吃我叫你吃我叫你吃”·魏玄枢猝不及防被她扣个正着,错愕地瞪着眼,不可置信之下一时竟忘了反应。
宫饮泓乐得差点从房檐上倒栽下去··所有人却霎时间噤若寒蝉,纷纷面露惊恐之色,迅速后退··“你”魏玄枢面上青筋暴起,当下杀气横生,刚要起掌,却被温青瞳一把按住了手:“魏公子,荆姑娘是城中贵客,请勿要动怒。”
魏玄枢怒火中烧地瞪了她一眼,还未说话,却听她又向那疯女子道:“荆姑娘,他是外客,不懂规矩,还请恕他无知之罪·”·那荆姑娘柳眉倒竖:“温青瞳,看在你爹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但他……就算你爹来求情也没用。”
温青瞳便不再说话,冷冷地立在一旁··魏玄枢气得浑身颤抖,面色铁青地一笑:“呵,求情好啊,我倒想看看最后是谁向谁求情”话音未落双掌一分,掌中剑意凛然,陡然间飞出数十把寒冰剑,猛地朝她- she -去,温青瞳神色一变,掌心一翻,无数银蝶铺天盖地地飞出,欲要挡住利剑,然而终究来不及,冰剑寒气肆意,穿透蝶墙,眨眼间便重伤那女子。
“你,”那女子浑身是血地自地上爬起来,抹了抹唇边的血,抬手指着他,切齿道,“自今时今刻起,三灾八难,处处受挫,乃至明日此时,必有生死之劫”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又极响,仿佛穿透层云的一道神谕,震彻心魂。
在场的人忙扶着她向外走去,急唤“找大夫”,一面纷纷对魏玄枢唾弃道:“你等死吧”·魏玄枢还欲动手,温青瞳冷声道:“她是城中贵客,你哪个字不懂”说着转身便走。
魏玄枢眸中杀意闪过,攥紧双拳,跟在她身后向外走,谁知脚下一滑,“砰”地一声摔倒在满地饭菜之中,头狠狠在桌角一磕,眼冒金星之间,一个酒坛倒下,对着他的脸泼了整坛的水。
在那之后,他便好似喝醉了酒一般,平地都能摔跤,三步被树砸,五步被雷劈地回到府中之时,已是鼻青脸肿,连眸中的怒火都化作了隐约的惧意··宫饮泓在后面跟了一路,先是幸灾乐祸,渐渐地神色也凝重起来,蹲在树上低声喃喃:“这么灵验难不成她真成了神了”·“没想到此地竟还有人会通神谕。”
萧熠盘坐在他身侧,神色复杂地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那是什么你也会么”宫饮泓顿时双眸发亮地看着他,满脸惊喜崇拜之色。
萧熠矜傲地勾了勾唇角:“通神谕有三重,传神,通神,化神,到至高境界,只言片语即可颠覆乾坤·”·“那你练到第几重了”宫饮泓兴奋不已,连声道,“来跟我说,‘宫饮泓长命百岁’。”
“第一重·”萧熠扫他一眼,淡淡道,“正如你所说的棠氏一族,因能窥天命便遭受天罚,通神谕更是有违天道,故而境界越高,说得越多,便要折寿相抵。
世上修此术法之人几乎活不过三年·”·“……那你练什么”宫饮泓顿时由喜转惊,面色惨白地恨不得抓着他晃,“你疯了吧”·萧熠瞧他神色关切,心中甚是满意,不由微微一笑:“放心,我十年前练的。”
“十年前那你活到现在也算是过了劫数了·”宫饮泓松了口气,话音一落,两人骤然神色一怔,双双想起他如今这半生不死的模样,恰似渡劫,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默然对视半晌,宫饮泓咽了咽唾沫,率先从树上跳了下去,终是忍笑不禁地道:“术法害人,不能乱练啊·”·“……”滚蛋·——————————————————————————————————————·术法:不要甩锅,谢谢。
(〃>皿<)·第21章 痴情血契·风陵府的地牢就建在后院那一汪清池之下,入夜后四下静寂,牢中的人便可清晰地听见上方传来水波暗涌之声··“八十九,九十……十一,十二……”·玄枢说他上去抓鱼给自己吃,数到一百,他就能抓到了……怎么还没数到呢·- yin -暗的地牢一隅,杂乱的稻草中隐隐传来喃喃低语,男子蜷缩在草中,发冠歪在一边,掰着手指仔细而艰难地数着,一脸泫然欲泣——怎么办他已经数了好多次了,总是数不到一百。
远处忽地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他双眸一亮,欢喜地冲到门边,刚牵起的嘴角却又迅速垮了下去··地牢中灯火昏暗,两个狱卒押着一个人踏了进来,那人还在兴致盎然地东张西望,看模样,正是那个打伤了玄枢,害两人被关进来的坏蛋。
“大哥,你们这一天送几次饭啊”·“……一道·”·“这么小气几个菜啊?”·“……”··赵元璧气鼓鼓地一跺脚,转身钻进了稻草里,可惜没多久,他就听见了牢门被打开的声音,一翻身,果然瞧见那个坏蛋被一把推了进来,笑吟吟地冲狱卒挥了挥手:“多谢了,麻烦菜里多放些辣子。”
赵元璧瞪圆了眼,脸颊憋得通红,他怎么能进来这是他和玄枢的房子·宫饮泓一转身,就瞧见半个人都被埋进稻草堆的傻太子,脸上脏兮兮的,头上还挂着几根稻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一只捍卫领地的流浪猫,和半个月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太子仿佛是两个人。
宫饮泓愣了一瞬,笑眯眯道:“……吃了吗”·赵元璧委屈地攥紧了拳头,一翻身又躲进了稻草堆里··宫饮泓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扯了根稻草,望着这- yin -暗肮脏的牢狱,不由慨然长叹:“人生啊。”
一日之前,坐在这里的还是魏玄枢,没想到这么快就换成了他··一个时辰之前,城主将二人召到前厅,说一日之期已到,二人要么自己出城引开敌军,要么便依照门规打入地牢。
司马昭之心,分明就是想把两人推出城去,死活不论,左右是再不会让他们进来的··机智如他,本提议叫那位了不起的荆姑娘说句“这些人永远进不来”,轻而易举解决此事,却又被城主否决,说那个叫荆如愿的女子非他麾下之人,不想死便休去招惹。
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了下地牢··但他没想到的是,魏玄枢却选了出城,更没想到的是,那混蛋也不知跟温青瞳说了什么,竟忽悠得那冷冰冰的小姑娘与他同去。
宫饮泓回想着魏玄枢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绛灵珠一闪,萧熠的魂魄浮现在牢狱上空,垂眸看着斑驳潮- shi -的墙面上几只恶心的虫子欢快地爬过去,一股浑浊肮脏的味道弥漫在四周,笼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维持着没有表情的表情端坐起来,内心抓狂地恨不得在这鬼地方四角各放一把火。
宫饮泓噗嗤一笑,侧耳听着上方隐约可闻的水声,戏谑道:“你说这上面的池子里有鱼么”·“没有”·萧熠还没说话,稻草堆中忽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被他忘到脑后的傻太子双眼通红地翻身而起,大声嚎道,“没有鱼玄枢都抓走了”·“……”萧熠默然看着他激愤的模样,不觉好笑,反觉悲哀。
过去的太子纵然是个不可一世的草包,却也是个有心智傲气的草包,没想到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还傻乎乎地亲近坑害了他的人··他心中一动,忽转眸睨了宫饮泓一眼,自己呢他是否也同样被人- cao -纵了心智而不自知·宫饮泓正哭笑不得地与义愤填膺的傻太子对视,还坏心眼地出言调戏:“他要是都抓走了,怎么不带回来跟你一起吃呢”·赵元璧愣了愣,眨眨眼,很是伤心地抽噎了一声。
宫饮泓眉飞色舞地一拍手,坏笑道:“你看,他一定是不要你了·”·赵元璧浑身一抖,肩头耸动,悲从中来,“哇”地放声大哭··宫饮泓登时放声大笑:“太子殿下啊,若来- ri -你恢复神智,想起今日之事,怕是要从皇城上跳下去吧。”
“……”幼稚,无聊··萧熠默默收回了怀疑的目光,拒绝承认自己会上这种笨蛋的当··宫饮泓逗完傻太子,倚着墙心满意足地翘起一只脚,转眸望着他家神君发呆——这枯燥- yin -暗的牢房里样样肮脏丑陋,还好还有一个永远那么好看的小白,明月舒光一般,照着整个画面都美好起来。
凝神入定的萧熠却受不了赵元璧嚎啕大哭,修眉一拢:“让他闭嘴·”·宫饮泓只得走过去,一掌劈在哭闹不休的傻太子脖颈后,让他昏睡在稻草堆中,接着坐回原地,继续百无聊赖盯着神君发呆。
萧熠被他看得心神不定,恼羞成怒地睁开眼:“你就打算这么坐着”·“不用担心,”宫饮泓伸了个懒腰,歪着头笑起来,“苏檀还在,温峤不敢杀我。”
萧熠不悦地冷哼:“所以,你在等他来救”·“我只是在等着看魏玄枢的下场……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他真有本事将人引开”·萧熠面色稍霁:“叶清臣是我的雪童子,没那么容易上当。”
宫饮泓的脸色却又难看起来,埋下头扯着稻草嗤笑:“有的人只不过天生运气好,换个人,难道就不能当你的雪童子了么”·萧熠瞧着他忿然不平的神色,陡然想起沙漠里的对话,心头不由闪过一丝疑惑,眸光一动:“也是。
若让你和他一起去雪山试炼,或许最后出来的那个,是你·”·宫饮泓整个人一顿,半晌方抬起头来,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神色,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分明在笑,却又偏令人生出几分莫名的难过:“……那当然。”
萧熠微微拢眉,将脑中兄弟相认的画面抹得一干二净,心下狐疑更甚——他也是个孤儿,难道叶清臣幼时是抢了他的名额,才被叶家选了回来·“……若他真能闯进来,”宫饮泓望着他轻声道,“你要怎么样呢”·脑海中那个惨遭遗弃的小宫饮泓还在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萧熠一时心软,几欲伸手去拍拍他的头,狼狈地别过脸,声音也跟着轻了几分:“……你说三个故事,第二个呢”·宫饮泓望着他别扭的神情,像忽然被塞了颗糖,抿着唇角缓缓溢出一抹极粲然的笑来。
此时的风陵峪外,一轮寒月照着茫茫乱岩,冷风蚀骨,在嶙峋怪石间穿梭着,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一点火光倏然在寒夜中亮起,醒目得宛如猎猎旗帜,随着奔马之声渐渐驰远。
·马背上温青瞳长发随风扬起,冷睨着身前共骑的男子,轻斥道:“你这样,能引走谁”·骏马疾驰之中,魏玄枢听着身后传来的喧哗追逐之声,策马驰近一处岩壁,猛地回头,在风声呼啸中低声咬牙——“你。”
“什……”温青瞳瞳孔骤然放大,猝不及防被他翻身扑倒,两人登时向后翻滚着落下岩壁,一路滚入了曲折- yin -暗的岩洞之中··那火把在空中远远地扬出去,仿佛不胜寒风,倏地化作了一缕青烟。
天旋地转,魏玄枢稳住急坠之势,仍是一头磕在岩壁之上,愠怒地捂住额角,头晕目眩间不待身下的女子回过神来,已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黑暗中,温青瞳定了定神,冷冷抬眸瞪着他:“你想做什么”·“抱歉了,温姑娘。”
魏玄枢右手捻诀,五指间水光涌动,转瞬化作流波如链,将她牢牢困住,这才扶着洞壁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我确有一事相求·”·温青瞳眯眼:“你骗我”·“怎么叫骗呢”魏玄枢扯了扯嘴角,碰着伤处,“嘶”了一声,神情越发恼恨,语带讥讽道,“你若能抓住这些人献给门主,门主自会器重你远甚那个荆如愿——只不过,你抓不住啊。”
温青瞳冷冷看着他不说话··“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魏玄枢俯身欺近她身前,低声道,“若你助我掌握禁地之秘,我他日成了门主,莫说只是器重于你,就算让你做门主夫人,又有何妨”·温青瞳毫不犹豫地一口啐在他脸上,冷笑道:“就凭你,也配与门主大人相提并论”·魏玄枢抹了抹脸,恼恨地一拂袖:“你若不愿意,休怪我用强——有一个赵元璧,就可以有第二个。”
“……无耻之徒·”温青瞳眸中寒光涌动,双手猛地握紧成拳,周身忽地爆开一股巨大的灵力,锁住她的光链渐渐支撑不住,猛地崩裂·洞中霎时怪风暴起,飞沙走石,眨眼间无数银蝶仿佛自她四肢百骸中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冲魏玄枢冲去·魏玄枢不料她灵力竟如此之高,霎时被汹涌杀意逼得连连倒退,手中飞速捻诀,刚做了个起势,却觉脚下剧震,猛地竟摔倒在地,电光火石间银蝶如无数飞刃,眨眼将他埋葬在一片银光之中。
等魏玄枢双眸恢复清明之时,洞中形势早已倒转,被捆起来的那个变成了他自己··一身白衣的温青瞳立在他身前,见遍体鳞伤的人醒转,幽幽道:“我也有个主意。”
魏玄枢挣了挣,捆住他的银链比他化出的那根牢固地多,一时竟挣脱不开,可见温青瞳的灵力甚至在他之上·他拧眉望着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女,仿佛此刻才认识了她:“……哼,原来是我眼拙。”
温青瞳道:“宫饮泓说萧熠死了,你看见了么”·魏玄枢不料她问及此事,眯眼打量着她:“看见如何,没看见又如何”·“他的尸身入土了么”·魏玄枢眸光微动,若有所思:“……没有。”
温青瞳神色一变,追问道:“那他身上可有伤口”·魏玄枢回想着那日情形,冷笑道:“他都断气了,难道还能活着”·“断气”温青瞳看傻子般睨着他,“你以为什么叫做死,魂魄离体叫死么魂魄再入轮回或是魂飞魄散,才、叫、死。”
魏玄枢浑身一震,眸中闪过狂喜之色:“你是说,萧熠可能没死宫饮泓根本没能杀了他”·温青瞳冷漠不语地看着他,那夜偶然窥见的情形倏地闪过脑海,记忆中月光下那道凛然出尘的身影倏然变得分外清晰——看来那果真便是朝夕城的灵照神君。
他为何那么平静地跟在宫饮泓身边两人是否早已私下达成了什么盟约宫饮泓会不会背叛门主·无需细想,便知此事事关重大。
而她只需如实上报给门主,门主自会知道,她温青瞳之能绝不逊于荆如愿·至于眼前的人……温青瞳抬眸,双手捻诀,宽大的衣袖忽地无风自动,一只银蝶浮现在她指尖,她轻轻一吹,便扑扇着翅膀,飞向魏玄枢的颈间。
魏玄枢神色乍变,眼看着那翅如银刃的蝴蝶仿佛一道死亡的- yin -影向自己逼近,不由死命挣扎起来:“你、你何须杀我不如我们联手对付宫饮泓”·温青瞳静静看着他惨白惊惶的神色,竟抿唇一笑:“父亲由得我随你出城,就是要你的命,我又岂能令他失望”·地牢之中烛火忽地一阵摇曳。
宫饮泓觉得有些冷,耳根和脸颊都冻得发红,缩在角落里搓了搓手,轻咳一声,语重心长地道:“世上有些术法总是有些名不副实,你明白么就是说或许它叫这个名字,但其实吧……”·“其实你让我离魂的术法,不是这个故事里的‘痴情血契’”萧熠落在他身前,长身玉立,微挑的眉目间竟依稀流转着一抹戏谑,似一抹晕开的月光,令人目眩。
宫饮泓心头乱了一拍,张着嘴半晌才叹了口气:“是,但是那并不是说我……”·萧熠此刻心情极好:“不是说,你痴情于我”最后几个字咬得清晰又肯定,一点也不像是个疑问。
他的语调比平日低沉许多,却带着抹令人心驰的笑意,宫饮泓心中一荡,深吸了口气,索- xing -无赖地眨眼一笑:“若神君喜欢,我便痴情于你,也无不可呀·”·方才他所讲的第二个故事叫做“镜湖女妖”。
说的是镜湖之中有个以幻象诱人的女妖,云辉夜等人将她降服后方知,原来她本是个剑客的剑侍,内心倾慕主人,后来也有幸被主人垂怜,两人缠绵了一段时日,这女子便觉自己阻碍了主人修习剑术,却又舍不得离开,于是想用个叫做“痴情血契”的术法,将自己的魂魄剥离驱壳,与主人的魂魄连在一起,谁知她施法失败,离魂之后竟没能与主人成功结契,魂魄飘荡在湖中,反倒成了一个女妖。
··“痴情血契……原来是它·”萧熠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失神喃喃,终于想起来他的确曾在经卷中见过此术法的记载,只不过因为它总是用在生死痴缠的男女之间,所以他看过便扔进了脑海深处,“若我记的不错,痴情血契本是用于拯救自己濒死的情人。”
宫饮泓万不料他竟见过此术法在别处的记载,神色陡然一变,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等等……”·“以符文凝就的刀刃先后刺入二人心脏,让受法者身魂剥离,肉身不灭,而魂魄则依附于施法者,待他命力耗尽,二人共赴黄泉。
此术施法者需甘心与受法者平分寿命,非情深似海绝不可为……”说到此处,他倏地抬头望向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年,面上戏谑之意褪得一干二净,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神色震动,不可置信般呓语,“你却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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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第22章 请君入瓮·白月惨惨,落进曲折幽深的洞- xue -,在银蝶颤动的翅羽上折- she -出一丝寒光··魏玄枢死死盯着那只逼近的蝶,浑身绷紧,手上青筋暴起,四肢百骸灵力拼命冲撞在周身束缚之上,却始终挣脱不开,只眨眼间,蝶翼已贴上他脖颈,寒意顺着背脊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狠狠怒视着静立前方的少女,喉咙中溢出一声濒死的嘶吼。
千钧一发之间,一道- yin -影骤然闪过,挡住了惨白的月光,整个洞- xue -轰然剧震起来,大小碎石夹杂着尘灰自上方猛地坠下,岩洞飞速坍塌,几息之间便会将两人一同埋葬·魏玄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飞,狠狠撞在岩壁上又摔在地面,蓦地吐出口血,浑身冷汗,生死一线,形势陡转之间不由放声大笑:“好,我死,你也休想活着出去”·温青瞳无暇理会他,倚着猛烈摇晃的岩壁勉强站稳,双掌相合,无数银蝶争相飞出,纤薄的蝶翼如千万把银刃层层堆叠,在上方撑出一道屏障,与坠落的巨岩相抗,接着她一声清咤,右掌心灵力凝聚,猛地向上劈去,爆开一圈巨大的白光,霎时间竟将坠落的岩石都化作粉末·她如银蝶般轻巧地一跃而上,甫一出洞便觉浑身血冷,凛然杀气自四面八方涌来,急忙捻诀回护,银蝶飞旋间铿然挡住数道剑意,一眼扫去,月光之下四面皆是黑影涌动,人影幢幢,一时竟难辨虚实。
“装神弄鬼·”温青瞳回身四顾,陡然拂袖一掌劈向右方,一道黑影却骤然自前方闪现至她身前,一道剑影闪电般划向她纤细脖颈··电光火石间温青瞳身形骤然向后暴退,同时掌心蝶影纷飞,剑影刀光急漩做一道旋风向那现出真身的黑衣人杀去。
那人手中长剑一横,铿鸣声中一道巨大的力量夹带着沙石将飞蝶绞作齑粉··温青瞳神色一变:“苏檀”·黑衣人不语,身形疾掠,眨眼间纵身而起,手中剑身紫电环绕,猛地当头对她劈下,刹那间飞沙走石,电闪雷鸣。
“你敢伤我”温青瞳双眸怒瞠,衣袖翻飞间双手一翻,澎湃灵力汹涌而出,银光与雷电登时交织在一处,爆开一圈巨大的光芒,照亮了一方天地,刹那间两人衣袂翻飞地过了数十招。
“快,是那边”脚步声凌乱,数十个举着火把的人影由远及近,眨眼已在斗在一处的二人近前··黑衣人眉峰一拢,一掌拍在剑身之上,嗡鸣声中激起一片沙尘,温青瞳当即被这道霸道至极的剑气震透心脉,连退十来步,猛地跌倒在地,紧咬着唇,喉头一阵腥甜。
待沙尘散去,黑衣人已杳然无踪,四面火光浮动,刀刃泛寒,一群面露诧异的男人将她团团围住··“许大人,是个女子·”火把在她面前一晃,面前侍卫打扮的男子纷纷让开,为首一人走到她身前,月光下眉眼温和而提防:“你是谁怎会在此”·众人目光注视下,温青瞳眸光一转,缓缓扶着地面坐直,吸了口气,蓦地放声大哭。
众人错愕间,不远处奔来一个侍卫,边跑边喜极高呼:“许大人,找着了叶大人在岩洞里找到了那个恶徒”·“好”许昭杏大喜过望地一拍掌,吩咐了一句“仔细绑起来”,便立即带人迎了上去。
被留下的几个侍卫将哭泣的美貌少女绑起来,一时面面相觑,谁也没注意到,自她袖中颤巍巍地飞出一只银蝶,眨眼消失在月色之中··风陵府中,夜风中几朵三角梅摇晃着落入清池,蝶翼轻颤,掠过柔波荡漾的池水,向前方灯火摇曳的格窗而去。
清池之下,月光照不到的牢房深处,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一人一魂四目相对,眸光涌动,无声对峙了不知多久··“啪”地一声,灯花炸开。
仿佛陡然惊醒,宫饮泓一歪头,笑了起来:“你这记载怕有失偏颇吧·难道世上只有情人愿意以命相托譬如父母子女,兄弟手足,知己君臣,难道便不肯将命分他一半”·萧熠微眯着眼,一脸“我看你怎么瞎扯”的表情。
“痴情血契之所以要人痴情,只不过是因求生怕死乃人之天- xing -,损耗自身而供养他人毕竟违背本- xing -·但只要我真心愿以灵力供你魂魄,意志至坚,至死不悔,所为何事根本就不重要。”
宫饮泓随手捡了几根稻草,缓缓倚靠在墙上,“旁人我是不知,但我与师兄确是刎颈之交,情同手足,只要能为他报仇,莫说半条命,整条命给你又有何妨”·见他眸光乍冷,宫饮泓舔舔虎牙,眉眼微挑,露出几分偎红倚绿年少风流的意韵来:“但如我方才所言,神君若是喜欢,我也……”·“不是便好。”
他还没说完,萧熠已移开了目光,漠然道,“人贵自知,总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带着几分不屑的冰冷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他已轻烟般消失在空中。
·地牢中霎时归于一片死寂,宫饮泓嘴角眉梢还凝固着一抹轻佻的笑意,眸中的光采却已倏然黯淡下去,自嘲地看了眼掌心一如心事般纵横错乱的血痕,咬紧牙根攥紧了枯草,低头掩去眼角眉梢仓皇溢出的伤心之色。
太难了,师兄……·没过多久,狱外忽响起脚步声与人声,锁链哗啦一响,铁门拉开,两个仆从走了进来:“宫饮泓,城主有请·”·缩在墙角的人半个人笼在- yin -影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两人又重复了一遍··宫饮泓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眼角泛红地怒瞪了两人一眼:“做什么”·“城主有要事相商,请公子移步。”
宫饮泓翻了个白眼,冷声道:“半夜三更,他就是要死了也轮不到我去奔丧,有事叫他明天自己过来·”说着往角落里一翻,不动了··“……”两人还没见过赖在地牢里不肯出去的人,面面相觑之下,只得接着道,“事出紧急,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宫饮泓周身寒气四溢,头也不回地道:“他没死就去找大夫,死了就去找棺材,关我屁事,滚”说着他手掌猛地往地上一拍,咔咔数声,一道裂痕顿时飞速蔓延至两人足下。
“……”两人再次对望一眼,立刻放弃了上前强行将他拖走的念头,如实道,“城主找您,是因大小姐和魏公子不慎被敌军所擒,事关重大,请您……”·“……魏玄枢那个蠢蛋被抓了”宫饮泓神色一怔,蓦地转过身来,高挑着眉峰,拍拍身上的草屑,欣然走了出去。
牢门很快再次被锁上,躲在稻草堆中的人翻身坐起,六神无主,惊惶失措地红了眼··前厅之中灯火通明,一片死寂··宫饮泓绕过地面上翻倒的香炉,抬眸瞅了眼勃然大怒的温峤,挑眉不语。
“人是你们引来的,”温峤却猛地冲至他身前,步步紧逼,怒火如炽地瞪着他道,“如今我的爱女却落入他们手中·宫饮泓,你若不能将她救回来,我就叫你死无全尸”·“冷静。”
宫饮泓连连后退,眸光流转地一笑,“温小姐灵力颇高,又机警聪颖,想来一时间不会有大碍·救她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见他说得轻巧,厅中所有人都不由面露惊诧之色。
温峤怀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宫饮泓站定,从容道:“办法是有,只怕城主不同意·”·“说·”·“温小姐和魏玄枢,两人都非愚钝之辈,一时落入敌手,他们会如何”宫饮泓扫了眼众人神色,轻笑道,“当然是装傻。”
“魏玄枢会说太子与他走散,温小姐八成也会说自己撞坏了脑袋什么都不知道,总之他们中任何一个都不会说出此地乃是万法门禁地所在·”·“那又如何”·“他们既不知此地来历,也不知温小姐身份,”宫饮泓扬眉回身,“要想救温小姐,只需大开城门,派人去接她回来便是。”
“你胡说八道”温峤顿时面色一黑··“城主,禁地藏得如此之深,纵是我知晓此地乃禁地所在,尚看不出端倪,何况是城外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就算让他们进来转一圈又如何在他们眼中,这也只不过是沙漠里一个与世隔绝的普通城池。”
宫饮泓神色悠然地找了把椅子坐下,“你大可请几个人进来,与他们把酒言欢,感谢他们救回任- xing -出城的大小姐,假意帮他们找一番太子,再将人送出去,大家相安无事。”
温峤眸光幽暗地低语:“……或者,我还可以直接将他们毒杀·”·胸前绛灵珠陡然寒凉浸骨,宫饮泓不动声色地舔舔唇:“当然可以。
只不过朝夕城的人也不是蠢物,若是露了马脚,反倒弄巧成拙,得不偿失·”·“……好·”温峤思量一瞬,终是答应下来,吩咐了一番,沉声威胁道,“若是此计令禁地暴露,你仍要以死谢罪”·宫饮泓打了个呵欠:“那在我死前,至少可以回房睡个好觉。”
温峤担心爱女,命手下之人加紧布置,连夜将整座城池检阅了一通,又召集城中男女老少反复交代,三令五申,到朝阳初升之时,风陵峪已彻底藏起了一切讳莫如深的隐秘,在阳光之下化作了一座宁静安逸的世外桃源。
一骑侍从奔马而出,很快便请回了他们的小姐和数位贵客··宫饮泓趴在墙后,看着多日不见的叶清臣和许昭杏带着四五个随从,在热情好客的温城主指引下在那池清水边入座,好笑地低声道:“看来这叶清臣也没聪明到哪去。”
绛灵珠中的人生了一夜闷气,闷不吭声地想,再蠢也比你聪明··这边宾客尽欢,许昭杏果然便提出要找他们“在沙漠中走失的主子·”·温峤沉吟道:“这倒也无甚不可,只不过本城所在十分隐蔽,又是世代隐居,但凡有外人出入,断无不知不报之理,诸位所说的公子,怕是并不在城中。”
许昭杏道:“虽说如此,总要寻觅一番,尚可安心·”·“好,那待诸位吃好,我便陪你们去寻上一回·”·叶清臣却忽道:“不敢劳烦城主,不如请那边那位少年陪我们走上一趟吧。”
说着众人皆循着他目光看向正躲在墙上一株三角梅后看戏的宫饮泓··“……”被发现的宫饮泓摸摸鼻子,一跃而下,落在众人身前,阳光下笑意焕然,“好啊,总归我是个无事闲人。”
许昭杏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俊逸非凡,神采风流,不由目露赞赏之意:“这位也是贵府的公子么”··“他姓宫,也是府中贵客。”
温峤垂眸掩去一抹幽暗之色,笑道,“你来此地也不过数日之久,怕是尚分不清各处街道吧·”·老匹夫,想借刀杀人·宫饮泓抬眸与他无声厮杀了一回,轻笑道:“那倒不怕,我整日无事闲逛,或许还真见过你们主子呢。”
谁怕谁,正好把魏玄枢的底牌卖了··叶清臣抬眸,神色莫测地注视着他:“那就有劳了·”·————————————————————·师兄:今天师弟甩锅了吗甩了。
ヽ(ー_ー)ノ·小白:死都死了,不要诈尸(??ˇ?ˇ??)·小红:别气了,给你唱一首爱的自杀╰(*′︶*)╯·小白:去你师兄坟头唱吧( ̄ε(# ̄)·第23章 引火烧身·傻子,还不快跑。
绛灵珠中,萧熠忍不住睁开双眼,眉宇间闪过一抹忧色··叶清臣一贯行事谨慎,除非心中已有决断,决不会无端做这样的要求··宫饮泓平日里看着聪明,怎么此时却无端犯傻,不仅不跑,还要自己送上门去·他拢着眉在黑暗中走了一个来回,脚下忽的一顿,又冷着脸坐了回去。
等等,他是朝夕城的神君,叶清臣是他的雪童子,宫饮泓是谁又不是和他私奔的情人,用得着他来- cao -心·被逮回去最好,那时他魂魄归位,宫饮泓也落在他手里,还不任他揉捏……·他指尖缓缓拂过衣上褶皱,又闭上了眼。
宫饮泓带着一行人在风陵峪纵横狭窄的街道中挨家挨户地询问,温峤因要陪着“疯掉的小姐”,不便跟来,但怕他故意捣乱,便指了五个侍卫跟在众人身后,渐渐地日影西斜,最后一条路也逛到了头。
宫饮泓晃晃悠悠走在前方,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肩头的白雀,眼珠乌溜溜地转来转去,还在打着怎么把太子还给这些人却又不至暴露此地的主意··许昭杏和叶清臣稍后一步,目光交汇,叶清臣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侍卫微一颔首,猝不及防地回身出手,点住了风陵府中之人的- xue -道。
黄昏的光线洒在寂静无人的小巷尽头,许昭杏开口道:“此地与世隔绝,又是无边荒漠,险象环生,不知阁下为何会来此”·“那你们呢”宫饮泓心中一跳,不答反问,“你们又为何来此”·许昭杏一本正经道:“我们主子年少轻狂,- xing -喜怪诞之事,见人迹罕至之处,便想一探究竟。”
宫饮泓笑眯眯道:“是么我恰好也是如此·”·见他答得狡黠,许昭杏忍不住一笑,又问:“不知你又是如何进入此城的呢”·“自然也是托了那位温小姐的福,”宫饮泓漫不经心地说着,往前走了几步,似要去折墙根处的花,“她三天两头地从城里跑出去,被我撞见,救了回来。”
“是么”许昭杏叹了口气,叶清臣上前一步,冷冷道:“你是否与人相约在此”·魏、玄、枢……宫饮泓暗暗咬牙,啪地折下一支花,转身挑眉轻笑道:“有吗我这个人一贯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朋友……不过,红粉知己倒是有些,莫非是个女子她叫什么小羽还是小白”·“……”绛灵珠中凝神细听的人脸色一黑。
这个混蛋,死到临头还要胡说八道··叶清臣眯眼沉声道:“你有胆量冲朝夕城下手,难道没有胆量承认”·宫饮泓斜眸一扫,两人身后,四名高手已堵住了整条路。
“什么朝夕城”宫饮泓摸摸下巴,眨巴着眼奇道,“朝夕城不是在海上么原来你们是朝夕城的人”·见他一味装傻,叶清臣面色一冷:“带回去,我自有方法撬开他的嘴。”
宫饮泓扔下了手中的花,向后退了一步:“朝夕城的人怎么这般不讲理你们要是仗势欺人,我可要嚷了·”·许昭杏道:“无谓多言,若是在你身上搜不出该有的东西,我们自然放了你。”
“搜身”宫饮泓眼眸一转,嗤笑道,“好啊——搜就搜,我自己来·”说着便一把拉下了衣上的腰带。
“……”众人还没见过如此干脆奔放的人,一时错愕,忘了反应··小巷中冷风乍起,最后一缕余晖都消失了··“我说没有吧”宫饮泓歪头一笑,三两下扒了外衫,露出雪白的中衣,双手拎在衣襟之上,手腕忽的用力一抖,整件衣衫脱手而出,猛地劈头盖在叶清臣脸上,肩上白雀陡然间化隼而起,掀起一阵狂风,他一把抓住了鸟足,利落地翻身而上,眨眼间直上云霄,一只手攥住脖子上的绛灵珠,嘴里不忘争强好胜地道:“如何就是眼皮子底下,他也抓不住我”·自他潇洒脱衣开始,萧熠就已当真恼怒起来,听他还在得意,恨不得给他掀下去,陡然浮现在空中,冷声道:“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哪个烟花巷里学来的”·暮色之中,他的神色看上去鄙夷又冷漠,宫饮泓脸上笑意飞速黯淡下去,眼眶一红,用力攥紧了鸟羽,咬牙道:“你的雪童子连烟花巷里的招数都抵不过,岂不更是没用”·他跟叶清臣到底什么仇怨就这么重要,冒着把自己交出去的风险也要来争这口气·萧熠气得闭上眼,狠声道:“你逃的掉再说吧。”
飞沙走石间,叶清臣一把扯下脸上的外衫,愠怒地抬眸望去,见一片茫茫暮色中,一人一鸟眼看就要飞出城去,登时双眸一沉,双手捻诀,霎时间风声骤停,东皇隼竟扇不动翅膀,一声清唳,直直向下坠去。
·宫饮泓神色一变,陡然间翻身而下,任东皇隼在掌心化作白雀,人在空中几个翻转,猛地伸手拉住了一根树枝,哗地一声自茂盛的枝叶间砸了下去··这一下摔得极狠,萧熠只听得喀喇一声刺耳的脆响,心中一跳,急忙凝眸看去,却见他面色苍白地撒开了手,在地上一个翻滚,轻巧利落地翻身而起,飞速躲入了树旁一块岩石之后。
吱呀一声,房前窗上烛光一闪,一个人影狐疑地探头看了一眼,又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宫饮泓满头冷汗地倚靠在岩石之后,咽下痛吟,咬牙屏住呼吸,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方才疾速喘了口气,呼吸之间胸口闷痛不已,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当此之际也无暇理会,只闷哼一声,面不改色地将脱臼的手臂又接了回去,转头看向这个古怪的院落。
他早前在城中晃来晃去,竟没发现这里竟有另一个院落,想必是藏在四面屋宅之间,方才逃过了他的法眼··这还不是古怪之处,古怪的是小院中不仅凌乱地栽着许多树,还错落地摆着许多巨岩。
宫饮泓谨慎地扫视着院落,心中推测是什么奇门五行的阵法,不敢贸然上前,但追兵又如锋芒在背,耽误不得,一时不由拢紧了眉··见他一件中衣被挂得破烂,浑身伤痕累累,苍白的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血痕,额角的冷汗渗入翻开的血肉,看上去刺眼得很,萧熠垂下眼眸,暗骂叶清臣心狠手辣,一时没忍住,低声道:“……左边三步。”
·宫饮泓一怔,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抿出一丝浅笑,终究不敢得寸进尺,乖巧地照他所言走了过去,又回头,眨着眼看他,萧熠嫌弃地瞪他一眼:“正前五步。”
如此指点着他一路平安无事地闯过了阵法,来到房前墙角··宫饮泓双手合十,眉飞色舞地冲他拜了拜··萧熠移开眼:“叶清臣的五行术数是和我一起学的。”
还不快跑·宫饮泓一撇嘴角,小心翼翼地自窗户的缝隙向内望去,只见灯火之下,屋中摆设十分凌乱,四处散着书本纸张,一个黄衫女子背对着窗户,正在奋笔疾书,忽又侧过身子,俯身自地上拾起一张黄符,看容貌,分明就是那日那个一句话坑死魏玄枢的荆如愿。
她重伤未愈,面上也无几分血色,俯身案上,神情专注之至,也不知在做什么··宫饮泓再回头看时,院墙上人影涌动,已有几人纵身跃下,这些人本就干惯了翻墙捉人的事,灵敏又轻巧,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宫饮泓眼眸一转,捡起一颗石子掂了掂,用力掷在了方才萧熠指点他避过的一处青砖之上··一声清响,接着咔咔数声,两侧岩石中骤然弹出数十把刀剑,一时间寒光粼粼,交错在一起。
宫饮泓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唾沫,矮身在房侧躲好,等着被惊动的荆如愿恼怒地撂下手中的纸笔,气冲冲地挽着袖子推门而出,趿拉着鞋走到院中,厉喝道:“谁在找死”·刚一落地就被逮个正着的许昭杏和叶清臣对视一眼,叶清臣往- yin -影处一躲,许昭杏开口道:“抱歉,打扰了,屋主见谅,我们的一个朋友不慎摔进了院子里,故来相寻。”
“摔进院子里”荆如愿哈地一笑,“那早死了,别找了,滚吧·”·“……”·宫饮泓早在她出屋的瞬间便灵巧地自窗户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站在一片鬼画符之中,颇有种无处落脚的感觉,目光却飞速在屋中扫视——荆如愿能在禁地之中,却又不归城主的管,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是门主放在此地的人,她地位如此之高,所住之地又如此隐蔽,想来与禁地之秘必有极大关系。
只有这么一个院落,也只这么一间屋子,若有密道,理应藏在此处·宫饮泓眯着眼细细看过去,一时间却看不出端倪来,他陡然摔落,本就受了内伤,焦急之下整个人都晃了晃,忙闭眼定下神来,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萧熠看不下去,暗骂一声,咬牙道:“八卦盘,乾坤颠倒·”·宫饮泓循着他目光看向墙上悬挂的八卦,又转眸看回来,无辜又讨好地一笑——他对这个实在一窍不通,乾坤颠倒是什么意思·“……”萧熠飘过去,指了指太极上方的- yin -爻和下方的阳爻,“乾三连,坤六断,转过来。”
宫饮泓眼眸一弯,果然如他所说,走过去伸手将那八卦盘上下扭转,只听咔地一声,脚下一空,整个人登时向下坠落·荆如愿听见屋中响动,面色乍变,怒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许昭杏一笑,神色从容地缓缓道:“屋主有所不知,我们乃是城外之人,寻人至此,因偶然救了出城的小姐,被城主邀请入此地饮宴……”·他故意说的极慢,与荆如愿周旋,就为了让叶清臣带人自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溜进去。
叶清臣已走到阵法尽头,隐身于一块巨岩之后,眼眸微动,忽的捻了个法诀,霎时间平地掀起一阵狂风,院中树叶沙沙,满地沙石飞旋··荆如愿不由抬袖掩面,他与两个朝夕城的侍卫身形一闪,已如风掠影地在她身侧扫过,数息之间便闪入屋中,毫不犹豫地自地面上洞开之处一跃而下·荆如愿将手拢入袖中,意识到什么似的,淡淡一笑:“行了,今夜死的人够多了,我看你文质彬彬,饶你一命,滚吧。”
许昭杏眸光微动,猜测叶清臣已追了进去,便也不强求,含笑告了辞,带着另两个侍卫守在院外,等着接应··而此时,宫饮泓已然一路自曲折的密道滑落到了底处,身下岩石冰凉,四周一片漆黑寂静。
他摸索着站起身来,取出火折子,吹了吹,还未看清密道之中的情形,便听耳边传来些许动静,仿佛许多蛇在爬行,蓦地侧过身子,火光一闪之间,照见身后的洞- xue -中不知从何处伸出无数带刺的藤蔓,铺天盖地地仿佛恶魔自地狱里伸出的手臂,向他席卷而来·宫饮泓吹了声口哨,转身就跑,手中刀光飞旋,将沿着岩壁比他还跑得快的藤蔓狠狠砍断,可那些藤蔓不知是用了什么术法,生生不息仿佛见光就长,一路追着他怎么都砍不尽。
他一口气在曲折迂回的密道之中蹿出数百米,脚下稍慢,登时被一根藤蔓绊倒,沿着双足缠了上来···宫饮泓撑起身子,手中刀光暴涨,引得岩洞都震动起来,猛地扬刀挥向后方岩洞挥去,凌厉刀光如雪月交辉,霎时照得洞中宛如白昼,一块巨岩轰然落下,将还在飞涨的藤蔓狠狠斩断,也把退路堵了个严实。
宫饮泓不敢停歇,麻利地扯下缠在脚上的几根陡然枯黄的枝叶,再起身之时,却觉脚下一软,麻痹之感循着被刺破的双足蔓延而上,几乎栽倒,不由骂了一声:“这鬼东西是那群死蚂蚁栽的么”·见他面白如纸,满脸冷汗,萧熠拢了拢眉,忽向他伸出一只手。
宫饮泓一愣,受宠若惊地看向他··萧熠别开脸,冷冷道:“快点,想死么”·“小白,你真是心怀慈悲,普照天下·”宫饮泓双眸含光,一脸感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助他凝出实体。
什么普照天下,普照你一个而已,蠢死了··萧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看手上渐渐凝出行来,交握的手冰凉如雪,必是伤及筋脉,面色又是一黑··就在此时,火折子的微光映在岩壁之上,忽地多出几道黑影。
两人神色一变,转眸看时,只见前方忽的蹿出三只似豹的野兽来,通体青色,一口獠牙,目露凶光地望着二人··这不知名的野兽来得不巧,萧熠满腹怒火无处正无处可撒,抬眸凌厉至极地扫过去,杀念仿佛化作无数刀剑,对着那三只不知好歹的野兽狠狠砍去,霎时间一片刀光剑影。
没多久便听嗷呜几声惨叫,三只野兽都被削掉了脑袋,血淋淋躺了一地··凝出实体的萧熠优雅地盘坐在地,回眸瞥了宫饮泓一眼··“不愧是神君大人。”
宫饮泓十分捧场,双眸发亮地赞道··萧熠懒得理他,掌心蓝光氤氲,抬手便要为他疗伤,本该先疗内伤,但他眸光一动,下意识便先向着脸上那几道刺目的血痕去了,直到抚上对方的脸颊方才回过神来,两人眼波交错,一时都愣住了。
宫饮泓浑身僵直,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落在脸上的手没有半分温度,却像是一团火,灼得他脸颊立时便烧了起来,一路烧到耳根··然而萧熠比他还僵,自觉掌心烫得灼心,连忙错开了目光,佯装镇定地看向他脸上的伤口,愣是死撑着没有移开僵硬的手,直到伤痕彻底愈合,方才暗暗捏了捏衣袖,又若无其事地向下移去。
宫饮泓觉得这恩赐简直要变成折磨了,小白本就怀疑他意图不轨,只要这只手再往下移上三寸,他满腹心事断然无所遁形,再也无从抵赖,若不是前路险象环生,他几乎就要出声打断。
正自甜蜜又苦恼地纠结着,眼珠乱转间忽的触及萧熠身后,他神色陡然一变,手中匕首登时脱手而出,刀光暴涨,铿地一声斩在身后不知何时竟又爬起来的一只野兽身上,溅出一片火星,那野兽一声厉吼,竟毫发无伤地冲了上来·萧熠此时亦已发现那只被他斩首的野兽竟又自己长出了新的脑袋,面色陡然一沉,杀念复起,一道无形的煞气轰然荡开,整个洞- xue -都震动起来,那只扑上来的野兽在半空中一声惊嚎,骤然间化作齑粉·但就在此时,近在咫尺的- yin -影之中陡然扑出一只同样复活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向宫饮泓咬去。
宫饮泓猛地就地一滚,避开了近在眼前的獠牙,一把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刀刃,反手一挥,山摇地动间狠狠斩下了它的脑袋,但身后骤然一冷,蓦地起身,脚下却一阵麻软,闪避不及,终是被不知从何出冒出来的另一只野兽一口咬在了脖颈之上,霎时间血流如注·萧熠回首间瞧见这一幕,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蹿发顶,陡然间魂飞魄散,浑身发颤地向前走了一步,一片冰雪自他足下绽开,猛然间铺天盖地地蔓延至整个密道。
宫饮泓生死之间正拼命挣扎,便觉身上铁箍似的野兽一声惨嚎,猛然灰飞烟灭,他捂住脖子上的戗伤,头晕脑胀地爬起来看时,洞中仿佛落入冰窖,不由打了个寒战,勉强一笑,有气无力地夸了句:“厉害。”
萧熠站在- yin -影处,看不清表情,顿了顿方几步走到他身前,低着头伸手捂在他脖子上,蓝光过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他犹嫌不足,拿衣袖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并抹了。
宫饮泓还靠在岩壁上发晕,心中狂跳,眼前一片迷蒙,却听岩洞后方陡震动起来,被他用巨岩堵住的出口处一阵轰鸣··宫饮泓眨眨眼,定下神来,按住了萧熠为他治疗内伤的手,咬牙道:“走。”
萧熠也亦瞧见了不断震动的巨岩,心知追兵已至,一墙之隔,的确耽误不得,只得先握住他的手,半拉半揽地带着他往前走··宫饮泓胸前折断的肋骨已在方才的争斗中不意被那野兽踩碎,走动之间碎骨卡在血肉里,疼痛难忍,喉头至唇齿间满是腥甜,他也不敢停步,只顺势微侧过头,状似不经意地蹭在身旁人的颈窝处,见他只僵了一瞬,终究没嫌弃地把自己推开,便微微一勾唇角,暗想今夜实在走了大运,捡着天大的便宜,胸口都不觉痛了。
可惜没走多远,萧熠就停下了,拢眉看着眼前骤然断裂的密道,低头一看,下方赫然是一片翻涌的岩浆,火舌不时卷上两侧的断崖,热浪灼人··……这到底什么鬼地方·萧熠拢紧了怀里半抱着的人,一时恼恨至极,宫饮泓却推了推他,低声疾道:“走。”
萧熠一拢眉,才听见身后一阵轰然坍塌之声,接着便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野兽嘶吼之声··叶清臣刚自被堵塞的密道中钻出来,恰遇着那只被宫饮泓斩首的野兽复活,迎面扑个正着,两个手下连忙帮手,与它缠斗起来。
叶清臣便几个闪身,先走一步,追了上来··萧熠听出他脚步声,反倒镇定下来,低语:“是叶清臣·”事已至此,也无甚可逃的,索- xing -直接跟他见面,还是先将怀里的人治好要紧。
宫饮泓神色骤变,连连推他,见他不动,心中狠狠一沉,只道小白是要趁机和叶清臣会面,想跟他走了,登时满腹酸水直冒,一咬牙根,紧握住他的手,蓦地将自己的灵力全抽了回来。
·萧熠猝不及防再次化作了魂魄,不由错愕恼怒地转眸瞪向眼前好坏不分的白眼狼··宫饮泓不敢看他,踉跄了两步,自己站稳了··此时,叶清臣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甬道另一头,见宫饮泓摇摇欲坠地站在绝路之上,暗道天网恢恢,步步逼近,厉声道:“大胆恶徒,胆敢刺杀神君,偷窃灵珠,还不束手就擒”·宫饮泓一见他就双眸战意灼然,舔了舔虎牙,冷笑道:“你连你家神君都护不住,怎么不自绝谢罪”话音未落,陡然转身一步跃起,在岩浆上方轻似飞燕地一掠而过,竟是要生生跳过火海,跃到对面断崖上去·他蹑景追飞的功夫虽是极高,但此时内外皆伤,怎么跳的过去·萧熠一颗心陡然高高提起,眼也不眨地跟在他身侧,直到他十分争气地一脚踩上对面的实地,方才松了口气。
宫饮泓屈膝半跪在地面,胸口锥痛至极,暗暗咽下一口血,视线一时模糊,还未定下神来,脚下·忽的一沉,整块被他踩上的断崖轰然塌陷,刹那间连人带石向下方的火海栽去,眼前一黑,霎时失去了意识。
萧熠心跟着狠狠一沉,双眸凌厉至极地回扫过去··对面崖边,叶清臣正神色漠然地看着他下落,手中还捻着诀·神君还不知中了什么术法,他并不能让宫饮泓死在此处,但总要教他吃些苦头。
谁知就在宫饮泓背脊几乎被火舌舔上的一瞬,他额间一道银光闪过,竟豁地睁开双眼,整个人在空中凌空翻身而起,几个回旋再次落上了崖边,冷冷拂袖看来··火海翻涌间光线时明时暗,映在他冷如霜雪的眼眸之上,分明仍是那件破烂如乞儿的中衣,却莫名生出股遗世独立的冷傲来。
叶清臣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震惊至极地瞪着他额间亮起的神印,半晌方自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神君……”·萧熠淡淡看了他一眼:“回去,将我肉身好生看管。”
“神君大人”叶清臣眸间霎时涌起狂喜与惊愕,蓦地跪了下去,“您果然无事”·萧熠此时只觉胸口仿佛刚碎了大石,痛得浑身冷汗,几乎要维持不住神君的仪态,心中把那个只会找死的混蛋骂得狗血淋头,咬牙只道:“回去。”
·叶清臣正是满心惊疑,一时忘了规矩,追问道:“可是,神君您怎么会……”·萧熠脸色一沉:“我自有分寸·”·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叶清臣陡然一个激灵,这才记起神君的脾气,一时满身冷汗,连忙低头应下,再抬头之时,断崖上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人。
——————————————·叶清臣:我觉得我很委屈(?_?)·第24章 平生伤心·迷雾刚刚散开,宫饮泓就知道自己这是中招了。
他混迹江湖十载,也不是第一次陷在这种幻境里,因此十分沉稳地闭上了眼,拔出匕首就往脖子上抹··谁知刀刃刚抵上脖子,就听见一声低哑的:“宫饮泓”这声音听上去还很年幼,不知是刻意压低还是带着哭腔,令人心里一颤。
宫饮泓睁开眼,瞧见不远处的林子里蹿出一团白雪似的人来,月白缎袄外还披了件白狐氅衣,映着张粉雕玉琢似的脸上一双水洗过似的眼睛,奔来的步伐虽急切,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云端栽下的小仙童。
宫饮泓津津有味地细细看了一遍,小时候的萧熠精致漂亮,眸中还满盛着情绪,比起如今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漠模样生动可爱得多··纵然如此,这幻境也太荒唐了些,幼时的萧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又怎么会眼眸泛红一脸掩饰不住的伤心呢·宫饮泓都有些心疼了。
萧熠几步跑到了他跟前,俯下身又叫了一声:“宫饮泓·”他几乎是跪在了雪地里,狐氅和雪泥沾在一起,却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似的,伸出冻的通红的手在几寸深的雪里飞速扒着,眼眸像是一汪将倾未倾的湖水,看上去又深情又伤心。
要是萧熠知道幻境这么编排他,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灰飞烟灭了……·宫饮泓心惊肉跳又心头窃喜地伸手去抚小神君通红的眼睛,谁知却抚了个空,惊愕之下循着他目光向下看去,这才发现雪地里躺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小乞丐,正是幼时的自己。
宫饮泓豁然起身,怔然看着眼前这一幕,双足仿佛被冻在了雪里,再挪不得半寸··被风雪掩埋的乞儿已经去了半条命了,整张脸冻的青紫,小神君把他挖出来,拿狐氅裹了,紧紧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往前面走,嘴里低声喃喃着什么,还一点不嫌脏地蹭了蹭他的头发,神色温柔极了。
宫饮泓怔忡地笑了,他快分不清这是幻境还是记忆了··他看着小神君像捡着什么宝贝似的,把乞儿安置在山上一间破庙里,欢喜地捡柴生火,把他抱在怀里捂热疗伤,擦脸更衣,甚至无师自通地自冰里抓了只鱼回来,在火堆边做烤鱼,心中柔软又酸涩。
小乞丐已经醒了,盯着他的目光里全是警惕,浑身紧绷,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咬人,却又微微发着颤,仿佛下一瞬就要害怕地哭起来··盯着那副可怜兮兮的怂样,宫饮泓不堪回首地叹了口气,想伸手抱抱他,却只是静立着不动,因为正如他记忆中一样,下一瞬,小神君便抱了上去,低声安抚道:“不怕,没事了。”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得到的第一个拥抱··宫饮泓低下头,缓缓地笑了··那时他不到十岁,就在三日之前,被万法门通缉的父母终于在镇上被抓,当众处决,他就躲在旁边客栈的二楼上,在高声喝彩的人群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万法门的宣判,等到刽子手手起刀落,血高高溅起,他眼中一片血红,恍惚听见四面沸腾欢呼之声,心头忽的涌起一股无穷无尽的害怕,浑身冰冷地倒退了几步,扭头就跑。
·他已经被母亲拷在柴房里三天了,身上还留着父亲毒打留下的淤青,他以为自己并不会为他们的死感到伤心··可是他忽然明白,他也再等不到哪一天,等他足够乖巧懂事的时候,他们抱着他说,乖乖,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呢·他哭着跑了很远,耳边仍然充斥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声音,直到气力耗尽,倒进雪地的刹那,方才醍醐灌顶——父母是罪人,他自然也是罪人,三灾八难,千刀万剐,都是苍天有眼,活该罢了。
可小神君偏又把他从冰雪之中挖了出来··他来得这样巧,仿佛于深雪中捧出一团火来,仿佛承载了上天诣旨的一句宽恕,是他做梦也不曾妄想过的神迹··他会用珍惜的眼神看着自己,会温声细语地跟自己说话,会小心翼翼地把鱼刺挑出来,再把鱼肉喂给他,会抱着他取暖,把他冻僵的脚握在掌心,他一生之中也没受过这么大的福气,战战兢兢眼也不敢眨一下,怕喘气太大,就要把眼前的人吹散了。
到了夜里,他不敢睡,小神君竟也没睡着,近在咫尺地盯着他看,四目相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叫萧熠,是朝夕城的神君。”
小乞丐深信不疑,他这样尊贵漂亮,菩萨心肠,平白无故地对人天好地好,除了悲悯世人的神仙,还会是什么呢·他还说:“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回去,做我的雪童子。”
小乞丐双眼放光,捣头如蒜,他并不知道雪童子是什么,却知道“带你回去”四个字的意义,若是能跟着这样好的神君走,就算被带回去炼丹,他也愿意自己跳进炼丹炉里。
小神君很满意地笑了,他又说:“你若还是不肯说你的名字,我就要叫你小红了·”·小乞丐不吭声,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他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怕小神君知道他是罪人之子,便不肯要他了。
可或许就是因为他不肯说,小神君最终还是没有带他走··第二日,他浑身烧得滚烫,小神君出去了很久,满身风雪地找回了几根救命的药草,因没熬药的锅炉,他便一棵棵嚼碎了,喂进他的嘴里。
到了晚上,他的烧果真就退了,小神君摸了摸他的额头,忽然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待在这里,明日一醒,我便回来了·”·他有试着抓紧他的手,也惊慌失措要哭不哭地看着他,可是最终,小神君只是温声安慰了他一会儿,再三保证明天一定会回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天,日出,日落··黄昏时分,雪开始化了,寒风呼啸,分外地冷,被小神君用棍子抵住的窗户也破了,小乞丐紧紧地裹着狐氅,坐在门槛上,眼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宫饮泓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望着白雪融化后露出的泥泞,轻声道:“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人的好运是不会有第二次的,不拼尽全力抓住的话,一松手,就没有了。”
小乞丐听不见,他执着地等在那里,直到雪地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他的眼睛飞快地亮了起来,刚站起身张口欲呼,却又更快地暗了下去··宫饮泓垂下眼眸,心中生出许多细细密密的难过。
他是被打晕捆回万法门的,一开始既不肯拜师,也不肯听话,千方百计地往山下跑,一心只想要回去找他的神君,生怕他找不到自己会担忧难过·师父起初还赞他- xing -情倔强,不忘亲恩,没过几日,门中上下都将他认作不识好歹的白眼狼,总算是被吊起来痛打了一顿,扔进了地牢里。
谢驰岚不忍,又劝师父开恩,把他救了回去,私下里问他究竟想跑去何处他终于忍不住说:“我是朝夕城神君的雪童子,我要去找他·”刚说到神君二字,就被师兄惊恐地捂住了嘴。
后来师兄费劲口舌,劝他先保住- xing -命,再图后事,他方忍着焦灼,暂时老实了下来,然而心心念念,仍期待着哪日钻到空子,一口气溜下昆吾山,溜到朝夕城去,抱着小神君哭,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谢驰岚不知从何处得了只漂亮的雪狐,师兄弟们纷纷钦羡,他坐在房中,膝上躺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灵物,缓缓道:“说来可笑,我前段时日在北边做事,住在客栈里时,遇见一只流落街头的奶狗,只有一点大,在雪地里蹲着,看上去又灵气,又可怜,我不忍心,日日拿着好肉去喂它,甚至把它抱回房中,准备将它一并带回来养着。
可惜那日还未回客栈,师父便急召我们回门,我只好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他叹了口气,又笑着抚了抚雪狐的头,“如今看来,总归是和它没有缘分,有雪狐在,也算是个安慰了。”
他张了张口,想问师兄怎么不叫人去寻它,师兄弟们却纷纷笑了起来,夸赞雪狐灵气逼人,岂是路边野狗比得上呢·独他喉头哽住一般,在一片欢笑声中退了出去,站在檐下向远处看。
烟雨之中远山仿佛化开的翠黛,重重叠叠,怎么都望不到尽头··师兄这样温柔的人,也不会日日惦记自己救过的狗,在神君眼中,自己与他救过的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世上有数不清的可怜人,自己未必便是最可怜的那一个,他或者一时还记得曾经在雪地里救过一个乞儿,但遇着更好的人的时候,也不会再派人来找他了罢。
可是那只狗呢,他想,它会不会在雪地里,一直等到死呢··那日之后,他终于放弃了下山去找神君的念头,只是从此记恨上那只狐狸,总是明里暗里欺负它··可是他始终也不能忘记那天晚上说要带他回去的小神君,受罚的时候,试炼的时候,头破血流,吃苦受难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偷偷地想,若是那时他真的跟神君走了,会如何呢他们会一起长大么会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下海玩水么那会是如何明亮美好的一生呢·其实师兄对他也很好,像是一池温水,令人舒适,但小神君对他好,带着种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的亲昵,滚烫灼人,碰一下,一辈子都带着印记。
或许是上天也惩罚他贪心不足,再后来,师兄也没了,被他欺负过的那只狐狸,被乱棍打死在了昆华洞前···他终于叛门而出,第一个念头,还是去朝夕城找他的神君。
可惜,师兄没有骗他,萧熠早已忘记了他··萧家门禁森严,他怎么都混不进去,投递拜帖,排队都要排到城门口去,投进去也是杳无音讯··唯一一次好运,撞见神君出府,满城沸腾,街道上挤满了人,开路的侍卫就有五十几人,场面堪比皇帝出宫,他挤在人群中望了一个时辰,才望见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四面垂帘,前后各站着两名侍女,里面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一个白衣银带的男子骑马跟在马车旁,掀开帘子,跟里面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紧紧盯着帘帐,连萧熠的衣角也看不见,只听见一句:“那就是神君的雪童子,叶清臣,叶大人啊。”
他转眸盯着马上的人,一瞬间双目通红,恨不得冲出去咬他一口··那原本会是他的位子,是他的神君,是他的人生··他不能甘心,便卑鄙- yin -暗地嫉恨起叶清臣来。
他知道,那时他还太小,不通情爱,这只不过是天长日久扎根于心的一点妄念··可他生来天地间,六亲不存,浮萍飘絮,所有的,也只有这么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念想了。
在云家之时,他原本还瞻前顾后,怕自己并非钟情神君,痴情血契结不出来,但瞧见叶清臣站在萧熠身旁的时候,他便又气血上头,一心只想把他的神君抢回来··可如今真抢回来了,又如何呢·他想起在水里同他打闹的小白,站在岩城边仰头对他笑的小白……比记忆里清晰,比想象中鲜活,比所有人都要好的小白。
他终究是得不到了··寂静的密道尽头,萧熠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了··先前他打发了叶清臣,便先找个地方治好了宫饮泓胸口的伤,想到此处险象环生,他又十分笨手笨脚,不如索- xing -把他带到平安处,再换他出来,谁知走到密道尽头,却瞧见一堵墙。
他正自琢磨,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宫饮泓则晕倒在了地上··他四下环顾,发现此处一片酒香,宫饮泓身下的地面比别处颜色暗沉许多,凝神细思了片刻,便猜到此地乃是典籍中所记载过的积愁之地,来到此处,平生伤心之事皆会入梦,令人困顿于千愁万绪之中,只有以酒浇地,方可解开术法。
但他想来,宫饮泓平日里没心没肺,一副嘻天哈地的潇洒模样,哪有会许多伤心事最多也不过是那个师兄之死罢了·以他豁达开朗的心- xing -,至多困顿片刻,不难清醒才对。
可宫饮泓却忽然哭了起来,咬着牙一声不发,紧闭着的眼中却泪水直流,面色惨白,微微发颤,神色难过至极,仿佛有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地捅他心口似的··萧熠看在眼中,有些恼怒又有些心慌——至于么沙漠里自己几乎魂飞魄散那回,也不见他哭得这样惨积愁之地里溺于悲痛而死的人一数一大把,哭也不知寻个好地方·萧熠心慌意乱地围着他飘了一圈,怎么办他必须让宫饮泓尽快醒过来,可他没有酒,也上不了他的身,他一个魂魄,连抓着他摇晃也做不到。
他一时又急又痛,脑海中的小人频频撞墙,连叫“我家小红这回要没命啦”,恨不得跟着一起哭起来,被他一脚踹开了··就在此时,他脑中陡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个被弃之不用已久的法子,来不及细想,俯身便凑在宫饮泓唇边,口中一呼一吸,无形的生气流转在虚实之间,仿佛生死相依,相濡以沫,分外的亲密缱绻,旖旎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宫饮泓心头狂跳,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错愕地跟俯在自己身上的魂魄大眼瞪小眼,眼睫一颤,眼角滑下一行眼泪··萧熠定定地看着他,伸手虚抹在他眼角,依稀是个抚泪的动作,俯视的眼眸像是梦里那一汪湖水,有种分外温柔的错觉,宫饮泓咽了咽唾沫,僵着身子不敢动,就听他负气道:“哭得丑死了。”
说完颇为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自己飘了回去··……温柔的错觉,果然还是错觉··小白到底遭逢了什么大变,才能从小时候那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变成现在这副嘴硬心软的欠揍模样。
宫饮泓心酸地撇撇嘴角,腹诽着爬了起来··————————————————————·小红:你始乱终弃(?_?)·小白:……我从小就洁癖?_?·第25章 禁地之秘·寒风呼啸,风陵府檐角的铜铃不住晃动,府内依稀传来说笑之声。
府门前的女子正要扣门,便听闻门内脚步声由远及近,忙后退数步,闪身于府门旁大树之后,掀下斗篷,侧头看去,月光下眉目染上几分灵动,竟是荆如愿··她常年待在房中钻研术法,疲惫之时便趴在桌上打盹,夜半风凉陡然惊醒,起身看时,却发现今夜溜进密道的老鼠竟无声无息地跑掉了,一时烦躁无奈,只得来找温峤善后。
她虽一向不理世事,却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一旦禁地之秘外泄,后果非同小可,门主绝不会轻饶了她,何况这些人能自她的密道里逃出来,绝非常人,若有所顿悟,她一生心血怕也要毁于一旦。
故而这些人……非死不可··此时府门大开,两排拎着灯笼的仆从站在路边,摇曳的灯火中,温峤领着一行人走了出来,嘴里笑道:“既然你们执意要走,我也不便再留,来,我送几位贵客出城。”
荆如愿循着灯火望去,那几个恰是今夜闯入她院中之人,张口欲呼,转念却又忍住,不远不近地悄声跟了上去··温峤若知晓此事,少不得唠叨许多,不如她跟上去,自己下手。
夜幕中巉岩高耸,一行人行至城池边缘的料峭高岩旁,温峤便示意几人上前,为他们蒙眼··叶清臣看了看许昭杏,隐约有些歉然·后者微垂着头,神色冷淡,不发一言。
他身后几人神色却有些不忿,也只不敢贸然出声···今夜他遵照神君指示,和他们汇合后便提出要离城·许昭杏几人没找到太子,自然不愿轻易放弃,但神君之事着实蹊跷,他亦不敢告知,本以为要与几人倒戈相向,才能将他们一并带走,没想到许昭杏虽脸色难看,却仍旧忍气吞声地答应下来。
转眼间,一行人都被蒙上了眼,黑暗中由引路人牵引着自密道向城外而去··荆如愿见温峤转身欲去,便沿着墙根摸到密道入口,打算跟进去··谁知就在此时,地面陡然间一声巨响,仿佛千军万马纷至沓来,整座城池都震动摇晃起来·众人一时东倒西歪,纷纷闪避坠落的岩石与地面的裂纹。
“怎么回事”温峤神色骤变地躲过一块当头砸下的岩石,厉声向左右道,“赶紧下去查看”·曲折幽深的地道之下亦是一阵剧震,叶清臣一把拉下眼上的黑布,扶墙站稳,混乱之中,引路之人已纷纷被许昭杏及其手下扭断了脖子。
叶清臣拧眉:“你……”·“你们要去便去,”许昭杏手中攥紧余下两颗“奔雷”,神色决然,“我们救不出太子,绝不能就此离城”说话间他一挥手,一人循着地道飞速向城外跑去,看上去意图他们的援军自外面引进来。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叶清臣双指捻诀,漠然看着他:“抱歉·”·山摇地动之际,地底深处的两人刚打开了最后一道机关··“这鬼地方机关重重的,我倒要看看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宫饮泓一步自洞开的墙踏了进去··万法门的禁地中究竟有什么秘密,萧熠也难掩好奇地抬眸望去——·这是一个宽敞幽深的洞- xue -,潮- shi -- yin -暗,岩壁上爬满了青苔,洞高数尺,被一道石柱分为两半。
石柱上亮着两盏绿幽幽的灯火,看上去- yin -森可怖··宫饮泓上下打量了一番,向石柱之后转去,刚要走动,却见微弱的光线下,岩壁上的青苔呼吸般上下浮动起来,眨眼间纷纷飞起,扑面而来·原来满布在墙上的哪里是什么青苔,竟是某种青色的飞虫。
“什么东西”·宫饮泓不及细看,猛一挥刀,拔腿就跑,身后嗡鸣不断,一路随他向岩洞深处跑去,沿路无数同样的飞虫跟着追随而来,密密麻麻化作一团如影随形的鬼魅青雾。
宫饮泓一口气也不知蹿出去多远,忽听萧熠道:“不用跑了·”方才停下脚步,喘息着看向身后仿佛被什么震慑在外一般的青虫,接着取出火折子,低头一照,脚下一圈暗红的印记,像是个阵法,正暗暗流光,所在之处隐约一股血腥味。
萧熠浮在半空,端详了一会儿那群飞虫,低眸与他对视,似有些领悟,又有些不解:“是青蚨·”·“……青蚨·”电光火石间,宫饮泓双眸豁然一亮,哈地一笑,快意地坐在了地上,抚掌道,“原来是青蚨铜钱。”
传说中青蚨母子分离后必会重聚,只要将母子青蚨的血涂在铜钱之上,用子留母,则子钱自回··此地既有铜矿,又不用铜钱,想必是私铸了许多青蚨铜钱,流入外界。
……难不成,这便是万法门动摇朝廷根基的计谋·萧熠抬眸睨了眼舔着唇啧啧慨叹的宫饮泓,暗觉没有这样简单··“你也知道,我们万法门立足江湖百载,起初威震一方,只因不论是哪个门派敢来挑衅,都会死伤惨重,铩羽而归,虽然如此,它立于昆吾山上,并不怎么干涉江湖大事。
直到师父继位,为了立威,亲自率人诛杀了许多……许多恶人,江湖上交口称赞,自此以后,万法门方成了正道首领,处处除恶伏魔·最厉害的是,不论是谁都逃不脱本门的追杀,哪怕逃至天涯海角,都会一夜暴毙,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宫饮泓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忽另起了个话头,“韶烟集上只有三个故事与万法门相关,而第三个故事,说的便是万法门的创立——‘云辉夜自此后顿悟万法诀,因创万法门’,书中还说,这万法诀是种以霸道著称的法诀,号称天底下无人可与之相抗,乃是我万法门镇门之术,只有门主有资格继承。”
·萧熠拢着眉神色沉吟,既如他所言……万法诀怎么会是从不死神咒与痴情血契顿悟而来这三个法诀一个是让人起死回生,一个是让人离魂续命,第三个却是杀人之法,怎么看都毫无干系。
宫饮泓冲他眨了眨眼:“若是他们将万法诀画在铜钱之上,一旦启诀引咒,不论人身在何处,只要身上有青蚨铜钱,就难逃一死·人死后子钱飞回,岂非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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