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梅 by 殊予瑾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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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红梅 by 殊予瑾之(4)
·宫饮泓这回信了七成,喃喃道:“……看来孟霖深果然未死·”·荆如愿垂着眼,声音微低,忽问“荆如愿”,玉上的字却纹丝不动。
“……通神谕有违天道,世上修炼此术之人几乎活不过三年·”·萧熠说过的话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宫饮泓望向萧熠,却见他眸光闪烁,若有所思,仿佛就要参透什么天机,唇角欲勾未勾,慧波流光,昙华将放,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荆如愿见他竟发起呆来,冷笑一声,忽问了句“宫饮泓”,漫不经心转眸瞥去,继而神色一怔,顿时难掩惊诧地抬眸看他··宫饮泓眸光沉沉地看了眼玉璋,却是扬唇一笑,在萧熠回神望来之前,猛地伸手抹去了玉上的字:“……你这东西,怕是坏了吧。”
————————————————————·荆如愿:春天种下一个谢驰岚,秋天收获一筐……卧槽谁把我的种子挖走了(?○Д○)?·第39章 无药可救·次日,江亭鸾依旧不知所踪,连那个叫阿雪的侍女也不见了。
宫饮泓拦住一个侍女追问,对方却说:“城主闭关了,您若要离岛,我可为您安排船只·”·他再去寻殷蔓罗,对方竟也闭门称病不见,他把一棵梅花树几乎薅秃,也没人出来制止。
“女人真是难懂·”碰了一鼻子灰的宫饮泓一碗翡翠虾丸汤推到了萧熠面前,敲着碗一笑,“喏,贡品·”·自他前日里莫名中了一回招后,他便不再用端来的饭菜,而是亲自下厨。
厨仓里的仆从虽都十分诧异,但见他动作熟练,厨艺精湛,便也无话可说,加上他生- xing -随和讨喜,没多久便和众人打成一片·不过两日,走在府中便时常有人与他打招呼,倒像是在此地住了十年似的。
“可惜这些下人也知之甚少,只说城主常年闭关,不是奇事,闭关的所在无人知晓,也不用他们送饭·”·萧熠想了想,问:“荆如愿呢,她可知道”·宫饮泓脑海中闪过荆如愿那副似笑非笑抓住他把柄的模样,低头咬了口丸子:“算了吧,就怕她又指个地方,说江亭鸾被她种在下面,叫我自己挖出来。”
·萧熠忍不住勾了勾唇,又问:“你真不信她所言”·“不,我信她的确这样做了,”宫饮泓抬起头来,双眸幽暗,像是藏着一抹叹息,“但她也不过是试试而已,绝非所说那般有把握。
或许……师兄并不想落在她手中,替她以身试法,所以才会消失·”·“……她所钻研的术法,从风陵峪中死而复生的异藤异兽,到痴情血契,乃至此地的雪胎移魂,无非不是生死相关——她不想死在通神谕的反噬之下。”
萧熠凝视着他,似乎还要往下说,宫饮泓却赞了句“聪明”,笑眯眯夹了个丸子在他碗里:“快吃,小心凉了·”·“……”萧熠愣了愣,半晌才扬眉道,“好,那便先解决这城里的事——我去找江亭鸾。”
宫饮泓忙道:“一起·”·“不,你去找孟霖深·”萧熠眸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在此地耽搁太久了,是时候离开,做些更要紧的事了。”
宫饮泓食不知味地咽下丸子,见他神色虽如以往般平静,眼中却是一抹明亮异常的神采,只得道:“好,那我们便分头行事,尽早离开·”·于是夜半时分,江飞梓再次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神仙。
萧熠本以为江亭鸾房中的密道便可通往她闭关所在,没想到最后却只是走到了那间储藏过铜钱的空屋,想了想,便飘到了江飞梓的房中··江飞梓正对着个精致的鎏金小船出神,忽听门窗砰然紧闭,一惊之下,抬头四顾,却见萧熠正优雅尊贵地坐在半空中,垂眸睨着他,不由欣喜若狂:“仙君大人多谢您出手相救,母亲昨日已好了许多,想来再过几日便可痊愈了”·萧熠盯着这个路边捡来的信徒,心中升起一股熟稔而冰冷的愉悦。
与宫饮泓给他递上贡品时心软又发烫的奇异感觉不同,这是他更加熟悉的,受人匍匐时的征服感·此时回想起来,对着宫饮泓时,他患得患失,幼稚混乱,更像是一个自己也认不出的陌生人,对着旁人,反倒更像是以往心如止水,处变不惊的自己。
脑海中的小人凉凉道:“但以往的你,并不会在旁人面前想着小红·”·……闭嘴··见萧熠不说话,江飞梓紧张地舔舔唇,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母亲已去闭关修养了,不敢再劳您出手……若仙君不嫌弃,请收我为徒,让我随侍左右,报您大恩”·很嫌弃。
萧熠眼也不抬地冷冷道:“江亭鸾闭关之处,乃极- yin -之地,直通幽冥,煞气萦绕,她在彼处,不出三日便魂归黄泉·”·“……什么”江飞梓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
“你是她的儿子,只有以你之阳气,方可冲散- yin -煞,”萧熠神色淡然地阖上眼,“去吧,我助你一臂之力·”·江飞梓面色煞白:“是”·萧熠几句话忽悠完,跟在急急忙忙的江飞梓身后,一路穿过曲折幽暗的甬道,在雪山腹中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走出出口时,已到了山的另一面。
·“据说,这是当年棠氏一族所在……娘常年在此地闭关,”江飞梓神色复杂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堵冰砖砌成的三丈高墙,转眸看向萧熠,讪然道,“仙君,我进不去,就在外面,行么”·萧熠看了看他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第一次觉得江亭鸾算是自作自受,淡淡道:“在此静坐一炷香,勿被他人打扰。”
说着便消失在空中··而此时,宫饮泓正弓着身子,黑猫般轻巧无声地自一排排房檐上走过,玩味地看着下方仆从所在的屋宇·他想过了,孟霖深回到此地,想要行动自由,不惹人疑心,最方便的法子便是混在下人之中,而城主要给他安个身份也不算太难。
虽说他认不出孟霖深,但此地若是失火,他想,他的大师兄应当不会跑得比别人慢··一报还一报啊,大师兄,你炸我一次,我烧你一回,方见得兄弟情深··宫饮泓将一把赤火符挨着贴过去,末了环视一圈,跃上了不远处山包上能将此地一览无遗的最佳位置,坏笑着呵了呵手。
冰天雪地中,一片火光熊熊而起,照亮了一方夜空,不知谁惊叫了一声:“走水啦”鳞次栉比的屋宇中霎时嘈杂混乱起来,宫饮泓只屏息静气隐匿在一块雪石之后,专注地望着前方,暗暗数了十下,果然便见一道黑影猛地自被火光照得发白的夜空中猛地蹿起,仿佛一只谨慎敏捷的豹子,半匍匐着一落而下。
继而只听一声闷哼,他竟一脚踏空,与冰石碎雪一同直直向下坠去,急忙扭身已来不及,死死卡在了冰雪堆积的陷阱之间,一时竟挣脱不开,蓦地转头向宫饮泓藏身之处看来,一双眼睛中闪出利剑般的寒光。
宫饮泓便探出头去,笑吟吟地跟这头被他捕获的困兽打了个招呼:“见过大师兄·”·那男子面色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咔咔数声,困住他的冰雪陡然炸开冰雪飞散间他猛地蹿起,五指微弯,狠狠向宫饮泓拍去·雪山背面,萧熠正诧异地看着冰雪高墙之后的院落——其间花草繁茂,绿意盎然,一池碧波荡漾,小径曲折,几间瓦房,正如外界寻常村落一般。
只是地面上隐有流火之光不时浮现,显而易见是一个巨大的阵法,扭转着极寒,这符文古老复杂,连他也认不出来,想必是棠氏一族所遗留·若非他此刻只是魂魄,只怕也不敢轻易踏入。
萧熠仍旧谨慎地飘高了些许,以免触动阵法,刚落到一间亮着灯火的村舍之上,便听其间一个女子恨恨道:“……多管闲事的外来人实在可恨,你别担心,且在此休养,我自有法子杀了他。”
萧熠微一拢眉,飘进去一看,果然是那个叫阿雪的侍女·他环视一圈,房中陈设与府中相比十分简陋,却又收拾得干净齐整,颇为温馨··“不可,”江亭鸾歪在床榻上,紧紧拉着那侍女的手,神色担忧道,“我原便觉你们行事太过冒进,荆如愿是门主送来的贵客,你们惹恼了她,日后如何是好再来,宫饮泓毕竟是门主的嫡系弟子,行事古怪,功力不低,哪里是能轻易杀死的呢您还是听我一句劝,趁如今还来得及,今夜便离岛吧”··“不是我不想走,”那侍女眉间掠过一抹急怒之色,咬唇道,“是那个孟霖深,他非说飞梓一团孩子气,若我将天罡阵传给他,他定受不住外人的胁迫欺瞒,说要解决了宫饮泓再走。”
……天罡阵不是万法诀么·萧熠神色乍变,继而恍然——是了,公输煌又怎会将万法门的镇门之术轻易传给千里之外的禁地中人,只是这天罡阵他却未曾听过,不知有何用处·他转念之间,那侍女竟忽然眼眶一红,十分无助地拉着江亭鸾的手,泫然欲泣:“阿雪,怎么办天意如此,莫非真如飞梓所说,有神灵在此我怕是逃不了了。”
“城主放心,”江亭鸾却紧握住她的手,撑起病体,宽慰道,“我会帮你·”·“我只怕来不及了,那姓宫的已然起疑,在府中四下查探,纵然荆如愿未醒,殷蔓罗也三缄其口,但纸包不住火,”侍女起身在房中转了几圈,蓦地潸然泪下,“阿雪,我抢了你的夫君,抢了你的儿子,神灵都看见了,这是我的报应啊”·“不是的,城主,”江亭鸾眸中泪光闪烁,面上却是一抹强硬的冷意,“当初是我自作自受,如今是他有眼无珠……与您何干当年若不是您担下虚名,我早已被乱棍打死,飞梓又哪里能活到今日眼下,正是我该报答您的时候,我定会帮您逃出去。”
说到最后,她眼中的- shi -意也消失了,越发显得果断冷静,“请您再给我几日,让我劝服飞梓继承城主之位,我绝不能住在此地,让我回去·”·那侍女又哽咽了一会儿,抹了抹泪:“……好,我都听你的。”
说着便起身走了出去··萧熠看到此刻,惊愕之余,心下已是一片雪亮——难怪江飞梓说母亲判若两人,装模作样,原来他本是阿雪的儿子,如今这躯壳之下,才是他的亲生母亲……也难怪他们要炸了荆如愿的小院,又下药让她昏迷,竟是为了隐藏这移魂之事。
想来公输煌敢将禁地交到他们手中,必也有将他们握在手心的法子,只是不知是什么法子,能隔着千里之外,逼得人舍弃原身,魂魄托身以逃·——难道是那绝症·“江亭鸾”目送着“阿雪”离去,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萧熠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她虽只是一个侍女,却似乎比真正的城主还要沉着精干,身患重病还一心为主,令人叹服,若真能救她一命,让她和江飞梓母子相认,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这样想着,正要离去,却见“江亭鸾”窸窸窣窣地在床上跪了下来,一双眼睛恰好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却是空洞麻木,没有一丝光彩··她说:“婢女阿雪,一心求死,若有神灵,请勿相救。”
萧熠浑身发寒,猛地向后一荡,对上她死气沉沉的双眸,脑中轰得炸开——·他仍然不知她身上是何种病症,却忽然间明白,他母亲是怎么死的了··第40章 执棋之人·清晨凉风拂过,枝头黄鹂啾鸣几声,绿叶交叠,映着窗内鸳鸯锦被翻红浪,碧纱橱中人影交缠,依稀传来令人耳赤心跳的缠绵声响。
匆忙赶至门外的黑衣男子被守在门前的仆从拦了一拦,忙收回了扣门的手,垂眸候在门外··光影渐移,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终于归于平静··“乖。”
赤裸着上身的男子支起身子,亲吻着身下人的额头,反手拉过外衫,披在了身上,向外要了一声水,又亲了亲那人的嘴角,笑道:“还疼么”·“不疼。”
躺在床上的美貌少年揉了揉带着红痕的眼,薄被下白玉似的身子布满了红紫的- yín -糜印记,黑葡萄似的眼珠还氤氲着水汽,却是一片懵懂纯净,伸出手臂,声音沙哑而甜腻,“要亲。”
男子双眸微暗,忍着冲动,双指捻起他下巴,拇指摩挲着花瓣似的嘴唇,俯身咬了一口,柔声道:“我是说,胸口还疼么”·少年瑟缩了一下,脸上的潮红都迅速地退了下去,仿佛想起那种死去活来的疼痛,双眼惊恐地蓄满泪水,带着哭腔的声音显得委屈至极:“……好疼,好疼”以前也很疼,每隔一段时间就疼一次,但最近疼得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多了。
男子心中一软,忙将他抱进怀中安慰:“不疼了,不疼了·”眸中却闪过一丝混杂着心痛和冷酷的矛盾神色··“玄枢,我是不是……要死了”忘记自己尊贵身份的傻太子可怜巴巴地紧紧拉住仇人的手。
“不会的……”魏玄枢亲了亲怀里人的额头,闪躲地移开幽暗的双眼,“你怎么会死”见他害怕地直往怀里钻,又笑了笑,安抚地拍着他背脊,忽道,“你若是要死了,最后一件事,想做什么”·赵元璧头枕在他肩头上,眨着眼想了想,撇嘴哽咽道:“要亲。”
魏玄枢笑意一怔,胸中霎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刺痛,过了许久,才涩然笑道:“为什么要亲”·“因为……喜欢,”赵元璧支起身子,清澈眸中明晃晃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忽然就笑了起来,“喜欢,要亲。”
魏玄枢胸中鼓噪至极,按捺不住把他摁倒在床上,狠狠地亲了一遍,才按着他双手,幽幽道:“若是不喜欢了呢”·赵元璧愣了一会儿,十分认真地点点头:“喜欢的。”
魏玄枢垂眸,脸上闪过一抹寒意,声调骤冷:“……若是我杀了你,害了你呢”·赵元璧浑身一颤,双眼瞪得浑圆,眼角泛红,眼泪又哗哗地溢了出来,呜咽一声:“喜、喜欢的。”
“赵元璧,”魏玄枢缓缓俯在他颈侧,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仿佛一匹恶狼对着猎物亮出他的獠牙,赵元璧吓得缩起了脖子,他却只是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一字一句道,“记住你说过的话。”
·赵元璧傻乎乎地瞪着他,不解其意,过了一会儿,又笑起来:“要亲·”·“扣扣”门外响起敲门声,“魏公子,水来了·”·魏玄枢穿戴好衣物,由着赵元璧在木桶里玩水,嘱咐他不许出来,便转到了外间。
黑衣男子半跪在地:“属下见过公子·”·魏玄枢便倚在桌边端起茶碗:“说吧·”·“孟霖深传信,数日前,宫饮泓已进了折雪城。”
“呵,我还以为他死了,”魏玄枢扬眉冷笑,“不愧是我的宮师弟……可惜啊,已经太迟了·”他苦心多年才寻到孟霖深这枚棋子,折雪城他志在必得,这一回,绝不会再让宫饮泓占了上风。
“孟霖深说他不日便可将江亭鸾带回来,只是要先解决宫饮泓·”·“提醒他,一个月了·”魏玄枢眉间浮现一抹不耐,冷冷道,“他再不回来,只怕半路毒发身亡。”
“是·”黑衣男子接着道,“收到信报,温峤已死·”·“……死了”魏玄枢放下茶杯,有些诧异地转了转眼眸,失笑地想,也是,他敢那样大张旗鼓地离城,师父又岂能饶了他只不过温峤敢离城,想来是有所依仗,他这一死,风陵峪必然会乱起来……·“门主命苏檀前往风陵峪处理城中之事,选出下任城主。”
收买人心的好差事,倒都落在姓苏的头上了·魏玄枢扯扯嘴角,听他接着道:“又因折雪城主病重,门主已下令传召两位继任城主回山,提前受封·”·魏玄枢眯起眼:“什么时候”·“就在下月。”
魏玄枢点点头,垂眸沉吟道:“这两个月里太子失踪,皇帝震怒,朝廷强硬了许多,与万法门冲突颇多·师父必会借此事召集各大门派及门中弟子,大摆筵席,弄得声势浩大,以昭示武力。
宫饮泓不会放过这个出风头的机会,或许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要师父传位于他……”他顿了顿,忽道,“朝夕城可有什么动静”·“叶清臣已暗中将萧灵照遗体运回了朝夕城,却没传出别的消息,萧家似乎将此事瞒了下来,打算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魏玄枢嗤笑一声,眼前浮现那个苍白- yin -暗的少女冷冷注视着他的模样,那冷冰冰的话语仿佛还在他耳侧,“魂魄离体叫死么魂魄再入轮回或是魂飞魄散,才叫死。”
若是萧熠没死,朝夕城按兵不动,只怕是与宫饮泓达成了什么盟约,他眸光暗转,过了许久,才道:“叫人把萧熠已死的消息传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再找人去煽动沿海那几个门派,让他们趁火打劫,攻打朝夕城。”
置身事外……我要你自顾不暇··这边有人风流快活,运筹帷幄,另一边被朝光染做橘色的冰天雪地之中,宫饮泓已与孟霖深缠斗了半夜,终于一刀穿透他肩胛,将他狠狠钉在了雪山之上。
“大师兄,承让了·”雪上绽开几朵鲜艳的血花,宫饮泓舔舔虎牙,微喘着笑道,“看来这些年,师兄不仅疏于练功,行事也毛躁了些·”·两人边打边走,宫饮泓早看好了地势,引着他连踩了不知多少陷阱,孟霖深怒目而视,额上青筋暴起,欲要挣扎,却觉灵力凝滞,又被落雪埋了半个身子,四肢冰冷无力,一时动弹不得,不由骂道:“卑鄙”·宫饮泓一笑:“不敢当,都是师父的教诲。
大师兄离门十几载,怕是忘光了·”·孟霖深别开脸,冷冷道:“我不知你说什么……我是府中船工,不识得你·”此人轮廓硬朗,线条冷硬成熟,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模样,只是双目浑浊,眼神闪躲,仿佛一把生锈的重剑,眉眼间皆是被岁月打磨后的痕迹,看上去的确挺像一个普通的船工。
宫饮泓掏出那枚陈旧的金符,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如我将这东西交给师父,请他老人家认认·”·“你”孟霖深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之色,强自镇定道,“……你想怎样”·“不想怎样,”宫饮泓拿刀鞘拍实了他身上的积雪,堆成一个雪人,倚着雪壁道,“只不过我听谢师兄说大师兄死了十几年了,怎么却此时冒出来,还有妻有子”·孟霖深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宫饮泓笑了笑,后退了一步,转身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雪地,眉目间掠过一丝忧色——小白怎么还没来找他以他的本事,找个江亭鸾应当比自己抓孟霖深快得多……·“大师兄既然不愿和我说话,还是跟我回去见师父吧,想必师父看见你们一家团聚,也是十分欣慰。”
孟霖深恨恨睨着他:“……你一样是擅闯禁地,难道师父会放过你”·“江城主命不久矣,江飞梓不成气候,大师兄抛妻弃子十几年,偏偏此时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回来主持大局的呢。”
宫饮泓啧啧道,“以后这折雪城,只怕要改姓孟了吧·”·“休得胡言我绝无此意”·宫饮泓挑眉与他对视,两人无声对峙了许久,孟霖深终于垂眸道:“……不错,我当初混入禁地,是别有企图,但此次回来,只不过……想再见城主一面。”
“是么那你为何要炸了荆如愿的小院,拿走她的心脏,又去杀殷蔓罗”·孟霖深深深地拧起眉:“……她的心脏”·看来这件事不是他干的……宫饮泓转了转眼珠,忽压低声音:“大师兄,你看看我。”
孟霖深道:“……看什么”·宫饮泓笑吟吟地站直了身子,明湛双眸中一抹狂傲意气:“看我可像是下任门主。”
·孟霖深哼道:“就凭你”·“你该知道,你已离门十数载,敢再出现在师父面前,就是个死字·我可以放了你·只要我能得到禁地之秘,我自然助你一家团聚,远走高飞。”
孟霖深眸中暗云诡谲地凝视着他,半晌,方铁青着脸道:“好,你过来·”·宫饮泓上前一步,缓缓俯下身去,还未贴近他的脸,忽觉不对,猛地疾退,却见他周身雪中骤然- she -出千万道银光,纷纷如骤雨利箭- she -来·宫饮泓霎时间疾退出百步开外,仍不意被一道十分眼熟的利刺划过眼角,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立时认出了这旧相识,狠声道:“魏、玄、枢。”
他还以为这人已经死在了风陵峪里,没想到他人虽不在,却安了这么一枚棋子在此··就在此时,那些如影随形的利刺却陡然调转枪头,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刚自雪中挣扎而出的孟霖深而去,他浑身浴血避无可避,眼看就要命丧当场,却见四下里冰雪骤然腾空而起,蓦地化作一个冰罩,将他扣在了里面。
宫饮泓忙回身,冲陡然出现在他身后冰雕雪砌般的魂魄微一摇头,萧熠一语不发地伸手抚过他眼角的伤痕,面若寒霜地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雪地里几乎与他同时出现的女子。
宫饮泓见他面色难看,似乎有什么心事,不由担忧地看了他几眼,才对那女子笑道:“原来是阿雪姑娘·”·萧熠在他耳边道:“这是城主江亭鸾,她与侍女早已移魂换体。”
宫饮泓吃了一惊,忙不动声色地一笑:“……还是说,我该叫你城主”·第41章 风雪惊变·四面传来杂乱森冷的铿鸣声,刀光剑影映着雪光,分外刺目,眨眼之间,匆忙赶来的折雪城护卫已将宫饮泓团团围住。
阿雪粉底洒金的裙摆缓缓扫过银雪,抿唇笑道:“阁下擅闯折雪城,伤我城中之人,又胡言乱语,实在古怪得紧,只怕我不得不将你关起来,交由城主处置了·”说着她眸中寒光一闪,素手一扬,霎时间四面冰雪耸然而起,要将宫饮泓困在其间·宫饮泓仰头一笑,猛地纵身而起,飞快地踩在不断升高的冰壁之上,仿佛在与之比快,忽然间却一脚踹碎了冰层,整个人利箭般破冰而出,直直向阿雪俯冲而去。
“动手”阿雪厉喝一声,四面护卫一拥而上,一时间刀剑齐飞··宫饮泓踢飞众人,在刀剑之上踩过,眨眼间已跃至她身前·阿雪连退数步,陡然自袖间落下两把峨眉刺,裙摆飞舞地迎上去,和他打在一处。
她杀意凛然,招式狠辣诡谲,又能驱冰雪相抗,宫饮泓却是赤手双拳,又要凝神听着萧熠三言两语讲述他所见之事,还要提防着身后的冷箭,一时间竟占不了上风··乱雪纷纷中,宫饮泓身形如电,忽随手夺了把长剑,铿地挡住她手中刚刺,低声笑道:“你杀我做什么江飞梓到底是谁的儿子,你到底是侍女还是城主,原本也不与我相干。”
阿雪眸中寒光涌动,另一支峨眉刺猛然朝他脖颈而去,宫饮泓忙撤剑闪身,转至她身后,幽幽道:“不过……此人要将你交给魏玄枢,我便不可袖手旁观了。”
阿雪神色陡变,蓦地回身冷喝:“又在胡言”·宫饮泓掷了手中的剑,沉静自若地站在原地,也不抵抗,任由身后刀剑架上了脖子,淡淡道:“一个人抛妻弃子十几年,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甚至连儿子的亲娘认不出,他又回来做什么呢”·阿雪双眸幽暗地在他和孟霖深之间逡巡,正自惊疑不定,却听身后一阵疾呼,一名仆从飞快地跑近:“阿雪姐姐,不得了了,城主、城主快不行了”·阿雪登时大惊失色:“什么怎么会这样”·那仆从神色惊惶:“城主叫我请您立即过去。”
阿雪不敢耽搁,转身看了眼宫饮泓,对身后护卫道:“将他关进雪窟,好生看守·”说着便匆匆跟着仆从离开了··宫饮泓束手就擒,任由护卫推搡着向前走,眼望着空中的魂魄冲他点点头,转身跟了上去,心中不由一阵嘀咕:小白忽然叫他停手,究竟想做什么·雪窟在雪山深处,是一座冰雪堆砌的地牢,莹澈照影,光洁漂亮,却冷得入骨三分。
宫饮泓在里面枯坐了一日一夜,从天灵盖到足尖,从五脏六腑到奇经八脉都一清如洗,只觉六根清净,差个木鱼就能坐地飞升,而萧熠一直都没回来··就在他忍不住要逃出去的时候,门前那道冰岩咔咔而响,忽地打开了。
一道强光- she -入,他眯了眯眼,才看清背光而立的人竟是江飞梓,身后还跟着许多护卫·只是数日不见,他面上那轻狂骄纵,愤世嫉俗之色竟已收敛不少,显得清冷安静了许多。
宫饮泓诧异地看了他几眼,他也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宫饮泓一番,才皱着眉道:“出来吧·”·宫饮泓只好一头雾水地钻出门,跟着他往外走去··万里碧霄如洗,山白雪寂,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宫饮泓被江飞梓领着走出雪山,还以为他会带自己回府,谁知他却穿过城池,直直向海边而去,满心疑惑便如雪花片片堆积··遥遥望去,便见海边一艘大船,江亭鸾披着貂鼠氅衣,发间金光熠熠,领着一众仆从站在岸边,却不见阿雪和孟霖深。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要死了么怎么一日之间天翻地覆一般·宫饮泓转着重回手中的匕首,眼眸暗转,瞅了眼江飞梓,奇道:“小子,你娘大好了”·江飞梓撇撇嘴角,再掩饰不住嫌弃之意:“既为神君之人,当谨言慎行,尊贵得体。”
“……什么”宫饮泓停下脚步,哑口无言地瞧着他,却见他眸中闪过一丝不忿之色,盯着他恨恨道,“你侍奉神君若不用心,迟早有一日,神君会让我随侍的。”
宫饮泓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意气,舔舔虎牙,玩着匕首凑近他面前,眨眼笑道:“不会有那天的·”··江飞梓与他互瞪了半晌,冷哼一声,转身向前走去。
身畔忽地一声轻笑,宫饮泓蓦地转身,终于瞧见了一日不知所踪的神君,高悬的心总算放了下去··萧熠正戏谑地瞧着他,见他看来,立时敛去笑意,掸掸衣袖,扬眉道:“他说的不错。”
宫饮泓好笑地看他一眼,按捺住满心疑惑,跟在他身后走到海边··江亭鸾一夜之间像是焕然新生,优雅高贵地立在风雪中,见他走来,便微微颔首:“宫少侠,往日我卧病在床,未能相见,实在抱歉。”
“不敢·”宫饮泓扬眉一笑,心中诧异已极,飞快地瞅了萧熠一眼——小白这是干什么了这假城主被他灌迷药了·江亭鸾又道:“我已安排好船只送您与荆姑娘离岛,请上船吧。”
宫饮泓见萧熠点头,只好跟着她向前而去,走过江亭鸾身侧时,她却忽低语道:“天罡阵法,我已交与神君·来日万法门易主,还请门主勿忘今日之情。”
“……当然·”宫饮泓隐约恍然,抬眸盯着萧熠,似惊似喜地扬起嘴角··直到进了船舱,大船扬帆而起,水波荡漾间离开了那冰雪凝结之地。
宫饮泓这才爬上床榻,双眼发光地盯着眼前闭目静坐的人:“别装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萧熠睁开眼,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见他难掩好奇地又凑近了些,眼中尽是叹服的光辉,忍不住起了调戏之心,默不作声地任他追问了许久,才缓缓附在他耳侧:“——我要吃鱼。”
“小白你可真是越来越……”宫饮泓磨了磨牙,失笑地瞧了他一会儿,去厨房弄了盘放了许多辣子的烤鱼,并一壶酒摆在他面前,又助他凝出了实体,“这回可以说了吧”·“如你所见,我说服了他们母子与我们结盟。”
萧熠微微一笑,说完便低头拿起了筷子··“……然后呢”宫饮泓见他只顾慢条斯理地吃起鱼来,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忙伸手端走了盘子,拍桌道,“快说你春风得意,我可是差点冻死在雪窟里,不交代清楚,我就……就……不给你做鱼了”·萧熠抬眸瞧他一眼,见他肩上发上果然还残留着冰雪与白露,映得眸发愈黑,脸颊愈白,眼中还是一抹欢喜明亮的动人神采,叫人不忍拒绝,心中一软,终于搁下筷子,缓缓讲了一个故事。
“上代城主过世之后,江亭鸾便继承了城主之位·而公输煌为了将城主握在手中,会让他们吞下自己赏赐的青蚨,以便随时了结他们的- xing -命·可年少的江亭鸾,一如如今的江飞梓,并不愿意一生待在折雪城中,只是苦无逃身之法。”
“十七年前,重伤的孟霖深来到此地,被阿雪救起·江亭鸾怀疑此人来历不明,别有所图,于是叫阿雪假扮城主试探于他·不料阿雪当真对孟霖深动情,不仅与他有了夫妻之实,还打算与他私奔。
临走之时,江亭鸾发现,命人去追,阿雪将孟霖深藏在船上,自己被抓了回去·此时阿雪已有身孕,江亭鸾便让阿雪生下了江飞梓,并收做自己的儿子,想让他继承城主之位,以求脱身之机。”
“不久之前,江亭鸾终于在荆如愿那里发现了她的移魂术·可即便有人愿与她移魂换体,只怕日长月久,终会露馅,惹怒公输煌,江亭鸾不敢冒险,便按兵不动。
直到上月,孟霖深忽然回来,要带江亭鸾走·阿雪见他根本认不出当年与他相恋之人,只记得城主的身份而已,当即心死,决心与江亭鸾移魂后便自尽,让江飞梓继位,好让孟霖深带她离城。
谁知江飞梓忽然逃跑,扰乱了他们的计划·”·“……这阿雪可真是个傻姑娘·大师兄和城主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她却真心实意地把什么都赔进去了。”
宫饮泓听得入神,饮着酒唏嘘一番,又奇道,“这都是她告诉你的她怎么会告诉你又怎会改了主意”·……因为他惊怒之下,直接现身,雷霆大怒地把病榻之上的女子狠狠骂了一通,说她自私懦弱,舍弃子女,独善其身。
阿雪惊吓之下崩溃大哭,把往事都说了出来··萧熠拂袖淡淡道:“自然是因我神仙风度,令人心折·”·宫饮泓单手支颔,歪头看他,口中啧啧感叹:“小白,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这般无耻。”
萧熠扫他一眼,黑眸如寒夜欲坠:“什么”·宫饮泓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笑嘻嘻道:“吃鱼,吃鱼……你还没说,怎么说服她的”·“……无非是说孟霖深别有所图,江亭鸾虚情假意,而江飞梓天真可欺,即便当真当上城主,也坐不稳这个位子,何况一旦继位,江飞梓的命一样会被公输煌握在手心。”
萧熠眸光渐暗,“那阿雪也并非愚蠢之辈,不过一时伤心绝望,想不开罢了·我说江飞梓一心以为母亲待他一世冷漠,想不到生母果真弃他而去,实在可怜。
她便大哭一场,把江飞梓叫进去,告诉了他一切·”·“可江亭鸾与孟霖深去哪了”·萧熠淡然道:“死了·昨日阿雪假做濒死,江飞梓又跪在雪中诚心悔悟,江亭鸾心慌意乱之下信以为真,借阿雪之口把天罡阵传给了他。
阿雪便说已备好船只,下令将她和孟霖深逐出岛去·昨夜我见她心软放人,便追上船去,岂知船没开出多远,两人已打成一团,没多久便同归于尽了·”·宫饮泓眸中闪过一抹震惊之色,想想又道:“也是,江亭鸾既已怀疑孟霖深,又怎会任他把自己交到魏玄枢手中”·萧熠垂眸不语。
其实若非他暗中出手,两人虽打在一起,也未必会同归于尽·但他总不愿宫饮泓觉得他心狠手辣,于是隐去不说··宫饮泓又问:“可江亭鸾的病,又是怎么回事”·这回萧熠顿了顿,半晌才双眸幽暗地低声道:“……她说,海上出身低微的女子私下口口相传一个邪术,什么‘自绝之心,扫尘之符,离世之食,焚体之香’,十日必死,神仙难救……呵,一个人存心要死,自然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怔了一瞬,方道,“她没了必死之心,我便施法治好了她·”··宫饮泓见他面色难看,便不作声地凝视着他·船舱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萧熠忽抬眸看着他,开口道:“我娘就是这样死的·”·宫饮泓面色一白,小心翼翼地伸手,触及他冰凉的指尖,只听他接着道:“当年,母亲带我逃走,我不愿意,她便告诉了我一切……可我不信。”
“……我想,她定是想向我证明她所言非虚,才会选择在我眼前,用这种方式离世·”萧熠微微垂头,紧攥着手,自嘲地勾起唇角,“她就揣着必死之心,眼睁睁看着我试遍所有我会的术法,看着我一次次失败,即便修炼通神谕……也没能救活她。
她用她的死向我证明——灵照神君,是一个可笑的谎言·”·宫饮泓心中钝痛不已,双眼发红,蓦地抓住了他的手:“小白”·“纵然如此,我还是没有听她的话,”萧熠反手握住他的手,缓缓抬眸,眸中宛如深渊蕴火,寒潭星坠,亮得惊人,“我知道我是假的,却不愿离开。
我被满城之人供奉着长大,所到之处无人不匍匐跪拜,若我逃了,我就只是一个卑鄙的骗子·那时我想,就算我只是一个假神君,我也要做成真的,让朝夕城的人不白对我磕一次头。”
不愧是小白……宫饮泓扬唇一笑,心中又难过又激荡,赞赏道:“不错,人生一世,要么轰轰烈烈地活着,要么轰轰烈烈地去死,何必逃避自己的命运”他眸光流动地凝视着他,允诺般道,“你放心,你会做到的,这天下若不是你的,还有谁配呢”·萧熠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似乎也被染上暖意,微微一笑:“等我做到的那天,我就再也不欠任何人,也不用再放弃任何喜好了。”
到那一天,萧灵照便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他也可以抛开一切,如母亲所希望的那样,做一个凡人,天高海阔,陪着他唯一的信徒,去任何地方··“……自然。”
宫饮泓喉头发紧,轻笑着饮了杯酒,“那时你随心所欲,世上又有谁能阻拦呢”·海上红日半浮半沉,霞光粲然,恍惚日出时分,却原来已是日落之时。
—————————————————————·本来想写个小剧场一看时间算了吧的分割线(?ω?)·第42章 ·船在海上行了十来日,海风渐暖,海面上浮冰也消失了,折雪城化作了海平线上一层泛白的光影。
一只白雀站在桅杆上,不住地对着远方啾鸣,听上去声声泣血··宫饮泓置若罔闻地躺在甲板上晒太阳,暖融融的光流淌进四肢百骸,骨头都要融化一般,鼻尖是潮- shi -腥咸的海风,耳边是柔波细语的海浪,眼前是俊美无俦的心上人。
手中有酒,天上有光,平生逍遥,莫过于此··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蓝,海天之间,除了这一只小船,一切都像是停滞不动,从日出到日落,光- yin -流转也化作碧波荡漾中粼粼的碎光,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快到了·”萧熠站在船舷边,衣袂当风地远望着前方的逐渐出现的海岸线,眼中映着落日绚烂的光辉··“多玩几日不好么”宫饮泓饮尽了壶中的酒,把酒壶一扔,翻身而起,赤脚走到他身侧,双手一撑坐上船舷,“我倒宁愿这船开慢点。”
金红残照下,他高挽着衣袖和裤脚,露出麦色的肌肤,海风扬起高束的乌发,像一个无忧无虑的渔家子·这段时日他逍遥过了头,如鱼入水,骨子里的恣意都舒展开来,似明霞欲燃,眉目间灵动生辉,一派煦色韶光。
萧熠心底仿佛被那光芒灼烫,生出难以言说的妄念来,垂眸捏紧了自己烟影般虚化的手,不悦道:“不好·”·触手可及,生息相合,才是好,如今这般非生非死,似人似鬼,究竟不成。
宫饮泓看了眼天色,回头冲他眨眨眼:“还记得无相沙漠里的水潭么”说着便猛地往下一倒,哗地栽进了水中,又- shi -漉漉地钻出来,浮在海面上,仰头望着高船,冲他伸手笑道:“要不要下海去玩”·萧熠想起当时情形,心中一动,正欲过去,余光却瞥见几个船夫走过来,只好摇了摇头。
宫饮泓便笑了笑:“等我给你找些好东西回来”说罢深吸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一尾鱼般消失在了海浪里··碧波荡漾,上下倾倒,天光陡然化作一团浮在上方的小点。
宫饮泓捻了个诀,穿过色泽明丽的鱼群,几息之间落至海底,踩在砾石之上·四周一片漆黑,他摸着脖子上的绛灵珠,扯下了珠上的绛纱,霎时间明光倾泻而出,照见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他三两下脱了上衣,踩着粗粝的沙石走了一圈,左边捡几只花纹鲜艳的蚌,右边割几株晶莹剔透的珊瑚,奇花异石,新奇有趣之物,统统裹进衣服里,又顺手逮了两只海蟹,才踩着水浮上海面。
海面上的余晖已暗了下去,他喘息着抹了把面上的水,游至不远处的船边,一抬头,却见船尾上站着一个黄衣女子,正神色莫测地低头直视着海面,怔然出神,竟是一直待在船舱中不肯出来的荆如愿。
宫饮泓心中诧异,浮过去调侃道:“荆姐姐,怎么今日不潜心钻研,反在这消磨功夫”·荆如愿回过神来,双眸沉沉地瞧着他:“……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可消磨的”·宫饮泓笑意一滞,又扬眉道:“将死之人,更该快活些。”
荆如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我十岁被冲虚道人捡回去做徒弟·十五岁,师父让我们十个弟子习通神谕,不到一年,大师姐就死了,又过了一年,五个师姐都死了,第三年,三个师兄也死了——我是最后一个。
师父说我天命眷顾,合该修习此术,故为我更名‘如愿’·如今,我已多活了十年了·你可知这有多艰难么”她浑身微颤,吸了口气,咬牙道,“这世上生死相关的术法,我无一不知。
十年中,每时每刻我都不敢停下,不是在看,就是在算,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说到最后,她不由自嘲地一笑,“可是天叫你死,你又岂能如愿”··宫饮泓望着她脸色灰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安慰道:“没了雪胎,还有移魂,你的法子不是很多么又何必灰心丧气”·荆如愿缓缓抬眸盯着他:“难道你肯让我瞧瞧,痴情血契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宫饮泓谨慎地微微往后荡开,“我已说过了,我不知什么痴情血契。”
荆如愿睨着他提防的模样,冷笑道:“你不用担心·你救过我一命,我不会恩将仇报·”顿了顿,她又眯起眼,“不过,苏檀那把剑,总可借我看看吧”·宫饮泓眸光微动,先前那股异样的不安又浮现在心头:“……那把剑,真能聚魂”·“不错,”荆如愿点点头,“世间大多典籍之中,只提及郁孤直召唤雷电之能,但我曾在师父留下的古书上,见过完整的记载。
郁孤直中藏有一套青苍剑法,练至第七重,便可召怨魂孤鬼·”·……这把剑,他又是从何处得来,要用来做什么呢·宫饮泓眉目间掠过一缕忧色,沉吟一瞬,对她道:“我会向他讨来给你。”
“你答应了我,可不许反悔·”荆如愿一扬眉,此时面上才有了些许笑意,语带深意地道,“你帮我,我自然也会帮你,纵然天命难违,我也不怕还你一命。”
宫饮泓失笑:“荆姐姐,你把师兄的心脏弄丢了,便来打我的主意”·“这世间,若非修为足够之辈,入我法眼之人,也不会有此等机缘。”
荆如愿盯着他幽幽道,“我不想死,我不信你想·”·宫饮泓泡在渐冷的海水中,喉头动了动,望一眼船头那道若隐若现的白影,笑道:“好啊,那我先多谢你了。”
荆如愿瞧他一眼,转身向船舱走去··宫饮泓便将包裹一甩,一拍水面,三两步纵身而上,刚翻上船舷,便见萧熠若有所觉地转过身来,拢着眉一脸不悦之色。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余晖尽收也不见人上来,几乎要忍不住下水去寻,这人倒好,没心没肺只知道自己快活··萧熠转念之间,宫饮泓已经走了过来。
他总是如此,赤裸着身躯也十分坦荡,笑眯眯地往地上一坐,把包裹摊开,露出一大堆五光十色的蚌壳珊瑚,还有两只拼命往边外跑的螃蟹,双眸焕然流光地望着他,盛满了呼之欲出的欢喜,像是鲛人捧着他全部的嫁妆:“喏,给你的。”
——傻子,你知不知道你把喜欢都写在脸上了·萧熠望着他直白炙热的神色,一瞬间几乎脱口而出,张了张口,又笑着咽了下去。
宫饮泓见他不语,以为他看不上,咳了一声,低头挑拣起来,终于自一个蚌壳中掰出了一颗光华流转的蚌珠,恰是绛灵珠的大小,与之十分神似,竟也明光- she -目,莹澈照人,忙递过去:“这个如何”·“都很好,你先收着,日后再给我。”
萧熠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困惑——有时候他觉得宫饮泓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奉来,还怕他嫌弃。
可是……他分明已经得到了啊··萧熠回忆着那个清晨,他抱住他,清清楚楚地说自己归他了··……他说了吗·说了啊。
虽然自那日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件事,可宫饮泓每日变着法给他“上贡”,不是么·萧熠觉出古怪来,却又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想了想,忽道:“你打算如何对付公输煌何时动手”·宫饮泓脸色乍变,急忙扫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方拢眉低声道:“……什么”·萧熠疑惑地望着他神情:“当初你以痴情血契将我身魂剥离,不就是为了让我助你杀他么事到如今,为何还不告诉我”·宫饮泓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暗暗攥紧双手,心头狂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荆如愿钻研的尽是生死之术,公输煌纵容她在禁地之中肆意来去,甚至将谢驰岚的心脏交与她处置——为什么公输煌已经百岁了,他也不想死,对么”萧熠眸中一片通透,笃定道,“你告诉我的三个故事,创教之人自不死神咒与痴情血契中悟出了万法诀,而公输煌手握万法诀,荆如愿对痴情血契亦分外用心,他们想做什么,无非是用这两个法诀,倒推出不死神咒罢了。
公输煌不想死,自然不愿意把万法门传位于人——他就是杀了谢驰岚的人,不是么”·夜风生凉,宫饮泓身上有些微颤,面色发白地待他说完,方才缓缓吐出口气,扬唇笑了:“……是。
但在那之前,我们总还可以先煮两只海蟹,来下一回酒·”·————————————————·小白:我说了吗,没说吗,说了啊(*  ̄ー ̄)·小红:“给我上贡”也算表白吗大哥(ノ=Д=)ノ┻━┻·第43章 ·一年前的年关,谢驰岚披风戴雪地自外面回来。
他已离山数月了,不知去了何处,沾染了一身寒意,比风雪还冷··那时,宫饮泓犹自纵情恣意,大冷天躺在院子树枝上喝酒,见他从院外一阵寒风似地走来,眼眸一亮,便将酒坛掷了过去,俯身笑道:“师兄,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谢驰岚接住酒,却没如他所想那般含笑饮下,而是抬起头望着他,往日里春水桃花的眼睛冰雪横湖··宫饮泓嘴角笑意一凝,自树上翻了下去:“怎么”·谢驰岚没说话,拎着酒坛,走进了房中。
待他跟进去关紧了门窗,谢驰岚才道:“你又没上山”··宫饮泓摸摸鼻子,笑着坐到塌上:“师父没找我,我上去干嘛”·“半年前外面有些风声,说皇帝欲出兵剿灭万法门,师父震怒,让我上京去探……”·“这我知道,”宫饮泓来了兴致,“你可探出什么来”·谢驰岚眸光沉了沉:“皇帝属意,将此事交给吴黎。”
“他”宫饮泓一惊,“他不是……在戍边么”·“不日就会下诏,让他暗中带兵回来了。”
“不行,他不能接这个诏”宫饮泓还念着三人在大漠相聚的情分,当即变色道,“师父不会放过他的·”·谢驰岚垂眸:“我已传信于他。”
宫饮泓安下心来:“……那便好,你是叫他逃出军营,来投奔我们么”·“不是·”谢驰岚立在窗前,望向漫天纷飞的雪,“我告诉他,这些年万法门一派独大,师父的野心也越发不可收拾,迟早要改朝换代,称王称霸。
而万法诀一出,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抵挡……但我有一计,或可与师父一战·”·宫饮泓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师兄……”·“我知你同样看不惯师父的作为,所以如非必要,从不与他亲近。”
谢驰岚转身看着他,“这些年师父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门派,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誉满天下的侠士了·若我们坐视不理,就是为虎作伥·”·宫饮泓望着他通明决断的眼睛,胸中多年郁气顿消,眉目间意气陡生,一拍桌子,扬眉笑道:“好那我们便做点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死也死得漂亮干净,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谢驰岚见他当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副等了多年终于等到今日的情状,不由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是这样简单,你且稍安勿躁·”·宫饮泓兴奋地起身:“你的计划是什么说来听听”·“师父说,只要我能杀了他,就让我继任门主之位,若杀不了他,便提头去见。”
谢驰岚眸中映着风雪,越发冷了起来,“我便去信给他,说,若他信得过我,接诏之后,自绝军中……”·“什么”宫饮泓面上血色尽褪,蓦地坐了下去,瞠目结舌,“你……”·谢驰岚定定地望着窗外:“我会为他报仇。”
宫饮泓气极反笑:“你疯了那还不如叫他领兵前来,我们里应外合,杀上山去”·谢驰岚轻叹:“你在万法门中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一点也不清楚万法诀的厉害”·“有多厉害”宫饮泓一把将他拉转过来,“师父已经近百岁了,万法诀也只是一个法诀,我不信它便不可战胜”·“你可知,当年师父在门中也并非脱颖之辈,但因他行事仁义,上任门主临终之前将万法诀传给了他,有功力远甚于他的师叔不服——当日便埋在了山上。”
谢驰岚双眸含愁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你可见过无需修炼的法诀万法诀,根本不是寻常法诀·”·宫饮泓闭了闭眼,咬牙道:“……好,那既然万法诀如此厉害,你要如何杀了师父,给他报仇难道等师父临死将万法诀传给你,你再帮他咽气”·谢驰岚却只是微微一笑:“别急,你以后便会知道。”
没过几日,吴黎果然死在了军中·公输煌昭告举教,谢驰岚为下任门主,可随意出入禁地··砌下落梅如雪乱,宫饮泓站在树上,远望着谢驰岚在众人的簇拥下,银袍白马,一骑轻骑,离开了昆吾山,再抬头看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
直到三月,山巅最后的雪也化作了清泉,他才再次看到自禁地归来的谢驰岚··那时,门中上下俱已将谢驰岚视作下任门主,就连魏玄枢见了他,也恭恭敬敬,不敢放肆。
宫饮泓远远瞧着他在花间柳下,人群之中,言笑晏晏地与人推杯换盏,有一刹那几乎要怀疑他那夜所说,只不过是他用吴黎的- xing -命换取门主之位的借口··可是,就在谢驰岚进昆华洞的前夕,他又回到了他们师兄弟住了十几年的小院,站在树下,对树上的人轻声道:“我此去,未必还能回来,若我没回来,你该知道我会把给你的东西放在哪里。”
宫饮泓浑身一震,自枝干上俯下身去,伸手扯住他衣襟:“若不能回来,为何要去”·“门主之位只是一个饵,我咬或不咬,都是死。
可我咬了,师父才会放心,我若不咬,他反倒会觉得奇怪了·”谢驰岚贴在他耳侧几不可闻地低语,末了一笑,“你不是问我此事的计划第一步,送我去昆华洞吧。”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船舱中,宫饮泓喝了杯酒,声音微低,“师兄没回来,我在朝夕客栈留给我的房间里,只找到了一本《韶烟集》。
我也是猜了很久,才明白这三个故事的意思……可是他想让我做什么他说的计划是什么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你自己拿了主意。”
萧熠凉凉地瞅他一眼··宫饮泓垂眸一笑,眸光微动地把玩着酒杯:“……我的主意,说不定比他的更妙·”·“自然。”
萧熠矜傲地微抬下巴,”他只能一个人进昆华洞,胜不过公输煌也是情有可原·而你有我一起,还有绛灵珠在手,又怎么会斗不过他”·宫饮泓笑笑:“是啊。”
萧熠却又狐疑地眯眼瞧他:“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早在无相沙漠里,我便叫你去杀了公输煌,你却直到今日也没对我提及此事。”
“……”宫饮泓心头一跳,舔舔唇,转着眼珠道,“那……我那时没见过神君,想看你几时能猜出来么·我在风陵峪里,不就把《韶烟集》都告诉你了。”
顿了顿,他真诚地抚掌道,“没想到你这么聪明,不愧是我们小白·”··萧熠嫌弃地睨他一眼:“……那眼下如何”·宫饮泓靠在舱壁上想了想,瞧见桌上的螃蟹,便敲着酒杯笑起来:“先回去,请你去天香楼吃蟹酿橙。”
次日大船终于靠岸,荆如愿一上岸便没了踪影,宫饮泓买了匹快马,不过五日,便到了一个繁华的城镇··这城镇名叫昆山镇,距昆吾山只十里远,远远可望见雾霭流岚的山峰,城中人来人往,俱是江湖人士。
此时已是六月天气,烈日灼热,又摩肩接踵,人心浮动,免不了便当街动起手来,一时喧哗打斗声不断··宫饮泓一路看着热闹,缓缓地移到天香楼前时,已自路人口中听说了万法门为庆贺新封禁地之主而宴请天下豪杰之事。
萧熠心中暗自奇怪,既然禁地如此隐秘,为何封城主的时候却请如此多的人来,岂不是昭告天下·宫饮泓瞧出他疑问,低声道:“我猜这招叫做‘乱花渐欲迷人眼’,人多水浑,师父又不会当众宣封,谁知道是谁受了封”·萧熠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却听一个娇柔声音一咏三叹地自身后传来:“宫少侠,你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呢”·萧熠眉峰一拢,宫饮泓却已转过身去,对着倚门而立的粉衫女子一笑:“我说,许久没来你们这,不知后厨的手艺变了没有”·那女子袅袅娜娜地带着他走进去,穿过倚红拥翠的人群,转上了二楼,打开了一间房门。
宫饮泓在萧熠越加冷凝的目光下熟门熟路地走进房中,朝正自抚琴的美貌女子笑了笑:“潘姐姐,一年不见,更好看了,可见是林大哥养得好·”·萧熠一怔,想起无相沙漠里他讲过的故事来——天香楼的头牌潘霞卿,救了退隐江湖的杀手林断云,杀手便在楼里做起了厨子,筹钱为她赎身……想来这就是潘霞卿。
那女子一身如烟似雾的白纱裙,气质清雅,不似风尘女子,见他进来,双手按在琴上,抬眸静静地瞧着他,待粉衣女子合上门,面上那副清冷神色却陡然碎裂,一拍桌案站起来,双眸蕴火地恨声道:“宫饮泓,我在这等了你一年,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宫饮泓坐在椅子上,茫然地一摊手:“你等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和林大哥早赎身走人了。”
潘霞卿翻了个白眼:“难不成我们想留在此地么你自己过来瞧瞧·”·宫饮泓便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只见她按下纱裙,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是有孕在身。
宫饮泓急忙退了两步,望着萧熠道:“这可不关我事”·“废话”潘霞卿柳眉倒竖,指着门口道,“你自己去厨房找你林大哥,我立即收拾包袱,今晚便走。”
宫饮泓只好又云里雾里地去了后厨··沉默寡言的林断云跟他回房,自腰间摸出一把莹白发光的软剑,放在桌上··潘霞卿瞧着他神色,缓缓道:“这玩意藏在我床底下一个酒坛子里,那几坛酒……是你师兄送来的。”
宫饮泓将剑拿在手中,剑身五指来宽,薄如蝉翼,寒光慑人,不可逼视··萧熠心生疑惑,轻声道:“五神剑,傲霜枝·”·“真有意思,”宫饮泓弹着柔软的剑身,舔了舔虎牙,眸光暗涌地喃喃,“苏大哥得了把郁孤直,林大哥就得了把傲霜枝,偏偏我却没有,怎么可能”·————————————————·小红:师兄偏心(#?Д?)·小白:你没有神剑,可是有神君啊(?˙ー˙?)·小红:也是Σ(|||▽||| )·谢驰岚:我有这么多台词,感恩(?_?)·第44章 柳暗花明·苏檀乘着夜色赶到天香楼时,楼中正是灯火通明,丝竹绕梁,莺声燕语的好时候。
他走到门前,恰见一个纸糊的灯笼不胜凉风地自楼上坠下,几息间烧做了一团,像是某种预兆··苏檀握了握手中的剑,怔然地看着那团火烧尽,方才跨进了楼中··宫饮泓独自坐在雅间里,前面摆着一桌子酒菜。
可他既没有大块朵硕,也没有自斟自饮,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眸中仿佛暴雨将至·见苏檀走进来,他转过头笑了:“苏大哥,坐吧·”·苏檀将剑放在桌边,坐在了他对面。
隔着一桌子菜,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古怪而疏离··宫饮泓余光瞥向桌上的剑,开门见山地道:“苏大哥,今日请你来此,是有一事相求·”·“……何事”·宫饮泓伸手抚向剑身,笑道:“听说这把剑,上能召雷电,下能聚魂灵,我有个朋友好奇,托我借剑一观。”
苏檀眸色一沉:“荆如愿”·“是·”·“她几时成了你的朋友”苏檀顿了片刻,淡淡道,“此女行事疯癫,胡言乱语,小公子,你少与她打交道的好。”
“可我已经答应她了·”宫饮泓扬眉间五指一收,一把握住剑身,苏檀却猛地伸手按住了另一端:“不行·”·“好。”
宫饮泓与他对峙半晌,遗憾地撒开手,脸上还挂着笑,眸光却彻底冷了下去,“那你至少该告诉我,我的那把在哪里”·苏檀脸色骤变,喉头动了动:“……你的那把”·宫饮泓双眸欲燃地站起身来,按着桌角俯身而视:“师兄把东西留在虞河镇,除了我,那里只有你知道……你拿走了什么那是师兄留给我的东西”·苏檀垂眸饮了一杯酒,静了半晌,仍淡淡道:“我不知道。”
·宫饮泓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面上闪过失望,不解,伤心,愠怒之色,猛地自靴子里摸出了匕首,在掌间一转,铿地一声插进了桌子里,狠声道:“今- ri -你不拿出来,休想走出这间屋子。”
桌上的菜由热转凉,灯火浮动,不知过了多久,苏檀终于看向他:“小公子,很多事,你与公子都想得太过简单……”·“我与师兄如此信任你”宫饮泓厉声打断,双眸发红地睨着他,只道,“拿出来,否则我再没你这个大哥。”
苏檀见他眸中一抹决绝之色,心中钝痛不已,低头叹息一声,终于自怀中摸出了一封信··宫饮泓一把夺过,摊开一看,立时面色煞白,浑身发颤··“宮师弟,我死后,门中亦无树大招风之辈,师父心患既除,必将松懈一时,你可借机行事。
我已将所寻四把神剑藏于如下所在,你需抓紧时日,寻出第五把神剑,合五神剑之力,或可与万法诀一战……”其下详细写着四把神剑分别在无相沙漠,折雪城,天香楼,吴黎之墓。
“……骨里红,折雪城殷蔓罗院中梅树下·”宫饮泓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心中滚油般悔恨,他几乎把那株梅花折光,竟也未曾想过挖开看一看复又抬眸,凛然望向苏檀,气得眼前发黑,“郁孤直,无相沙漠绿洲潭中,有灵驼相引……哈,那只骆驼,我就奇怪怎么会有只骆驼……”他笑了笑,猛地一把掀了桌子,发怒的猎豹般扑向苏檀,将他狠狠扑倒在地,几拳砸在他脸上,“苏檀,你他娘的疯了吧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宫饮泓。”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宫饮泓浑身一震,双眼通红地转过头去,萧熠正在身后静静地望着他,不喜不怒地像是一缕清冷的月光,眸中一抹制止的神色··仿佛一盆冷水泼下,满腔怒火都化作了委屈,宫饮泓一撇嘴角,低头起身。
苏檀抹了抹嘴角的血,站起来,沉声道:“小公子,公子的计划并不可行·五把神剑只有四把,如何能成纵然当真寻到第五把,怕也难与万法诀相抗。”
宫饮泓冷冷道:“所以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动手毁了师兄的计划,把我瞒在鼓里,自己拿一把剑去对付他苏檀,我竟不知你如此狂妄自大”·“小公子,我乃门主随侍,可寻到最佳时机下手,何况我自得此剑,朝乾夕惕,日夜修炼,已将青苍卷练至第九重。”
苏檀双眸幽深地望着他,缓缓道,“此事,我比你更有能力下手·”·“呵,难怪你会去杀温青瞳……”宫饮泓嗤笑一声,怒意褪去,心中升起一股无力之感,“你说五把神剑合力也打不过万法诀,难道你拿一个能聚魂的剑就能对付得了”·“能或不能,我都愿意一试。”
苏檀望着他,眸中亮起一种异样温柔的光来,“小公子,若有人要以身犯险,我宁愿这个人是我·”·宫饮泓却后退几步,眸中尽是不解:“苏大哥,这世上不止你一人甘愿舍身取义。
这是我要做的事,谁,也不能自作主张地替我·”·苏檀双眸一黯,低头拿了剑,再抬头时已是一片漠然:“此事已然如此,多说无益·我会伺机下手,你不用前来赴宴了,我不会让你上山回门的。”
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萧熠撤下避世诀,苏檀推开门,却见外面静静立着潘霞卿··潘霞卿看了他一眼,望向宫饮泓:“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苏檀一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萧熠见宫饮泓望向自己,暗哼一声,也跟着飘了出去··潘霞卿关了门,走到宫饮泓面前··“什么事,潘姐姐”宫饮泓勉强打起精神,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倚在墙边上。
潘霞卿看了眼地面:“我方才敲门,敲了十几次,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推也推不开,你们在干嘛”·宫饮泓下巴指了指满地狼藉:“吃饭啊。”
潘霞卿道:“……我和林大哥就要走了·”·“嗯,”宫饮泓点点头,眸中升起一点笑意,“你们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地方住下来,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你怎么不问我们会去哪”潘霞卿双手抚向小腹,抬眸望着他,“难道你不会来看他”·宫饮泓一滞,忙笑道,“当然会来。”
潘霞卿静静地瞧着他,双眸澄静通明:“你不会来了,对么”·宫饮泓舔舔唇,喉头一哽:“我……”·“若是以往你得知此事,恐怕连孩子的名字都帮忙想了数十个了。”
潘霞卿不待他回答,已笑起来,“宫少侠一贯古道热肠,怎么这次一句话也不提你怕我日后伤心”·宫饮泓叹了口气:“潘姐姐,你们妇人有了身孕,便都这般疑神疑鬼么”·潘霞卿笑了笑,上下打量他一眼:“或许吧……听说你杀了萧灵照,真的”·宫饮泓移开眼:“是啊。”
潘霞卿便轻叹道:“寻常人若非心有死志,怎么会对自己喜爱之人下手”·“……”宫饮泓不由失笑,“潘姐姐,你怕我给他殉情”·“我怕我的孩子见不到他家的恩人,”潘霞卿站起身来,眸中一片赤诚,“当初若非你出钱保我清白之身,我又哪有今日谢公子之死无可挽回,你年少气盛,不要一时冲动,令人所亲所爱之人伤心。”
宫饮泓怔然半晌,才笑道:“……潘姐姐,你以前不这样婆婆妈妈的,怎么如今身为人母,便如此多话小心林大哥受不了你。”
潘霞卿白他一眼,嗔怒道:“你自己仔细着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送走了潘霞卿和林断云,抬头看时,已月至中天··宫饮泓脸上笑意尽散,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走着,浑浑噩噩地一路走到河边,只觉夜色沉沉,天意犹如一道黑暗的幕布蒙在他眼前,身如蝼蚁,不辨前路,脑中嗡嗡地响成一片,头疼欲裂。
“天叫你死,你又岂能如愿”“不要一时冲动,令所亲所爱之人伤心·”“第一步,送我去昆华洞吧·”“若有人要以身犯险,我宁愿这个人是我”“要么轰轰烈烈地活着,要么轰轰烈烈地死。”
……这些声音在他脑中嘈杂地吵着架,忽然间又都被一个声音压了下去——“等我做到的那天,我就再也不欠任何人,也不用再放弃任何喜好了。”
他的声音总是冰冷,这一句却带着笑意,像是冰消雪融后,清泉滑过玉石,侵染桃花春草,沾染上几分温柔气息,要将人送进波光粼粼的梦境··这梦境他分明是能得到的,却又永远得不到了。
宫饮泓魔怔般立在原地,心中大恸,悲从中来,几乎放声大哭··“宫饮泓·”萧熠的声音忽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宫饮泓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声音沙哑:“怎么”·萧熠瞧着他带着- shi -意的眼睛,心中兵荒马乱,城摧山倾,不假思索道:“不就是被拿走一把神剑么,也值得伤心”说着他蓦地抬手,抚向额间,神印银光闪烁,眨眼间竟被他自额上取了下来,握在掌心,朝面前人伸出去,摊开手时,掌中赫然是一道月光般流淌着的幻剑,“第五把,苌弘念,拿去。”
宫饮泓浑身一震,赫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目光自那把幻剑移到他轻描淡写又分外温柔的神情上,只觉眼前一片目眩,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心中突突直跳,一时回不过神来。
萧熠见他不动,微微飘进了些,将那道光放进他额间:“这是把念剑,日后我会教你……”·命运待他向来残酷,小白却偏偏是它最后的温柔,像深雪中捧出一团火来,上苍一道宽宏的旨意,是只属于他的神迹。
宫饮泓惊怔地望着他,如同那个自雪中被挖出来的小乞丐怔然望着救了自己的神君··萧熠话还未说完,便见他眼中风流云散,霎时亮起朝光万丈,耀眼得不可逼视,忽地向他扑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在凝出形态的瞬间,将他扑进了河中。
水底一片冰凉,两人纠缠在一起,却不觉冷··萧熠被他死死抱住,心头狂跳,自觉得意,微微勾起唇来,缓缓地伸手抱了回去··宫饮泓紧紧抱着他的神君,心潮翻涌,胸中又生出无穷无尽的希望与勇气来,刹那间,他已改了主意——他会照师兄的计划,好好找苏檀商量,找齐五把神剑,再去杀公输煌,也会陪在小白身边,看着他乾坤在握,随心所欲的那一日,再与他去到更美更远的地方,吃更多更好的佳肴,他们会有很长很长的前路,与不会坠落的日月。
漆黑的水底,一团微弱的光在浪中翻涌,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论正确的表白方式》·错误示范:·苏檀:我喜欢你,所以我拿走了你的装备,准备帮你打boss。
(?˙ー˙?)·小红:敢偷我装备,打不死你??(◣д◢)??·正确示范:·小白:看到这个装备没有,拿去。
╰(*′︶*)╯·小红:天哪小白你最好了ε?(?> ? <)? з·第45章 空谷藏碧·月影西沉,宫饮泓拿定主意,心中平静下来,- shi -漉漉地爬上岸,回客栈洗了个澡,本欲当即出发去找苏檀,却一不小心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大约只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他陡然惊醒,不敢耽搁,爬起来便走,出了天香楼,牵着马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包子铺要了七八个肉包子揣在怀里,立即上马出城,往昆吾山而去。
谁知还没出得城门,便见城门口堵着一群人,吵吵嚷嚷,水泄不通··宫饮泓叼着个包子翻身下马,挤进去张望,却见被他们围着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矮丑男子,紫锦绔衫,金冠明珠,赤金璎珞,狮蛮玉带,玛瑙戒指,浑身上下俱写着“贵气”,正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讲着:“你们还不信,看到没有,这些东西,我朱老六就是打朝夕城抢来的”·宫饮泓心中一沉,转眸看向萧熠,见他拧起眉,便咽下口中的包子,笑问道:“这位大哥,你知道朝夕城在哪么”·那人一挥手:“当然知道,我们长洲派没别的好处,就是离南海近,所以朝夕城里一出事,立马便听到了风声赶去一看,天哪,那城里已经乱成一片,金玉宝石遍地都是,随手可拾……”·“真的假的”围观人群被他说得心痒难耐,“那萧灵照果真死了”“我先时也听说他死了,不过没听说朝夕城乱起来啊。”
“嗐,你没听他说么,是沿海几个门派和�艹没狭Υ蚬ィ月伊耍�”·“自然是真的”那人嘿嘿笑着,边说边往外挤,“你们不信便算了,别挡着我的路,我还要找几个兄弟伙一起去一趟,去得迟了就什么也没了”·那些人便难以取舍地议论起来,既舍不得万法门的宴席,又舍不得白捡的珠宝,围着他不让走,更多人围拢来,听他又双眼发光地说起了朝夕城是如何的奇珍遍地,美人大把……·就在此时,忽听一声鸟唳,众人只觉眼前一黑,发顶风起,下意识抱头矮身,却听一身惊呼,那浑身珠光宝气的男子被一只硕大的白鹰抓住肩颈,死命挣扎着,眨眼间离开了墙洞,直上云霄·众人追出去看了一眼,望着那男子消失在空中,便都惊魂不定地散了。
·宫饮泓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拍拍手上了马,一路疾驰,到了昆吾山脚隐秘无人的树林中,方打了个呼哨,唤回东皇隼··东皇隼将那男子扔在了地上,化作白雀落在宫饮泓肩上,低头一看,包子早没了,气得啾啾直啄宫饮泓的头发。
宫饮泓一手按住它,只盯着那摔得鼻青脸肿的男子,- yin -测测地一笑:“朱老六是吧”·朱老六瑟缩了一下,惊恐万分地看着他··“说说看,谁叫你这么胡说八道的”宫饮泓在他身侧蹲下,“说得好,我下次还来听你说书,若说的不好……”他拿出匕首来,在他脸上比划着,邪气地一笑,“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喂鸟”·白雀与那男子同时抖了抖。
“我……我我说,”朱老六往后缩了缩脖子,忙哭道,“我,我也不知道……诶诶诶别急,我就是有人给了我银钱,让我这么说,说要是说得好,这身衣东西都是我的。
我鬼迷心窍啊……我把这些东西都给你,你放了我”·宫饮泓将他一掌劈晕,倒挂在林中,果真扒了他的衣服珠宝,拿在手中一捏,竟是真货。
“他恐怕不是唯一一个……谁会散布这种谣言”宫饮泓神色凝重地望向萧熠,“这么大手笔,我倒想到一个人……可魏玄枢没道理这样做,难道是师父要对付朝夕城”·萧熠摇摇头:“不会,公输煌开此宴席,多半是为与朝廷示威,纵要再煽动人心对付朝夕城,也大可等此宴过后。”
“可如今朝夕城固然无事,也会有不少人信以为真地赶去闹事,”宫饮泓寻思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要不要……回去稳定军心”·萧熠诧然扬眉道:“怎么你舍得放我回去了么”他原是嘲讽之意,谁知话一出口,陡觉十分暧昧,耳根一红,顿时闭了嘴。
宫饮泓忍不住大笑起来,含笑望着他道:“不舍得·但如今计划有变,我不会进昆华洞,你也不必跟着我,自可先回去·等我找到苏大哥,劝服了他,我便去寻你。”
萧熠负手冷哼:“如今我身上既无神印,亦无灵珠,回去又有何用”·宫饮泓心中一甜,笑嘻嘻道:“那我先把神剑还给你”·“……不用。”
萧熠心道,聘礼怎么能收回来,面上却只淡淡道,“萧家和叶家不至连这些人也挡不住,何况叶清臣知晓我未死……父亲会有办法的·”·“哦,原是你舍不得……”宫饮泓恍然大笑,舔舔虎牙,在萧熠恼羞成怒前敛去笑意,“好那我们便一同去找苏大哥, 我再随你回朝夕城,共谋大事。”
不料两人行至山脚,却竟被守山门的护卫拦住了··“做什么”宫饮泓眯眼睨着两个护卫,一时好笑,“你们不识得我”·护卫漠然道:“抱歉,苏护卫有令,今日来往侠士众多,鱼龙混杂,为防有人趁机混入门中作乱,只有手持英雄帖之人方可上山。”
“苏檀个混蛋……”宫饮泓不屑地嗤了一声,随手扯过身边一人的英雄帖递过去,那人连连惊叫,被他凶恶地拿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便敢怒不敢言地站到了一边,“喏,拿去。”
护卫却不接:“抱歉,英雄帖上有客人名姓,名姓不符者,山上亦无座次·”·“……”宫饮泓气结,将那英雄帖掷回那人怀中,扬着匕首冷笑道,“闪开,别逼我动手。”
那护卫凛然道:“我为万法门守山乃是依令行事·门规严谨,你若要硬闯,休怪我不顾同门之情”话音落,他一挥手,陡然自山崖林间露出一排同着褐衣的护卫,手持弓箭,肃然静立地对着下方,如同一队精兵,威慑十足。
等在山下各门各派的人纷纷骚动起来,无不叹服··宫饮泓被当成了立威的筏子,气极反笑:“好,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拦住我” 说着打了个呼哨,白雀霎时化隼而起,在空中嚣张地展翅盘旋了一圈。
宫饮泓拉着它的爪子,凌空翻身而上,垂眸看了眼那排护卫,笑道:“看来本门还要加强防御才行啊·”说着便驱使着东皇隼冲天而去··谁知一根金箭陡然间穿破层云,直直追着一人一鸟而来,金光如日,如影随形,竟避无可避,几乎- she -伤东皇隼。
宫饮泓俯身扬刀,铿地一声将之砍开,刹那间认出了这支箭,面色一寒,驱使着东皇隼直直回落··还未落地,就见王为止站在崖边,一手接住飞回的金箭,一手高举着一把精致的弩,挑衅地高声笑道:“宫师兄,看来师父并不怎么瞧得上你的贺礼啊……这五行遂心弩,师父已赏了我了。”
宫饮泓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倨傲神色,嗤笑道:“师父将他瞧不上的东西赏给你,你倒挺得意的么”·“你”王为止面色一沉,见四下有人偷笑,当即厉喝道,“看住这个企图混上山的恶徒将他赶出山去”·宫饮泓目光扫过那一排护卫,落在王为止脸上,扬声道:“哈,我在这山上住了十几年,我倒想看看今日谁能拦得住我上山,是各位苏护卫的手下,还是被我从小揍到大的师弟”他目光扫过下方各门各派惊疑忍笑的路人,掸了掸衣袖,傲人挺直了背脊,眨眼笑道,“诸位贵客,席上见。”
话毕驱使着东皇隼向山外飞去··昆吾山巍峨绵延,壁立千仞,自下向上望去,犹如自千丈潭底望向水面,碧空如练,烈日高悬,被层层叠叠碧波般的枝叶遮挡。
“苏檀如今竟与魏玄枢联起手来了,可真是厉害·”幽寂山谷中,宫饮泓双手攀着岩石,在几乎直上直下的崖壁上攀爬,负气冷笑道,“昆吾山这么大,我不信你们还能全守住了”··萧熠瞧着他没好气地趴在崖壁上,似一只气鼓鼓的壁虎,不由好笑:“你撩狠话的时候倒装得极像,一点也不像落荒而逃。”
宫饮泓冲他龇了龇牙,扬眉道:“跟你学的·”·“……”萧熠拢眉回想了一会儿,哼道,“只得其形,未见其神。”
宫饮泓还要反击,却忽听风中隐隐传来人声,神色一震,贴在壁上听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过来,便与萧熠使了个眼神··萧熠会意颔首,循着风向飘去,不一时便回来,奇道:“是魏玄枢。”
宫饮泓更觉奇怪——门中这等大事,恰是他出尽风头的时候,他跑这后山来蹲着,难道是为了堵自己·他想了想,迅速地爬上一截山崖,隐在树荫间,倚着峭壁,足尖踩在只一掌宽的山岩上,向萧熠所指的方向挪去。
空谷幽寂,清溪潺潺,自崖上流下,一人蹲在清浅的溪水边,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水,身后一片柔软潮- shi -的青草之上是一间新搭的木屋··魏玄枢正站在屋前,与一个男子说话:“……宫饮泓不会死心,他心眼颇多,你们需打起万分精神。
昆吾山虽大,不用守着别处,只将宴席所在的山峰团团围住,一只鸟也不叫飞进去·”·那男子应了一声,又问:“您几时上来”·魏玄枢目光移向水边的人,轻笑道:“太子既然喜欢这里,我便再陪他玩一会儿。
这几日门中人多眼杂,他留在此地也好,以免被人瞧见认他出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收回目光,又肃然道,“叫阿真多找人手,仔细守着此处,千万别让旁人误闯此地,更别让他不小心走丢了……此处潮- shi -,房中可备了火炉”·宫饮泓听着魏玄枢絮絮叨叨地问起起居饮食来,心中一阵惊讶好笑——怎么多日不见,他竟成了情圣了·可当他好奇地转眸望向赵元璧时,登时浑身一震,几乎失足跌下去。
只见玩水的赵元璧不知何时竟自水中摸出一块嫩绿如玉的浑圆糕点,毫无讶色地双手一掰,取出了其中一张字条,垂眸瞧了一眼,攥入掌心··此时魏玄枢已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俯下身去,笑问:“在看什么”·赵元璧左手伸进水中,随手捞出颗石头,转身递到他掌心,傻笑起来:“送你。”
魏玄枢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挑起他下巴,瞧了瞧,满意道:“如今气色果真好了许多,你毒- xing -方解,别在水边待得太久,小心沾上水汽·”说着低头亲了他一口。
赵元璧温顺地抱住他背脊,由着他越亲越往下,就势倒进水中,任由他动作,右手不经意松开,那揉坏的纸条无声无息地顺水流走·他面色绯红,口中哼叫着,眼神一时迷离,一时清明,双手死死掐进魏玄枢的背脊,却是望着碧空,清晰地露出了一抹屈辱之色。
宫饮泓倚在崖壁上,十指狠狠扣进岩石,背心冷汗涔涔,脑中一片混乱··萧熠正好奇地瞧着两个男子滚做一团,颇想飘近些观摩一番,一回头却瞥见宫饮泓惊慌失措的神色,不由愕然道:“怎么你怕”他想了想又道,“纵然赵元璧恢复神智,或他与魏玄枢纠缠不清,总与我们大事无碍……即便山上有人同他传信,那也不至惊怕。”
宫饮泓微微摇头,心中发凉··他惊恐的不是恢复神智的太子,亦不是和太子滚做一团的魏玄枢,却是那块十分眼熟的点心昆华洞看守禁地的老人亲手所制的香茶丸,他记不清多少次接过这点心送至谢驰岚的手中,怎么它会顺流而下,恰好落进太子手中那老人……他与太子不可能见过面,可见两人都已与朝廷有了联系,他们想做什么那张字条上会写着什么·他脑中嗡鸣一片,眼前霎时间却闪过那日他悲痛万分怒闯昆华洞时,老人一剑划过他脸颊,说自己已收敛了师兄尸骨时,那悲痛欲绝的神情,与一抹不容错认的刻骨恨意。
他虽从未问过老人与谢驰岚之间的关系,却也知道两人必然渊源颇深,他会做什么·——要报仇的不止他一个,想杀了公输煌的,也不止他一人·————————————————————————·小白:正想学习一下就有人现场教学,记笔记?(?????)?·小红:……·第46章 穷途末路·这可不太妙,太不妙了。
一个苏檀死活拦着他上山,只怕就要今日下手,尚需赶去阻止,如今却又冒出来第二个·照师兄所言,纵然他们里应外合攻上山去,也杀不了公输煌,只有流血漂橹的份,反倒可能彻底激怒公输煌,直接与朝廷宣战,毕竟这些年他没有动手,八成只是在等不死神咒罢了。
这还不是最糟,最糟的是打草惊蛇,不论是苏檀还是守洞老人的背叛,都会让公输煌从谢驰岚已死,门中大患已除的梦中清醒过来,到那时不仅两人会死,恐怕所有门中人都会被死死盯住,他又如何完成师兄的计划·宫饮泓额角缓缓渗出汗来,趁魏玄枢两人纠缠在一起,屏住呼吸远远离开了此处,一边低声告知萧熠他的担忧,一边不敢耽搁地向上爬去。
萧熠听完,心中亦是一沉··他曾说过,宫饮泓没本事收服谢驰岚的势力,虽是气他,却不是假话·他更像是一个独行客,很潇洒,却也很任- xing -,难以令人信服,只做得了自己的主。
谢驰岚曾经的势力,他并非全无了解,但在无人指引之时,他情愿独自想出旁的法子来,也不会去找这些人商量·更要紧的是,守洞老人并不信服他,对他暗怀心思的苏檀也不,甚至将大事交托于他的谢驰岚也并不对他全然信任,或怕他冲动,或怕他反对,直到死后才和盘托出,更像是无可选择的选择。
·这一团散沙各有各的主意,不可控之处实在太多,待解了眼前之危,他还须问清谢驰岚还剩哪些人手,再将人暗中统率起来,以免出更多的乱子··宫饮泓还在咬紧牙根向上攀爬,满脸通红,汗落如雨打- shi -衣衫,十指紧扣着崖壁,青筋暴起,浑身绷紧,片刻也不敢放松,半点也无平日里逍遥自在的模样。
萧熠看不下去,拢眉脱口道:“我代你上山寻人·”·宫饮泓停了一下,趴在岩壁上冲他轻笑:“心疼了”·“……”·“可是不行,”宫饮泓摇摇头,轻声道,“人多眼杂,魏玄枢都不敢叫太子上山,我怎么敢让你出去”·萧熠便觉这比喻有些不对,却又一时不知何处不对,只得道:“那你也不用着急,你若被困山中,我亦可去取剑回来。”
他微微低头,双眸静定地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深潭,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宫饮泓趴在滚烫的岩石上望着他,像被灌了一碗冰镇甜水,心中焦躁一时散尽,又笑了起来:“是啊,我还有你呢。”
说着他深吸了口气,接着又向上爬去··萧熠见了,便知他终究不愿让这些人白白牺牲,登时一腔怒意都冲谢驰岚及其手下而去·归根结底,也是谢驰岚考虑不周,这些人便欺负宫饮泓不管事,一个个自作主张,他日落入自己手中,非叫他们挨个爬一次峭壁不可。
万法门的宴席在摆最高峰顶,两个时辰后,宫饮泓已爬上了此峰峰底,藏在树荫间,远望着峰上来往的人流,暗暗抹了一把汗··此时已近午时,烈日当空,大多客人已上了峰,四下里十分静寂,只有一排排门中弟子及护卫肃然守在峰道上,果然将整座山峰围得水泄不通。
这要如何过去·萧熠不由看了眼宫饮泓,他却仿佛胸有成竹,平复了喘息,便冲萧熠一眨眼,无声道:“对面见·”话毕猛地一个翻身,如鱼得水般钻进了土中。
“……”·萧熠如风般飘过那群峰底的守卫,在山峰茂林间寻了一会儿,才见宫饮泓浑身是土地自地下钻出来半截,四下张望,像一只迷路的地鼠,叫人想拍拍头,再扔水里洗洗干净。
萧熠恍然失笑:“遁地术”·难怪当初他能在流沙里摸鱼……他之前从没想到此处,实因不知真有人愿学这在地底打洞的术法。
宫饮泓自土中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自得意,见他颇有些轻视之意,忍不住低声道:“你可别与魏玄枢一样见识他一直逮不着我,就是因他不知我会……”他话未说完,便听一声惊呼:“谁在那里”忙一个翻身,又进了土中。
萧熠忍着笑,衣袖轻拂扬起落叶纷纷,替他掩去痕迹··等宫饮泓当真凭此术穿过重重把守,“钻”至宴席附近的山林中时,连萧熠也不由收起了轻视之心,暗暗承认此术确有可用之处。
万法门的宴席摆得声势浩大,自峰顶石崖铺开,向林间延伸·此崖上平坦开阔,难得是竟修做一个皇家园庭一般,其上流水石桥,奇花争妍,亭台环云,一如仙境。
成百上千的江湖人士或坐于亭中,或卧于石上,或立于花间,竟也不觉拥挤··花间搭着一个戏台,几个男子正在上面弹剑长歌,引来满堂喝彩··石崖尽头高耸的石壁上刻着铁画银钩,气势非凡的“万法归一”四个大字,昆华洞就在此峰- yin -面的瀑布后,要绕到此石壁的背面,方可自天梯下至洞口。
宫饮泓灰头土脸地自土中钻出,飞身蹿上了崖边林间一棵高树,伸手压下一根长枝,目光缓缓自宴席上扫过——公输煌就坐在石壁之下高高的石台之上,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惊叹不已地喝酒说笑,苏檀如以往般立在他身侧。
而魏玄枢端坐在石台近前的一张圆桌上,一面与人说话,一面十分警惕地四下打量,似乎想自满堂宾客中将谁揪出来··如此远的距离,他纵然现身,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苏檀身边,最好是等宴席初散之时,制造片刻混乱,方可趁乱将苏檀拉走。
……可昆华洞的老人又会几时动手会不会在众人正自饮酒高歌之时,朝廷的人马便忽然冲上山来·宫饮泓手心暗暗生汗,一时想不出主意来,只能躲在树上暗中观望。
谁知就在此时,四下里惊呼骤起,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金线绿纱百花裙的女子拖着旖旎的裙摆走上了戏台,肩上竟赫然立着一只五彩生辉的小凤凰·宫饮泓与萧熠骇然对视一眼,一颗心陡然直坠谷底,遍体生寒,几乎自枝头坠下——殷蔓罗……她为何会来此地折雪城无人前来受封,她却带着她的瑶光鵺出现在这里·他脑中霎时间闪过无数零碎的片段,从殷蔓罗谈论起谢驰岚时眸中的爱慕之情,到她拒绝放弃前来献鸟的坚定神色,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走马灯一般自他脑海中掠过,拼凑出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令人恐惧的真相——她十分清楚谁杀了谢驰岚,她,也要报仇。
为此她主动领了为公输煌贺寿的差事,训练鵺鸟……为此她几乎被杀之后便开始与自己划清界限,以免影响她的计划··她要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她要让瑶光鵺将毒物投入公输煌的杯子之中,叫他在喝彩声与新奇中放轻戒心,一时不慎,将杯中之物饮下,就此气绝身亡·……但傻姑娘啊,这又怎么可能呢·真正会发生的是,公输煌发现她的意图,将她杀死,然后彻查她的来历。
到那时,莫说昆吾山,连折雪城也会被牵连进去,江亭鸾母子必死无疑,那把骨里红也断然会被搜出来……连萧熠也来不及赶去相救·只是一息之间,却又长得像是过了几百年,宫饮泓只觉天光乍暗,穷途末路,眼前交替浮现着苏檀,殷蔓罗和守洞老人的面容,最后定格在谢驰岚的脸上,他说:“第一步,送我去昆华洞吧。”
那一刹那,他整颗心都凉了下去,被灭顶的绝望湮没,却又在刻骨寒意间无比清醒地知道,事到如今,他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同时阻止三人···台上殷蔓罗正一手托着鵺鸟,笑盈盈地说话,音调婉转,媚意横生,引得四下里人人伸长了脖子观望,连公输煌脸上也泛起一丝兴味。
宫饮泓睁开眼,双目泛红地望着萧熠,轻若无声地道:“……抱歉·”·天命如此,即便他已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他掌心,自己却仍旧没能握住。
萧熠回头望着他,尚不知他在为何道歉,便见他陡然自枝头跃下,在花间石上几个起落,蓦然间已落在了戏台之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与殷蔓罗惊愕的注视下,行云流水地半跪在地,行了一个礼:“宫饮泓来迟,请师父责罚。”
————————————————·小红:猪队友太多带不动(ノ=Д=)ノ┻━┻·抱歉,最近家里开始团年了,整个人都处于被按地摩擦的狂躁状态……(?_?)·第47章 生死缠绵·全场哗然,魏玄枢豁然起身,向左右怒目而视。
苏檀面色微变,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剑··唯有公输煌处变不惊,抬首玩味地望向戏台上乞丐一般的弟子,淡淡笑道:“我怎不知,我万法门几时成了丐帮”·四下里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纷纷道:“上清真人好生风趣”·萧熠静静打量着这位一时之霸主,见他神清目明,却已是白须白发,眼角眉梢分明已露出老态来,眸中却还是一股难以掩饰的野心,不由暗想,世间许多英雄人物,或就因这不服老,不愿死之心,反坏了一世英名。
宫饮泓站起身来,拍拍衣袖,笑道:“师父见谅,实因我怕赶不上门中盛事,披星赶月,却又受小人刁难,方才如此邋遢,令大家见笑·”·魏玄枢向前走了几步,高声喝道:“宫饮泓,你既知道引人耻笑,还不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免得扫了大家的雅兴。”
“我敢站在此处,自有要献给师父的东西,不但不会扫了大家的兴,还会令大家精神大振·”说着宫饮泓不待人问,已自脖子上取下了绛灵珠,扯下绛纱,让灵珠之光华水莹般倾泻,在阳光下耀目生辉,令众人惊呼间纷纷抬手遮挡,霎时间灵气满溢,如清风拂扫,四周花石之上尘埃一扫而空。
·公输煌眯了眯眼,似乎也被绛灵珠之上所承载的澎湃灵力所惊,竟缓缓起身,向前走了一步··萧熠见满座惊叹,不由勾了勾唇,露出傲然之色··宫饮泓却又用绛纱将灵珠裹上,攥在了手心里:“师父,此乃朝夕城萧家世代相传之神物。”
公输煌眸中风起云涌,喃喃低语:“绛灵珠·”·“正是·”宫饮泓勾唇一笑,“弟子幸不辱命,已完成了赌约·朝夕城路途遥远,弟子因此来迟,还请师父见谅。”
所有人哗然大惊,顿时炸开了锅:“天哪萧灵照真的死了”“萧家神物,若非神君已死,怎么会落到他手中”“原来是他动的手”“不愧是万法门……”·魏玄枢见势不妙,忙冷笑着打断:“谁知你在胡说什么捡颗会发光的珠子,就敢拿出来糊弄人么”·宫饮泓含笑反问道:“魏师弟,说到捡来之物,我记得你不是捡了块上好的玉璧,怎么不见你献上来你若献出来,咱们还可比比手气。
你的玉璧,不比我的灵珠差啊·”·魏玄枢心中狂跳,面色乍变地瞪着他,不再说话了··公输煌转眸望向他:“……玉璧”目光落在他背脊上,似一把洞穿一切的利刃。
魏玄枢背心发寒,五脏六腑都揪到了一处,掌心攥出血来,缓缓深吸口气,垂首道:“宫师兄说笑了,我偶得的不过一块古玉,又如何能与绛灵珠相比怕污了师父的眼,故而不敢上献。”
宫饮泓大笑道:“难得你也知道认输”说着他又望向公输煌,面露狂傲之色,“天底下,的确没有什么珠宝玉石,还能与我手中的绛灵珠相比。”
“我此次回来,就是要在这四海英豪聚集之时,让诸位见证此刻·”宫饮泓双手平张,锋芒毕露转了一圈,转身抬眸睨着公输煌,眸中燃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光采,“师父,您还记得我们的赌约么”·公输煌微微颔首,眸深如夜,平静地宣告:“今日起,宫饮泓即为万法门下任门主,今夜,即可进昆华洞试炼。”
他声如洪钟,沉稳而清晰,随风回荡在整座山峰之上,即便守在峰底的护卫也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神色惊变,肃然而立·魏玄枢恨得咬牙,目光能在他身上穿出洞来,却终究不发一词。
萧熠抬头望了眼天色,心道,看来今夜就要动手了,虽有些仓促,却也是无奈之举,但凭他与绛灵珠,未必不如五神剑之威··满场震惊之声化作嗡鸣,宫饮泓闭了闭眼,用尽全力克制着宿命轰然砸在背脊上,令人匍匐畏惧的剧痛,浑身微颤,志得意满般昂首道:“好,师父,待我出了昆华洞,便将绛灵珠献上。”
公输煌也不计较,淡淡点头:“来人,传我令下去,让昆华洞守洞之人严守禁地,增派人手,即刻起不许任何人擅离,以免出了乱子·”·几个护卫领命而去。
公输煌便对宫饮泓道:“此后你即是我唯一的传人,谨记仁义为先,行事不可张狂·”·“多谢师父教诲,弟子定不负师父期望·”宫饮泓暗暗松了口气,行了一礼,眼珠一转,却是扬眉对着苏檀,厉声道,“苏护卫,你欺上瞒下,漏了下任门主的英雄帖,又恶意阻碍我回山,是否有些不妥”·苏檀立在石壁下的- yin -影之中,闻言浑身一震,抬眸神色复杂地望他一眼,忙单膝跪地,对公输煌道:“是属下办事不力,请门主责罚。”
公输煌瞧他一眼,淡淡道:“你待如何”··“师父说要仁义,弟子谨记于心,”宫饮泓望着苏檀,冷笑道,“不如便请苏护卫向我赔礼道歉,并在地牢中过上一夜,以示惩戒。”
公输煌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颔首同意··苏檀便走到戏台上,向宫饮泓单膝跪下,垂首道:“属下……自作主张,出了纰漏,请公子见谅。”
他的声音低沉微颤,带着股难以察觉的恳求之意··宫饮泓便睨着他微微一笑:“我原谅你了·苏护卫,记着我的话·”他的声音极沉,一字一句,意味深长。
苏檀心中狠狠一颤,仿佛意识到什么,惶然抬眸与他对视,张口欲言,却见他已转过身去,冷下脸道:“主次有别,请你别忘了,是谁该听谁的·”·四下里便有人将苏檀拉起来,他死死瞪着宫饮泓,面色惨白,终究是一言不发地被拉走了。
宫饮泓便扬眉吐气般笑了笑··众人皆以为他要下去,谁知他却又绕着殷蔓罗转了一圈,伸手去摸她肩头那瑶光鵺的羽毛,赞道:“好一副美人戏凤图·”说着他临时起意般,在殷蔓罗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转过身,“师父,不如赐了我吧”·场中众人纷纷倒吸口凉气,一时不由暗暗摇头,连魏玄枢也诧异地望向他,胸中郁气稍解,升起一抹轻视之心——刚当上下任门主,便如此猖狂,分明不将师父放在眼中,宫饮泓啊宫饮泓,你这是找死吧·公输煌却只是垂眸一瞬,即挥手道:“你若喜欢,便拿去吧。”
宫饮泓春风得意,一把拽住殷蔓罗,将她扯了下去··“你做什么”殷蔓罗被他揽住,浑身气得发颤,不住挣扎,咬牙低语。
宫饮泓笑眯眯贴在她耳边,声音一沉:“救你的命”·他找了个亭子坐下,又嘱咐护卫将美人和瑶光鵺都送回自己院中,死死看住,不许她逃出去,这才举杯与众人同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浑身脏兮兮却出尽风头的轻狂少年身上,不论心头是不屑可笑,还是惊羡叹服,都纷纷举杯,拼命想凑到他跟前去混个脸熟··人群中,一个貌不惊人的黄杉女子坐在角落里,冷眼看完了这出闹剧,垂眸一瞬,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端起酒杯扬首一饮而尽,转身而去。
宫饮泓在宴席之上狂歌痛饮,放浪形骸,似一团燃烧的火,萧熠劝他也不搭理,气得萧熠一头钻回了灵珠之中,到月出之时,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公输煌叫两人将他扶起,送到半峰上的温泉池中沐浴醒酒,再送往昆华洞。
走到温泉池所在的洞- xue -,宫饮泓却骤然发起酒疯来,将服侍的人都赶了出去,说要自己洗··洞- xue -不大,甬道曲折,温泉池上水汽蒸腾,远远望去仿佛云海翻涌。
·宫饮泓将人都驱至洞外,浑身酒气,满脸通红地扶着- xue -壁往内走,走得东倒西歪,惊心动魄,萧熠见他摇摇晃晃地似要栽进水中,忍不住沉声唤道:“宫饮泓”·宫饮泓恍若未闻地一脚踩空,狠狠栽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呛了口水,哗地浮上水面,这才仿佛清醒了片刻,定了定神,趴在池边歪头望着萧熠,半晌仿佛才认出他来,眸中星河浮槎般粲然一笑:“……小白。”
萧熠早被他气得半死,忿然瞪去正欲骂他个狗血淋头,却见他衣衫尽- shi -地趴在池边石上,黑发贴在脸颊上,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神色微醺,与其说是坦荡,不如说是纵情,- shi -漉漉地一双乌眸隔着水汽望来,点墨一般晕染开,仿佛也蕴了酒,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比平日更荡人心神。
萧熠愣了一瞬,霎时忘了词··宫饮泓却已含笑冲他伸出了手,如同在无相沙漠中时一般,立在水上,诱他下去·只是因他将服侍的人赶走了,洞中原本该燃起的火把也没人去点,月色如酒倾入洞中,到池边时,已只剩一层若有似无的朦胧银辉,落在浓墨般翻涌的黑暗上,越发暧昧不清,又或因此时两人之间早已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对望之时脉脉流转的目光,比痴情血契系在神魂之上的纽带还要清晰,萧熠只觉他的神色温柔得近乎悲伤,一种令人想要触碰,想要亲吻的悲伤,似一道魇惑人心的梦魅,要将人心底最深之处流淌的柔情都灼烫起来,沿着血脉一路滚烫地沸腾下去,直至三魂七魄燃烧殆尽方休。
……可是马上就要进昆华洞了,宫饮泓不知轻重,他可不能跟着胡闹··萧熠用力咬了口舌尖回过神来,警惕得飘得远些,免得自己被醉鬼传染酒气,在池边一块高石上盘坐下去,阖眼漠然道:“快洗,洗完再商议正事。”
“……”宫饮泓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噎了口气,忍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泛泪花,才钻进了水中··洞中顿时归于静寂,只剩下哗哗流淌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熠听不见他的动静,终于忍不住睁开眼,谁知一睁眼,却见宫饮泓正坐在他面前,一手支颔,眼角泛红,似醒非醒地看着他··萧熠一怔,尚未回过神来,他笑了笑,竟蓦地凑近,用力地吻在一团虚影之上,猛地前栽,几乎磕上石壁,及时撑住洞壁,定了定神,见萧熠瞪着双眸,眸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之色,忙借机一把抓住他的手,灵力流转,眨眼间将眼前人凝出形态来,再次凑了上去,实实在在地吻在那冰冷的唇上,似一点火星擦过夜色,化作一道震彻心扉的闪电。
萧熠心神剧震,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柔软滚烫的触感,微醺的生气,似一道烈火燃至心底,比最醇厚的烈酒还要令人沉醉,比最绚烂的烟花还要令人目眩,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由死转生,哪里还记得什么大事,胸中一股本能的窒息感驱使他失控地一把反推回去,紧紧扣住宫饮泓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去,撬开他唇齿,抢夺他口中热烈鲜活,甜蜜温热的一切,宫饮泓浑身颤栗,自也不甘示弱地与他唇枪舌战,两人意乱情迷,争夺间陡然失去平衡,双双坠进了温水之中。
黑暗翻涌的水底,宫饮泓三两下脱掉自己的衣衫,引着心旌摇荡却束手无策的神君自肩胛吸吮至胸膛,魂魄凝做实体亦是一片冰冷,触碰之处,却将每一寸靡颜腻理都染得绯红。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伸手握住冰柱一般的地方,在绝望地深吻中,献祭般毫不犹豫地挺身坐了下去··萧熠忍不住“唔”了一声,想睁眼瞧他,眼前却是一片晕眩的白光,自制力陡然烟消云散,无力自情欲之中挣扎出去,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宫饮泓咬牙忍着剧痛,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背,似绝望中攀附着唯一的浮木,紧闭着眼贴在他肩头,不敢与他对视,怕看见一个肮脏无耻的自己,只是更用力地配合他下意识的动作,直到萧熠的魂魄在极乐之中耗尽了最后一点日月精华,烟云般散开,化作一团困在灵珠中的混沌白影。
宫饮泓才浑身无力地漂浮在温热的水中,寒由心生,彻骨冷颤,一手搭在眼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声痛哭··——宫饮泓,你这个王八蛋,你该下的地狱,你把他也拉下去。
————————————————————————·小红:壁、壁咚Σ(|||▽||| )·小白:中了美人计了(ノ=Д=)ノ┻━┻·第48章 生离死别·“啾”地一声低鸣打破了黑暗沉寂。
浮在水面的人被啄了一口,睁开眼逮住在脸上扑腾的白雀,深吸口气,游到了池边,抚着白羽垂眸一瞬,忽自怀中取出了一个蚌壳,打开壳身,露出其中那颗明珠·他捻在手中,又将脖子上的绛灵珠取下,比在一旁。
“宫师兄,你可洗好了么”洞外传来呼喊声··“……来了·”·宫饮泓换上备好的一件金鹤白袍,扯了扯宽大的衣摆,跟在几个提灯人身后,沉默地穿过山林。
万籁俱寂,月光疏疏穿林而过,将人影都笼在一片朦胧昏暗里,如地狱的使者,引着他走向一条通往黄泉的路··这条路,他曾跟在谢驰岚身后走过,如今,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宫饮泓胸中燃起一股悲壮的战意,攥紧了掌心一团只有他能够看见的白影·比师兄幸运的是,有人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兜兜转转,也算如愿以偿··只是他并不知道,真到了这一日,他会如此遗憾,如此自责,如此不舍。
昆华洞口有一条银链似的瀑布,水声哗然,一排护卫如林肃立··宫饮泓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灰衣老人的身上·老人佝偻着身子,比起他离去时看上去更加瘦骨嶙峋。
宫饮泓走到他面前,双手揣在袖中,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如何您以前拦着我,不许我入洞,如今,我还是来了·”·老人身躯一颤,缓缓抬头,用一种幽深的目光望着他。
宫饮泓点点脸颊上的疤痕,威胁般笑道:“我记着呢,您等着吧·”·老人喉头动了动,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又深深地垂下了头··宫饮泓一拂袖,接过一支火把,矮身钻进了洞- xue -。
幽长的甬道中潮- shi -而寂静,他举着火把,踩在积水之上,啧啧有声··前方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随时都会出现无法预料的攻击,但他走得坚定而安然,因为他很清楚,会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约莫走了一炷香,火把拂过墙壁,忽地照见墙上有些奇异的刻痕··宫饮泓停下脚步,细细拿火照过去,原来墙上所刻竟是一幅幅连绵不断的画作··他一幅幅看过去,只见一个人站在城墙上,下面是两军交战,尸山血海,他手中捏着一个法诀,将士的魂魄便回到了身躯之中,又睁开眼睛,自地上爬起……·此为临夏之战,萧筠用不死神咒大获全胜,却因逆天而行,死在了战场上。
可想而知,接下去的几幅自然画着痴情血契,一个女子用自己的命力供奉着爱人的魂魄,最后两人一起死去··再然后则是万法门初创,云辉夜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相合,四面风聚,微张着口,仿佛说了什么,而他座下尸横遍野。
最后一幅,便是在这昆华洞中,云辉夜面前跪着一个男子,他俯身下去,递给他一张字条··宫饮泓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些画·他自《韶烟集》中得知这三个法诀之间有关系,却又始终悟不出所以然来,此时心中一片濒死的宁静,竟觉隐约之间似有所得。
“看得懂么”身后忽响起一个低沉威严的语调··宫饮泓浑身一震,握了握手心白影,灵力暗转,一边转过身去··只见身后是一个偌大的洞厅,穹顶颇高,公输煌负手立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低眸望着他,身后是不知通往何处的另一条甬道。
他神色莫测,只是轻描淡写地远远望来,已如黑云压城,气势迫人,令人胆寒··宫饮泓波澜不惊地颔首道:“师父·”·公输煌眯眼打量他:“你似乎并不惊讶在此地见到我。”
宫饮泓从容走近几步,举着火把随手将厅中四角的油灯点燃:“如同画中一般,师父自然是来此地将万法诀传授于我·”·公输煌捋了捋胡须,扬眉道:“不错,我的确是来将万法诀告诉你。”
宫饮泓放下火把,转身苦笑:“师父,我从没见您用过万法诀,若我听在耳中,只怕也会如谢师兄,如画上之人,如所有听过之人一般,在这世上消失吧·”·不止如此,风陵峪飞入万家的青蚨铜钱,折雪城令千里外的铜钱得到咒术感应的天枢阵,以及最终自他口中说出的万法诀,构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整个江湖笼罩在他手掌之中,是以翻云覆雨,颠倒乾坤·公输煌微讶地望了他一眼,竟露出一抹赞许之色:“你的悟- xing -一向颇高,可惜……”他叹息道,“万法诀乃是天道所化,既想继承天道,自该通过它的试炼——若你听过此诀而不死,我便可安心将万法门交至你手上。”
·“师父,当年师祖将万法诀传授给您,原来是因您听了它没死”宫饮泓讶然抬眸,讥讽地嗤笑道,“我还以为是因您行事‘仁义’呢。”
公输煌眸色微冷,缓缓笑道:“不论是因为什么,如今天道已被我握在手中·”·“哈,”宫饮泓仿佛听见什么笑话,摇头道,“可您既如此固信天道,却又妄图逆天而行,长生不死,岂非自相矛盾”·公输煌神色微变,幽冷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低语道:“看来,谢驰岚告诉你的事不少。”
“可我想连他也不知晓,当年您将我们这些罪人之子带回门中抚养,只不过为了一个人人称颂的好名声·他若早知如此,必会韬光养晦,不至惨死·”宫饮泓惨然一笑,暗觉紧攥的手心蓦地一空,心便也跟着一抽,像是被撕裂了一块,因疼痛跳得越发剧烈,咽了咽唾沫,垂眸不动声色地接着道,“您如此人面兽心,难道不怕天道反噬”·“稚子无知。”
公输煌淡淡一笑,摊开一只手,缓缓握紧,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地道,“天道在我手中,我便是天道·”·宫饮泓的脸隐在- yin -影之中,看不清神色,仿佛过了许久,他才深吸口气,鼓足勇气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地望向前方一道若有似无,惊痛震怒的魂魄,忍着刻骨生寒的悲恸,一字一句地笑道:“可我不这样觉得,师父,我也知晓一个法诀,可将天道从你手中夺走。”
——这个法诀叫做解情咒,是以痴情血契束缚的两人,若是供奉之人忽遇意外,却不愿被供奉之魂与他同死,便将残留的命力尽数供奉给对方,撕碎契约,让他回到自己的躯体之中,而萧熠原本命数未尽,他无须供奉命力,只要解开血契,他自然会回去。
萧熠浑身微颤,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直到此刻才看懂他眼中那团灼灼不灭的星火,喉头哽住,说不出半个字来,如同置身于万丈悬崖,比折雪城更冷的冰窟,比风陵峪更烈的火海,比死更可怕的噩梦,却不论如何都无法挣扎,无力挽回,如此恐惧,如此绝望,如此无能·公输煌不以为意地淡淡道:“是么”·“师父,不如我们再打个赌”宫饮泓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萧熠,眼眶发热,声音沙哑,“天道恒正,我赌,我死后,你必会为我偿命。”
公输煌听完,竟点头笑了笑:“有趣”他笑完,眸光一冷,“谢驰岚死时,也说了同样的话·”·那又如何一样·宫饮泓不语,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一年中发生的一切。
——师兄死后,他在虞河镇上只得到一本《韶烟集》,无所适从之下,便去朝夕城找他的神君,谁知神君也不理他,伤心之下,他只好四下游荡,照着《韶烟集》的记载,寻到了痴情血契,终于悟出了三个故事的关系,却终究不知该如何应付万法诀,只得回门静候时机。
可就在席上,与魏玄枢的赌却让他豁然开朗,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遂心如意的绝妙主意,一个让他安心开怀了大半年,却终究牵连无辜,受其所害的混账法子··他用痴情血契“杀”了萧熠,得到进昆华洞的机会,他要将于自己有恩的小神君请到昆华洞中,让他万无一失地听见那无活人听过的万法诀,他会将万法门送给他,将天下拱手奉上。
而他自己在临死之前,亦可圆了多年夙愿,与他曾错失的人一起,走过千里万里,风雪同行一程··可是他错了,他不知道,世上有些人是不可相见的,一相见,就注定害了他。
·他的神君正用尽全力想要飘到他面前,却是丝毫不能移动半步,眸中露出一抹痛不欲生的绝望之色,低不可闻地喃喃:“宫饮泓……”·宫饮泓尽可能如寻常般勾了勾唇角,心中默念着解情咒。
与此同时,公输煌口中发出一种如天地崩裂,洪荒席卷的雄浑古音,一种震彻神魂的金石杀伐之声·宫饮泓知道,萧熠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而他只希望,若天地有灵,保佑他,千万忘了自己。
萧熠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少年在空中炸成一团不辨面目的血花,四分五裂,血肉模糊,那血仿佛要流到他眼中去,再化作眼泪流出来,或要浸透他喉中念不出口的名字,化成一股溢满唇齿的腥甜,还要溅到他的骨髓之上,等他化作白骨的那日,还有触手生疼,不可磨灭的灼烫痕迹。
只一眼,而后山海重叠,云烟消散,越过一片浩瀚无边的血海,赤红的折雪城,焚做灰烬的无相沙漠,干涸皲裂的绿洲深潭,回到最初相识的小船上,他眼底尽数陨落熄灭的星光。
远在南海之上,朝夕城中,躺在冰棺里的灵照神君豁然睁开眼,怔然对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分明醒来,更像死去,惨白的脸上一片冰凉,血红双眸中翻涌着刻骨铭心的滔天恨意与怒火——·宫饮泓,你骗我,你骗我·————————————————————————·小白:我上了个大当Σ(っ °Д °;)っ·小红:我不是故意的,看我大变活人|?ω?)·FFFF团代表公输煌:Avada Kedavra(  ̄ ▽· ̄)o╭╯☆#╰(  ̄﹏ ̄)╯·抱歉,明天要去亲戚家串门,小红估计要凉一两天了_(:з」∠)_·第49章 借花献佛·初春之际,浮冰渐融,碧海之上,一艘大船顺流南下,一帆招展,上书一个墨黑的“雪”字。
这一带已是南海,船只一向不少,近日更是百舸争流,但这大船过处,过往大小船只无不退避,由得其一路招摇,走在最前··这只船极为气派,船身长有二十余丈,两侧飞龙雕凤,描金彩绘,最前方立着一支测风向的高竿,竿上立着一只金铸的小鸟。
·高竿之侧,一个云鹤纹紫衣的俊秀男子正举目远眺,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小金船··他目光所及之处,是天际一座岛屿的虚影··此时朝霞漫天,那座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岛屿沐浴在一整片金光之中,美得如同幻象,云雾缭绕间,依稀仿佛是天上仙人弯腰放在海中的一块无瑕玉璧,还一时未舍得放手,因此将之托举得略高于海面,恰能使第一缕朝光将之整个笼罩。
这么多年,他已走过四海,见过数不清的风景,却还未到过他心中的神圣之地,这是任何地方也比不上的仙山,是真神所在的天眷之城··船头自舱中钻出,见他在船头望得出神,不由劝道:“江少爷,这一日便到了,您放心歇着吧。”
男子却只是摇摇头,回头问道:“你去过朝夕城么”·“去是去过,”船头检查过桅杆,走到他身侧,含笑奉承道,“不过连神君的面也没见过,自不敢与您相比。
我往日里只听说折雪城受了神君庇护,不可侵犯,没想到这只不过挂了一个字,这些船已退避如此,可见神君看重于您……”他啧啧感叹了几声,又难言好奇地道,“想来您见过他不少次吧不知神君是什么模样”·江飞梓吸了口咸腥的海风,低头笑了笑,只望着浮沉的碧波不答。
他今年已三十三岁了,纵是风平浪静,海面上映出他的影子,也早已不复少年时轻狂骄纵的模样,而记忆中的神君,也化作云烟中一道模糊的幻影··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他,若不是当年万法门覆灭时,神君派人大张旗鼓地送了许多东西去折雪城,将他们纳在羽翼之下,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他年少时发过的一场梦。
说来可笑,因神君不再踏足折雪城,而那位高高在上的雪童子再三警告,外人眼中与神君关系匪浅的人,就连朝夕城也只敢远远绕开,若非借着萧叶两家联姻的大喜之事为由,他也不知有没有机会来到此地……·思绪沉浮如海浪,而船四平八稳地行在海上,渐渐靠近着无数人向往的朝夕城。
等朝霞化作晚霞,他眼中的岛屿终于也不再是一整块朦胧的玉璧,而是能细细窥清其上山纹水路,墨城白墙,令人目不暇接的一幅幅工笔细描··岛屿四周铺满珍珠粉般细腻的白沙,映着碧蓝清浅的海水,其上春山如黛,碧影繁覆之间开满了各色花枝,桃花如烟,梨花似雪,姚黄魏紫,碎锦繁绣点缀其间,明艳照人。
古朴的屋宇错落在如娥山水之间,掩映在绚烂花色之中,浑然一体,超然世外··繁忙的渡口上早已停泊着许多船只,江飞梓按耐不住跳下船,等着船头熟门熟路地找来三辆车马,将船上的贺礼小心卸下,满载着向城中而去。
城中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街市上许多新奇之物,令人眼花缭乱·一处茶摊上围着许多人,有人高声吹嘘:“看见这个伤没有,就是萧府里那只鸟抓的,我张百天训鸟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刁的鸟……我可不明白,神君干嘛养着这么刁的鸟,真是……”“神君做事,哪里是你能明白的”“若我是你,就是被那只鸟抓破相,我也得等着见神君一面”“就是,你要不服气,萧府近日招厨子,你再进去……”“难哟,萧府哪是这么容易进的”·江飞梓坐在车头半心半意地听着,暗自忐忑,手中捧着一个半人高的白瓷瓶,瓶中是一支灼灼盛放的红梅。
这是临走之时,那个曾经的苏护卫交给他的贺礼··原本他也觉得折雪城中唯一的一株红梅,确有几分珍贵的寓意,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只随手和其他贺礼放在一处,但此时他望着这满山繁花,很难不生出一丝犹豫来,颇想将这支梅花随便塞在哪个路人手中,以免被萧家看轻。
可当他低眼之时,一缕晚霞恰落在梅瓣之上,仿若一点光火照彻梅骨,霎时间紫府通透,红露欲滴,烁烁欲燃,竟如通灵一般,显出几分夺人心魄的妖异之色来··江飞梓一个晃神,再回过神来之时,驾车之人已拉住了马,抬头一看,前方车马成行,不远处一座镶嵌在青山绿水中的府邸,正是萧府。
·朱漆府门前,一个青衣掌事正拿着纸笔,高声念着:“长舸派,进贡明珠三十对,交露十帐,比目玫瑰佩三十三双……为神君贺喜·”府中下人便来来回回搬运着那些源源不断的贺礼。
“……听说神君大喜之日本是在一个月后,但消息传开后,因往来道贺之人太多,萧府只得早早开了府门纳礼·”船头伸着脖子垂涎欲滴地望着那些宝贝,“江少爷,若非您聘我们护送贺礼至此,我只怕没这开眼界的福气。”
江飞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只觉手中梅花越发烫手起来,可惜还来不及扔掉,前方车马已空,车夫立刻驱车上前··那青衣掌事一眼扫来,江飞梓只得捧着红梅下了马,报上折雪城的名号,任船头点头哈腰地一样样卸下车上的贺礼。
“折雪城,”青衣掌事看也不多看他一眼,仿佛半点不知晓神君如何特意照拂过此地,低眸飞快地在纸上记下,“红玉珊瑚珠六十双,冰簟珊枕二十五只,黄金鱼钥六十对……”他顿了顿,抬眸盯住江飞梓手中的红梅,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江飞梓只得硬着头皮递过去,昂首道:“此乃折雪城中唯一一株红梅,常开不败,乃天降祥瑞,特折之献与神君·”·那人点点头,示意一个下人接了过去,低头又记道:“红梅一支……下一个。”
竟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中··这些年来,因神君唯独对折雪城有过庇护之举,江飞梓出身江湖后,但凡知道他出身折雪城之人,无一不对他退让三分,何曾受过此等轻慢·江飞梓心中登时意气又起,不仅不离去,反几步踏上了台阶,高声道:“我是折雪城少城主江飞梓,特来为神君道贺,劳你传个话。”
那掌事不为所动地瞅他一眼,不卑不亢道:“好·下一个·”·“……”江飞梓闹了个没脸,犹不甘心地咬牙道,“当年叶清臣亲自到折雪城来,也曾和我喝过酒,你告诉他我来了,我不信他不来见我。”
·听到此处,下方众人不由难掩羡慕地讶然议论起来,那掌事却依旧只波澜不惊地应了声好··江飞梓脸色由红转白,到底是成熟了许多,按耐着没有当众发作,转身拂袖而去。
而那瓶红梅,却被下人捧进了珍宝如山的仓库,毫不在意地摆在角落里··直到夜幕深垂,幽暗无声的萧府库房之中,忽地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只刹那间,那白瓶之中的红梅陡然消失,宝山之上,却多了一个眉目焕映的红衣少年。
他乌眸流转,悄无声息地自金玉堆砌的小山上一跃而下,轻如片梅落在地上,自袖中摸出一枚红丹吞了,在屋中转了一圈,捻了个法诀,自洞开的小窗跃了出去··明月如霜,初春的夜晚还带着一丝凉意,他趴在房檐上,眯眼望了一圈重叠的院落与屋脊,小心翼翼地避过巡查之人,黑猫一般弯着腰,自檐上蹑足走过……·可惜萧府始终是萧府,他才刚走出库房所在的小院,就听一人厉声喝道:“什么人”接着便是刀剑齐鸣之声。
他猛地自院墙上翻身而下,来不及辨明方向,一头撞进一个小院,快得似一道夜风席卷而过,在侍卫追来之前,刹那间消失了踪影··一队巡查侍卫在院中细细搜寻了一番,一无所获,面面相觑之下,只得拢眉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角落中一支梅花动了动,陡然化作人形,倚在墙上舒了口气,正欲起身往前,却忽听人唤道:“孟小楼,是不是你”·“……”他浑身一震,回过头去,却见一个白衣侍者站在院门前,正不耐烦地拢眉盯着他,“谁许你到处乱走所有人都等你一个,还不过来”·他心中一动,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跟了过去。
那白衣侍者一路带着他在曲折回廊中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了另一个灯火通明的院落之中··此时,院中正整整齐齐地站着十一个人,男女老少,无一不是肃然而立,噤若寒蝉,四面火把之下,竟是十二口露天的锅灶。
一个青衣男子正拿着纸笔坐在屋檐下的桌案前,审视地盯着众人··白衣侍者领着他走进去,低头道:“聚贤楼,孟小楼·”·红衣少年在众人身后低头站好,不动声色环视一圈,瞧出这是后厨之地,心中稍安。
果不其然,那青衣男子见人到齐,便道:“既然人已齐了,便开始吧·一人一道拿手菜,通过即可留在府中,否则便领了赏走吧·”·红衣少年心头狂跳,暗觉走运,果然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盘深谙神君心意的清蒸素鱼。
谁知端上桌时,那掌事竟说:“不错,可惜味道过于清淡了些·”·……小白本就不嗜辣,你懂不懂·红衣少年不由诧异地抬眸瞧他一眼,又在他抬眼前飞速垂下眼,识时务地掏出袖中一颗顺手牵羊的明珠放在鱼目之上:“……是。”
那掌事瞧他一眼:“倒也机灵,留下打个下手吧·”·明月高悬,新进府的“孟小楼”和另外三个厨子一起睡在下人房中··四周鼾声如雷,他屈着腿倚在窗边,望向月光下的墙头,忽地微微一笑。
——他想见的人就在数墙之隔的地方,是天意将他送来,可不是他贪心如此··————————————————————————————————————————————·小红:我又回来了ヾ(?°?°?)??·小白:哦,请你喝喜酒啊。
小红:Σ(っ°Д°;)っ·第50章 生不逢时·宫饮泓醒来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月亮,恍恍惚惚笼在他身上,似刀光剑影,泛起一片浸入骨髓的寒意··他并不觉得冷,只是锥心刺骨的剧痛,痛得仿佛他永远地停留在被撕裂的瞬间,冷汗眨眼就浸透了衣衫与床褥,若不用尽全力咬紧牙关,喉中便要溢出凄厉的痛呼。
可他愣了一瞬,却骤然大笑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身而起,五指紧扣着床沿,眸中闪过狂喜——痛很好,痛,就是活着··他还活着,还活着·……小白呢·他想起阖眼时萧熠望着他的神色,心中滚油一般煎熬,忙抬首四顾,哑声疾呼:“小白”·这是一间寻常的屋子,有些眼熟,窗外落雪簌簌,雪月交光——折雪城·宫饮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忍着剧痛,撑起身子翻身下地,踉跄着几步推开了门,寒风夹杂碎雪扑面而来,门外依稀一个人影立在一株梅树之下。
“小……”那人忽地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眉目上,宫饮泓鼓噪的心骤然一静,脱力地靠在门上,笑道,“苏大哥·”·“你醒了”苏檀疾步走近,紧拢着眉峰将他扶了进去,转身点亮了桌上的灯火。
宫饮泓忍痛抬眸,一时愕然:“你……你怎么……”·他的容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却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老了”苏檀淡淡一笑,倒了杯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一颗红丹递给他,示意他服下。
宫饮泓吞下丹药,浑身剧痛缓缓消散,心中却陡然一凉,一把攥住他衣袖,微颤道:“……多少年”·苏檀极轻地叹了口气:“十六年。”
风声骤紧,落雪推窗问阁,寒意森森,宫饮泓面色煞白,低声喃喃:“十六年·”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原来已经这么多年。
·……萧熠呢·“我怎么会活过来”他眼眸一转,转念恍然道,“荆如愿”·“是,她救了你。”
苏檀微微点头,“那夜朝廷的人炸山,她让我用郁孤直收起了你的魂魄,守在昆华洞口的老人捡回了你的心脏,交由殷姑娘的鸟带回了折雪城,她们也趁乱混下山去。
后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种种过往,却又尽皆略去,“荆如愿施法将你埋在梅花树下,说或许可以让你复活,我原本不肯信她,只是一试·”·其实就连荆如愿也没有多少把握,没想到她确是天资过人,惊世绝俗,不过十六年,就将他“种”了出来。
苏檀三言两语,将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与十六年里的曲折跌宕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宫饮泓听得心潮翻涌,感激地望着他,感慨道:“看来我真是福星高照,大难不死·”·“不”苏檀紧拢的眉峰却并未松开,“当初荆如愿告诉我,她将公子埋在此地时,无法聚齐他的魂魄,故而即便当真复活他,也只是一具失去神智的傀儡,而你三魂七魄少了一魄,同样未必能自梅骨中托生,即便真的脱胎换骨,魂魄也随时可能消散,与死无异,魂魄残缺,甚至比死更痛苦。”
说着他将那瓶丹药放在桌上,“这是她为你炼制的凝魂丹,可保你的魂魄暂不消散·”·宫饮泓心怀感激地收下了丹药:“她人呢”·苏檀回过身去,望着门外的那株梅树:“在那。”
宫饮泓一愣,继而又了然·荆如愿曾说,她只剩三年,既然已过了十六年,她想必也已香消玉殒··苏檀道:“不用担心,我已照她吩咐,在她死后将她‘种’下,只需三年,她就会如你一般回来了。”
宫饮泓松了口气:“那就好·”·“她魂魄齐聚,无消散之忧,”苏檀声音一沉,“你却不同·”·宫饮泓抬起手掌,双指一捻,指尖竟蓦地冒出一朵红梅,不由怔忪失笑:“我如今,算什么”·“活下去,是人是妖都好。”
苏檀定定凝视着他,目露忧色,“可她留下的丹药,只能助你三个月魂魄不散·当年事后我曾在昆吾山找寻多次,也未能找到消失的那一缕魂魄……”·“最后一缕魂魄,”宫饮泓转眸望向窗外的飞雪,怔然一笑,“我知道它在哪。”
——痴情血契曾将他与萧熠的魂魄连在一起,若是无故遗失,只会是在解咒时纠缠不清,被他带走··“你知道”·宫饮泓点点头,眸中露出一抹明亮灼热的神采,终于将最想问的事问出了口:“你可知,朝夕城的萧灵照,他如何了”·“果然是他……”苏檀苦涩又释然地笑了笑,缓缓道,“昆吾山大宴之后不到一个月,朝夕城忽打出神君诛魔的旗号,向万法门宣战。
三个月后,萧灵照攻下风陵峪,一日之间召回了所有的青蚨铜钱·”·那一日,遮天蔽日的青蚨如同细密的箭雨,在众目睽睽之下纷纷飞回风陵峪,仿佛一张无形而可怖的罗网自所有人头上撤去,那铺天盖地的画面,惊世骇俗的真相,带来的是整个江湖的震荡。
“一夕之间,万法门由正变邪,尽失人心,公输煌震怒,约战萧灵照·”苏檀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日的情形,两人在昆吾之巅临风对峙,在万众仰望的目光中,萧灵照面如霜雪,唇齿轻启,不知说了什么,门主陡然震惊失色,只片刻间便果真如身受天谴的邪魔一般碎尸万段,化作了一滩血肉,而萧灵照在欢呼声与膜拜声中一步步走过去,踩在他的残躯之上,仿佛踩过最卑微的尘土,低眸扫过峰底的众人,神色淡漠无情得如同睥睨人间的一轮冷月。
那一瞬间,就连他也几乎臣服在神君威仪之下··“那一战后,灵照神君名震天下,无人敢掠其锋芒·之后三四年,朝夕城在中原建了许多神君府邸,声势浩大,四海回避,乃至朝廷也尊他为神君,在灵山重设神坛,祭祀萧筠。”
宫饮泓听得入神,心中乍喜乍悲,既为他遂心如意,扬眉吐气的神君开心,又为他孤身只影,深埋无踪的小白难过··他的小白曾那么认真又欢喜地打算着替朝夕城扬名之后,便做他一个人的神君,等实现的一日,宣誓要当他信徒的人却早背弃他,成了泉下枯骨。
他将什么都告诉了自己,连神印也给了他,他却一直在骗他,别有用心地算计他,甚至血肉横飞地死在他面前……种种过往叠加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情无义,可恨至极。
“我去找他·”想到此处,宫饮泓焚心蚀骨般再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萧熠面前,让他再把自己捅死一次才解心头之恨··苏檀望着他的神色,迟疑了一瞬,怕惊动什么般放轻了声音:“他要成亲了。”
·宫饮泓浑身一僵,仿佛过了许久才听懂这几个字,张了张口,没说出一个字来,半晌,忽缓缓地蹲了下去,像被剜去了心头血肉般,双目通红地蜷成一团。
报应来的如此之快,他都不知该哭该笑,该庆幸小白如他所愿地将他抛之脑后,还是遗憾他曾唾手可得却如海市蜃楼般烟消云散的痴心妄想,或是为自己自作自受活该痛苦的下场拍手称快。
十六年,他眼一闭一睁,昨日情仇就已是前尘旧怨,他还揣着满心污泥般的罪孽无人可恕,他已拂去肩上尘埃,回到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云端··“君为云间雪,我是地上泥……”月影西斜,更深露重,宫饮泓将目光自不远处的院墙硬生生收了回来,呸呸两声,止住了口中无意识哼出的小调,头黯然抵在窗框上,“什么蠢人写的词,真是晦气。”
苏檀想让他找萧熠拿回自己的魂魄,才让他化出原形,混进萧府·可他原本只想神魂消散前再偷看萧熠一眼,如今却忍不住得寸进尺,顺水推舟地留在府中,想再给他做一回菜,想知道他能不能尝出来,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想出现在他面前,想把他抓走,不让他成亲……果真是贪心不足又卑鄙无耻。
·可他一生之中任- xing -妄为,偏偏于此事上无一丝一毫放纵的资格··自作孽,不可活··————————————————·小红:我错了,你捅死我吧o(╥﹏╥)o·小白:好的。
(  ′-ω ?)▄︻┻┳══━一·你的好友向你发出【会心一击】·小红:等等,能换个捅法吗!!!∑(?Д?ノ)ノ·第51章 暗流汹涌·夜深人静,深宫阙楼上灯火依稀。
一个人影负手立在栏边,被月光勾勒出颀长身形,滚金的龙袍上,逼真的龙纹似要冲霄而去··一个黑衣人半跪在他身侧:“圣上,许先生传来密信,萧灵照大婚之日定在下月十五,他已安排好一切,会以聚贤楼厨子的身份混入萧府,见机行事。”
“很好,再多派些人手过去·”那人望着明月,眸如寒潭,泛起深深的恨意,幽幽开口,“朕要在他大婚当日,叫萧灵照身败名裂,万人唾弃,叫朝夕城沉入海底,永世不得翻身”·“是。”
黑衣人叩首领命而去··他却仍旧一动不动地孤身站在阁上,直到月沉日出,风中隐约响起冰冷又温柔的呓语:“开心么我会让他为你偿命,让他死得无比凄惨……”他怔怔望着东方一缕红光,仿佛又看见那日自他指间溢出的血。
也是这般,初时只有一点,眨眼间却铺天盖地,蔓延成一片可怖的血红,将天地都染红了,将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衣襟都染红了··而那个人指节泛白地死死抓着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瞪着通红的眼睛,不知是要发怒,还是要落泪,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颤抖,想哭又想笑,握刀的手僵在那里,灼烫而冰凉。
“赵元璧,”那人却竟讥讽地勾起唇角,眸中暗流汹涌,泛起他永生永世不能遗忘的烈火,猛然间将他僵硬的手用力拉了过去,在他耳侧狠声留下最后一句话,“要狠,就狠到底。”
他的身躯砸在他肩上,他浑浑噩噩,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凄厉地大哭大笑起来,他做到了他杀了他他报了仇·急促的马蹄声骤停,他双眸血红地转过身,冷笑着望向追至崖边的一行人,朝廷人马纷纷跪地,高呼千岁,而萧灵照漠然坐在马上,仿佛看不见前面有人。
……是他,是他害死了玄枢·十几年日日夜夜的噩梦中,他终于明白过来,他那么爱他,若不是因为萧灵照领兵将他们追至绝路,他怎么舍得下手·他总是这样急切地向梦中人解释,他只是不愿看他死在别人手下啊,他宁愿是他自己动手,他会为他报仇,送萧灵照下九重炼狱·朝光映在他面上,闪过一抹奇异的光采,仿佛听见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只要萧灵照死了,梦中的人必定不会再用那样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会像以往那般,温柔地亲吻他吧··神君大婚,四海来贺··朝夕城几乎被道贺之人踏沉三寸,婚期未至,岛上已是人满为患,萧府只好先摆开了流水席,后厨里又人手不足,日日忙得足不沾地,从早到晚没有片刻歇息之时,实在累极,方可在屋中打个盹。
这日还未破晓,一个男子便打着呵欠急匆匆走进后厨旁的下人房中,推搡起黑屋里正倚墙而睡的人:“孟小楼,该你了快去快去”·宫饮泓睁开眼,半梦半醒地扶住抽痛的额角,深吸口气爬起来,只觉浑身酸痛,仿佛回到在昆吾山上练功时。
早知当厨子如此辛苦,他也不会胡思乱想,浪费最后一晚歇息时间··“灶上炖着八宝攒汤,仔细着点”身后传来那人含糊的叮嘱声,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吞下一颗凝魂丹,舒展身躯向外走去。
院中灰蒙蒙的,依稀可见人影来去,一夜未熄的灶火闪烁,咕噜噜的沸水声,徐徐升起的轻烟,交织成一片繁忙的景象··他还未走近,便听人高叫着:“孟小楼添点柴火”只得加快脚步,加入了繁忙之中。
他初时还担心真正的孟小楼出现,后来见始终无人来问,便也安下心来,谁知当了八九日厨子,连后厨的门也没能出去,这样下去,只怕萧熠的亲还没成,他倒先累得魂飞魄散,到了阎王那里,也不知怎么说。
朝阳初升,宫饮泓一面剁肉,一面暗暗腹诽,什么婚宴要先摆一个月,朝夕城方圆十里的鱼肉也是倒了大霉,这亲还未结,先造了这么多杀孽,多不慈悲,不如别结了,普度众生,大家欢喜。
何况萧熠本人还要吃素,不知暗地里多恼恨……眼前晃过当初他一本正经偷吃的模样,宫饮泓不由勾了勾唇,可想到这十六年里,再没人给他做鱼,他唇角那点笑意又陡然消散无踪,脑中一个念头迫不及待钻了出来——不如把他带走,想吃什么吃什么,怎么不比成亲好有何不好他说不定也不想留在这里,他说过想跟你走的……·“哐”地一声,宫饮泓用力将菜刀插进砧板,斩断魔音贯脑的邪念。
“孟小楼孟小楼”·一人一掌拍在他肩上,他猛然回神,转身看时,却是那日引他来此的白衣侍者,正拧眉不悦地望着他:“给我过来。”
·此人名叫墨川,是后厨掌事之侄,平日里除了帮手上菜,便是指点江山,比旁人清闲得多,不知怎么偏看他不惯,常冷冰冰地将他拉到一边受训··宫饮泓习以为常,乐得清闲地跟着他走到院中角落,低头垂眸,打起瞌睡来。
院中其他厨子知道他一贯横行霸道,仗势欺人,暗中对这新来的少年心生同情,纷纷摇头,只听他高声呵斥道:“你的八宝攒汤怎么做的你可知自后厨到前院有多远我将你一碗汤端上桌子,要自后厨出去,穿过九曲回廊,清隐亭,碧岑池,缀金阁,杏坞桐园,方可至瑤圃……你虽是初至府中,不辨方向,也该知晓此地之大,不似你聚贤楼一般,这汤如此温热,上桌之时早已冰凉,还能入口么”··宫饮泓听到此处,眼眸微动,忽抬头诧道:“没想到瑤圃这样远,神君若是去前院赴宴,岂不是要走半个时辰”·墨川眼眸闪了闪,哼笑道:“你懂什么神君所在的天章阁就在碧岑池东侧,大公子萧舜则住在西侧天福院,萧城主……”·“墨川!”掌事一声怒喝,截住了他的话,“孟小楼,过来做事”·宫饮泓转了转眼珠,老实地走了过去,墨川还意犹未尽地在他耳侧嘲讽道:“你初来此地,还是休要乱跑的好。”
宫饮泓添着柴火,闻言只是一笑,见他神清气爽地转身走了,方若有所思地转眸睨着他的背影··萧府中怎么会有这般缺心眼的仆人这几日他也刻意与人闲聊,想听些萧熠的事,可这些人大多嘴严,他除了得知萧熠还有个叫萧舜的哥哥之外一无所获。
这人倒好,莫名其妙将一个陌生人当做孟小楼,处处针对,还毫无戒心地将府中方位一一泄露,简直像是特意来告诉他一般…………·他心中忽的一跳,品出些不对劲来,等到次日墨川再来找他麻烦时,他便试探着低声道:“只听小哥说府中如何好,我却不曾见过,可能让我也跟去送一回菜”·那墨川神色迟疑了一瞬,终是对着他点了点头,沉声嘱咐:“府中阵法颇多,勿要走远。”
宫饮泓心中一沉,不动声色地谢过他,垂眸掩去一抹杀意——是谁要害小白·正午时分,正是一日中最忙的时候,墨川果然趁着人多手乱,将一盘桃花酥塞到宫饮泓手上,喝道:“还不跟上”·宫饮泓低眸跟在一众侍者之后,第一次踏出了后厨,穿过悠长回廊,刚要钻出凉亭下的假山,前方却忽的停了下来。
所有人默然静立,端着盘子一动不动··一时万籁俱寂,仿佛流光静止,却依稀传来一阵极为清雅动人的琴声··他偷眼望去,只见假山外的一池碧水上浮着两支精致的棠木舫,舫头相接,舫上皆挂着竹帘,隐约可见人影。
宫饮泓心中一动,蓦地狂跳起来,直直望着船舫,眼也不敢眨··一曲终了,正对着他的舫头上竹帘掀起,却是一袭白衣的美貌女子推开琴案,优雅地钻了出来,风姿绰约地立在舫头,轻笑着露出一对梨涡,扬声问道:“如何”·宫饮泓失望地咬咬牙,正要移开眼,对面的舫上却忽地多了一道雪白的人影。
天地俱寂,万物消散,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艳阳绿柳便陡然失色,碧波春水也化作冰雪寒潭··所有人噤若寒蝉,埋着头不敢多望一眼,宫饮泓却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眼眶发红,什么都抛之脑后,正要克制不住地冲过去,却不知萧熠说了什么,那女子笑意甚浓,又上前一步,握住了他递出的手。
烈日刺目穿心,他狼狈地垂下眼,口中泛起阵阵苦意··……小白也曾这样冲他伸出手,也曾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忽然间,一声熟悉的清唳陡然响彻长空,他猛地抬头,却见东皇隼厉鸣着扑下来,萧熠仰着头抬手去接,登时被它一爪狠狠抓在手背上,赫然留下三道血痕。
那女子一声惊呼,萧熠却只是平静地拂袖挥退了侍女,抚了抚白雀的翎羽,扬手将它放了··宫饮泓双眸蕴火地望着嚣张不已在空中盘旋的东皇隼,舌尖舔了舔虎牙——十几年不见,这笨鸟造反了,连小白也敢抓·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东皇隼:我有一个很怂的主人,只敢凶我。
 ̄へ ̄·第52章 相逢不识·月光倒囊入水,岛屿之上繁星般的灯火在山水之间绵延,似浮在波涛上一块欲燃的血玉·流水席昼夜不歇,及至深夜,城中四处仍是痛饮狂歌或醉倒长街的侠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而灯火不及之处,山中一个不起眼的幽闭院落里,一片漆黑的屋内隐约响起铁链哗然之声··一个青衣男子衣袍翻卷地走进院落,铁链声骤然消失,他在门外停了一瞬,推门而入,神色莫测地看向被紧紧锁在墙边的人:“……别挣了,没用的。”
屋中静坐在地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红衣男子,即便沦为阶下囚,依旧安之若素,闻言抬眸,揉着被铁箍锁住的手腕,无奈笑道:“叶大护法,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将我关起来,你们朝夕城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叶清臣眸光幽暗地打量着他:“许先生,多年不见,你穿成这样,深夜在萧府外徘徊,究竟想做什么”·“穿成怎样”许昭杏失笑地低眸看了自己一眼,温和地笑道,“我乃是代表圣上前来为神君贺喜,自然要穿得喜气一些。
怎么难道这也犯了神君的忌讳”·神君深恶赤红,府中早无人敢在他面前着红衣,但此事即便在岛上也算是秘闻,他理应无从得知……叶清臣眼波微动,又道:“若是圣上派你前来贺喜,又怎会如此悄无声息何不大张旗鼓,昭示隆恩”·许昭杏望着眼前沉稳如山的男子,眸光闪烁地轻叹:“……或许,我只是想先来见你一面。”
叶清臣别开眼,面容隐在黑暗里,断然道:“我却不想在此处见到你·”·许昭杏闭了闭眼,映着月光的眼眸望向他,温声道:“你我虽各为其主,却也相识一场。
当初你也曾千辛万苦救我出风陵峪,也曾与我携手诛灭万法门……难道我就不能来朝夕城找你”·“你会这样说,想必对我的情意早已心知肚明,”叶清臣蓦然转身,神情坦荡而冷凝,“难道不明白,我不想你死”·许昭杏本意叫他心软放行,却不料他如此坦率,一时不由狼狈地低下头,沉默半晌,却又笑了笑:“未必就会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来,低声正色道,“你就没想过,或许你的主人并不配拥有这一切”··叶清臣浑身一震,几步走到他面前,利剑般的目光直直逼视着他。
“他是假的·”许昭杏仿佛被那近在咫尺饱含敌意的眼神刺伤,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轻飘飘的几个字,重逾千钧,“他根本不是神祇·”·叶清臣心中一沉,急忙拢眉四顾,捻了个避世诀,方站直了身子,面沉如水地与他对视。
许昭杏端详着他神色,眸光几变,忽地失笑,眯眼讥讽道:“……你知道”·叶清臣沉声道:“就算他是假的,又如何难道不比你的太子强”·许昭杏好笑地勾了勾唇,目露不屑之色:“可笑,太子乃是真龙天子,早已顺应天命荣登大宝,又岂是一个招摇撞骗欺世盗名之辈可比”·叶清臣眼眸幽暗,语气比他更加不屑:“神君的天下,乃是由他自己打下,而赵元璧的江山,只不过是从父辈继承而来。
若是双方相战,你的圣上能在神君手下活过一招么”·铁链哗然,许昭杏扶着墙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冷笑道:“圣上至少从未欺瞒过天下人,他心- xing -坚韧,假以时日会是一代明君。
而你的神君,不过是第二个公输煌”·两人默然对峙,横眉冷对,皆觉对方执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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