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番外 by 所来径(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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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番外 by 所来径(下)(5)
·尤为难忍··想来还是因为自己身上背着事吧,掐了一把大腿,痛得几乎叫出声来·先生……会怎么收拾自己他会听他解释吗听了之后又·会怎么看呢觉得他做的对还是……错若是错了,又是多严重的错呢·还有其他事呢入山寻找朱果、冒险救陈耿、刘宅被围、还有一路追踪阿提莫夏川……越想,齐晗越觉得今日这一顿自己不一定·能捱过去·正想着,耳边终于传来脚步声,再仔细一听,齐晗的心顿时如同重鼓一般敲打起来,整个人都微微有些发抖……·先……先生来了··君默宁的脚步很放松,但是他清楚地看到跪在书房里的齐晗顿时挺直的腰背和握紧了衣摆的双手;待走到他身边,自然也看到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晗……晗儿给先生……请安·”齐晗叩首,勉力稳住了声线··君默宁‘嗯’了一声,坐下问道:“自纵天教一别,这段日子可好”·“晗……晗儿很好,谢……谢先生挂怀……”这不是熟悉的对话,齐晗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
“很好就好,当日嘱咐你的心诀可曾日日勤练”君默宁依然平平静静地问道··对于查功课,齐晗是熟悉的,他再次紧了紧双手,微微抬头道:“回先生,至今……只……不是是已……疏漏了一日……”·“说清楚”君默宁的语气有些提升。
齐晗忙道:“回先生,是在追踪阿提莫夏川途中,有一次晗儿心急,日夜兼程没有休息,就……错过了那一日……”·“私纵刘江川那日也练了”君默宁追问道。
齐晗抬头道:“回先生,晗儿练了因着前夜损耗,半夏叔叔又罚了针,晗儿那日多练了二十周天”·君默宁气笑了,“你意思,为师是不是还要夸你勤勉啊”·齐晗连忙摇头,叩首道:“晗儿不敢,晗儿不是……晗儿不敢忘记规矩,请先生责罚”·君默宁当即判道:“懈怠功课,戒尺四十,没冤着你吧”·“没有先生,晗儿知错”功课方面,先生向来用戒尺板子教诫,于齐晗来说,与藤条殊无差别,要打出什么效果,从来先生手·底下见真章,与用什么诫具真的没有关系。
叩首认错之后,齐晗直起身来,说道:“晗儿去请规矩·”·“慢着·”君默宁阻止,从书案上拿了两封信递给齐晗道,“先看看这个,等说清楚了再请规矩不迟。”
齐晗心一沉,双手接过书信展开看,发现是易舒云写给君默宁的·第一封的大致内容他也知晓,主要说了四川官员被暗杀,和自·己在陈耿府上受伤的事;在后半部分的书信中,易舒云将这一切的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并说已经自罚禁食禁寝,字字句句为·齐晗开脱。
齐晗自然知道,那一次,莫鑫带着先生的回复,受伤一事便不了了之,先生还允了自己继续留在西川处理事务··而第二封信……齐晗展开之后就觉得不对,字里行间全然没有第一封的情绪,公事公办地汇报了晏天楼和州牧府双管齐下查探的·过程、黑衣人被灭口、极至最后齐晗三人被围刘宅及死里逃生。
而真正令齐晗动容的,是信的最后,易舒云承认当初所谓“尊师让我做你哥哥照顾于你”的话,根本就是其杜撰,君默宁并无此建·议;经此一事,易舒云在信中自省:身份有别,易舒云妄图结交高攀之心实乃可笑……幸皇子殿下英明神勇,一路无虞,逐敌首·于仓皇……易舒云自后定守好本分,协助陈州牧处理西川事务……云云。
齐晗惶然抬头,不知所措··君默宁示意道:“第二封信我昨日才收到,你看看写信的日期·”·齐晗一看,竟是二月初,也就是他刚刚追出去没几天,那为何到昨日才送至东川·“想不明白吗”君默宁自进门起就平静的神情终于带了些冷意,“他在等你的解释,当日事起仓促,他被你片语未留追踪而去气到·了,愤而写下此信;却终究理智尚存,等了足足半月有余,依然不见你有一句回音,才终于送出此信。”
君默宁站起来从齐晗手中拿过信,继续说道:“易舒云用心虽然有亏,但是你扪心自问,自你们相识以来,或是他骗着你结下兄·弟之义以来,可曾有负于你我要用他安定西川一地尚且不会用晞儿的前途作注,他怎会傻到利用所谓‘兄弟情谊’巩固在我手下·的地位晗儿,易舒云是真心是假意,你想过没有”·齐晗向前膝行一步,仓惶道:“先生,晗儿从未怀疑过易……易大哥对晗儿之心……”·“那你如此负他一片诚挚,更不可轻谅”君默宁抬起手中的信件,下手就要用来掌齐晗的嘴,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及时收了手·。
齐晗下意识闭了眼睛,甚至已经感觉到了信件和掌风带起的凌厉他该打的没有人比他更切身地体会到易舒云看似满腹算计的·表现下袒露出的真心和诚挚,也许正是因为这片真心只给了少数几人,所以更显得脆弱而极易受伤。
如他信中所写“妄图高攀”“安·守本分”之语,怕是真的对他齐晗失望到了极点吧··“晗儿……知错了……”齐晗叩首言道,“待此间事了,晗儿亲赴西川,与易大哥致歉……”·君默宁不置可否道:“西川一地龙蛇混杂,我是要用纵天教安顿官府顾及不到的地方,以免给九哥添乱,我有足够的自信他易舒·云不敢在正事上阳奉- yin -违;至于你与他之间的私谊……尽力挽回也好,就此作罢也好,全在你自己,我不过问。”
看到齐晗垂首明了的神情,君默宁再次说道:“还记得两年前你为了要我和你师父一句诺言,而把心思用到至亲之人身上一般,·为师今日问责你这件事,依然是要你明白:无论你为民也好为帝也罢,错待真心的后果也许到不了国破家亡的境地,但是终将逐··渐失去人心。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有多大成就多大功绩暂且不提,不能临到黄土,连个为你伤心惋惜的人都没有吧……”·君默宁的语气措辞并不犀利,甚至算得上极具耐心循循善诱,可在齐晗听来依然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先生洒脱不羁笑傲人世,·看似桀骜高冷实则极重人心,否则,他的身边怎么有这么多可以将- xing -命为之托付的人,师父是一个,廖无期是一个,源叔叔、半·夏叔叔……还有晏天楼中无可计数的属下,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忠诚于先生因为有四方岛美如桃源,有君宅老兵安度余生,有天·使堂收孤无数,也有悦来酒楼士子成群……·其实先生早已身教自己这一切的因,也让自己一点一点看到这一切的果,谁知自己受教多年依然驽钝,事到临头,依然伤害了易·舒云一片诚挚之心·“晗儿受教了,请先生重责”齐晗叩首及地,俯首领恩、请责。
“藤条六十,我不轻饶;你把规矩守好熬住了,借着这切肤之痛,把道理记到心里去”君默宁判下惩戒,吩咐道,“请规矩吧·”·第189章 切肤之痛·君宅书房的布置都差不多,不过就是架子上的书有多有少而已。
齐晗按着规矩膝行请来了规矩——戒尺和藤条,双手过顶奉给君·默宁··一切如旧,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要挨两种诫具·想到先被戒尺打肿了后臀,再挨上数目巨大的藤条,纵然是千锤百炼的齐晗·,依然肯定这将是一场痛苦漫长而且注定不会太顺利的惩戒。
“伸手·”君默宁接过戒尺和藤条,将后者放在书案上,执起戒尺吩咐道··是……责手板齐晗的动作比心中的想法快,停下正要解腰带的手,马上端端正正掌心向上伸直放平,思绪这才跟上。
想必先生·也想到身后挨一百下的惨烈,才要分开了打吧……·其实哪里挨打都不容易,规矩摆在那里,疼痛也是切肤的·齐晗端平了双手,十指修长指骨分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牙齿还·是不经意间搭在了唇上。
“啪”一声,紫檀木的戒尺兜风而下,瞬间将凌厉砸进了掌心·齐晗心里一颤,皱着眉屏住了呼吸,由背至肩再到整条手臂都用·着力气去迎候一下又一下的捶挞。
戒尺上下挥舞,速度不快也不慢,齐晗再屏不住初时的那口气,呼吸随着尺风渐渐沉重起来·手掌就摊在眼前,他亲眼看着那方·寸之地,在戒尺的肆虐下泛红、发肿,之后显出骇人的紫色·多少了习惯在心里默默计数的齐晗惊恐的发现,当自己使尽全力才忍到此刻的时候,四十下的量竟然还不到一半·“啪”第二十下戒尺拍下,齐晗终于闷哼了一声,腰背打弯,双手却依然端平着。
他的眼中已然泛着生理的泪花,模糊了视线··君默宁知道自己下手的分寸,又是十指连心,反反复复抽打在掌心之上,其痛楚之感早已一倍一倍翻了又翻·君默宁看他勉力在·支撑,便稍停了片刻,等他重新跪正跪直。
齐晗的手在抖·唇上传来尖利的刺痛,他暗暗松开,不敢再咬··间歇之后,君默宁拿戒尺抬了抬齐晗的手背,将他垂落的双手又抬至原有的位置之后,扬起戒尺,开始了新一轮的责打。
而且明·显,此番的速度似是快了许多,长痛不如短痛,拖着,未必就是心存怜惜··只是这可苦了辗转煎熬的齐晗,眼看着呼呼上下的戒尺把痛楚砸进骨子里,他终于惨叫了一声,十指本能地蜷缩了起来,却几乎·在同时,双手指骨上挨了狠重的一下·一声痛到极致的呻吟仿佛被掐断的生机一般被卡在喉咙口,随着“啪”一声脆响,他的脸上终于还是挨了一下重重的掌掴,他整·个人顺着力量翻倒在地上·“混账东西你不想要你的手了”君默宁冷着脸教训道,握着戒尺的手竟也在微微发抖,这一下是蓄势而为,凭着他的手劲,真·有可能打断骨头的·训责归训责,君默宁还是第一时间蹲下身子扯出齐晗捂在胸口的双手,无视他惨白的脸色和满脸泪痕,细细地查看。
索- xing -骨头无·碍,只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的十指以及早已发紫泛黑的肿如馒头的掌心,都似乎在控诉着他的暴行··齐晗疼得浑身力气都好像被抽干,无力地蜷缩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任凭先生拉过手细细看,他尽力缓过了那口气抽泣着说道:·“先生……晗儿不敢逃刑……晗儿真的……受不住了,求先生……鞭背责……臀,晗儿愿意……重来……加罚……”·看出齐晗的手指没事,君默宁放下心来的同时,怒意也是迅速地升腾起来。
他站起身“啪”一声把戒尺拍在书案上,拎起藤条说道·:“裤子褪了趴到榻上去再敢犯这种小时候都不犯的错,我管你杀人放火还是私纵人犯,先给我把规矩重新学一遍”·趴在榻上挨家法,是每次重责狠打才有的‘福利’;至于从头学规矩……打死他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并作这样的尝试·双手在经过了一番火烧火燎钻心蚀骨的痛楚发胀之后,渐趋麻木和僵硬,齐晗只能靠着本能的熟悉,胡乱地解了腰带,先脱了外·衣放在一边;再膝行着‘走’到罗汉床前,褪了裤子到膝弯,最后才用手肘撑着趴到了上面。
完成了这些事,双手上已经全然没有了知觉,最剧烈的痛楚过去之后,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有些回转·他不知道先生会怎么给他定·上一条错重来加罚的数目,却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先生失望。
·虽然先生下手一如既往,但是敏感如齐晗又怎会体察不到这半年多来先生的改变·赤裸的臀腿上泛着凉意,背上额上的冷汗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君默宁手执藤条站在榻边,这么多年来,从没在吃喝上苛刻责罚他,甚至因着小时候的亏损,君默宁和楚汉生在这方面尤为重视·,可是齐晗身上总也长不了肉,永远碰着就是骨头。
看他趴伏在榻上,已然做好了承罚的准备,君默宁也不再多言,拎着藤条就抽打了下去··随着藤条破空的风声传入耳际,熟悉的疼痛从身后的皮/肉直达心底·齐晗知道这回的数目实在太大,先生又明说了不会轻饶,他必须、一定要熬过去奈何罗汉床上光洁平整,他双手又伤得重,无·处借力之下,依然只好咬着自己的手臂,却又不敢咬实了,挨过几下十几下还要换个地方咬·后臀已经都被“照顾”遍了,整个身体好似因为这一段的疼被分成了两截齐晗呼呼地喘着粗气,用力眨了眨被冷汗刺痛的双眼,·心里却在苦笑着:他果然还是适应责臀,功力恢复了,在外面经了风吹雨打,这身后之地又是久经磋磨训责,竟真的比掌心扛打·了许多……·“唔……”狠厉的一下抽在臀腿间,一下子拉回了齐晗本就没走远的思绪,也不知是先生火眼金睛发现了他的走神,还是久经捶楚·的皮/肉终于不堪重负。
单音节的字发了一半声音就被咽了下去,齐晗换了一条手臂咬紧了牙关,感觉到身后的捶挞没有停歇,他庆幸没有触犯规矩的同·时,眼前却有些金星冒了出来··多少了四十五还是……四十八快……快了吧他一定能熬过去的……是不是不……不对,还有早先的四十下戒尺……·重来……·听着家法底下的徒弟渐渐紊乱的呼吸,自然也看到他身后双臀上斑驳的青紫和隐隐滚动的血珠子,君默宁左手摁住齐晗无意识扭·动的腰,右手上加快了节奏。
安静的书房里一时只剩下藤鞭着肉的刺耳声音,而随着数量终于叠加到六十,齐晗的身体也早已软·绵绵地不再挣扎··君默宁放下藤条,弯下腰撩开齐晗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发现他双目紧闭,紧咬着手臂的嘴角隐隐渗着血迹。
好不容易把手臂拉出·来,掀开衣服一看,长长一排的齿印,都到了临界咬破的边缘……·这是熬刑都熬出经验来了君默宁又是好气又是心疼,看着昏厥过去的被冷汗和泪水浸- shi -的脸颊,怎么看都觉得这些年来这傻里·傻气的- xing -子一点长进都没有,让他怎么放心把他交出去·君默宁捡起地上的外衣替他盖好,打开书房的门打算出去打水给齐晗治伤,谁知道一开门就看到霍忍冬、楚汉生和秦风三人满脸·焦急地团团转着。
一看到他出来,霍忍冬第一个上前,疾声问道:“小晗呢你打他啦打得重不重三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女子跺着脚就要冲进书房,皓腕却被君默宁一把拉住,后者无奈道:“冬儿,晗儿的伤在身后,你让汉生去治;你进去看看他的·手,戒尺打到他的指骨……”·“什么你打断了他的手指骨头”君默宁话音未落,特属于女子的尖利嗓音几乎刺破苍穹,霍忍冬一脸‘我恨你’的表情,风一·样冲进了书房。
楚汉生初时听得挺清楚的,被霍忍冬一喊,转而也紧张又不信任地看了看君默宁,跟着冲了进去··秦风咽了咽口水,转身朝外面走,嘴里嘀嘀咕咕道:“可怜的少爷啊,骨头断了该多疼啊……主子太狠心……”·君默宁霎时被冷落在料峭的春风里,一口气堵着无处发泄的一家之主伸手指着院子里一个角落,吼道:“探头探脑的看什么滚·回去做功课,做完了再翻倍”·以齐昀为首的小三只眼巴巴地看着怒意四- she -的先生,禁足时乱跑已经是胆大包天,此刻哪里还敢再挑战他的怒气,排成一串地溜·出了书房的院子。
第190章 君宇的怒气·当天晚上,齐晗就在书房内室里养伤歇了,君默宁和楚汉生不放心,一直都守着··齐晗趴在床上沉沉睡着,许是前一阵子在囚车里受了凉,今日受了家法之后,势不可挡地烧了起来。
晚间吃饭的时候醒了一次,·粗粗吃了两口粥,喝了药,再一次昏昏地睡了过去··楚汉生理了理他的头发,又把包得跟粽子似的双手移得远一些以免被压到,寂静无声的夜里,少年眉眼平和,分外安详。
“若那年除夕晗儿没有跑出去,也许……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楚汉生转头看着靠坐在椅子上的君默宁说道··君默宁笑笑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迟早要飞走的,能留一天是一天……”·“爷,”楚汉生离开床沿,坐到君默宁对面,问道,“这次的事……晗儿不会有事吧他怎么这么糊涂,为了一个相识数月的人……·”·君默宁瞥了胳膊肘从来只向齐晗弯的大个子,浅笑道:“相识多久并不重要,他能冒险救人,就说明刘江川值得救,这点信心你·难道没有再者,咱们这臭小子才不糊涂,非但摘除了白天澜、半夏,甚至连莫焱和莫鑫都考虑到了,这么干净利落果断周详,·出息大了……至于他放了刘江川之后……”·正说着话,霍忍冬轻轻推开了门,走进来轻声问道:“小晗怎么样了”··“没事,”君默宁让她也坐下,说道,“发发汗就好了,昀儿他们安顿好了”·霍忍冬点头道:“晨儿睡了,昀儿和晞儿正赶功课,说是你加罚的,我也赶他们睡觉去了。
我说你也是,他们师兄弟这么久没见·,哪有你这么不通情理”·君默宁呵呵笑着也不辩解··楚汉生接口道:“爷,您和夫人去休息吧,晗儿这里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君默宁想了想也不再坚持,与霍忍冬一起看过齐晗之后,暂且回去休息了··第二天一大早,齐昀、君亦晞和君亦晨三个小的就迫不及待地守在书房门口,待楚汉生开门之后,纷纷冲了进去。
楚汉生眼明手·快,一把捞住一大一小两个,轻喝道:“别吵,你们大哥昨夜发烧还没醒,别吵着他”·齐昀和君亦晞忙不迭地点头,最小的君亦晨索- xing -拿手捂住了嘴,只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表示自己不吵。
走进内室之后,三人自然一眼看到了趴伏在床上的齐晗,看起来睡得很沉,脸上有些发热之后的潮红和细密的汗珠子;手上被严·严实实地包扎着,听说身后也受了家法重责的。
齐昀和君亦晞心里都沉沉的,齐晗没醒,他们也不知能做什么;一边的君亦晨却是已经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子滚着滚着就落了下·来··楚汉生看他们都见到齐晗了,无声地示意他们先出去;好一会儿之后,齐昀三人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书房门。
“楚爷,哥他不会有事的,对吗”最为年长的齐昀自然也听说了齐晗私纵人犯的事,出了门就殷切地找楚汉生寻求答案··楚汉生安慰道:“放心,有爷在,不会有事的。
昀儿你照顾好晞儿和晨儿,最近大家都比较忙·”·齐昀懂事地点头应了··没过多久,君默宁和霍忍冬也过来看齐晗,原打算着给他手上换个药,君默宁却说让他好好睡一觉再说,换药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赶了照顾齐晗一夜的楚汉生去休息,霍忍冬也去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务,君默宁自觉地随手拿起本书坐下,一边照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齐晗··这明明是我的徒弟,好吗君大先生有些吃醋地撇撇床上长手长脚的齐晗,做错事打两下都不行我养大的我不心疼吗·君默宁守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齐晗醒过来,未免有些担心,用手掌在他额头上探了探,不出意外摸了一手冷汗。
正准备去打盆热·水给他擦擦,门外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秦风推门进来,看到齐晗还睡着,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道:“主子,大……大公子来·了,可气得不轻进门就把白大人和霍公子训了一通,此刻……已经往书房来了”·“这么快”从齐晗放人白天澜传信到今天,也不过就五六天的时间,大哥竟然已经到了东川君默宁连忙吩咐道,“你守在这里,·如果晗儿醒了,就说我吩咐的,禁声禁足”·“知道了,主子”秦风连忙答应,君默宁前脚踏出内室,他后脚就“砰”一声关了内室门,还给反锁了·君默宁气结低头看了看垂在胸前的几缕白发,暗忖着要不要把书房里那几样家法“凶器”先藏起来,以免勾起盛怒的兄长潜意识·里的某些行为意图·恢复了功力的君默宁耳力极佳,老远就听到了兄长急促的脚步声,他不用想就能知道此刻兄长脸上和父亲一般无二的神色,他相·信,一见到他之后,肯定会彻底变成锅底黑·知道怎么都逃不掉的君三少深吸了几口气,用手扯开了嘴角,带着满脸心虚的假笑迎出了门。
不出意外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兄长看到他的瞬间,停滞下来的脚步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哥……”君默宁用手扯出来的笑容再也伪装不下去,在离着君宇四五步远的地方垂首站了,眼神落在脚背上。
君宇一路星夜兼程风尘仆仆,带着京里愈演愈烈的诛心传言和皇帝私下交予的秘旨,心急火燎地要问问齐晗——这个已经被公开·承认了的嫡皇长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然也免不了问问自家的弟弟,他这先生是怎么当的·谁知道,时隔大半年再次相见,他刚刚二十有四的小弟,就换了这满头青丝如雪这是要受多大的劫难才会致使的后果在家中·有父亲的家法压着他尚且上天入地,出了门他就真当自己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吗·“哥……”见自家兄长这是死命地盯着自己,君默宁硬着发麻的头皮又叫了一声。
“你到里面跪着去,我不想现在教训你·”君宇指了指书房,双脚钉在原地说道··君宇看着弟弟的背影,刺目的白色流泉般披散在肩头后背,被正面看到更加令人心痛。
他和忍冬成亲三日便急急出京,说是给齐·晗治病的,现在齐晗的病治得怎么样了为什么自家小弟会白了头发这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完全被眼前之景占据了心绪的君宇竟是连最初兴师问罪的事都抛在了一边,平了平心中之气后,迎着满头白发的背影,跨步进了·书房。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君宇坐下,揉着太阳- xue -,有些疲惫地问道··君默宁心疼兄长的辛劳,却也不敢撒谎,只是隐去了给齐晗渡入真气的时候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只说真气消耗过度,才导致了·一夜白发。
“哥,”君默宁直身而跪,抬头看着兄长说道,“晗儿的情况实在凶险,宁儿也是没办法了·事后,晗儿孤身进入西川以西的十万大·山,克服万千险阻给我找到了可遇不可求的朱果。
如今宁儿功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这头发……想来也迟早会恢复的……”··君宇看着君默宁,语气里带着些冷意道:“连你都不确定的事,你怎么说服我迟早有多早回京之前能恢复吗若是不能,·你是打算不回京还是回京了依然用这套说辞让爹娘双亲不为你心疼”·君默宁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歇了侥幸垂首道:“哥,您罚我吧……”·孰料君宇摇头道:“我知道你和晗儿的情分,我不罚你。
但是我回京的时候,你带着所有人随我回去,爹娘那边……你自己去解·释”·君默宁豁然抬头,只觉得这个决定比此刻挨上一顿重责狠打还要让他心慌意乱。
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在触及兄长的目光的时候·,悉数咽了回去,垂首答应了··“起来吧,”君宇挥挥手赦了弟弟的罚跪,终于转入正题道,“说到晗儿,听半夏说他昨天就到了,私纵人犯的事他怎么说”·“啊”刚刚站起身的君默宁发了个语气词,接着说道,“我没问啊,哥……”·第191章 这事儿做挺好的·“你没问”君宇果然有些炸,进门时的情绪又恢复过来,嗓门不自觉得提高道,“他回来整整一天了你居然没问那你在做什么·晗儿呢”·君默宁的气势低了又低,恭恭敬敬地解释道:“晗儿……出去这些日子,功课没做好,昨儿被我狠罚了一顿,现在还……没醒…·…”·君宇气笑了,看着弟弟为人师表的脸,说道:“果然是做人家先生的,功课大于天私纵人犯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有功课重要那·我请问君先生,令高足私纵人犯,你一不问,二不罚,是作何打算”·极少听到君宇语含讽刺,君默宁心知兄长这次真是气极了,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说道:“哥,宁儿……不敢跟您撒谎,之所以不·问这次的事,是……”·“是什么”君宇也是极难得地看到弟弟也有支吾难言的时候,却更加让他担忧是否此中还有内情·君默宁抬头道:“回兄长的话,是宁儿根本不觉得晗儿做错了阿提莫秋泓本来就是个死人,抓回去有什么用”·齐晗是在秦风关门的时候被吵醒的,听秦风说君宇来了,又听先生下了禁令,哪里还睡得安稳,只是他手上、身后和膝盖上的伤·都不轻,就只能在秦风的搀扶下虚虚地站在内室的门边,听外间的谈话。
初时,是先生白发的因由·齐晗低着头站着,心中被先生安抚下去的那些愧疚不安如同喷泉一般再次涌现出来·他知道,无论多·么凶险的理由,先生为他付出的,他永远都还不清。
而后,他就听见了先生说他没做错的话竟是……竟是这样吗昨日因着功课和处事失当他就挨了那样一顿重责,齐晗本以为先·生念着他肯定无法承受这件事的责罚,才留着他养好伤接着问如今……竟然……先生根本没打算问,还认为自己没做错吗·下一刻,诧异莫名的齐晗就听见外间传来巴掌拍在几案上的巨响,伴随着双膝跪落的声音。
他顿时浑身都僵硬起来——先生是在·替他承受问责·“没做错”君宇收回掌心发麻的右手,站起身俯视着跪地的君默宁,问道,“你我知道阿提莫秋泓是死人,皇上不知道,朝里的其·他人不知道刘江川是皇上亲下旨意、派了钦差捉拿押解的人犯,哪怕整个中州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死人,我们就能随意处置了·”·君默宁是因为触怒了兄长才跪下请罪,面对有关这件事的责问,他反倒是镇定地说道:“哥,我不知道晗儿为什么一定要放了刘·江川,但我相信,当然不只是为了报答当日刘江川舍命相救的恩德。
退一步说,即便是,这个理由也足够了·当日刘江川知道晗·儿的身份,依然挺身相救,此时晗儿不过同行相报而已·”·“同行相报”君宇重新落座,说道,“北莽君臣也兴师动众地押送中州皇子进王庭了刘江川也劫囚了三少爷您真是横行霸道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你知道京里的消息怎么传的皇长子勾结北莽通敌卖国,君三少暗中筹措欲复前朝”·听着前半段,君默宁还想着要和自家兄长好好说道说道,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到兄长嗔怒的脸色,·三少爷连忙憋住,卖乖道:“哥,这话说来挺长的,您听我慢慢讲……哥,刚才那一下,疼……”·“滚起来”看到自家弟弟装模作样地摸着膝盖,君宇不吃硬不吃软,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君默宁笑嘻嘻地站起来,狗腿地凑近了兄长说道:“哥,一家天下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只要皇帝相信,其他人信不信都不是问题··说我想复前朝的那些人,您不说我也知道,定然是跟着先帝打过天下的那些遗老们,现在朝廷养着他们,闲来无事就说三道四·。
他们冲着我,也是冲着爹,等赶明儿回了京,我请他们的后辈子侄们喝茶,让他们回去好好教教那些老祖宗们,养老就该有养·老的样子,别一天到晚杞人忧天似的胡说八道。”
君宇看着弟弟神采飞扬的眉眼,心中的那股气也渐渐平了,这最后一句的确没让他和父亲君子渊放在心上,他们最担心的,依然·是齐晗的行为到头来会不会连累了这个护犊子的先生,又要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君默宁站在一边接着说道:“至于说晗儿卖国的,哥,您要知道了晗儿的心思,那或许还是那小兔崽子求之不得的好事”··君宇瞪了弟弟一眼,齐晗是他带大的没错,可是如今身份已明,还这么……肆无忌惮·君先生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觉悟他分析道:“私纵人犯,从律法上说是要受审受罚,晗儿只要说是为了一己之私,报答刘江川当·日相救之恩就可以了。
少年人恩怨分明有什么不对,就是一个囚犯,放了就放了,他小孩子家家哪里知道这里面牵扯着什么不·知者不罪,最多挨上一顿宫规廷杖·”·“有这么简单”君宇皱眉,怎么到了弟弟嘴里,好像根本没什么事情似的·“就这么简单”君默宁笑道,“哥哥火急火燎出京,定然是皇帝听了这些话紧张极了,给哥下了严令之类之类,所谓关心则乱就是·如此,把事情想复杂了当然成了非生即死,那还不吓死人。
再说通敌卖国那事儿,天下是齐家的天下,晗儿卖了自家国,想买什·么呀·这传言定然是心向昀儿的那些人放出来的,夺嫡嘛,水涨船高·可笑那些人用错了心思,这次若是皇上真的一怒之下废了晗儿的·身份,小兔崽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民间长大的孩子,心野着呢,皇宫再大也是方寸之地,哪里比得上真正的万里江山”·齐晗听到这里,浑身上下的劲儿都卸了下来,臀上的伤疼得厉害,在秦风的搀扶下,又趴回床上去了。
他心想着,先生大概知道·他醒了,借着给大师伯解释的机会,教自己该怎么应对这件事··可是……齐晗心里冒出了一些……很陌生的念头,陌生得让他必须放弃一些执念才能继续思考下去……·门外的兄弟俩还继续在谈着。
君宇终于是彻底冷静了下来,示意弟弟坐下来说话,自己则说道:“照你所说,或许晗儿吃些苦头,是能够大事化小;但终究你·是做人家先生的,教不严师之惰,这件事越简单,你的责任或许就越大……”·君默宁无所谓地笑笑道:“白天澜、半夏都可以为我作证,这件事是晗儿一人所为;若是皇帝一定要拉着我这个先生给他儿子陪·绑,‘教不严’的罪责我领了又何妨”·君宇无奈,他知道弟弟为了齐晗的事从来不计成本不问代价,而他这次为了齐晗的身体满头青丝皆成白发……皇帝看了,也会动·容的吧。
一番问答,君宇也暂时放下了京城之事,侧过脸问道:“宁儿,你说晗儿不止为了报恩才放人,那还为了什么”·“我没问过晗儿,所以也不知道他放刘江川还有什么原因。”
君默宁不温不火道,“只是当初我让廖无期去杀刘嫣的时候,在她房间·的密阁里找到过一些资料,其中就有关于阿提莫秋泓的,但是写得很隐晦,我也不明所以。
如今知道这个人还切切实实地活着,·虽然不知道他们兄弟间有什么密谋打算,但是哥,把刘江川押解回京,真的只是带回了一个大麻烦·晗儿半道放了他,我觉得这·件事做挺好的。”
“怎么说”此刻,君宇已经能够很坦然地讨论这件事了··君默宁继续说道:“朝里的人着急上火要这个人,无非就是他北莽三皇子的身份,但是……他是个死人啊”君三少真是开始为朝·里那帮看到点儿什么就以为是天大好处的井底蛙着急。
“北莽一旦翻脸不认,甚至倒打一耙,说我中州随便拿个人冒充他们过世的皇子,借机开战会不会就算阿提莫夏川忍了,写封·外交信讽刺一下堂堂中州用这种方法避免交战,岂不是胆小怕事、缩头乌龟云云,皇帝看了很开心吗退一万步说,北莽上下认·了这个皇子,就一劳永逸了要是我,就先委屈一下把人要回去,中州不答应就是故意找事,还是要打仗;答应了,我们能提多·大条件还能让北莽奉上国书自称属国不成”·最后,君默宁总结道:“最早,九哥就不该多这个事,找个烫手山芋以为香饽饽。
自古以来,人质对于战争的作用,从来就微乎·其微,都要打仗了,谁还顾得上谁想要和平的方式只有三件事:第一、富国强兵;第二、不放弃战争;第三、恩威并施。
从来·没听过用个人质能换取和平的·”·==========================·《君临天下第三卷 江湖篇》完结 ·第四卷 终结篇 ·楔子·京川官道。
以御史中丞君宇为首的回京队伍因为错过了驿站,今夜只能在路边扎营休息··一辆只有一扇小窗的马车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下,不同于普通马车前面的帘子,这辆马车的前面是两扇小门,门上还上着锁·。
夜里,君默宁一头白发,手里拿着一盏灯笼和一个食盒,来到了榕树下··“出来”君默宁站在神骏的高头大马前,对着黑暗说道。
不多一会儿,从马车的后面缓缓探出一个脑袋,怯怯地望了望,然后整个人站了出来,他的衣服后摆被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君·亦晨圆圆的脑袋探了探又缩了回去··前面这个,自然就是齐昀。
最后,君亦晞也跟了出来··“干什么呢”君默宁问··齐昀答道:“先生,我们一天没见哥哥了,让我们看看吧……”·君默宁轻喝道:“这么晚了,能看什么,回去睡觉”·齐晗没办法,只好带着另外两只小的,垂头丧气地走了。
晚风里,传来君亦晨这个小家伙不愤的声音道:“哥哥,我们去告诉大·师伯,先生去看大哥哥,不让我们……唔”··声音断了,估计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君默宁失笑,这小家伙强大的‘食物链’思维真是……学以致用得紧··用钥匙开了门,马车里,齐晗正侧卧着·听到响声,转头看到竟是君默宁,忙着要撑起身子。
“折腾什么,睡好·”君默宁放下灯笼食盒,阻止,又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问道,“今天没赶到前面的驿站,你就将就在马车里睡·一晚·听汉生说,你中午没怎么吃,不舒服”·灯笼朦胧的灯光照出君默宁脸上的关切,齐晗虚虚卧着,答道:“晗儿没事,先生,就是……趴着颠了一路,吃不下……”·君默宁从食盒最上层拿了一盒药膏,先给他手上重新上药包扎,而后褪下他的裤子上药。
齐晗身后挨了整整六十藤条,青紫破皮·在所难免,“你大师伯领了你爹的圣旨,也是没办法才急着回京,不是故意要折腾你·早知道他来的这么快,这一顿就该记着到·京城再打。”
先生上药手法轻柔,齐晗心里又无比熨帖,竟没觉得如何疼痛··“晗儿怎么会怪大师伯……他在京城定然受到诸方压力,我们早一日回京,就能早一日破除那些流言……”·“先生知道你都明白。”
君默宁一边将乳白色的药膏涂抹在青紫的后臀和臀腿间的皮肉上,一边说道,“此去京城,虽说理由充分,·但是麻烦必不可少,晗儿,你怕不怕”·齐晗侧过头,看着自家先生无比认真的眉眼,含笑道:“只要先生不觉得晗儿做错了,晗儿就不怕,京城那些人,晗儿才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君默宁移过眼神看自家小徒傲娇的眉眼,顺手一下拍在裸裸的臀上,发出一声极为清脆的响声,“这里,有你的嘴那么硬就好了·”·齐晗十九岁了,前所未有的一下拍得他面红耳赤,恨不得在马车车板上挖个洞直接钻下去,当下就要用包成粽子的手去拎裤子·“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君先生楚大师父附体一般,替他穿好裤子安慰道,“手还包着呢,别动。
给你熬了粥,甜的,多少吃一点·,晚上再好好睡一觉·伤好了就没那么难受了……”·齐晗红着脸一口一口吃先生喂的粥,这样宁静的一个夜晚,纵然黑暗无际,却让他仿佛看到世界上所有的光明。
前路,一无所惧·第192章 父母之爱深责切·押送的队伍一路到达京城是三月中的一日正午,阳光明媚艳阳高照·京城街头人群熙攘,一派繁华。
只可惜对于回京的这群人来·说,情况则有些愁云惨雾··主犯齐晗回京之后直接奉旨被押送到宗人府大牢待审;四皇子齐昀也接到容贵妃的懿旨,命其进宫·作为负责人的君宇、白天澜·和霍半夏回宫面圣复旨。
而顶着一头白发的君默宁则是一脸纠结着不敢回家面见双亲··君子渊和君宇在宫中议事,一直到酉时才回转相府,到了门口,君宇自己先跳下车,再搀扶着君子渊。
“一路都是欲言又止,刚才在宫里,还有什么没说的吗”下车之后,君子渊看着长子成熟的脸庞问道··君宇犹豫道:“爹,孩儿是有件事想先告诉父亲……”·二一语未竟,管家苏同林已经着着慌慌地迎上来,噼里啪啦地说道:“老爷,大少爷,您二位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君宇急道,小弟默宁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怎么……难道母亲她……·苏同林说道:“小少爷……小少爷头发……头发全白了,回来之后就跪在夫人佛堂,小少夫人就在里头跟夫人解释,没想到……·就晕倒了小少爷看过才知道,原来小少夫人有喜了只是一路回京怕是受了颠簸,胎像不稳;夫人气极了,打了小少爷……”·“忍冬现在怎么样”君子渊打断道。
苏同林“哦哦”两声后说道:“女医说暂时稳住了,不过近期需要卧床,不可再动了,大少夫人在无音阁照顾着·”·“小少爷呢”君宇又问。
苏同林一边随着君氏父子的脚步,一边答道:“夫人不许小少爷留在无音阁,罚他跪在佛堂外的院子里……大少爷,小少爷的头·发……”·君子渊转头狠狠地盯了长子一眼,打断道:“女医确实说没事了”·“是、是”苏同林忙答道,“小少爷也确认过了,小少夫人醒来,除了有些疲累,也没觉得其他不舒服。”
父子二人急匆匆去无音阁看过霍忍冬,确认了情况之后,才略略放下心来·君宇嘱咐妻子魏子衿照顾霍忍冬,随着君子渊往佛堂·走去··一进佛堂的院子,君子渊就看到幼子直身而跪的身影,明晃晃的满头白发即便是在夜色中也依然刺人肺腑。
“爹……”看到君子渊,君默宁抬起满是愧疚的双眼,唤了一声··君子渊的心被揪得有些疼,满腔的怒气倏忽之间消散于无形·这孩子最是在意他的母亲,如今连如月都对他动了手,虽然看不出·他伤在哪里,怕是他自己早就内疚得五内俱焚了吧……·“传家法。”
君子渊淡淡吩咐一声,不理会君宇跪地求情的声音,跨步进了佛堂··当初为了让连如月静心修佛安心度日,佛堂修得极为幽深,外间的声音轻易传不到里面。
君子渊兜兜转转来到最里间的禅房卧室··,果然看到正在默默垂泪的妻子··“我已传了家法,你若生气,尽管罚他”君子渊在连如月身边坐下,故意说道。
连如月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了许久,听到丈夫的话,看了他一眼说道:“传了家法,该打的不是宁儿……是我们做父母的……”·君子渊不说话,只是替妻子擦了眼泪。
“京城流言满天飞,连我都有所耳闻……”连如月说道,“若非我这个做母亲的,宁儿何至于遭那么多罪,二十多年来了依然动辄得·咎”·君子渊叹口气道:“他既已出生,就无从选择。
在这滚滚洪流里,谁逃得出去”·“别说这样大而无用的话”连如月转头看着君子渊道,“他身为连氏血脉,是无从选择,那你呢若非你一辈子兢兢业业全为了齐·氏,如今宇儿和寒儿也是一文一武全赔了进去,依着宁儿的- xing -子,他会自己束缚住手脚,任凭那些人给他泼脏水吗”·明知此刻的妻子想法有些极端,但是无可否认,造成君默宁举步维艰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们为人父母的。
“你们君家人的- xing -子……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比比是头硬还是墙硬”连如月泪如泉涌,“宁儿一夜白头,这是要遭·多大的罪……我知道齐晗是个好孩子……可是宁儿为了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君子渊无言以对,只是将妻子搂紧在怀里。
突然,内室门外传来君宇着急的声音道:“爹,急着回京、没顾上弟妹忍冬,都是宇儿的错,求您罚我吧……娘,打在儿身痛在·娘心……”·门呼啦一下开了,君子渊看着跪在门口的长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君宇忙道:“宁儿自己吩咐动了家法,打了四十了……”·下一刻,心疼都来不及、哪里真的会动家法的一双父母,风一样冲了出去。
君宇连忙起身跟上··院子里,脱了外衣的君默宁趴伏在刑凳上,两个家丁手里沉重的家法板子正毫不放水地往小主子身上招呼·刚过三十的时候后臀·就殷了血,可是小少爷没喊停,他们也不敢停。
在相府,相爷一言九鼎;但谁都知道,若是小少爷发了话,最好的选择就是一丝·不苟地去做——哪怕有时候是些偷**狗欺上瞒下的馊主意··“住手”君子渊一声大喝,冲下来批头就骂,“混账东西,谁让你们动手的”·两个家丁匍匐在地上,不敢言语。
君默宁满脸冷汗,一头白发垂在身侧·他咬着唇撑起半个身子,一眼看到三双充满了心疼、担忧的脸·尚未开口,母亲已经上来·搂住了他,无声泪流··“娘……您别哭……都是宁儿的错……您哭了,宁儿身上疼,心里……更疼……”·“本来没想着要打你,三少爷倒是自己乖觉”君丞相看到儿子还能撑起来,放心不少,嘴里说的却是另一回事,“不照顾好自己,·不照顾好妻子,连徒弟都没管好你们俩起来,再打二十”·“你敢”连氏母亲眼神如剑,直指君丞相·“娘……”三少爷无比委屈地拱进母亲怀抱,才不怕老头子威胁·有些鸡飞狗跳的佛堂终于又变回清净地,三少爷被兄长抱着,娘亲护着进了佛堂;之后又有恃无恐地趴在床上任兄长给他上药,·老爹被母上大人阻挡在安全距离之外,自己的人身安全妥妥的有保障。
上好了药,君默宁坚持回无音阁,君宇三人也知道他担心霍忍冬,于是兄长大人再次任劳任怨地搀扶他回去·无音阁里除了魏子·衿,还有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听用,君默宁龇牙咧嘴地谢过兄嫂,一定让他们回去休息。
魏子衿第二次分娩刚出了月子,君宇看他除了疼也没什么事,留下丫鬟小厮之后,也回了水云轩··夜里,三少爷趴着,三少夫人躺着,二人眉对眉眼对眼地看着对方。
·“忍冬……”君默宁刚刚开口,嘴唇就被一根带着药香的纤纤玉指抵住了··霍忍冬含笑道:“我知道三哥哥心里愧疚,我心里也愧疚,身为父母,我们都没有照顾好这个孩子……但是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坚强……”·君默宁伸出手理了理妻子的发丝,轻声道:“我会照顾好你们的,绝不会有下一次”·霍忍冬眉眼含笑,幸福铺满了心扉。
隔了一会儿,她问道:“三哥哥你还疼吗你也傻,爹都说是做做样子的,你怎么自己给自·己下狠手”·“老头儿的话你也信”三少爷嗤之以鼻道,“当着娘他当然不打我,但心里铁定给我记着账,你没听他自己说的,没照顾好你,没·教好晗儿,今天不打,改天找着机会再收拾我我跟你说,这些年,他这些套路我早摸熟了”·霍忍冬噗嗤一声笑道:“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父子,心眼儿玩得这么溜以后咱们儿子出世了,你可不准像爹一样啊”·“首先,他是老爹我是儿子,如果我不多长个心眼儿,那不是被他压榨惨了”君三少爷很郑重地说道,“第二,忍冬,我不要儿子·,你一定要争气给我生个女儿”·第193章 一个关心我的父亲·宗人府,大牢。
墙上的火把发出“呲啵呲啵”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刺耳又刺目·宗人府的大牢向来是很安静的,这样一个专门处理皇室宗··亲的机构,自开国皇帝齐风云建国以来,就没有多少人进来过。
平时自然也会有皇族子弟或是外戚公子违法乱纪,但通常也是自·家长辈带回家管教;即便惊动了官府,也是按着宗人府的规矩,惩戒一番之后将人领走··真真极少有在这里过夜的。
难得,今夜居然来了一个,身份还着实不低··黑夜里,秦风提了个灯笼走在前面照路,后面两个人脚步匆匆地走着,一路无声·来到牢中之后,看牢的值班牢头刚要出声问询·,一眼看到后面的一个老者,忙跪下施礼道:“小的见过王爷。”
秦风收了灯笼站在一边,后面的两个人这才显露真容·一个是年约六七十岁的老者,须发灰白,一双眼睛却是有神,穿着当朝王·爷的冠冕服饰,便是中州当朝礼亲王——齐风绵。
齐风绵,自号西山,是齐风云同父异母的亲兄长,后因齐风云登基称帝而索- xing -以号为名,弃了风绵改叫西山·尔后,天下人就只·知道中州皇帝手足凋零,只余一位爱好书法爱好珍本爱好美酒爱好风月独独不爱好朝廷政事案牍公文的闲散王爷齐西山。
齐慕霖登基之后,他这位“德高望重”的皇伯父,就奉命掌管了宗人府·自然,除了他,也没人有这份资历了··而另一位,穿着氅衣带着兜帽,自然是我们的皇帝陛下——齐慕霖了。
“你先下去吧·”齐西山挥手让牢头下去,随后向里间的牢房指了指··秦风连忙放下灯笼,疾步走去··最里面一间- yin -暗的牢房里,一个穿着墨蓝色春衫的人影正俯卧在一堆稻草上,一动也不动,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
“少爷少爷”秦风轻唤了几声,加快速度打开牢门,冲进去蹲下身子,疾声道,“少爷醒醒,您怎么了”·齐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昏暗的火把看清楚来人,有些吃惊地问道:“风哥哥”·“是啊,少爷,是我您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差”秦风一边扶起齐晗,一边紧张地问道。
齐晗微微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道:“我没事……风哥哥,你怎么来了是先生……”·“不是,少爷,我先扶您要外面去,皇上来了”秦风将齐晗一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扶着浑身软绵绵的少爷走出了牢房。
齐晗的气息有些凌乱,可依然诧异地转头看了看秦风,然后一瘸一拐地倚在他身上跟着走·来到外间,果然一眼看见端坐着的皇·帝齐慕霖,旁边还有白天已经见过的宗人府掌院——按辈分,齐晗应该唤一声“大爷爷”的齐西山。
齐晗勉力挺直了身子走出来,螓首低垂,表现出了足够的恭敬,来到二人跟前,隔着适当的距离,跪下,叩首道:“齐晗叩见皇·上,礼亲王·”·看到他身穿如此深沉黯哑的衣物,行动之间也不甚利索,齐慕霖皱着眉头问道:“把头抬起来,君默宁带你离京治病,难道至今·没有起色”·齐晗直起身子,直视着皇帝,清楚说道:“回皇上,先生耗尽毕生宫里,已助齐晗突破一年生死之期。”
齐晗冷硬的语气听得秦风在一旁都捏了一把冷汗,倒是齐慕霖听到这个好消息,自动忽略了其他,转而又问道:“既然伤已治好·,怎的脸色还这么差难道……黄伯父”皇帝突然将视线投给了齐西山。
礼亲王齐西山不知在想什么,听到皇帝的话,也不惶恐,偏还有些含冤抱屈地说道:“皇上你别这么看我老人家,宗室子弟进宗·人府先挨三十板子,这是先帝定国之后就定下的死规矩,这些年来进来的人虽不多,但也从来没有偏废过。
这里的人下手都有分·寸,三十板子不过杀杀这些贵族子弟的锐气,疼是疼,打不坏”·“那晗儿为何如此脸色”齐慕霖追问道。
齐西山也是疑惑,一旁的秦风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刚要张口,却被齐晗一个眼神扫了回去··却不料,主仆二人小小的交流依然被发现了,齐慕霖转头看着秦风道:“有话就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秦风无法,就地跪了说道:“回皇上,王爷,少爷在进京的前一日……刚刚受了……三爷的家法,回京路上颠簸,一直都不见好·……”·“家法”齐慕霖提高了嗓门道,“晗儿,君三打你了”当日拜师之时,他们的确按规矩奉了诫具,可是……竟没想到他君三…·…真的动手·听到皇帝的称呼,齐晗有些赧羞地老实招供道:“回父皇,晗儿……懈怠功课,处事失当,先生才请了家法责罚;今日白天,晗·儿按规矩受了三十板子,的确不重……只是旧伤未愈,才会……如此……”·齐慕霖尚未开口,一旁的齐西山忍不住试探着问道:“皇上,你们刚才说的君三君默宁……该不会是丞相府那位吧”·齐慕霖一脸“难道还有第二个君三”的疑问表情。
齐西山突地站起来,满脸不可思议道:“皇上,你是有多不待见这个小家伙,才把他送到君三那个狠货门下呀你不知道他七岁·进琅嬛书院,第一天就差点一脚踩死了王源儿啊�
∧憧纯凑庑〖一铮莩烧庋』贡淮虻檬柑焐嘶姑缓美�……对了,昀儿呢·都快一年没见他了,你不会……也把他送入虎口啦”·礼亲王齐西山曾经做过琅嬛书院的副院长,好巧不巧地亲眼目睹了当日君家三郎一脚“踩死”——当然,其实是“踩活”了王尚书家··的王源的壮举而后多少年,君三少打遍琅嬛无敌手,生生给这个只重风月的闲散王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 yin -影——哦不,是印象··听到齐西山这样说,齐晗抬了抬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先生从来不在意这些,功过荣辱何须他人评说定论只要他齐晗知道先·生一生苦心孤诣皆为民生,就足够了·批判了一番君三少的少年壮举之后,齐西山老王爷看着脸色苍白的齐晗感慨道:“怕也是君三教出来的,- xing -子也够倔,看样子是·伤得不轻。
三十板子哪里那么好挨,小家伙挨的时候一声没吭,临了还是自己撑着回了牢房·哎呦,我老人家看着都疼……”·秦风隐晦地撇了撇嘴,暗道您老人家真是孤陋寡闻,您是没见过我家少爷在主子手里熬规矩的情形,这区区三十板子,哪里能让·他没出息地喊疼·齐慕霖听着齐西山的话,早就心疼地一揪一揪的,忙阻止了他老人家的感慨,走过几步搀扶起跪了有一会儿的长子,道:“黄伯·父,这里有药吗这伤不能再拖了朕原是想来问问晗儿刘江川的事,可孩子都伤成这样了,明天再问吧。”
齐晗顺着齐慕霖的力道踉跄起身,有些诧异,也有些陌生的感动和温暖·他原以为今夜皇帝驾临,是来审问他私纵人犯的事,他·没想过隐瞒,但也能想象君臣问答的严肃场面。
没想到见面时候,说的尽是他受伤的事,如今更是……·“父皇,晗儿没事,可以回话·”齐晗看着齐慕霖有些焦急的眼睛,坦然道··齐慕霖顿了顿,自然也看到少年眼中磊落的光明和坦荡;想起他身在江湖,却惦念着母亲而写的那些信,让一国之君深信,这样·至纯至孝的孩子,不会陷君父于两难。
所以,他想提前来听一听他的说辞,而不能因着那些朝臣的话,再削弱了他们父子间的本·就单薄的情感··“那就一边上药一边说·”齐慕霖乾罡独断,招呼秦风把自己的氅衣先去铺在牢房的柴草堆上,自己搀扶着齐晗走进去安顿好。
初时,齐晗心里还有些不愿,但是看着皇帝一心一意给他治伤,连正事都不顾的样子,那个曾经被他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他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也不用想起的愿望,竟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里、在宗人府的牢房里,被重新回忆起来。
齐晗记得,他对先生说过,小小的他活了十二年的愿望,是想要一个像关心弟弟们一样关心自己的父亲,和一个不打他会对他笑·的母亲……·第194章 牢房问话·齐晗趴在垫了柴草堆的氅衣上,触手所及似乎还留有齐慕霖身上的暖意。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外袍被掀盖在背上,而后有两只手·已放在裤腰上齐晗猛一回头,就看到齐慕霖正蹲跪在旁边·“父皇伤处不雅,让风哥哥治吧”齐晗一手撑起上半身,一手握住齐慕霖的手,脱口而出地阻止道。
看到齐晗眼中的羞意,但更多的却是倔强和疏离,齐慕霖心中略过一道难言的情绪:是啊,十九年没有照顾过他,今时今日此情·此景,如何让即将成人的男孩子将身后的伤情袒露给一个空有血缘实无情感的父亲呢在经历了生死和身世的辗转轮回之后,孩·子尚肯唤自己一声“父皇”,已经是最大的退步和孝心了吧。
“什么雅不雅的,口不择言,”齐慕霖松了手,站起身给自己解围道,“不过父皇不常给人治伤,怕弄疼了你·秦风,还是你来吧,·小心点儿。”
齐晗微微垂了眼睑,他敏感聪慧,如何体会不出齐慕霖的拳拳心意但是……他真的需要时间……·秦风应声是,蹲跪下来,轻手轻脚地褪了齐晗的裤子,露出了臀腿上斑驳的青紫和骇人的肿胀,臀峰处有两三条绽裂的伤口,一·个下午没有医治,有些粘在裤子上;脱下的时候,齐晗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宗人府的板子打不出这样细长的血痕来齐慕霖看着这样的伤,咬牙切齿地想,怪不得自己皇伯父口口声声“送羊入虎口”,这君·氏门下的家法门规竟是狠厉至此吗·秦风已经涂了药,开始用指腹轻轻的按压积聚在皮肉下的肿块,这一步向来最是疼痛难忍,齐晗几乎屏住了呼吸,双手将身下的·稻草攥得死紧,发出了沙沙之声。
齐慕霖看得心痛又不知如何是好,便找了个话题,希望能分散些注意力·“晗儿,听你刚才说,懈怠功课……什么功课让君三如·此重罚于你”·“回父皇……唔……”齐晗勉力咽下一声痛呼,说道,“先生耗尽毕生功力治愈了晗儿心脉的伤,但还是需要我自己勤练心诀巩固心·脉,方可渡过一年生死之期……”齐晗细细将君默宁给他立的规矩和他自己如何耽误了一日功课的事说了。
齐慕霖沉默半晌,又问:“那处事适当呢又是什么事罚了多少”·秦风感觉后臀上的硬块终于消得差不多了,就放轻了力气,齐晗粗粗地喘了口气,才将他和易舒云之间的事简单说了。
之后就是·君默宁对他的教责和惩戒··齐慕霖知道纵天教,当时还下了“覆灭”的圣旨,后来收到君默宁的回书,才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想到齐晗和易舒云之间,竟然还·有此情分。
四十戒尺,六十藤条,实在已是很重的责罚,可是君三的用心,却更为可贵:生死和人心,的确是疏忽不得的事,身为帝王的齐·慕霖从内心认同君三的教责·可是……看着儿子身上的伤……他的心疼也是发自内心的。
·齐慕霖看着秦风将齐晗的裤子穿好,刚才还疼得呼吸不稳的少年动作并不慢地跪起身子,朝自己叩首道:“谢父皇垂怜,有关私·纵刘江川的事,晗儿不敢巧言脱罪,却实有下情面禀。”
秦风从外间搬了一张条凳,齐慕霖坐下·他想让齐晗也坐下,转而一想,带着那样的伤,坐着无异于受刑·于是,便让他起身站·着说··齐晗是能感觉到齐慕霖对他处处的照顾和体谅的。
身上的疼已经缓解了许多,他长身玉立地站在帝王身侧,心中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绪:这是他们父子第一次就一件正式的事情,问答回奏·帝王的威严不同于先生的威严,那是一种可以翻覆生死的权威,即·便是父子血脉相融,另一层却也是君臣尊卑相去。
齐晗是从西川官员被杀开始说的,与刘江川之间如何建立起信任也没有隐瞒,说到刘宅遇险的时候,不出意外看到齐慕霖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又担忧也有欣慰。
直至说道一路追踪至北疆军营,齐慕霖才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尊贵的儿子,还被齐慕霄抽了三十鞭子;虽说不明情况贸然追踪是·不对,可是看着他神色安然语意恭敬甚至含着敬意地诉说这一切,身为父亲的帝王怎么就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儿子被人换走了,儿子出逃了;儿子受别人的教养长大,儿子拜了师,先生和叔叔都比自己这个父亲得他信任想给他上个药,·跟他说什么“不雅”·真是混账东西皇帝心中暗骂,至于到底骂的是谁,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齐晗已经说到最关键的部分:他因何要放了刘江川·在齐晗说来,报答当日救命之恩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再者就是他和先生君·默宁类似的推论,都觉得抓了刘江川于中州来说毫无益处。
站在齐晗个人的角度,他就冒险把人放了··至于刘江川所说的他们兄弟的冒名计划,以及他和齐晗在山洞中结下的盟约,齐晗都保留着没有说·事实是,除了君默宁,他也·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一来这毕竟是一场豪赌,说出来未必可信;二来,他不想给刘江川已经危机四伏的境遇带去额外的变数。
最后,齐晗跪下说道:“父皇,儿臣知道,无论有多少理由,违背圣旨私纵人犯都是不赦之过,父皇如何发落,儿臣都坦然领受··只是外间那些诛心的传言实不可信,儿臣不求自证,只求父皇相信家师虽身份敏感,却绝无异心”·对于齐晗对君默宁的维护,齐慕霖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但转而想到自己本也是极相信这个貌似女干滑实有大才的纨绔子弟,这份不·悦到头来竟成了一股莫名的醋意·“起来吧,这点信任朕还是给的了君氏父子的。”
齐慕霖淡淡道,“你的意思朕也明白了,于公于私你的理由都足够充分·但是正如·你所说,不是理由充分就可以胡来,否则皇权律法尊严何存三日后,是三月十五大朝,那一日朕再宣你入朝自辩,这两日,你·安心在此养伤。”
听见齐慕霖顿了顿,齐晗躬身道:“是,谢父皇·”·“至于到了那一日……”齐慕霖思忖半晌才接着说道:“那些与中州有关的事还是不要说了,就说你是为了报当日之恩,虽有些少年·意气不顾大局,但倒是好理解。
至于那些关乎家国之事,本就一言难尽,你一说,倒显得那些朝臣们目光短浅看不到似的,没来·由惹出他们绞尽脑汁没完没了的聒噪·”·齐慕霖的意思与君默宁当日所说如出一辙,齐晗的心里很安定,也知道这是对自己来说最好的说辞。
久经朝堂的皇帝陛下显然深谙朝臣们的套路,在牢房之中对这自己儿子面授机宜道:“朕不能封了他们的嘴,因为新政也好朝事·也罢,需要他们大胆地说,广开言路向来是中州朝堂的风气,只是这一次目标是你,就比较麻烦。
但是你放心,子轩、就是你大·师伯的威望渐渐已经建立,他知道怎么做·只是……”·见齐慕霖脸色有为难,秦风的心都跟着一紧,齐晗依然有所猜测,神色平静。
齐慕霖对他的宠辱不惊异常满意,继续道:“只是无论如何,你都无法全然脱罪·私纵人犯的罪你要担下来,怕还要吃些皮肉之·苦·朕并非要拿你去平了朝中风波,只是律法森严,朕不想也不能做那有法不依的君王……”·“儿臣惶恐,”齐晗再次跪倒,叩首说道,“儿臣有罪该当受罚,如何敢做那法外之人让君父陷入两难已是不孝,儿臣叩谢父皇垂·怜,请父皇秉公明断,儿臣甘受不辞”·对于齐晗今夜的一切说辞和举动,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的风仪和气度,齐慕霖都是欣慰又隐隐透着心疼的。
他站起身扶起儿·子,看着他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想象的脸,愧疚道:“这么多年,朕身为父亲,终究有亏于你·待这件事过去了,晗儿,朕一定·好好补偿你……你也是,出门在外知道给你母后写信,对朕却一个字都没有……”·毫无疑问,说完了正事的皇帝陛下继续吃上了醋,这次的目标是眼前这孩子的母亲·听着前半段还想道谢的齐晗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给皇后的信上可以啰里吧嗦想到什么写什么,给皇帝写……·不是浪费他老人家宝贵的时间么·“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养伤,”齐慕霖最后啰嗦道,“明天你母后肯定也要来,还说着要做你最爱吃的菜,是不是你在·信里告诉她的昀儿今天一回宫也吵了我半天……明天这宗人府可热闹……”··第195章 一个对我笑的母亲·第二天上午,皇后和齐昀果然早早地来到宗人府,只可惜按照流程,齐晗先要过一遍堂,所以一直到下午才能相见。
经过齐慕霖昨夜的暗访,齐西山人老成精,自然知晓这个久在民间的皇长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所谓过堂,也不过走个形式,取·得一份相对正式的口供而已··对于齐晗来说,这次过堂,除了宗人府大堂上的青砖让他跪得膝盖疼,就是把先生和皇帝交代的理由再说一遍而已。
其实他本不·用跪那么久的,只是堂上那位老爷子问完了话,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眼神盯着他欲言又止地瞧了许久,这才导致了他几乎又多跪了·小半个时辰·齐西山摇着名贵的扇子,眯缝着眼睛看着堂下坦坦荡荡温温顺顺的齐家晚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孩子可是君三教出来的这·温良恭俭的样子……难道真能让那个狠天霸地走到哪里都要找点儿事的狠货看得上眼那家伙起初对着谁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句话得罪他,不是当场一脚踢翻了,就是事后让你饱受摧残悔不当初·齐西山摇摇头,甩开那些年身为学院副院长与君家三少斗智斗勇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再次将视线投到堂下··昨夜他没有跟着齐慕霖进牢房,自然也没看到齐晗的伤情,没听见他们父子君臣之间的问答·只听说这孩子挨了君三的教训,伤·势十几天了都没好,而齐慕霖出来的时候,眼梢眉角还残留着心疼。
唉……算了算了,齐氏的现任老祖宗终于放弃了猜想,这孩子拜师一年多了,病也治好了,也没见君三把他退回来,想来是认下·这个徒弟了·既是认下了,依着他胳膊肘不管有理无理都向内拐的- xing -子,终究会护着这小家伙就是了。
不就是放了个人犯吗多大点事儿风言风语都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了,哼哼,皇帝堂堂正正的自然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但·要是真惹恼了九年前十五岁就敢烧山的那个家伙……小心最后后悔自己为什么长了根舌头·齐氏老祖宗齐西山终于放齐晗回了牢房。
这时候,皇后娘娘已经等了许久了··齐昀还是没有来,容芷兰几句话将他劝住了,在外闯荡了一年的少年也知道兄长和皇后之间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处,便只要按捺心·思,老老实实在宫里陪自己母亲。
“母后·”待狱卒、宫女和侍卫都到外间等候之后,齐晗跪下见礼··韩皇后哪里舍得他再跪,刚一屈膝就搀扶住了他,却也不多触碰,马上松了手。
只是一双眼睛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看他,渐渐地·视线就有些模糊·她连忙掩饰着转过头,指着桌上的饭菜说道:“这里如此简陋……我刚才着人把外间的桌子搬进来了,这是给·你做的菜……”·齐晗一看,竟是一碗山药荠菜豆腐羹,和一份六个紫米球。
韩皇后看到他疑惑的表情,解释道:“去年你在宫里养伤的时候,秦风几次去御膳房吩咐要这两道菜,我就想着是不是你喜欢吃·……我已多年未曾下过厨房,也不知做得好不好……你若吃着哪里不好,一定与我说……”·竟是……亲手做的吗齐晗的视线固定在这两道颜色清白诱人的饭菜上,思绪有些异样的凝滞。
韩皇后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错了,小心问道:“晗儿,是不是……不喜欢吃……”·“晗儿喜欢,”齐晗转过头,看着一身素简的一国之母,说道,“这确实是晗儿最喜欢吃的菜,谢母后……”·“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来,饿了吧,快坐下吃……”韩皇后高兴地笑着,轻轻拉过齐晗的手,安顿他在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另·一个长条凳上坐了。
凳子冷硬,坐下时难免压着昨日的伤痕,只是经过昨夜散了淤之后,确实已好了很多;再加上皇后的眼神太过喜悦和热切,齐晗·连眉都没有皱一下,默默忍下了··皇后看着儿子温文尔雅不紧不慢的吃相,实在越看越看不够;但是她又怕自己太过靠近的时候会让他心生抵触,只好找了个话题·聊着。
“晗儿……昨夜你父皇来此,可曾说了什么这次的事……会怎么样”生年不足百,常怀千岁忧,说的就是母亲这样一个角色。
君默宁和楚汉生向来喜欢一边吃饭一边随行聊天,因此倒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是齐晗自己平时话不多,和先生一起的·时候更是听得多说的少罢了·此刻听得皇后问起,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母后放心,父皇和先生都教过怎么处理了,不会·有事的。”
韩皇后略略放下心来,笑着点点头,说道:“说起你父皇……晗儿,自从你去年来了第一封信,他就时不时地问起这件事,我看·他也是巴巴地盼着;我看他死要面子不肯向我要信来看,我也故意不给他,你是没见过堂堂一国之君拈酸吃醋的样子,真是……·好笑……”·齐晗无声地看着四十许年纪,如普通妇人一般装扮的皇后,看到她眼中欣慰、满足又带着微微得意的笑意,才知道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之后,上苍竟如此眷顾地完满了他人生中所有的愿望和企盼。
先生常说:当上帝向一个人关闭了所有的门的时候,他会给他留一扇窗·齐晗不知道‘上帝’是谁,但是他知道,先生就是那扇窗··而当他看到了世间万象种种再次回首之际,竟发现所有的门也向他敞开……·皇后说得兴起,见齐晗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就继续说道:“还有你容母妃,这些年来她帮着处理后宫的事务,却丝毫也没有越··权夺位的意图,真真是个无心名利的女子。
可见到你写的信后,也多次向我问起昀儿的情况,话里话外都是艳羡……晗儿,你不·知……母后心里……有多么高兴……”·齐晗不知该如何回应韩皇后如此动容的感动,他起初想到写信,是在杭城被剥夺了所有的身份之后,心中郁结难以言说,又看到·先生往家中写信的举动,才有了自己的第一封信。
后来收到了回信,知道有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日夜思念关切着自己,于是·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先生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先生出门在外也会同家中写信,晗儿就……学了……”他向来不习惯撒谎,这看似安慰的大实话·,说得也有些别扭。
韩皇后有些讶异道:“即便在宫中,我们都听说丞相府家的三公子,是如何荒唐……不羁,后来才知道他竟是大才·想当初把你·交给他,他还差点将你作侍童对待……如今看来,他不但医术高明,还把你教得这样好……”·齐晗弯弯嘴角笑,他听到太多人对先生负面中夹杂着艳羡、无奈和钦佩的评价,身为子弟,也着实无力辩解。
或许这就是先生想·要的结果吧,肆意着,荒唐着,被世人指点着,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在意的人一切都好·便如他常常哼唱的一首小调中所说:世·人笑我太癫狂,我笑世人看不穿;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看齐晗吃了三个紫米球就不再动筷子,韩皇后也不勉强,径自收了碗筷,说道:“晗儿,你父皇说后天的大朝要你自辩,待这件·事结束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君门学艺,还是……”·齐晗看皇后站着,也站起身道:“晗儿拜师在君门,若先生没有认可晗儿可以学成出师,晗儿自然还要回归师门的,只是应该会·留在京城。”
听到儿子能够留在京城,韩皇后已经很满足,她看着个子已经比她都高的孩子,最后说道:“能留在京城就好……我也知道外面·天宽地广,鱼跃鸟飞自由自在,就怕你……想到幼时的事……不愿回来……”·齐晗不语,可是他在这一刻,莫名觉得眼前人勉强的笑容里掩藏了太多太多欲说还休的情绪,有渴望、有不舍、有愧疚……而这·一切,渐渐幻化成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自己的手和脚,还有……心……·第196章 皇长子临朝·三月十五,中州例行大朝。
不知为何,今日的朝臣们显得有些莫名的压抑,可是身在其中又极度敏锐的君宇王源等人,却察觉出了这份压抑之下的蠢蠢欲动··平时大朝,总要用上一两个时辰才能磨叽完的大大小小琐琐碎碎的事情,今日半个时辰就全部解决,效率高得有些令人猝不及·防,似乎所有的人都变得异常开明大度。
君宇站在朝堂前列,和最前面的包括齐西山在内的几个宗亲王爷以及四皇子齐昀,俱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他们表演··事情说完了,皇帝齐慕霖也一一做了裁定,分派专门的官员负责办理;再问了几次是否还有事启奏而最终无人出列的时候,皇帝·的目光终于投向了看着快要睡着的礼亲王齐西山。
齐西山是唯一一个坐着听朝的臣子,平时的大朝他基本也不出现,不过今天却是有些特殊·听着朝堂上安静下来,老祖宗睁了睁·眯缝的眼,站起身躬身施礼,说道:·“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
说着拿出一份奏章递交给早已候着的黄公公,自己则继续说道,“三日前,大皇子齐晗私纵人犯的案子·提交到了宗人府,如今老臣已经查明原委,录下口供,并判大皇子齐晗杖责三十,罚俸半年,请皇上裁夺。”
君宇王源交流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继续站桩·朝臣们也纷纷将眼神投给毫无攻击力、但防御能力与年纪呈正比例递增的齐氏·老祖宗,慨叹您老人家的脸皮真是……刀枪不入。
齐慕霖自然察觉到下面的眼神暗涌,他手里拿着奏章,眼神扫过老祖宗装得并不像的糊涂脸,不得不接口道:“皇伯父关爱小辈·之心朕深有体会,但是刘江川毕竟身份特殊,齐晗身为中州皇子,如此不顾大局,不重罚怕是无以立规。
这样吧,改判齐晗杖责·六十,罚俸一年,众卿可有异议”·君宇留意到,朝中很多人在听到这个裁决之后,收敛了目光·他知道,六十廷杖着实不轻,但相对于齐晗的罪名来说,却是一个·可加不可减的底线数字。
礼亲王倚老卖老判了个荒唐的裁决,皇帝接盘翻了一番,可依然是最轻的处罚,却生生堵死了朝臣的嘴·——皇帝都给翻了倍了,你还想怎样·皇帝的明知故问自然得不到回应,于是齐慕霖顺水推舟地说道:“传大皇子。”
殿外恭候的太监扯直了嗓子道:“皇上有旨,传大皇子觐见——”·一道命令层层传递了出去,而朝堂之上又暂时恢复了宁静·嫡皇长子齐晗,大多数人都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和与之相应的离奇身·世;去年除夕之后,听闻他在刑部伤得极重,命悬一线,幸好有君三少妙手神针救了下来。
谁料皇帝还没有正式将他带入朝堂,·又发生了悦来酒楼的刺杀事件,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皇子最后的生死,他就又匆匆消失在所有人的耳目之中··直到这一次,终于要得见真容。
在很多人调动所有的记忆和信息搜索有关这位传奇的皇子的事迹的时候,殿外终于传来侍卫的禀报说,大皇子殿外候见·齐慕霖··一眼扫过朝堂,继而说道:·“传”·朝臣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降殿门口,不一会儿,传言中的大皇子齐晗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一拢紫衣,玄纹云袖隐于这一种高贵沉稳的颜色里,同底色的腰带上,镶着几颗颜色明亮的玉石,勾勒出少年挺拔的风姿·中州·少年二十弱冠,因着尚未真正成年,满头青丝只束了上半部分,发髻收进玉冠之中,以一根羊脂白玉簪正正插入固定。
乾清宫殿坐北朝南,东边的太阳光亮斜照着大步而来的中州大皇子,星眸璀璨,神情淡淡,仿佛全然不在意今日入朝的因由,更·不在意将要受到的惩处·这份气度仪态,在初初入目的时候,就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和赞叹。
其所谓紫气东来,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晨,齐晗带着令所有人侧目的风华第一次踏入了中州的朝堂,无惧无忧无悲无喜,仿若十·九年身世坎坷命运波折都不曾镌刻下任何痕迹,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变作应当应分理所当然。
君宇看着尊荣的少年龙行虎步而来,不由地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那个怯然含羞的孩子;继而便是自家弟弟几次三番辗转·在家法刑责之下,时至今日白发萧然。
君宇自然也留意到,许多朝臣眼中都有赞叹之色,但也有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了位列班首御阶之下的四皇子齐昀··齐晗走到大殿中央,施礼叩首,“儿臣叩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子冠冕早就备好了,但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齐晗始终未曾穿过,今日如此亮相,竟是连齐慕霖都有些惊异··“朕问你,”齐慕霖掩下心中的情绪,说道,“在宗人府堂上的供词你可还有话要说”·齐晗直直跪着,说道:“回父皇,儿臣没有话说,刘江川是儿臣打晕了白大人和霍大人之后放走的,儿臣愿受律法惩处。”
朝臣之中传来一些窃窃私语,齐慕霖扫过所有人,目光在君宇身上略停了一瞬之后,说道:“众卿有何疑问”·站出来的是一个年逾五十的年老官员,他抱拳施礼道:“启禀皇上,臣并无疑问,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臣身为北疆军需负责之人·,深知北疆战事对我朝国力的巨大损耗,若是能借北莽国君的弟弟缓解一二,实乃我朝万民之幸·”·“臣启皇上,”与皇帝早有默契的君宇出列说道,“潘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是北莽上下人尽皆知,他们的三皇子阿提莫秋泓早于十·年前已经病故。
试问我朝如何拿一个死人去和北莽换取和平”·姓潘的户部军需无言以对,向户部尚书投了一个眼神之后,默默退下··六部之中,户部掌管着天下赋税钱粮,其地位显得尤为重要,如今的户部尚书是齐风云时留下的一个老头,姓沈,一手算筹也曾·横行中州。
只可惜长江后浪推前浪,身为前浪的沈尚书自从王源进了户部之后,就有了日薄西山的苍凉之感·平日里这一老一少·就不对盘,奈何他虽位高,王源却事事周详,丝毫不给他抓住把柄的机会。
收到潘大人眼神之后,沈尚书刚要出列,却有一人比他率先跨出一步道:“启禀皇上,虽说阿提莫秋泓已死,但是据西川民乱的·特派钦差君三公子当初的回奏,民乱和后期官员被杀之事恐怕都与这个化名刘江川的北莽皇子有关。
我们虽不能用其掣肘北疆军·事,但是若能从此人口中得到切实口供,以此问责阿提莫夏川之野心,也不失为一大好处……”·说话的是当今刑部尚书,也是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当初曹谦落马,齐慕霖本就打着借他给白天澜过桥的目的将他提携上来。
只是·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些伎俩,心中不服之下,也与新生的君宇一派常有分歧··其实户部和刑部的情况在中州朝堂颇为多见,齐慕霖为政温和,但有见地和远见,喜欢重用新人;可是他又对先帝留下的老臣颇·为礼敬,导致这些老臣和新秀们常有摩擦。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并非坏事,年轻人难免思虑浅薄,做事激进;而年纪大的又会固·步自封,没有创新,因此,二者结合,才会相辅相成··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齐慕霖和已经退出朝堂的君子渊暗中立下的这个新老结合的政策,还是属于一种良- xing -竞争的。
此话说来虽有些烦琐,但却是目前中州朝堂的常态·刑部尚书一番话,引起了王源的一声嗤笑,他站出来问道:“请问钱老大人·,刚才您也说,我三哥的回奏中并无切实证据证明西川之事与刘江川有关,下官请问,连我三哥都查不清楚的事情,刑部有多少·把握能得到‘切实口供’”·王源之语对于刑部来说实在有诛心挖肺之痛想当年,即便曹谦手段狠辣,也依然有破不了的案子,因着曹墨的关系,君默宁总·是喜欢在刑部横插一脚,当然,这也和三少爷经常被请去刑部喝茶不无关系。
去得多了,君默宁也喜欢偶尔客串一下他口中的‘·侦探卷福’,那些年月里,三少带着他的小伙伴,着实替刑部理清了不少无头案件··如今身为刑部尚书的钱老头自然也了解过去种种,一口气憋得老脸都有些红。
站在后排的刑部侍郎白天澜暗戳戳向王源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老头被气得有些狠,脱口而出道:“君三身为西川事宜特派钦差,又为何会放任西川官员被杀放任刘江川逃至北疆若非忠亲·王将其擒获,岂非纵虎归山老臣认为,就应该先问责君默宁的失职之罪”·朝中不少老老少少的官员都用一种看着棒槌的眼神看着这个失了理智的老头,而自朝臣们开始打嘴仗之后,齐晗就一直默默跪在·一边,直至此刻,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刑部尚书说道:·“钱大人,您认为本殿下一条命……和阿提莫秋泓那个死人比起来,谁比较重要”··第197章 此间少年人如玉、势如虹·钱安民今次是第一次见齐晗,被当初君默宁的丰功伟绩气昏了头的刑部尚书面对皇长子的问题,一时竟有些愣神:他明明在问责·君三的失职之罪,这殿下怎会有此一问·齐晗站立朝堂长身如玉,一身皇子着装更衬得气势如虹,他好似只是淡然相视,却无论如何让人不能敷衍以待。
他没有马上要得到答案,反而再次转身正对着皇帝,接受两侧所有的朝臣的目光说道:“当初阿提莫都蓄意刺杀父皇,其中内情·并不足为外人道,御史中丞君大人奉命出使北莽;不多久,西川民乱爆发,君三少临危受命赶赴西川,于一日之内斩杀官民四十·四人,以最小之代价和动静一举平定。
这些事,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我只请问,当初父皇为何会派无官无职的君三少出任钦差而若是换了各位经验丰富的老大人中的任何其中一位,谁能保证比君·三少做得更好”·朝堂上无人敢答,因为当时的确就谁来出任钦差一事有过争议和拖延,说到底,平定民乱始终是一件实力不讨好的事情:轻了,·平不了;重了,又给朝廷抹黑。
最后,还是由皇帝定下了也正赶往西川的君默宁——可笑当时,他们几乎人人私底下笑着等着看·好戏··齐晗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到直直强调了“老大人”三个字,因为他家先生说过:指桑骂槐是很聪明的做法,但有时候效果会因对方·的厚脸皮而打折扣,不如指名道姓过瘾。
见朝堂沉默,齐晗再次将矛头对准钱安民,说道:“刚才钱大人问为何君三少未曾查出民乱及杀官的主使,本殿下这就为你释疑··西川民乱之时,我也在西川,奈何去年在悦来酒楼所受的重伤复发,命在旦夕,君三少平定西川民乱之后,当即出手为我医治·,乃至耗尽全身功力,青丝成雪。
于公,他已然完成使命上奏交旨;于私,他因耗损过度累日昏迷··我只请问,凭什么民乱之后的西川种种,要君三少来负责他无官无职,钱大人,这‘失职’二字又从何谈起”·这一次,齐晗的目标更明确,就是你刑部钱安民·众人自然也听到了齐晗话中的很多信息,不敢也无法相信所有人印象中似乎走到哪里都要鸡飞狗跳的君三少居然走到了如此地步··无怪乎眼前的皇长子殿下自己可以痛快认罪,稍稍触了那个家伙,便如点着了一般·齐晗是被点着了,为那些说他卖国的,更为那些说先生复国的·“西川民乱是阿提莫夏川亲赴西川谋划指挥,”齐晗一句话,让几乎整个朝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刘江川是否同谋我不辩解,只是·北莽国君已知我身份,意图诱我入毂将我杀害,是刘江川冒险救我一命是,他是我放走的,我堂堂中州嫡皇长子,有罪认罪,·绝不推诿即便因此两国开战,我也愿与他沙场相见,再论生死若是各位大人认为齐晗有卖国之嫌,实证当前,尽可奏请皇上·废我身份夺我自由”·齐晗功力已复,全身气势随着内心积压的愤懑和不平全然散开,日日勤练不辍的隐龙心诀顿时显出无比雄厚的压力,笼罩全场·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人人以为重如泰山的身份,在齐晗看来,只是束缚他人生的枷锁·朝堂上针落可闻,有朝臣暗中将视线投向齐昀,发现从来乐观好奇的少年,此刻只是低垂着头,无声无语。
“还有……”齐晗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气势比适才更加逼人,“中州建朝三十年,连氏也于九年前在大火中灭族,最后一位公主嫁与·君氏,人人得见;至于其子君氏默宁,他身边何时少过眼线、断过怀疑二十四年了,你们可曾见过他有一丝半点不臣之心·君丞相为中州鞠躬尽瘁四十余年,中丞君大人此刻就站在你们中间,君氏次子君寒身在千里之外平定南海,你们可还记得,君默·宁身上有君氏一半的血脉不见功勋,动辄复国,我中州上下君臣,竟是连这半分血脉都能让我们战战兢兢日夜不宁”·他不能说言说先生为中州所做的种种,却因为熟知内情而更替他不平·君宇听得眼含热泪,不仅为自家弟弟二十年来的委屈求全,更为了他几次不顾生死教养而成的孩子,今时今日终于为君氏一门袒·露了心声。
谁说君氏不委屈只是他们习惯了将所有的委屈和血泪吞咽入腹,不示人前而已·君宇扑通一声跪于朝堂中央,泣血叩首道:“皇上圣明烛照,请为君氏正名,请为舍弟平冤”·以君宇为首的中州朝青壮一派,他们没有经历过改朝换代,但是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君丞相如长者一般提携后辈;君宇君寒一文·一武献身朝廷;还有实行以‘君十策’为蓝本的承祚新政之下,整个中州上下焕发出无与伦比的生机和潜力·他们纷纷出列跪于朝堂,齐呼道:“请皇上为君氏正名,为君默宁平冤”·除了那些紧皱双眉的年老臣子们,便只剩下齐晗和齐昀两兄弟端端站立,齐昀看着此刻的兄长,眼中满含着敬意和崇仰。
齐晗看·向弟弟,却有无可遮掩的愧疚··齐慕霖端坐在皇座之上,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此刻如鹤立鸡群般的卓尔气势,内心复杂莫名·他比谁都信任君氏,可是身为·帝王,许多事情不能表露,更不能为所欲为,就像先帝留下的那份遗诏,就像顺水推舟将君默宁囚禁八载……·“好了,那些流言蜚语从来查无实证,以后众卿若有听闻,定然要严肃制止,切不可听之任之;若让朕知晓你们之中有推波助澜·者,严惩不贷”齐慕霖居中而坐,不偏不倚道。
所有剩下的人也一齐跪下,齐声道:“臣等遵旨·”··待起身之后,众人再看向重新跪落在地的皇长子齐晗,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沉思··大朝显然已经接近尾声,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当君宇和王源等人眼含忧色地看着齐晗时,发现少年也恢复了情绪,恢复·了温良恭俭的仪态。
他家亦晗从来都是这样的……君宇骄傲又心疼地想着,只有触及他最在意的先生,才会显露锋芒……·齐慕霖眼中也矛盾,可是话已出口,断断收不回去;但愿……这孩子恢复了武功,能熬过去吧……·“来人,传杖。”
皇帝最后下旨道··齐晗微微抬了抬头,继而无声叩首,起身,大步而出··杖刑设在殿外,皇帝没说退朝,所有人便只能站在殿内等着,听着·齐昀看着兄长出门的背影,神情满是焦急,几次欲言又止却·都被君宇摇头阻止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殿外就传来监刑侍卫响亮的唱数之声,和每一声之后沉重的木杖击打在肉体之上的响声,除此之外,便再无声·响··“一……”“二……”……·“五……”“六……”……·杖刑的速度并不快,每一下都给足了受刑人体会痛楚的间隙,便如这拖着腔的唱数,每一声都能勾起闻者的肝肠之痛。
君宇、齐昀、王源诸人包括御座之上的齐慕霖,听着这一声一声的钻入肺腑的响声,都悄然握紧了双手,指甲掐入掌心犹不自知···“三十五……”“三十六……”·三十六之后,突然外间的声音停了下来,齐慕霖的当先被吊起了心神·很快,殿外冲进来一个侍卫,跪地道:“启禀皇上,大皇子晕过去了”·齐昀再也按捺不住,出班跪下叩首道:“父皇,皇兄身上还有伤,求父皇开恩,饶过他吧剩下的杖刑,儿臣愿替,求父皇开恩·”·齐慕霖也忍耐不住,从御座上站起,刚要说话,却听得那侍卫说道:“启禀皇上,大皇子在行刑之前已有吩咐,若是中途晕刑,·请霍院正出手刺- xue -,即可唤醒,这是大皇子刑前交予属下的……”·侍卫双手掌心朝上奉起,朝中所有人定睛一看,赫然便是一枚银针·霍竹轩刚要出列,突听殿外传来急急脚步声,另一个侍卫进殿跪禀道:“启禀皇上,君三少君默宁求见”·第198章 先生带晗儿回家·被一枚小小的银针刺痛了双眼的朝臣们有些反应不过来,殿外无声无息,有些人私心里还以为是执刑侍卫有心放水,谁知道竟真·的打晕过去了侍卫来报,皇帝借机赦免停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谁又知道,这芝兰玉树的皇长子殿下,竟是对自己如此狠·得下心·一时之间,众人心中对这位嫡皇长子的印象又复杂了许多。
而听闻自己弟弟求见,君宇是真担心他看到殿外的情形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于是连忙出列道:“皇上,大皇子晕刑,·情况严重,请皇上……”·齐慕霖挥手道:“子轩不必说了,朕去看看。”
说着,皇帝疾步走下台阶,径直往殿外走去··朝臣们面面相觑之后,也安安静静都跟了出去,却依然依次在殿外的廊下站定··乾清殿外,春日和暖,大方砖铺就的场地上,直放着一只红木刑凳,一人长宽;此刻,脱下了皇子袍服的皇长子齐晗正趴伏其上·,亵衣雪白,更衬得腰臀腿处的殷处血迹刺目异常他的双臂双腿都被侍卫钳制着,丝毫动弹不得,而悬空的头部低低垂着,被·汗水打- shi -的发丝在春风里拂动。
见了血的刑伤固然令所有人触目心惊,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离行刑之处五六步远的地方,那个青衫的男子,一头白发在春风里只·让人觉着满目萧然·他们听到齐晗说君默宁为了给他治伤,功力耗尽青丝成雪,可是如今真实看到近十年未见的少年此刻的样貌,依然无法和当年意·气奋发笑意张扬肆意的样子对应起来想当日在悦来酒楼,文武状元金榜题名,君三少大小登科得抱美人归的佳话还在京城生生·不息地传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论对君默宁有着怎样成见的人,也无法否认心中的震撼。
君宇心痛又焦急地看着弟弟,君默宁却只是淡淡地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这一切说来冗长,却也只不过实在众人看见君默宁时的心理冲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身为医者的太医院院正霍竹轩,他走到皇帝·身边轻声道:“皇上,大皇子……”·齐慕霖掩下心中对齐晗疼惜和见到君默宁时的震撼,说道:“按他说的做吧。”
霍竹轩答应一声,从侍卫手中接过银针,目光却落在自家女婿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他着实没有什么动向,才走到齐晗身边,稍稍·拉下少年颈间的衣服……·君默宁就站在正对着霍竹轩的位置,将他的动作和手中的银针看得一清二楚,却依然无动于衷。
银针终于落下,齐晗低垂的头猛然之间扬起,口中“唔……”一声痛呼,撕咬着下唇的齿间瞬间有鲜血流下·他双臂被钳制,适才·昏迷之时无力下垂的双手也再次握紧了双拳·“晗儿”齐慕霖禁不住轻呼,焦急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大皇子……”霍竹轩蹲下身子,关切道,“臣立刻启出银针”··齐晗脸上的冷汗低落在地,他轻轻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说道:“不……不用了,谢……霍院正……你们……继续吧……”·霍竹轩站起身,连同所有的侍卫一起都把目光投向齐慕霖,齐慕霖却看向了不远处的男子,二人目光交汇之后,皇帝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红漆木杖高高扬起,沉沉落下,随着“三十七……”“三十八……”的缓慢唱数,杖下的皇子依然无声煎熬·只有臀腿处越来越深的·血痕和紧紧握着的双拳显露出受刑之人难以言喻的痛苦,当场无人提及君默宁,齐晗也不知道,他的先生此刻正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君宇、王源和齐昀几人,已然转过头去,不忍再见此情此景……·“五十八……”“五十九……”“六十”·连唱数的侍卫都觉得这一场刑责太过漫长,足数的瞬间,立刻报道:“启禀皇上,六十廷杖,行刑完毕”·齐慕霖连忙跨下台阶,却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君默宁几步走到齐晗身边,蹲下身子,撩开他尚自低着汗水的碎发。
齐晗疼得昏沉,却因为银针的缘故无法晕刑,金星黑影交替的闪烁中,他的眼前出现了刻骨铭心的那一抹银色他奋力睁了睁眼·,竟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发了义愤之言,受了廷杖之刑的少年皇子绽开一缕极尽虚弱又极尽欢愉的笑容,说道:“先……先生,您教晗儿的……第一课是·……是担当……晗儿谨记……慎为……先生……晗儿做得……好不好……”·君默宁柔和疼惜的笑容如同此刻洒满人间的阳光,十指修长的温暖手掌擦去齐晗额头的冷汗,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说道:“先生·知道,所有的功课……晗儿都学得极好,做得也极好过去了,都过去了……先生这就带晗儿回家,你安心睡吧……”·齐晗无比安心地缓缓眨了一下眼,肩上的银针被取下的瞬间,他又陷入了无边昏迷。
“皇上……”君默宁起身微一施礼,说道,“大皇子伤重,默宁需马上带他去医治·”·齐慕霖与君默宁之间也有多次交集,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郑重不可否决的神情,他自然也知道君默宁的医术,于是点头道:“那·就有劳你了。”
“无妨·”简单到让人听不出任何君臣问答的肃然和恭敬的对话在一来一回之后结束了,君默宁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齐晗身上,将·他翻过来打横抱起,抬脚便往宫外走去。
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齐晗皇子的身份,此刻应该留在宫中医治方才合理,他们只是看着男子垂落这白发的背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齐晗整个下午都没醒,额上身上的冷汗没有停过;致仕在家的君子渊也陪着君默宁守了许久,听到儿子说在东川重罚了他,又连·日赶路回京,熟悉朝廷的制度的退休丞相自然知道宗人府的规矩……加上今日的廷杖之刑……短短半月之间,这孩子身上的伤就·没有间断过。
看着三日前也自罚挨了板子的儿子眉间少有的愁容,君子渊安慰道:“偌大一件事,也总算过去了,晗儿的伤……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都是我不好……”君默宁擦去齐晗额头的冷汗,抬头看着父亲说道,“明知道朝廷把刘江川看得那么重,就不该着急着打他,若非·那一顿……他也不至于多吃这么多苦……”·“你的- xing -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还知道反省,过去哪次不是连自己都吃了苦头还要死鸭子嘴硬的”君丞相习惯- xing -地埋汰儿子·,眼神里却是有欣慰的,“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才走到今天,总算拨云见日,晗儿不用背着那一年之期,自然有大把的时间恢复身·体静心求学;而你,别院江湖地走了八九年,也该好好留在家里陪陪我们两个老的……”·“嗯,宁儿……再也不走了……”其实,何尝愿意要走·君子渊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离开了。
用过晚饭之后,休息了几天也好了很多的霍忍冬也到齐晗房里来探视,- xing -格大气乐观的师娘一手揽着神情肃然的君亦晞,一手牵·着小哭包君亦晨,心里也不好受。
最后还是君默宁赶走了两个小的,又亲自送霍忍冬回去休息,又安慰了她许久之后,才再霍忍冬的劝说之下,继续照顾齐晗··夜里,各自忙了一天的君宇和楚汉生也相继而至。
“爷,晗儿他……”楚汉生刚一进门就忙不迭地问··请兄长坐下之后,君默宁才说道:“听秦风传出来的消息,在宗人府挨了板子之后就有些烧,牢里毕竟简陋,几天来反反复复的·不见好……今日又伤得深重……”·君宇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宁儿,你今日去宫里做什么”·君默宁看着明知故问的兄长,老实答道:“中州律法我读过,自然知道晗儿今天必然不好过;哥不是说我为师有责吗我是想着·,是不是能替他分担一些……”·君宇无奈地白了弟弟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床上躺着的齐晗,说道:“哪里需要你替他分担,你和汉生教出来的弟子,今日在朝上··不但撂了狠话,说如果谁有实证证明他卖国,身份、自由他都不要了;接着又义正言辞地替我君氏、替你君三少很是立场分明地·表了一回态……”·接着,君宇几乎一字不漏地将齐晗今日在朝上所说的话复述给了弟弟和楚汉生听。
说完之后,房间里沉寂了许久,君默宁才哂笑道:“我想怎么没人提我教不严的罪名,他们从师之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臭小·子又口口声声‘君三少’,自然没人知道他这德行,根本就是我教出来的”·“晗儿确实聪慧,宁儿,他的好意,你要领”君宇苦口婆心道。
“聪慧”君默宁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徒弟喃喃自语道,“是聪慧,都知道借场东风打个小九九,这心思……可是青出于蓝了……”·坐在君默宁身边的楚汉生猛然想起了那一夜在驿站,齐晗玩笑似的那句话·第199章 秋后算账·时间转眼到了四月头,清明时节雨纷纷,淅淅沥沥的大雨小雨下了好几天也不见要停的迹象;所幸春意浓重,丝毫不带寒意,反·倒是人间绿草红花盛开得蓬蓬勃勃。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终于被允许下床的齐晗再一次来到了无音阁的偌大书房里——反省·齐晗端端正正地面壁站在墙边,脸上的烧红从头到尾都没有褪去:一大早过来请安就被先生罚了面壁,接着三个师弟就过来上课·,在先生生动有趣的课堂里,他作为大师兄……竟然……他几乎能够想象,那三个小的好奇的,疑惑的目光时不时地在自己背上·逡巡·他强迫自己收束思绪,站着听先生的课。
可是这半个多月来,他过得太开心太安稳,一时竟无法做到十三四岁时就毫不费力就可·以做到的一心一意心无旁骛··三月十五中州大朝那日,齐晗伤得着实有些重,六十廷杖打过之后,本来只是些许的皮外伤,也被打进了内里。
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清醒过来,只是依然疼得厉害,丝毫移动不得··此后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洗漱清理,他就被全然禁锢在床榻之上,先生下了严令,敢私自下床,就打到他起不来为止虽然这·话听着极不可信,但终究积威深重,他依然不敢心存任何侥幸。
不过齐晗心中是高兴的,醒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身在无音阁,时不时能见到先生和师父·而自他醒来之后,无音阁里几乎日日访客·不断,说是门庭若市不为过··大朝之后第二天就跑出宫的齐昀和君亦晞君亦晨三个小的自不必说,几乎除了早间的晨课之外,就赖在他房中不肯离开君府中·的师公君子渊和大师伯君宇是日日都要来看望的,就连大伯母魏子衿也会带着君亦恒和刚刚出生三个多月的君亦恬来凑热闹。
甚至,他还见到了先生的母亲——前朝的如月公主——齐晗心中是怀着愧疚的·他知道先生事母至孝,当初在别院时每年冬至回·来,就是为了看母亲一眼。
他无法想象,当一位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年轻就满头白发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如刀绞··可是,齐晗能感觉到这个教养了君氏三个出类拔萃的儿子的母亲,看着他时也溢满了眼角眉梢的疼惜和安慰。
·除此之外,就是先生的兄弟们了,那些朝里朝外都令人侧目的师叔们,嬉笑怒骂无所顾忌,也并不多在意自己在皇室的身份,纷·纷夸赞他大朝时的表现实在精彩你夸张的表情和动作,令老实的齐晗都有些怀疑当日他真的有那么……嚣张吗·当然,虽然身份上实在有些不便,皇帝和皇后还是尽可能地多来了几次,也没多说什么,但是眼中的疼惜显而易见。
齐晗觉得,他的人生走到今天,已经彻底圆满了··师弟们的上午的课分为两节,辰时初开始巳时末结束,中间有一炷香时间休息,齐昀的课是单独的,亦晞和亦晨则是同一进度;·每隔三天上一次武课;每天下午是做功课和自由安排的时间,戌时检查,雷打不动。
而今日,齐晗就罚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当先生终于说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并布置了应有的功课之后,齐晗眼角的余光撇到小三只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的目光·他紧了紧酸痛·的腰背,脸色却更加红了三分。
书房里安静下来··齐晗咬了咬已经痊愈的下唇,觉得背上有些灼烧的感觉——他知道,接下来,先生就该收拾自己了……·果然,收拾好桌案的君默宁开口道:“过来。”
齐晗应声是,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灌了铅似的酸痛不已,从小就被罚跪的多,跪到膝盖青肿无法伸直;此刻他才发现,罚站也不·是幸福的事,先生若是想收拾自己,方式什么的真的不重要。
再怎样也不敢耽搁,齐晗僵着两条腿挪到书房中央,一副悔过认错的样子,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这些年的心思多半花在这孩子身上,君默宁看齐晗,比看自己还一清二楚。
此刻看到他这样子,心中不免暗笑:人大心大胆大,·罚站了两个时辰依然还能心存侥幸,若放在两年前,不用问自己就全招了·“听你大师伯和师叔们说,大皇子殿下当日在朝上很勇猛啊,不但说的那些老大人们哑口无言,连‘废我身份夺我自由’的狠话都撂·出来了。”
君默宁斜斜地靠坐在椅背上,意态闲适地边喝茶边说道··齐晗咽了口口水,忍不住跪了,却在屈膝的一刻听座上的男子说道:“站直了没罚你跪自讨什么苦吃为师夸你呢”·我不信齐晗瘪瘪嘴不敢委屈,心里却很诚实地说道。
君默宁放下茶盏,手指‘咄咄’地敲着桌面,问道:“是你自己说,还是为师替你说”··齐晗真是觉得自己在先生面前就像一个透明人一般,也许很多人会对这种感觉产生恐慌,可是他偏偏觉得无比心安。
“先生,晗儿……自己说,可是……”齐晗顿了顿,继续道,“晗儿不知……从何说起……”他的心思存得太深太久,一言难尽。
君默宁停下了敲桌子的动作,恢复了书房的宁静,抬眼看着低眉垂首的徒弟,说道:“远的不用说,我只问你,当日大朝上的那·些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的慢慢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有了回话方向,也知道先生早已洞若观火,齐晗不敢再拖延耽搁,说道:“回先生,是晗儿早就想过的,自从听闻朝廷上下对先·生……的猜忌之后,晗儿……就想着若有机会,一定当面问问那些人,凭什么空- xue -来风信口开河”·看着小徒弟眼里的义愤,君默宁笑意不达眼底地缓声:“你就不怕得罪了他们,影响日后你在朝中的威信;或者……这根本就是·你的目的”·齐晗的心虚得厉害,倒不是他害怕先生知道自己的心思,而是他把不准先生对这件事的态度到底是喜还是怒。
只是话已至此,一·切的遮掩都失去了意义··齐晗鼓了鼓勇气,坦白道:“晗儿只是觉得,晗儿的日后的威信不用通过迎合那些老臣、或是对他们所说所做无动于衷来获得;·君氏的忠诚、君氏的委屈,应该有人提醒提醒他们晗儿不敢欺瞒先生,这些话晗儿说自肺腑,发自真心,怎敢借它们来达到什·么目的但是……若那些宗室、老臣因此而阻挠我入朝,晗儿……求之不得”·这可真是……坦白得令人生气君默宁有些无奈地看着说完话又垂下头的徒弟,偏偏又不能真的与他生气。
气什么气他替君氏·出头还是气他一心一意想要跟着自己的心思·“所以,你明知自己身上有伤,杖责重刑之下必然承受不住也早早安排了后路……”君默宁接着替齐晗说下去,“就是要让那些老臣·们在初初了解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皇长子殿下勇于担当绝不推诿的行事作风;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精们,自然也知道你在对·君氏和对老臣的态度上,也绝不会退缩……”·齐晗点头,说道:“是,晗儿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身为嫡皇长子,他们需要知道我对君氏的态度以及将来我可能会持的处事态度·,若他们觉得接受不了而从中作梗……先生,您最是了解晗儿的,那个皇位……真的非我所念……晗儿只是觉得有些愧对昀儿…·…当今朝局,非我即他,总有人将来要扛起中州国祚的……”·齐晗没有再低头,他最深最沉的心思都已经直白地说出了口:他是想留在先生身边,可是也不惧将来可能承担的责任,先生是打·是罚他都坦然而受;反观此刻的君默宁,虽是将目光汇集在齐晗身上,但丝毫没有平日里问责的气势,反而在他内心深处,是无·比的矛盾。
孩子是他教出来,从最初怀抱着解君氏之危的目的,后来极端强势霸道地将他留在身边,再后来刻意地推他远离,甚至连姓氏都·不许他拥有……时至今日,若真的扪心自问,君默宁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要将齐晗留在身边,还是放归朝堂……·“罢了……”君默宁鲜少有地率先移开视线,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说到底毕竟是你齐氏族内之事,你若想好了……无论将来如何·,作为先生,我定是会支持你……”·君默宁绕过书桌,一手揽住听到他的话有些发愣的齐晗的肩膀,哥俩好似的往书房外走去,淅沥的雨声中传来先生轻松的声音道·:“走吧,吃了半个月清淡饭食了,今天给你开荤……”·四月春日蒙蒙的雨雾中,少年僵硬如实的背影渐渐舒展开来,继而听到他欢愉的声音说道:“先生,晗儿想吃火锅……麻辣的那·种……最近- shi -气有点重……”·第200章 册封皇子师·皇长子齐晗私纵人犯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出了朝臣的话题,但是很多人脑海中依然会浮现出当日那个从阳光下走来的·少年,明明温润如玉,偏偏坦荡决绝。
很多老臣和宗亲借着各种各样的契机打探过容妃母子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得到的结果都只是进宫十八年的女子淡然的笑意;至于·四皇子齐昀,若说过去他还游戏人间一般地参与几次朝事,而今却是全然绝迹于朝堂之内了。
整个四月,雨多晴少,- shi -漉漉的天气里,有一件事情却如无孔不入的雨丝一般,渐渐在朝中上下不胫而走,最后,君宇不得不出·面承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 xing -。
京城丞相府,无音阁··君宇下朝之后没有留在中书阁办公,而是匆匆回了家,与家人用过午饭之后,便来到了弟弟的书房·四个徒弟本都已经各自做功·课去了,君宇便让楚汉生去唤了齐晗和齐昀过来。
齐氏兄弟不知道大师伯有什么吩咐,到了书房之后,齐昀作为师弟,自发担起了斟茶递水的活计,全部完成之后,随兄长齐晗站·立在一边··君默宁示意他们在一边坐下,之后才问道:“哥,什么事这么郑重”·君宇没有直接说,而是问道:“最近一段时间,可有听说外间的传闻”·“哥是说晗儿和昀儿在君府从师的事”君默宁便是在别院也是消息灵通,更可况如今自由之身,“怎么了查到是谁故意放出的消··息了”·本来这段日子心情挺好的君默宁,霎时间有些- yin -霾笼罩。
回京之后,父母兄长在侧,他自然放松了警惕,谁知平地起波澜··“两位殿下拜师之事,本就没有多少人知晓,这一年多来也有人私底下问过,到底没有什么大动静。”
君宇久在京城,自然对京城·的一切了如指掌,“只是这一个多月来,这件事竟是甚嚣尘上,我不放心就查了查,最后发现……竟是皇上亲口所说……”·齐晗和齐昀相视一眼,俱都疑惑。
君默宁问道:“皇帝想干什么无故制造舆论,是觉得皇长子殿下那番话,还不够将我和君氏推到风口浪尖”·齐晗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知道之后也是好奇,”君宇这才说到正题道,“直到今天,皇上让我转达两件事,我才知晓了他的用意·”·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君宇脸上。
君宇也不卖关子,说道:“第一件事,是五月初一中州大朝之日,皇上打算册封你为皇子少师,入朝行走;第二件,是两位殿下·也要入朝参政·”·“齐……不是,皇帝想要做什么还嫌我君氏不够招摇爹好不容易退下来,您和二哥都栽了进去,如今……”向来对皇帝没什·么敬意的君默宁差点又要将皇帝名讳脱口而出,神情上也是少有的不耐,他花了多少心力才有了今日的宁静,这一切都有可能称·为泡影·“你先别着急,”君宇连忙安抚即将炸毛的弟弟,“这件事我和爹也说过了,爹的意思是,皇上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你为两位殿下·付出良多,是该得到所有人的肯定……”·“肯定我君三需要那些人的肯定吗”君默宁神情冷森,连兄长当前也顾不得语气中的生硬与讽刺,“我以为齐慕霖要比齐风云好·,谁知帝王心术从来没有变过”·“宁儿”君宇皱眉,碍于齐晗和齐昀都在,没有当场发作。
“我说错了吗”安逸生活即将被搅和干净的君默宁噌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也跟着站起来的两个齐氏弟子,毫不讳言道,“皇帝要为·我正名,他何尝没有好处君氏三兄弟全入了朝,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时时刻刻受着所有人的监视,别说动辄得咎,不动也要受·人指点他作为皇帝,自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收徒当日我就说过,我只收弟子不收皇子,如今是他出尔反尔”·君宇也没想到自家弟弟的反应会这么大,在齐氏兄弟怯怯哀求的目光中站起身说道:“其实这些年来,君氏在朝的尴尬身份就没·有变过,先帝对爹就是如此……”·“是啊……”君默宁转过身看着兄长,“所以现在的皇帝也要这样做嘛……哥哥知道这叫什么吗叫捧杀”·君默宁森冷的目光略过齐氏兄弟,跟了他多年的齐晗恐惧地都有些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先生如此的神情·“哥,趁着皇帝还没有正式下旨,您去跟他说,这个皇子师我不当,入朝行走更不要想”君默宁甩过衣袖决然道,“齐晗和齐昀今·日就出师,明天我就带着忍冬远走天涯”·“先生”齐氏兄弟双双跪倒,齐晗更是几乎将膝盖砸在地上先生说是‘出师’,根本就是逐他们出师门·君默宁连目光都没有施舍给二人,径自大步离开书房。
齐晗膝行着追了几步,可哪里追的上决然而去的身影齐昀则是转头朝向君宇道:“大师伯,昀儿马上进宫,劝父皇不要这样做·先生说得出做得到,他真的会将我们逐出师门的”·君宇点头同意,皇帝和自家弟弟,连君宇都觉得,可能让皇帝收回成命的可能- xing -还大一些……·齐晗和齐昀进宫之后没过多久就脸带喜气地出来了,可是回到无音阁之后,迎接他们的却是楚汉生手中的两份“师评”师评上明·确地说,齐晗齐昀从师期间尊师重教,刻苦努力,如今学有所成,即刻出师最后是端端正正的‘君默宁’三个字。
·是夜,安安静静的君府里,少有的一家人没有聚在一起吃饭·一众仆役只知道三少爷不知为什么炸了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三少夫人都没能敲开们;两位皇子殿下更是从出宫之后就跪在院子里,连晚饭也没吃·最后,终于惊动了最近陪着夫人修佛的相爷君子渊。
对君子渊,君默宁还不敢真的甩脾气,乖乖开了门让老爹进去之后,砰一声又关上了··君子渊好气又好笑,坐下之后好整以暇道:“晚饭也不吃,这是跟谁置气”·君默宁给君子渊倒了茶,一屁股坐下道:“爹您怎么能忍受齐氏的那些皇帝君氏这些年做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将·我们放在火炉上烤”·“是皇上要将君氏放在火炉上吗”君子渊神情和蔼,语意却直戳戳地刺人肺腑道,“且不说七年前你私藏晗儿的事,就说那孩子自·投刑部之后,是谁一心一意强凶霸道地要把小徒弟要回来,甚至不惜冒名顶替、甘受家法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想到他是名正言顺·的嫡皇长子,你要做人家先生,是把自己置于火炉之上”·姜自然是老的辣,君丞相几句话拨开君默宁内心深处最无法面对的真相,他如此聪明,如何想不到这一层只是越想,越明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是自己当初的执念·君子渊见幼子不说话,继续说道:“宁儿,纵观历朝历代,包括先帝在内,现在的皇帝已经算是开明仁厚了。
这么多年,你和他··明里暗里地周旋,难道还不了解他要册封你为皇子少师,到底是不是捧杀还是只是为了能让承祚新政多几分助力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两位皇子日渐成熟,入朝从事指日可待,到时候你两手一拍逍遥江湖去了,他去哪里找人指点”·“爹您这话说的,我好像有多不负责任似的……”君默宁泄气地斜靠在椅子上,不复初时的满身尖刺,倒着实有自己挖了坑然后不·得不跳的无奈。
君子渊摸着胡子笑道:“争强要强,什么都不肯放手不肯退步世事哪里能尽随所愿也亏得晗儿和昀儿能受得了你他们已经·皇帝说好了,皇子少师是定然要封的,皇帝的用意还在于给你一个正经的名分,也让两位皇子入朝之后不致受人非议至于入朝·行走则免了,他还怕你君三少搅和了如今还是比较太平的中州朝堂呢”·劣迹斑斑的君三少彻底没话说了。
君子渊话说完了,也不想跟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多呆,前丞相大人站起身故意开了门大声道:“也不知怎么做人家先生的,·还没两个徒弟懂事以后对他们动藤条之前先好好想想,什么叫‘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你们两个起来,把那劳什子‘师评’给我·你们出不出师,何时出师,以后由师公定夺”·齐晗还有些犹豫,齐昀已经满眼星星地双手递上了那张‘催命符’一般的‘师评’,待齐晗也终于奉上之后,师公大人才施施然地离·开了。
至于自家儿子现在在书房是打滚还是翻跟头,反正他武功高,无所谓··第201章 皇长子谕·承祚十三年五月初一,中州例行大朝··三月十五已经亮过相的皇长子齐晗终于正式走入朝堂,与四皇子齐昀一起站在百官最前列。
领教过皇子殿下做事风格的百官们,·有一些显出兴奋赞赏之色,有一些则露出沉思之色·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储君之事晦暗不明,如何从事,当真还要思量再·思量。
大朝上,除了必要的朝务之外,皇帝齐慕霖正式宣告了两位皇子入朝参政的事,但同时也说,因为他们尚在从师就学,所以只有·在每月初一、十五大朝才会出席朝会;其余的时候,是上午学习,下午进中书阁学习处理朝廷事务。
继而,皇帝顺理成章地颁布圣旨,正式册封君氏三子君默宁为皇子少师··王源等少壮一派官员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了内心的狂喜,而那些老头子们,则是掩饰不住地摇头并且黯然慨叹:谁能料想啊,从来·只被用作反面例子训诫家中晚辈子侄的君三少,如今成了堂堂皇子少师,以后家里那群本就蠢蠢欲动的兔崽子们,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啦·齐晗站在朝堂之上,敏锐的眼神和耳力让他对百官的一切洞若观火,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是陌生、新奇又有些显而易见的无·奈——走到这一步,连先生都不得不被拘束,更何况担着身份的自己·大朝之后,齐晗和齐昀就跟着齐慕霖到了中书阁,这里是平日里君宇和六部主事办理公事的地方,也是中州朝廷除了御书房之外·最机要的地方。
齐慕霖有时也会过来,但自从君子渊退出朝堂之后,中书阁主要就由君宇来主持了··齐慕霖带着两个儿子熟悉了一下日后工作的环境,就把人交给了君宇·君宇领着他们一一指点,说得极尽详细具体,态度认真却·不严厉,很好地掌握着君臣之间的分属。
齐晗默默听着,不敢疏忽松懈,一是这些事确实重要;二来,从小积攒起来的对这个大师伯的敬畏,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除··倒是齐昀时不时地会提出一些疑问,君宇也耐心地予以解答,最后,他看着从头到尾不发一声的齐晗道:“大皇子可还有不明之·处”·齐晗摇头道:“暂时没有了,谢君大人垂询;若日后有不明之处,定然要麻烦君大人……”·君宇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神,笑笑道:“殿下言重了,这是微臣的本分。
今日就到这里吧,大朝刚过,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家里·还等着我们吃饭,一起回去吧·”·前一句是君臣问答,后一句却是长辈的关切,已然开始执掌朝堂的君宇很游刃有余地把握着分寸。
他心疼眼前的孩子,知道什么·样的相处,才能让他渐渐放下对自己的畏惧,同时又不逾了君臣分属··“好·”齐晗果然放松了神态,眼神里也有了欢愉。
三人相携离开中书阁,而自这一天起,齐晗和齐昀便开始了他们入朝参政的人生历程··君宇显然受到齐慕霖很明确的指示,每天下朝之后,齐晗兄弟未来之前,他一定已经收拾出足够数量的奏折,留给他兄弟二人商·量处理。
而这些事情,大多具体明确,不会涉及太多方面的牵绊,又很能够考验处事之人对某一方面知识的涉猎和掌握··比如某一州县的物价和赋税之间的平衡;再比如一桩刑事案件背后的弯弯绕绕。
而所有齐晗处理过的奏本,初时全部由君宇送到齐慕霖处审核,一段时间之后,交由君宇把关,再然后,就直接下发给各办事人·员·这整个过程的变更,在一个月之内已经全部完成,所有人惊异于皇长子殿下的上手速度之快,只有君宇知晓,齐晗如今的惊·艳是经历了怎样刻骨的磨练方能成就。
自那以后,每一份此类奏折之上,总是敲着一个特殊的章,上刻:中州皇长子晗谕··六月初的一天下午,夏日的暑气已经笼罩了每个角落,御书房的四周,都安放了冰块,倒还算凉快。
齐晗手里拿着一份从北疆发来的奏本细细看着,齐慕霖、君宇和齐昀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之后,齐晗把奏本递给齐昀,自己··则将目光投向了皇帝··齐慕霖说道:“这是昨天收到的你九叔发来的奏本,五月初北莽就开始屯兵,大有大战一场的势头;而南海那边,君宇还在三月·时传来消息,说也进入了最后决战的时期……”·齐慕霖停下来,君宇便看着齐晗接口道:“南北开战本就太过损耗国力,更何况,自从两年前江南大河堤坝被炸,虽陆陆续续在·休整,但成效并不显著,每逢涝灾,损失也是不计其数;加之今年北方又旱了几个月,粮食欠收……若北地真的在此刻开战,实·在对中州大不利。”
齐晗心中想到的是这些年来晏天楼为北疆战事所做的准备,虽然他现在对晏天楼的事务插手不多,但也知道,因为粮食欠收,即·便是先生和师父也对这样的情况束手无策——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岂非徒呼奈何·但是……齐晗突然想到自己在西川时的那几个月以及纵天教所涉及的种种产业,其实,西川虽处边陲,但并不贫瘠;由于一直以·来,西蜀残余不断扰乱和侵蚀,朝廷又鞭长莫及,没有派一个有魄力有能力的人长期整顿,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殿下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君宇见齐晗若有所思,开口问道。
齐晗理了一下思路,说道:“父皇,君大人,一直以来,每逢战事,军需及粮草我们都是一来江南粮仓,但其实西川、东川两地·的粮食也颇为丰厚,为什么我们不就近征粮征兵呢”·君宇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东西两川民风彪悍,加之西蜀残余常有作怪,朝廷对它的掌控不足;而况每次战事都关乎中州根·本,若是有心存异心之人混入其中,难免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齐慕霖听着,也是点头··“那我们就放弃东西两川了吗”一边的齐昀插嘴道··“昀儿说的对,”齐晗看了一眼弟弟,接口道,“防患于未然固然应该,但是因噎废食就造成了一旦江南出现问题,北疆的战事就会·直接受到影响。
父皇,晗儿的想法是,征兵一事或可暂时不考虑,但是东西两川的粮食却可以解决北疆的粮草问题·中州建国三·十年,我们不能放任两川失控·经过上次的民乱,先生的震慑效果显著,所以两川之地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难以掌控……”·“所以,你的意思是……”齐慕霖接过齐晗的话头说道,“彻底掌控两川”·“是。”
齐晗点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北疆战事是国事,首先保卫的就是两川之地·”·“你有什么想法”齐慕霖问长子。
齐晗想了想,说道:“在西川建立一个不属于任何州府的机构,直辖北疆战事所需一众事宜作为北疆的后援及储备,它要从根·本上保证朝廷对东西两川的管辖,决然杜绝如上次民乱的事件发生”·君宇皱眉道:“大皇子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这个机构的地位实在太过重要,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却难免要养虎为患……”·齐晗接口道:“君大人所言极是,这个人选不但要熟悉西川事宜,对朝廷忠诚,还要有足够魄力……”·“晗儿是否已有人选”齐慕霖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有·”齐晗肯定道,“父皇也知道此人,他就是纵天教的教主——易舒云·儿臣知道,作为一个江湖教派,他未必能马山胜任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所以,我们还需要派遣重臣去到西川……”·“这个人是谁”·齐晗毫不犹豫地把目光投向了御史中丞——君宇。
第202章 齐工作狂晗·西川的事宜毕竟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得清,听了齐晗的意见之后,齐慕霖也觉得这是一个可行之策,于是让齐晗和齐昀也参与进·北疆战事的各项事宜中,当然,分管两川部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齐昀当即提出说中书阁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能不能不参与·其实这段日子以来,他虽跟着齐晗,但是不·管是态度也好,热衷程度也罢,都是兴趣缺缺的样子。
他更喜欢呆在丞相府里,教教亦晞亦晨两个师弟,如今还带上了亦恒这个·小豆丁··只是初初之始,他不好太过推却,哥哥又看的紧,这一个多月来齐昀才老老实实做着事;即便是这样,也因为神思不属被齐晗罚·了好几次。
齐晗护着弟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齐慕霖、君宇,甚至先生君默宁,打罚几次也不见效果,日渐繁忙的齐晗也只好私底下自己多·承担一些··听齐昀说的也在理,齐慕霖略一思索也就答应了。
自那以后,齐晗便多是跟着君宇行走于御书房,三人连同朝中其他所涉朝臣一同商议了西川建城的事宜,渐渐拟定出了一份详细·而可行的- cao -作方略·在这个过程中,齐慕霖以及所有人再次见证了齐晗在各个方面周详的思虑和每每遇到症结之时,羚羊挂角一·般的想法。
君宇看着皇帝越来越满意和欣慰的神情,再看一心一意心无旁骛的齐晗,不知为何,总是从心底里微微感叹··最近一段时间,君默宁倒是异常安闲,父母兄长日日能见,忍冬的头三月孕期也安然渡过,看着日渐显怀的妻子,三少表示,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也及不上啊。
而随着日子一日一日过,有一件事却渐渐浮上心头·去年的六月初,齐晗在悦来酒楼身受重伤,心脉再度重创;六月十二,君默·宁千里求药而归,给一脚踏进鬼门关的齐晗抢下了一年生死之期。
·虽说君默宁早已为齐晗牵线搭桥融汇了全身筋脉,齐晗也日日修炼心诀不辍,但是时间走到这一日,君默宁依然不太放心·于是·自从齐晗兄弟入朝参政之后,就不太管他们的君大先生,在用过晚饭和妻子肚子里的女儿聊了会儿天,随后施施然地走进了齐晗·房里。
人不在·晚饭时也没见着他,齐昀倒是回来了,只说最近哥哥跟着大师伯,他们没在一起做事··君默宁又晃到水云轩,大哥君宇也回来了,正在哄小亦恬。
一问之下,君宇说御书房早散了,齐晗说想去中书阁看看齐昀,随后·他就自己先回来了··御书房散了说去中书阁,中书阁的齐昀说没见到人,晚饭时间过了也没回家掌控了七八年的君先生突然发现短短一个多月,他·竟然找不到自己徒弟了·这怎么行·当天晚上,君默宁就招来了将府邸安在不远处的楚汉生,令其连夜彻查齐晗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行踪。
其实也没什么可查的,每日里齐晗都会准时请早安,上早课·宫门落锁是有一定时辰的,但是因为齐晗兄弟住在宫外,所以他和·齐昀手里都有一块金牌,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这样一来,回府的时间才会一日比一日晚。
齐晗自然不知道对自己越来越宽纵的先生今日查了自己的岗,他从中书阁出来时,已是满天星斗·摸了摸有些瘪下去的肚子,皇·长子殿下一边骑着马回丞相府,一边想着自己房里有没有什么吃的能垫垫肚子。
想来想去好像昨天刚刚吃掉了最后一块凤梨酥,·那还是亦晨小师弟不小心落在他房里的……要不……再去那小家伙房里找找·忙了一天的思绪有些散漫,夜间的空气比白天舒爽沁凉,马蹄踏踏声中,齐晗再一次披星戴月地回到丞相府无音阁,却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房里通明的灯火。
他心中一震,连忙加紧脚步·房门没关,弟弟齐昀举着藤条跪在中央,而先生和师父正全神贯注下着棋··齐晗‘扑通’一声在齐昀身侧跪了,只唤了声“先生……”就不敢再发一言。
君默宁放下棋子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我都问清楚了,自从你接受西川事务以来,昀儿在中书阁懈怠得不像话,身为兄长,·你是怎么督责管教他的”·齐晗心中惴惴,垂首道:“是……是晗儿的疏忽,请先生责罚”·君默宁道:“你的事不忙说,我不入朝,他在朝中如何表现自然由你监管;给他定了三十藤条,你来教训,若再有下一次被我发·现,别怪我给他翻倍”·“先生……”·“先生,昀儿知错了,愿受哥哥责罚,以后定不敢了”显然跪举了有一段时间的齐昀一下抢过齐晗的话,抖着手认错道。
“知错就好,天色不早了,打完了上药,早点睡吧·”君默宁站起身,瞥了一眼正主儿,道,“至于你的事,我们明天再说·”·“是……”齐晗躬身应了。
楚汉生看着兄弟俩摇了摇头,也跟着出去了··待二人一走,齐晗连忙取下家法藤条放在一边,蹲下身子给齐昀揉捏肩膀和手臂,一边愧疚地说道:“昀儿,都是哥哥不好……·你的- xing -子本就跳脱不受约束,我本是想着你还小,再多自由两年……我多做些事也无妨……”·“哥……”齐昀忍着两手的酸痛,眼眶红红的,“您别对昀儿这么好……从东川回京之后,父皇问我想不想继承大统,昀儿……昀儿·说……不想……父皇才这么着急要哥哥入朝参政的……昀儿不知道哥哥会那么忙……我以后不敢懈怠了,哥您狠罚昀儿吧,我真·的知错了……”·齐晗有些怔怔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现在的中州朝堂,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和齐昀是皇位继承的唯二人选。
但是储君之事非同小可·,因此连先生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确地表示过·若齐晗在今夜之前还存着那么一丝丝侥幸,那么听到齐昀这几句话之后,就·知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哥……”齐昀看着齐晗,有些不安地唤道。
齐晗没有说话,他知道齐昀的这些话先生今夜定然也已经问过听过,或许和他一样的那一点点侥幸也消失殆尽了·所以,他让自·己执刑,是想告诉他:认清自己。
每个人有每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他不能替代昀儿做功课,更不能替他处理那些本该他去处理·的事··罚昀儿,也是在罚他齐晗……·“褪衣,撑着吧……”齐晗拿起桌上的家法,脸色有些沉郁地说道。
齐昀抿了抿唇,褪了裤子跪撑在地上,哥哥下手同先生一般不好捱,他知错认错,可是……·心中思绪为完,身后已传来破空之声,只听到“啪”一声响,臀峰上似被利刃割过齐昀忍不住惨叫一声,继而大呼:“哥哥……·”·“禁声。”
齐昀紧了紧手里的藤条,眼看着弟弟后臀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出一条深红色的檩子,语气却还是淡淡的··齐昀不敢再放肆,撑在地上的双手握起了拳,唇齿也不禁咬在了一起。
“嗖……啪”“嗖……啪”……·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藤鞭着肉的击打声和齐昀压抑难耐的浅浅呻吟和重重呼吸;齐晗只当未曾听见,力道丝毫不减地甩下藤··条。
这也是对他的惩罚看着弟弟后臀上青红一片,这一条一条藏着淤血的檩子仿佛也横亘在他的心头··“二十五”齐晗在心头默数,却看到齐昀突然一颤,手肘一弯,脑门‘咚’一声磕在地板上·“昀儿……”齐晗下意识地要去扶他,却在伸出手的瞬间停住了。
“哥”齐昀急声道,“哥昀儿不敢避刑,昀儿不是有意的哥……”少年一边疾呼,一边艰难地重新撑好,“哥,求您……不要重·来……昀儿再不敢了……”·听着弟弟哀哀的求恳,看到地上汇成一滩的冷汗泪水,齐晗怎么还下得了手他依旧未发一言,一气儿将剩下的五下抽打在弟弟·臀腿之间,结束了这场磨人又磨己的家法训责。
上好了药,齐晗也没把齐昀送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床头,看着呼吸清浅的弟弟额上的青紫和眼角尚自未曾擦去的泪痕,毫无睡意···其实,也许先生早就看到了这一天,从他为了救自己而揭露自己的身世的那一刻,先生就知道命运的齿轮如何旋转,也终究走向·了固定的轨道。
因为……齐晗是嫡、是长,中州天下就是他的责任他的宿命··除非昀儿热衷皇权,他又自愿退让……而现在的情况是,从他进宫的那天起,他的弟弟,已经比他更加彻底而明显地表示出了对·那个位置绝无染指的意愿……·第203章 这种苗头,有一个掐一个·闪烁的灯光烛影里,齐晗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练完心诀,又给齐昀的伤处上了一遍药·昨夜的家法没有齐晗没有留·手,伤势经过一夜的发酵显得越发沉重,一条一条的檩子已经肿成了一片,整个后臀上都泛着紫色的血砂。
嘱咐弟弟不用晨练,齐晗自己带着亦晞和亦晨两个小的出过晨功,又去书房给君默宁请安·没见到齐昀,君默宁心中自然明了了·一切,他也没有多问,挥手让三人去吃早饭了。
齐晗昨夜就没吃,热乎乎的早饭令他食指大动,在两个师弟惊诧的目光中,他整整喝了三碗粥啃了两个包子又吃了一个鸡蛋才终·于放下了筷子·君亦晨小朋友圆圆的眼睛看得有些傻,看大哥哥面前的盘子都空了,又默默地把自己还没动的包子推到他前面,·然后君亦晞也把自己没吃的鸡蛋递给他……·齐晗顿时觉得在两个师弟面前,他已经成了饿死鬼投胎的形象·吃过早饭之后,齐晗将齐昀的那份端进自己房里,才看到之前还睡得有些迷糊的弟弟已经穿戴洗漱好,正打算出门。
看到他额角·细密的冷汗和蹒跚艰难的脚步,齐晗放下餐食,在椅子上垫了一个厚厚的垫子,才扶他慢慢坐下··“知道你受了罚,没去请安先生也没说什么,一会儿我帮你请个假,你就好好休息养伤。”
齐晗一边把早餐放到他面前,一边说道·,“功课我会整理了,下午你自己学也是一样……”·“哥,我可以的……”虽然坐在垫子上,可依然疼得厉害,齐昀却依然坚持道,“早上上过药好多了,中午再上一次,下午我就可以·去中书阁了……”·“养伤重要,听话。”
齐晗想了一下还是拒绝道,“早间的课去上,下午就不要出府了,父皇那边我去说……”·见兄长说的肯定,齐昀也不好再坚持·用过早饭休息一会儿之后,就在齐晗的搀扶下去了书房。
君默宁也没有为难齐昀,允准他站着听课,也批准了齐晗的请求,让他下午不必去中书阁,在家安心养伤··巳时末,分成上下两节的课准时完毕;三个师弟都等着大师兄带他们去吃午饭,却在先生浅浅淡淡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接收到齐·昀愧疚的目光,齐晗朝他安慰地笑笑,将书房的门关上之后,自觉地垂首跪下了··“几天了”君默宁开门见山地问··齐晗不敢隐瞒,老实说道:“回先生,自从参与西川事务之后……有六天了……”·“区区一点西川事务,就让你废寝忘食,那日后你是打算把自己当牲/口用,还是不吃不喝不睡地修仙得道”君大先生一脸‘我不·生气,我是在表扬你’的讽刺表情。
“晗儿知错”齐晗哪里敢回答这样的问题,于是只有毫不犹豫地认错··“知错”君默宁笑道,“好,那就好好说说错哪里了”·“晗儿不该……”不该什么不该废寝忘食不该把自己当牲/口不该不吃不喝不睡地修仙知师莫若徒的齐晗心里清楚,他敢这·样说,他家先生就真敢掌烂他的嘴·可是……若说不该不好好照顾自己……尚有心愿未了的齐晗又着实不敢把这条让他吃尽了苦头的罪名说出口。
君默宁哪里不知道徒弟的心思,响鼓不用重锤,自己教出来的人自然一点就透,只是齐晗为人事实周详,却太容易忘记自己·他·初初接触朝政,虽然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但是向来理智在上的齐晗早已深知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责任,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沉浸到了朝政之中,把一切当成分内之事。
若说分内,将来的天下都是他的,哪里还有分外的事可是难道他打算就这样一肩扛起所有的事·绝对不行即便只是刚刚破土的苗头,也绝对要见一个掐一个·君默宁绝不允许他的徒弟成为坐在龙椅上的奴隶,日以继夜点灯熬油,还美其名曰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我问你,你在我身边受教这些年,凡有做不好的功课做不好的事情,怎么办”君默宁循循善诱地问道。
没有人比齐晗更深切体会过这个过程,他毫不犹豫道:“回先生,做不好就罚,就重做,直到做好了为止”·“为师可有代劳过”·“没有”齐晗立即明白了君默宁的用意,道,“先生教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谁也不能替代谁”·“那你爹养着满朝文武是干什么用的”君默宁终于用完了耐心,露出了真面目,“中书阁里昀儿是偷了懒,那那群六部主事呢·他们也跟着偷懒朝廷给他们功名利禄就是让他们耀武扬威吃喝玩乐的你都替他们做了,还要他们来干什么”·齐晗被训得不敢抬头。
“你是君,他们是臣,做事是他们的本分,做不好事挨打受罚也是本分,这就是拥有功名利禄需要付出的代价”君默宁一针见血·地说道,“你是需要在一些事情上最后决断,但并不意味着责任全都归了你,这样的高官显爵也太好当了吧。
晗儿,为师最后再说一遍,你是我教出来的,没有人可以置疑你的能力,你自己也不行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监督好你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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