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by 常叁思(下)

分类: 热文
清平乐 by 常叁思(下)
第45章 又见相公·来人一身黑衣,- yin -雪天也戴着顶竹编的斗笠,显得有些特立独行··吕川老远看着就觉得身形有些熟悉,待那人又走近了一截将脸一认,立刻发现果然没错。
他心中猛然弹出些许忌惮,隔着寄声探向李意阑,弯着腰压低了声音说:“这人我在扶江的堂口见过,好像是快哉门上面下来的信使,我打不过,你也够呛,注意点儿。”
李意阑本来还沉浸在不能去为知辛送行的遗憾里,一听这话心口登时像压了块秤砣似的往下一沉,敛住杂思将视线投到了对方身上··白见君又糊上了上次用的那层假皮,模样看起来比他实际要年轻,但也显得平平无奇。
可李意阑却因为这种内敛而越发不敢轻敌,多年的武斗经验告诉他,一个根本看不出危险的高手,要比一个气势凌人的家伙可怕得多··他上了心,不得不暂时将离别的愁绪压进心底,专注地应付起眼前的这个敌友不明的客人来。
在李意阑看他的时候,白见君很快也从那一屋子人里望见了主位上的那个··坊间流传着不少关于这个被赶鸭子上架的提刑官的传言,评价颇为两极分化,多数人说他怕是要步上一任的后尘,落一个无疾而终、革职查办的后果,少数人则出于对李遗的敬仰,爱屋及乌地对李意阑还抱有几分期望,认为他最后能够拨开迷雾。
但不管是哪一方,都没有人真正地见过李意阑,他在饶临的街头查案从来不穿官服,身后也没有一大串官兵和衙役,是以白见君对他的印象基本来自于评书馆,一直以为李意阑是个素衫长袍、一脸正气,并且有着包青天专属黑皮和微胖身材的中年男子。
可谁料眼下亲自一看,才发现所见与流言蜚语搭不上半点关系··提刑官生的既不黑也不胖,简直可以说是过分清癯,最反常的是他那一脸触目惊心的病气,白见君一看就知道这人活不长,可这种半死不活的人却挖出了他的百岁铃,由此可见必不一般。
他这一生目中无人,可是待见两种人,一种是手艺人,另一种是聪明人··李意阑看起来占的是后面那样,白见君抱着观望的态度,跟着带路的衙役走近堂屋,像模像样地摸出怀里的信封,张嘴就给自己取了个假名:“草民白一拜见提刑大人,这是我们掌教给您的信。”
李意阑没转头,面朝着他对寄声勾了下手腕,让寄声给人搬把椅子,接着才对他点头致意··白见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微微的错愕,没想到李遗的胞弟居然这么客气。
他跟李遗没有深交,只是曾有几面之缘,都是李遗在查案子,而他在人堆里看热闹,每次都隔得很远,连话也没有搭过一句,白见君只记得李遗衣着朴素却不怒自威,浑身有股高昂的正气,看起来颇为不近人情。
这个李意阑却跟他兄长气质迥异,白见君初见的印象是这人有点像石头,坐在那里的模样看不出锋芒,你不知道他到底是聪明、有心机,亦或干脆是庸人一个··这么稳的年轻人竟然名不见经传,白见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边的两人在互相评价和提防,那边寄声得到指挥,立刻站起来去拖了把椅子撂在了白见君身后,然后高冷地笑了笑,将人手中的信封给取走了··李意阑接过寄声递给他的信,没有立即拆开来看,而是转手递给了旁边的江秋萍,自己却跟白见君寒暄了起来,他指了指吕川道:“听我这位同僚说,前辈是位一流的高手……”·寄声方才没听清吕川的低语,此刻一听就有点迷糊,心想六哥这是什么情况放着干系案情的信件不看,怎么忽然侠肝义胆上身,吹捧起别人家跑腿的小喽罗来了,这是筋骨发痒,想跟人打架吗·这时江秋萍已经拆开了信,一目十行地阅览起来。
王锦官本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见状无声地站起来,堂而皇之地绕到了江秋萍背后··张潮本来歪着身体打算跟江秋萍一起看,余光瞥见嫂夫人过来了,便拿手在王锦官眼界里挥了挥,等人抬头事指了指自己的椅子,双手一撑扶手就要起身,准备把座位让给她。
王锦官眼底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感觉李意阑这一圈算是交了些值得的朋友,不过她站习惯了,也觉得频繁地起坐有碍于公堂的严肃,便眼疾手快地将张潮按住了。
三人就这么站得站、挤得挤,凑在一起飞快地看信··李意阑脸上挂着一抹浮于表面的笑意,心里打的主意跟寄声差着十万八千里,他自顾自地继续道:“饶临那两道城门想当然也拦不住您,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您是怎么进的城”·白见君怔了一下,陡然发现自己居然忘了还有封城这一茬。
他随身的包袱里其实不止这一张面具,不过白见君生来张狂,甚至可以说有些顽劣,这种个- xing -注定了做起事来不会那么瞻前顾后,所以劳心费力的快哉门主才不是他,他领了个挂名的掌教职位,到现在仍然逍遥自在。
早上出门时白见君顺手糊了这张,眼下被人戳破,也没觉得自己有多违法,他怀诚而来,痛快地将进城的法子给交代了··吴金心想这人可真是嚣张,李意阑却没有针尖对麦芒地追究,毕竟有这样的身手做依托,别说是这小墙头,就是江陵城里的宫门此人也照样来去自如,揪着不放没什么意义。
这个白一进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自己高估了城门的守备力,李意阑心想在他们闷头查案的这段时间里,或许相关的涉案人已经通过相似的途径离开了饶临。
如果情况真是那样,那他们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成了自己演戏给自己看,忙成一个大笑话了··这念头一起,李意阑登时就有种“这一天天的,没法过了”的错觉,并且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气馁,游蛇似的瘙痒又开始气道里肆虐,他这时不敢咳,怕咳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连忙抬手灌了口茶。
那茶是寄声刚倒的,温度还烫得很,顺着食道往下对镇痒十分有效,就是对口舌不太友善,李意阑的上颚很快就起了一层薄皮,他却挺满意,和着茶杯,驾轻就熟地将胸中刚生的挫败一并放下了。
·短短几句话的间隙里,江秋萍已经读完了内容,偏过头来跟李意阑小声地转述道:“大人,信上说杜是闲的法子是对的,有一段篇幅不短的称赞我就先跳过了,我归纳一下,主要内容有这三点。”
“第一,这位白掌教声称,百岁铃确实是他的,但这案子却跟快哉门无关·”·“第二,我们蒙的没错,莲花和蛤蟆果然是摸底的手段,白见君的目的是想要跟我们合作。
如果我们同意,快哉门上下将会尽力协助我们抓捕案犯和挖掘线索,作为交换,我们必须让他知道白骨案的来龙去脉,因为众所周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正是他的兴趣所在。”
“第三,如果合作能够达成,这个白一,就是我们的接头人·”·江秋萍的语速有些偏快,因为这样争辩起来才能显得尤其咄咄逼人,幸得李意阑的脑子还算灵光,在他停嘴之后立刻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了解了。
江秋萍见状坐回去,反手将信纸递给还没看完的张潮,让他拿着和王捕头一起看··而被告知内容的李意阑理了理思绪,再次看向了白见君,他以退为进道:“要是有快哉门的鼎力相助,对我们查案肯定大有裨益,这一点我不怀疑,但我有个问题。”
白见君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自己也懒得猜,顺口就道:“请说·”·李意阑:“贵门为了试探我们的水平,先后抛下了莲花和蛤蟆这两个戏术,这足以说明我们相互之间并不了解。
那么在这种并不信任的前提下,别说合作,就是说白掌教在信上所说的无关,眼下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纸笔书,空口无凭,你说对吗”·白见君没想到自己这么强有力的外援亲自送上门来,这小子竟然还在那儿疑神疑鬼,他觉得李意阑有些不识好歹,笑了一声之后答道:“理是这么个理,所以听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先自证清白了”·“不是我想,而是如果真有诚意,便理当如此,”李意阑条分缕析,“事实上有没有你们,我们都会继续查下去,同时我也相信,加不加入我们,都不妨碍快哉门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我们其实完全可以各凭本事,互不干扰·”·“可眼下贵门既想跟我们合作,言语之间却又遮遮掩掩,连一句为什么无关都无可奉告,这样貌合神离,合作起来也只能绊手绊脚,大家何必自添烦恼呢”·白见君自觉光明磊落,怀疑他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奈何李意阑就是这种人。
他心心念念地想了解白骨案里的机密,自然懒得跟顽固派做无谓的纠缠,很快就打开天窗说良好,将当年遇到扇贩子的经过简单地提了提··众人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却也不敢听风就是雨,双方在堂中你来我往,最后达成协议,双方共享各自持有的所有关于扇贩子的线索,如果这人还在城中,那就先将他搜出来了再说。
接下来,张潮根据白见君的回忆画起了扇贩子当年的画像,涂涂改改一直画到第六幅,才听见白见君说了句差不多··众人这时再看,就见画中的男子面净无须,额头宽、下颌窄,虽然神色哀伤、也并不年轻,但柔和的眉目间依稀透着种儒气的秀美。
李意阑一看就觉得这画中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每天想的、见的人事物都不在少数,他越是想辨认出来就越想不起来,于是眉头也拧了、心里也急了,但都没什么用。
可就在他打算暂时放弃,等到得空的时候再来想想的时候,旁边的寄声忽然开玩笑似的咋呼了一句:“诶,大老爷们长成这样,这怕不是个姑娘家吧”·那瞬间李意阑脑子里如同闪过了一道撕破黑夜的闪电,灵光沛然而至,一环接一环地套成了一个圈。
姑娘、男生女相、春意阁……·李意阑眼睫一动,混沌的脑海“嗡”地一下平静了下来,他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十二日那天晚上,为了查出卧底,他跟张潮去春意阁,上二楼的时候,迎面和一位揽着相公的贵妇人当头撞上。
那妇人还将他认成了相公,拿蓄着长指甲的手意图调戏他,当时被她揽在怀里的男人,顶的分明就是这画中的脸——·李意阑的思绪一经打开,立刻行云流水地蔓延开去,他从扇贩子的身份往回推,很快意识到那妇人当时应该也不是想摸什么下巴,而是想杀他,毕竟在指甲中藏毒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路数。
就是李意阑不知道后知后觉到这个地步,那两人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不过能有这个发现已经不错了,而且托的还是快哉门的福··但是不管如何,今晚必须包抄一次春意阁。
——·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扫开,拉车的马撒腿跑起来,衙门一下就被甩得不见了··知辛放下后车厢上的车帘,本来想念经,念着念着却不自觉地走起了神。
其实他也没想什么,或者是想的时候心不在焉,回魂之后才发现自己印象全无,反正从巷子里行到主街过半的距离里,他一直都是这种状态··直到两刻之后,车夫不得不“吁”停了马,扯着嗓子在车辕上喊他,知辛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迎亲的车队给拦在了路口,只是不知道为何,本该喧天的锣鼓这时却没有奏响。
车夫请示他要不等一等,知辛本来就不爱与人争,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路边··然后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路人的指点声传得知辛不问都知道了,原来是新娘子走到一半,忽然哭着说不嫁了,强抬她就要死要活,媒婆没办法只好去请来老人和新郎官,苦口婆心地一通好劝。
这俨然是一对痴男怨女,或许不能修成正果,但总归有过情分也有过缘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无情的人要幸运··等那一列红彤彤的队伍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长街上的摊位都已经摆开,市集上恢复了热闹的气氛。
知辛静不下心,索- xing -拨开了帘子往外看,走了将近一里地之后,昨天摆着木鱼的那个小摊忽然进入了他的视线··早上他走的时候,李意阑往他包经书的包袱里塞了个钱袋,具体数目是多少知辛不知道,但李意阑的动作像做贼一样,知辛觉得有些好笑,就没有当场戳穿他,后来那人突然被叫走,知辛要还也就失去了机会。
·这时他看到货物想到钱,解开包袱从角落里拿起那个钱袋,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碎银共铜板一共十来两银子,外带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两行竖字··愿父母寿高、友人安好。
佛所度之有缘人,敬上··那人又不信佛,又不去拜庙,还学别人捐什么香火钱,知辛用手指拨了拨那一堆铜板,眼见那小摊愈发地进了,忽然出声说:“师傅劳驾,停一下车。”
那个木鱼还在,知辛取了三文钱递给摊主,伸手去地摊当中取货·他的手腕上缠着念珠,背云和丝绦自然垂在下面,从他手臂途径下方的木雕上无声的拂过。
·很快知辛握住了木鱼,拿起来的瞬间却因为丝绦正搭着的那个木雕表面比较粗糙,勾住丝绦而被带倒了··知辛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扶,可扶到一半时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女童木雕,周身没什么值得着眼的地方,唯有一处引起了知辛的注意,那就是它的右手中握着一个山楂果,那果子和她的手是分离的,再看那手指曲张的形态,竟然和李意阑他们搜出来的那个- shi -婆木雕十分相近。
知辛举一反三地想道:难道那木雕空着的、势态怪异的四只手,原本是用来握住什么圆形的东西不成·第46章 落玉盘·假设成立,那木雕手中的东西又去了哪里·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就好比空手套白狼一样,知辛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脑中不是疑问就一道疑问。
“小师傅”等着他付账的摊主见他垂着眼睛半天没动静,生怕他忽然又不想买了,连忙殷勤地催促道,“这个您也要么要的话给您算便宜点儿,两样一起五文钱。”
反正是李意阑的钱,这木偶似乎和案子也有缘,知辛没有迟疑,付过钱之后将它也带走了··只是带走容易,却引发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既然出现了新的思考方向,那是不是该趁着自己还没走远,折回去告诉李意阑一声·然而须臾之间,知辛的脑筋又绕过了某些难以诉诸于口的弯弯绕绕,将骤起的念头给打消了。
这不过是一个偶尔而可有可无的猜想,他大可以将木偶交给车夫,劳烦人给李意阑捎回去,这样才叫一举两得,他不会偏离目的,李意阑也能得到提醒··只是别时容易见时难,知辛撩起袈裟爬上马车,心里有些无奈又清苦地想道:自己从此大概免不了牵肠挂怀,得时常为那个人的- xing -命忧心了。
那边,被他挂念的李意阑浅浅地咳了几声,觉得这个白一来得正好··比起假伙夫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的潜藏人马,衙门里能够独当一面的高手的确不够··吕川和嫂子算两个,寄声逃命没问题,但拦人的本事还差着火候,吴金和张潮都是兵部出身,在千军万马里策应还行,单独放出去面对亡命之徒李意阑不放心,游击府的巡检兵是同样的道理,而且大张旗鼓容易引人注意,调兵也不是太合适。
秋萍和道长不用考虑,最后剩下他自己状态不稳定,充其量只能算半个,如此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包都包不起来,更遑论抓人··不过有快哉门的高手坐镇就不一样了,根据吕川的描述,此人一个顶俩估计都不成问题。
李意阑宽了宽心,开始组织众人研讨包抄的大计··王锦官肩上还有任务,跟李意阑私语了两句,出门去接替夜间值班的小衙役,监视杜是闲去了··杜是闲这会儿还在闷头大睡,他原本是闲云野鹤,作息颠倒无匹,要不是饶临这段时间封了城,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如今因为无处可去和囊中羞涩,不得不暂时赁了间民宅住下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讨起了生计··其实以他的模样,去给人当代笔的先生最合适,不过就那一手烂字他自己好意思,却没人愿意他的光顾生意,杜是闲平时就仗着一张循循善诱的嘴,在酒楼、药堂和各路小作坊之间乱窜,工钱要得比别人少许多,有时干脆不要,只要老板管口饭就行。
这样的便宜也方便他提要求,他每天只干下午那半晌,上午要睡懒觉,晚上要读书,不想干了他自己一拍脑门,隔天就能换个新鲜出炉的掌柜··王锦官盯上他的时候,杜是闲才换上一个糖庄打糖范伙计的工活没几天。
由于每天重复地舀着饴浆往糖范里倒,累得他腰酸背痛、手臂发抖,洗脸擦脚都嫌多余,杜是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才打上悬赏的主意,想着要是能够捞到五百两,就抱着银子在榻上先睡个三天。
不过想归想,银子和木盒子到底不是香草美人,烙人得很,所以他昨夜入睡之前,将两样东西扔进了床底下··短时间内衣食无忧的杜是闲这天一觉睡到了日过中天,才被腹中的饥饿叫醒,表情呆滞地推门出来打水洗漱。
藏在屋檐上的王锦官就见他洗完之后浊气尽褪 ,神采奕奕地出门直奔城中最好的酒楼,财大气粗地叫了一桌子个人根本吃不完的大鱼大肉,然后有滋有味地吃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王锦官背对着与他隔桌而坐,偶尔能在喧闹里听见他自己跟自己碰着杯,用一种十分悠闲的语调在哼《九歌》··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那一瞬间王锦官忽然感悟到了人跟人的不同,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可她吃饭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只想着赶紧填饱了肚子去做事,可想想自己又好像什么也没做。
只是嫁了个人,然后又匆匆失去了他,再独自回到出嫁之前那种茫然却停不下来的忙碌之中,仿佛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可王锦官没有机会重来,即使有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结果,每个人来到世上都好像带着一种摆脱不掉的使命,她就是她,永远没法像这个年轻人这样快活。
这阵悲凉来的突然去得也快,被大堂里高声报菜的小二惊扰,转瞬就成了烈日下消失的水迹··王锦官动了下眼皮,悄无声息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杜是闲一时半刻吃不完的样子,便放下筷子给自己叫了壶米酒,兑着茶水喝了片刻。
·等到杜是闲吃饱喝足,已经是末时三刻了··桌上的菜还剩下一大半,他这人吃相不好,每盘都被扒得乱七八糟,仗着自己眼下有钱,便也懒得打包回家热了再吃,杜是闲半醉半醒地干坐了一会儿,接着稀里糊涂地将剩菜和自己下午的去向给敲定了。
这些菜呢,他打算包起来送给城头的乞丐··至于他自己,杜是闲决定还是去糖庄混个半天,打打酱油、唠唠嗑,省得这会儿回家了一头栽倒,白天睡了晚上的觉,晚上没事净瞎琢磨。
打定主意后他就结了账,然后提着伙计帮他打好的油纸包,脚步轻快地上了路··王锦官混在人群里,不近不远地跟着他,见这人先溜着城墙根摸到了乞丐的聚集地,放下了手里的物什,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转回了昨天下午他呆过的那家糖庄。
这间糖庄的底细,王锦官昨天晚上回到衙门之后已经摸了个底朝天,十好几年的老营生、老板没换、雇的伙计也一直是那几个,近两个月来唯一的变动就是杜是闲这个特别廉价的帮工。
门口的挑幡上写着糖庄,其实不过是个偏远又宽敞些的独门院子,大白天里敞着门,看得见里头的人或搬或搅,顺风时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甜香气··王锦官贴身藏在院墙外的墙垛子里,侧耳去听院中的一举一动。
杜是闲如此消极怠工都没人指责,院子里的人都很和气地跟他打着招呼,他刚进门没多久,屋里就乐呵呵地冲出一个人来··那人不由分说将他扯到了一排木架子跟前,接着从旁边的铲起几颗半透不透的圆珠子给他看。
“杜老弟,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你快来看看这新做的霜糖,哈哈哈不是老哥哥我夸口,这个元宵时要是不能大卖特卖,我酥和饴的名号倒过来写”·杜是闲适才差点被他扯得飞起来,这会儿双脚踏上实地才暗自松了口气,笑着抬起眼来,伸手从面前的铲子上取了一颗珠子来看。
然后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然有点叹为观止··只见他手中捏的根本不是什么冰珠子,而是一种圆润剔透并且内有乾坤的霜糖··它的乾坤在于霜糖只有薄薄的一层,糖体的内部被掏空,塞了些用砂糖裹成粒的花瓣末,或红或黄,晃一晃叮当作响,可观可食,委实有些风趣。
杜是闲将那颗糖捏在指尖上举起来,细长的眼睛眯着,目光却有些放空,似乎是被这精巧的工艺给迷住了··老板喜上眉梢正等着他夸,等来等去却见他没反应,有些不满地轻轻推了他一下,用双层的下巴努了努霜糖:“啧,好还是不好,给个说法啊。”
杜是闲“嗨”了一气回过神,趁着答话的功夫将那颗霜糖扔进了嘴里,一半清晰一半含糊地说:“何止是好,简直是说巧都不为过,我有预感,老哥你很快就要春满乾坤了。”
“那还不至于,”老板憨厚而谦虚地挠了挠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对了老弟,我、我想托你给它取个名字,我自己来的话怕是离不开什么狮子糖、花花糖之类的,太俗了,上不了台面,你有学问,帮我想想吧。”
说漂亮话本来就杜是闲的长项,这事对他来说可谓是小菜一碟,加上他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说了句“我试试”,接着又将那颗糖摇了几下,不多时就有了主意,建议老板将它叫做“落玉盘”。
杜是闲很有学者风范地解释道:“由来倒也简单,您这糖霜是大珠套小珠,摇来碰去间恰好也有翠玉相击的动静,正好切合《琵琶行》中那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盘’。”
“此外玉有富贵气象,又与‘余’相通,而‘余’又有‘我’这层意思,因此糖叫落玉盘,财进主人怀,我觉得好听也够吉利,老哥你看怎么样”·老板的学识止步于简单的记账,压根招架不住他这一层叠一层的丰富内涵,听完简直心花怒放,恨不得所有的名字都让杜是闲重起一遍。
不过他为人本分,开不了这得寸进尺的口,只好掐掉了莫须有的贪念,点头如蒜地说:“好好好,好得不得了·”·杜是闲也挺高兴,又从箩筐里顺出一颗霜糖,带着一脸掩不住的欣赏应道:“那就好。”
接下来的半天,糖庄里的帮工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这位敷衍了事的杜公子变得更加懒散了··甜味本来就遭蚂蚁,今晚夜间大概有雨,那些烦人的小东西便爬得满院子都是,用点燃的木材撩都撩不散,所有人都在小心提防蚂蚁爬进瓦器和糖缸,只有这位新来的爷,拿着勺子往地上倒糖汁玩儿。
没过多久,黑压压的蚂蚁压住地上的糖汁,显出了一个隐隐狰狞的“妙”字来··——·申时末,饶临衙门··午前约定好晚上碰头之后,白见君留下了一个联络地址,饭都没吃就离开了衙门,他说他要先去春意阁附近熟悉一下地形。
李意阑没什么意见,客气地将他送出了大门··饭后江秋萍下到牢里,去继续追问“女旦”那件事的后续,李意阑本来也想去,却正好赶上送知辛的那两名车夫回来禀报,他这边稍微被拦了片刻,那边江秋萍就迫不及待地跑了。
车夫一共带回了三样东西,知辛买的木偶、他写给李意阑信,还有一样是养在栴檀寺的信鸽,有了它便可以快速的书信往来。·李意阑看了看那只算不上矫健的灰鸽子,猪油蒙心地觉得它灵气逼人,接着他拆开那封信,立刻又被信中的消息弄得又惊又喜··他拿起随信一起送来的那个女童木偶,看了看它虚握的那只手,心里就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感觉知辛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旁边的寄声觉得看个信而已,没必要笑成那样,可等他自己凑过去一看,却乐得比李意阑还欢腾。
他的志向不在于男欢女爱,这是把知辛当成衙门的密探了,忍不住在心里咂舌,暗道知辛随便出个门就能捡到线索,简直是他六哥的头号福星··借着知辛送来的信线索,李意阑带着剩下的人去了趟证物房,比对之后觉得知辛猜的有道理,但也跟知辛受着一样的限制。
·酉时初江秋萍从牢里出来,脸色不算好看,显然是戏班那边没什么收获,他摇着头对众人说:“不知道是戏班的人没注意到,还是我问的问题没切到点子上,他们都说没看见生面孔,男的女的都没有。”
李意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将知辛的信纸递给他聊做慰藉··“没有就没有吧,这里有个好消息,你先看看·今天夜入的有些早,寄声和吴金先去吃饭,吃完了寄声带个人,去把你捕头姐换回来,吴金去请白前辈,戌时之前在这里会和,然后我们走一趟春意阁。”
屋外的天空- yin -云密布,北风正在无形地蓄力··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皇城,这天入夜也不例外地笼罩在乌云之下,只是风雨满楼的态势更浓,不到戌时天色就已经黑透了。
大躁的狂风逼得宫人们不得不早早闭上了各路宫殿的大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行情,按理来说除了巡逻的禁军,应该没人会在外头奔波,可重重庭院里的仙居殿里,耳房里的小太监却又一次听见了“砰砰”拍门的动静。
一声接一声,急躁地让人心火顿生··小太监瞬间变了脸色,用棉被将自己裹了起来··这已经是这个月里的第四次了,不知道是谁在外头恶作剧,次次都在天色黑透的时候在外面疯狂地敲门,可每次拉门的时候拍打声还在,可拉开之后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是个人决计逃不了这样快,派禁卫查了也没有发现,于是宫里悄悄地传开了,太后这宫里面,在闹鬼——·第47章 扑空·沉沉的乌云不是虚张声势,入夜后忽然开始暴雨如注,李意阑不敢淋雨,只好在衙门里等雨停。
这样的天气里衣衫尽- shi -地跑去逛窑子也不合常理,众人索- xing -喝茶陪君子,乌央乌央地在厅里坐着,鉴于有白见君在,话题滚动不开,屋里便根本没人说话,好在气氛不算尴尬,毕竟在座的人多少都有些定力。
郡守这阵子被李意阑等人逼得勤勉了些,一肩担了城门的守备,这时还没回来,大概是落雨堵在了外面··李意阑时尽其用,趁这段时间跑去喂鸽子,寄声本来想跟他形影不离,可李意阑就想独自静一静,反手将人按回了椅子里。
然而那鸽子在寺里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对他的投喂并不感兴趣,不仅对撒的谷子不闻不问,拿勺子喂它也爱答不理··李意阑喂不动,只好无奈地拿长勺轻轻戳了戳它的头,心说寺里的人不领情也就算了,连只鸟都这么高傲,这可真是让人双倍受挫。
那挨戳的鸽子不懂他的心事,只灵活地闪着小脑袋,左左右右地拿乌溜溜地小眼睛瞪他··屋檐下的雨滴结成了雨帘,稀里哗啦的砸在地上,有种奇异的清心效果,李意阑的思绪浮浮沉沉,最后跟终将奔赴江河的雨滴一样,汇聚到了人之根本的情愫上面。
知辛早上才走,这会儿一闲下来,李意阑就频繁往复地想起他··其实认识的时间很短,一起经历的事件也有限,但李意阑脑子里并不空旷,不多时就想起了许多个片段。
他想起知辛坐在牢里第一次抬头望向自己的目光、从衙门头也不回离开时袈裟上披的那层霞光、在木匠的院子里因为忍痛蹙起的眉眼……一幅幅、一幕幕,从客气疏离到低眉浅笑,自然而然地相识到今天,然后交情猛地被今天早上骤然分别时那一个的转身给打断了。
当时衙役叫他去前门,李意阑纵然不舍,但还是跟知辛道了别,可走出五步以后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会儿知辛刚走到月门下面,也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怎么,竟然刚好也转过了身来。
作为一次两人都所料未及的四目相交,某些寻常时不会露于人前的情绪根本无暇藏好,李意阑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脸上挂的是依依不舍,可知辛的神情他就看不懂了··那人的表情依然平和,可眼神是少见的幽深,像是在苦恼一些事,又像是犹豫不决地在想什么,以至于眼底的清光都不见了。
忽而对上自己时,李意阑发现他意外地愣了一下,嘴角及其轻微地动了动·李意阑本来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那点涟漪却只是扩大成了一抹笑意,知辛冲他点了下头,然后转回去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因为寄声在旁边催,李意阑当时走的匆忙,也没工夫仔细感悟当中的滋味,眼下夜雨催生愁绪,他才马后炮地想道,不管结果如何,要是那关口再留一留就好了·毕竟那才是自己的本心,不过眼下都成了空谈。
风向无常,李意阑的手背上被溅了些细碎的雨点,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缱绻而缠绵的牵挂,一时满心眼里都是琢磨··一会儿想着十里不同天,不知道城北的山寺里,此刻有没有这么大的雨一会儿又想那人回到了寺里,有没有重获安闲与自在他现在在干什么,是打坐还是抄经,亦或是在跟老友秉烛夜谈还有下次见面的时间,不知道距今远不远……·“六哥”·饶临的阵雨向来持续不久,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屋檐下的雨滴就断了线,厅里的江秋萍才是一心扑在案子上,立刻就怂恿寄声出来叫人。
寄声刚从墙角后拐出来,就见他六哥杵在鸽子笼边发愣,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情绪一看就有些低沉··他的脸色本来就差,穿得又总是黑漆漆的,平静和欢喜的时候还算像个人,一旦萎靡简直死气翻倍,寄声看不得这个,立刻出声将他的清净给搅乱了。
“还在喂哪小心给它撑死啰,”寄声大步靠过来,拉着他的手肘就往屋里拽,“秋萍哥说雨快停了,问你拿主意,我们什么时候出门”·李意阑勺子都来不及放下,就被他力大无穷地扯偏了,不过这样也好,待会儿忙起来就不会这么郁结了。
寄声拉了几步也就松了手,双手自由的李意阑转过身来,将长勺轻飘飘地掷了出去··脱手的长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两三个眨眼之后,“咔”的一声落进了鸽笼旁边的小细筒里。
·戌时五刻,春意阁··考虑到一行人才去春意阁里露过脸,这次登门的人就换成了白见君和李意阑,前者扮大爷,后者低调许多,跟在他身后很少抬头,乍看像个随从。
其他人则是分开行动,各自占据了一个盯梢的方位··都说烟花巷中四季如春,李意阑进门一看果然不假,大雨初歇才不到半个时辰,那些寻乐子的男男女女就已经挤满了大堂。
两人甫进门就有人上来迎接,李意阑在厅里瞟了几眼,没看见上次引他和张潮上二楼的那个小厮··这回他们照例要了个二楼的雅间,等小厮一进门就开门见山,抖开了画像问这个人在哪里。
小厮人也算机灵,见这阵势就明白过来这两人不是来享乐的,磕磕巴巴地问他们是谁,找画中的人干什么·李意阑亮出游击府的令牌,让他如实交代。
小厮表现出了一个平头百姓面对官府时应有的忌惮和惊恐,但他的回答却令人不怎么满意··“大人明鉴,小的在阁中侍奉了三年零五个月,认得阁中的每一位相公,可哪怕算上被赎身、亡故的那些,也没有那个长的像这一位,这、这不是我们春意阁的人哪”·“不可能,”李意阑虽然早猜到今晚的行动不会一帆风顺,但确实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偏差,他暗自吃了一惊,但还是严肃道,“十二日晚间,我明明就在楼梯上看见过这个人,跟在一位贵妇人身边。”
“当时他们还跟我有点冲突,你们楼中的一个伙计还厉声训斥过他,我想伙计都敢训的人,应该不至于是客人吧”·小厮见李意阑不相信他,不由急得抓耳挠腮,连连叩拜:“大人我说的是实话,真的没有骗你,我犯不着啊我,我又不认识他。”
他的言语和神情都不似作伪,可李意阑仍然难以置信,又或者说是不愿意屡屡功亏一篑··其实这时他心里已经理出了一个基本说得通的猜测,那就是当时他和张潮在楼梯上碰到的那个伙计也是扇贩子的同伙。
·此人临时顶替了春意阁里某一个真正的小厮,而那扇贩子同理,也借了套相公的衣服,鱼龙混杂间没人注意,这些人就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的兴师动众将又是一场水中捞月,李意阑沉甸甸地叹了口气,感觉这案子破的比解九连环还过瘾,一个环套着一个环,看起来简直没完了··不过无用归无用,他却没有直接打道回府,仍然谨慎地留下来,将其他的小厮和老板掌柜都问了一遍,结果高度一致,跟那小厮半斤八两。
这个夜晚出师未捷,臆想中的嫌犯仍然无影无踪··凌晨时分李意阑在一阵逼人的胸闷中惊醒过来,喉头腥甜欲呕,却又什么都涌不上来,他觉得屋里闷热,披上大麾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又觉得外头有些冷。
李意阑在廊下站了片刻,最后醍醐灌顶地去了知辛的房里··谢才这些天一直在忙城门的事宜,后院里那一堆人的去向他也顾不上过问,新来的师爷畏手畏脚的,也很少进后院,因此知辛的人是走了,但屋里既没打扫也没清理,仍然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齐齐整整,冷冷清清的。
只是没人住,便也没点炭火盆,温度有些低,却又比室外的凛寒要暖和一些,李意阑进去以后觉得比自己房里和外面都舒服,于是在桌边坐了下来,坐着坐着他又想起了原来屋里的人,出了会儿神,然后慢悠悠地泛起了困。
接着他在“多有冒犯”和疲惫之间拉锯了半晌,最后实在没抗住,躺到床上和衣迷瞪了过去··而此时同一时间,城北山寺里的知辛却还在辗转反侧··山林里清净,僧侣们的作息统一之间还有些传染似的影响,他本来很早就睡了,可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沙弥起夜,经过院墙外头的时候扑棱扑棱地咳个不停,动静不大,却诡异地将他惊醒了,知辛瞬间想起李意阑,之后瞌睡就再也不来了。
他直挺挺地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的忧心忡忡连阿弥陀佛都驱不散,这俨然就是八苦之一的放不下了··借着独处与黑暗,知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难过的神色来。
十二月十六日,辰时初,衙门后院··寄声已经习惯了,早上醒来看不见李意阑的人影··不过这个习惯俨然不包括他在院子、后厨、正厅乃至于茅厕里都搜寻了一遍没找见人,接着郁闷地抬起头,却见他六哥迤迤然地从隔壁冒了出来。
寄声想了又想也没有想通,只好勤快地请教道:“我找你半天了,你这一大清早的,跑到大师的空屋子里干什么去了”·李意阑难得安稳地睡了半宿,这会儿身体里还有些懒劲,他无法自控地抬手挡了挡脸,垂下眼睫打了个哈欠,然后沙哑而老实地说:“睡觉去了。”
寄声惊呆地看着他,倒是纯洁地没有想歪,只是单纯地不解,便策动这脑筋奔腾起来:“啊你跑别人屋里睡什么觉难道我半夜打呼噜吵到你了不应该啊,我昨天又不累,诶也不对啊,睡……那你肯定不是早上才去,不然睡不成这德行,你老实说吧,夜里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李意阑大概是睡饱了,心情也随着身体的舒适度变好了,看到寄声这么啰嗦竟然觉得也挺可爱,他现在觉得很轻松,轻松到已经能觉得昨晚的失利无足轻重,打算先好好吃顿早饭,接着才去想案子。·“别老咒我,”李意阑温柔地笑了笑,伸手将寄声一边的脸颊捏得变了形,“我现在神清气爽得很,就是有点饿了,想吃阳春面,厨房里有吗”·其实厨房里没有面食,不过寄声一下就笑开了,因为李意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要求吃过什么了,想吃就表示有食欲,而能吃能睡就是天大的好事。
“必须有啊你三品大员叻,连碗面都吃不上那多寒酸,”寄声兴高采烈地扒掉他的手,转身飞快地溜走了,“那你去洗漱,我叫人给你弄去啊。”
吴金被吵他吵醒了,掀开门缝探出头来,不太清醒地问道:“寄声,弄啥去啊”··“面呀,阳春面,”胡大侠慷慨地说,“你吃不吃”·吴金还没说话,好几间以外的王敬元的声音忽然以吼的形式传了过来:“吃,我吃牛肉面。”
江秋萍一知半解,也出来凑热闹,举着手他要碗云吞就行,张潮为了不孤独,冷漠地报了声打卤··寄声想想他要上外头的早市里端一二三四五六七碗面回来,登时就失去了乐于助人的心情。
于是这天一早,一行人没在衙门里用餐,而是一窝蜂地去早市里寻了个巷子口的小面摊··摊主是个魁梧的汉子,他们来的时候正在从锅里往外捞面,见来了客人匆忙放下家伙什,提着陶壶就过来打招呼。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吴金本来在囫囵地揉脸,闻声抬起头,登时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板还是半个老相识,他认识对方、对方不认识他的那种。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个小面摊的老板居然是严五··第48章 暗号·当着本人的面议论别人,吴金总觉得会被听见,于是坐在摊上的期间里他什么都没说··李意阑今天有点邪门,吃了一碗居然还有食欲,又添了一份也几乎都见了底。
寄声大喜过望,不住地在旁边问东问西,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加肉,一会儿又变了副嘴脸,说少食多餐才好·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碎碎念比较下饭,众人混在市井之中,难得吃了顿心无杂念的早饭。
吃饱喝足以后,王锦官遁进人潮中,继续去盯杜是闲了,其他人则溜溜达达地往回走··吴金这时才说:“你们说巧不巧,刚刚那面摊的老板,竟然是之前满城打听四喜人的严五。”
李意阑“哦”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惊奇,只是响应吴金,表示自己在听··可走着走着脑中关于严五的记忆慢慢清晰,李意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将注意力都攒进脑子里,这样顾此失彼,步伐就不自觉慢了下来。
寄声一个没注意,就见六哥掉了队,他停下来正要催,却被眼疾手快的江秋萍一把捂住了嘴··“他好像在想事情,”江秋萍悄悄地说,“不要干扰他。”
寄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江秋萍便松了手··这边王敬元还想买俩包子,本来扭过头来是想问寄声吃不吃,却没料对方“嘘”了他一声,让他别说话。
·李意阑沉浸在思索里,脑中的念头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严五是在他们根据“线”那个线索,彻查城中的木作坊时出现在案子里的可疑人物,吴金盯了几天,赶上江秋萍受伤,这个人就从衙门的视野里消失了。
李意阑一方面奇怪自己当时怎么就忘了这个人,但很快又宽容地原谅了自己,一个人即使再周全也顾不了方方面面,事到如今他只能找补,后悔和低落都是在浪费时间··他仔细理了会儿思路,将疑点罗列了出来,接着他咳了一声,博采众长地问道:“你们说,这个严五作为一个面摊的摊主,十多天以前为什么要去打听四喜人一个普通的平头百姓,能有这么广博的见识么”·江秋萍摸着下巴半猜半想道:“够呛,除非他同时也是一个木匠,又或者……是有人让他去找这么个玩意儿。”
张潮皱了下眉头,立即当街回头望了一眼,然而目光落处,严五看起来跟街上的其他商贩没什么不同··“这个待会儿找正主问问,”李意阑话锋一改,接着道,“吴金,我记得你当时盯梢的时候,说过有两个伪装成百姓的人也在跟踪严五。”
吴金笃定地点了下头:“对公子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案子查得我这脑子是完全不够用了·”·李意阑对他笑了笑,转头去看江秋萍:“那你想想,他们为什么盯上严五”·江秋萍以问作答:“因为严五在满城打听四喜人”·“嗯,”李意阑应了一声,接着却摇起了头,“我之前也以为是这样,所以忽视了一些很根本的问题。”
“确实,我们注意到严五,是因为他在打听四喜人,但是这个条件成立的前提,是我们拥有一个县城的兵力,可以在一两天之内查遍全城的木作坊,可藏身在幕后的那些人,他们有这么多的人手吗”·“应该不至于吧,”吕川乐观地插嘴说,“姑且不谈养个死士不容易,单就以数量来说,如果半个城池都是对方的人马,问一句话就有五成的可能是假的,那还查个屁”·寄声最为人云亦云,本来有点吃惊,一听这话又镇定了,他觉得吕川说的有道理。
江秋萍摸着下巴,脑筋还在打结··张潮却是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我倒是忽然觉得,对方会注意到严五,不是因为四喜人,而是他们本来就在监视严五,吴金会撞上他们,只是一个巧合。”
江秋萍的眼珠子上下滚了滚,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笑··李意阑脸上也挂着抹意味差不多的笑容,几个人像接头的暗哨似的,寄声左右看了看,心里登时就有点不满。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此刻没笑的人好像低人一等”的错觉··“可他们监视严五干什么呢”寄声朝前面伸了伸下巴,异想天开地说,“偷学别人煮面的本事”·“肯定不是,”李意阑好笑地弹了下他的额头,弹完又正经起来,颇为- yin -谋论地说,“但严五身上应该有他们关心的东西,吴金你再辛苦一趟,跟好严五,看还有没有尾巴在盯他。
等下午银号的事了了,我们再好好讨论一下这个严五·”·“知道了,”吴金答完话,立刻跟他们掉出距离,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巳时初,友来街。
杜是闲今天倒是出乎王锦官的意料,起了个大早,他要到庙里去还愿···初九那天,他在法会上出完风头,想着来一趟不能两手空空地离开,走前便在观世音菩萨座下求过财,谁知道这么快就心想事成了,杜是闲这几天吃得好喝的好,就决定去庙里烧烧香。
他仔细收拾了一下行头,一刻钟之后离开家门,提着一捆不小的油纸包,晃晃悠悠地去市集里雇了辆马车··王锦官没料到他今天会出远门,临时匆匆地租了匹马,也没敢跟太近。
一个半时辰之后,不断朝北的马车停在了栴檀寺的山门下面,王锦官踩着长阶往上爬的时候,还想过会不会碰到知辛的问题。·此时正午将近,山门开了半天,进到寺中王锦官的任务就变得容易多了,寺中庙堂众多,一有不对她就背对,假装自己是个香客,不跪就找僧人问路,行踪藏得滴水不漏··杜是闲压根不知道自己背后有双眼睛,一派虔诚在蒲团上磕头,磕完之后他在院子里绕了绕,逮到了一个小和尚,然后他将手里的纸包送给了对方··小和尚偷偷揭开油纸的一角瞥了一眼,笑容立刻变得特别灿烂了,脆生生地叫着“谢谢大哥哥”。
杜是闲弯下腰来揉了揉那颗小光头,侧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有些柔软··庙里的小和尚向来生世都不会太好,哪怕是像知辛那种“活佛”,也不过生是大佛上的孤儿,碰上香客心肠好,给他们带些零嘴其实是常有的事。
不过眼下杜是闲身份不明,王锦官也不敢放过一点细节,她本来十分在意那个油纸包,担心万一藏着什么涉案的东西,正打算想法子找个时机去弄来验验的时候,问题却自发迎刃而解了。
只见光天化日之下,那小和尚开心地唤来了七八个同伴,然后将包里的东西分了个精光··正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呼唤声,小沙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个鬼灵精率先动作起来,捧着手里那堆五颜六色的小玩意蹿下了台阶,贴着墙根就开始往嘴里塞东西。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效法,于是那一截人高的台阶侧面,人挤人地蹲了一排手忙脚乱的小光头,有的忙着吃、有的忙着藏,那画面特别鲜活可爱··王锦官陡然看见这一幕,目光霎时便飘了,望着天上的某一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李遗,要是我们也有个这么大的孩子就好了··杜是闲没有停留,手中的糕点脱手以后,他就抖着袖子上了马车,踏上了回城的路··午时初,制绳坊··这作坊偏僻,平时一天也过不了十个人,今天却一反常态,早上还没过完,就已经来来去去地走了七八个,此时正在厅里说话的是第九个。
这些人都是街头巷尾三百六十行里的百姓,过来是为了向白见君汇报··白见君一早就没指望过官府,牵扯到他的人他自己找,所以前天一到饶临,就已经发动门下的人去打听了。
只是昨天见过张潮画皮透骨的工笔之后,忍不住问李意阑要了张画像,拿回来给门人认了下脸··画中的扇贩子至今仍没露面,不过城中大户小户的微末变化,却没人能比快哉门掌握得更精准细致。
只听来人如数家珍地说:“堂使,槐康街的情况摸清了,值得留意的人有四个·”·“第一个是住三号的老段头,街坊说他这半个月以来,天黑了就做贼似的往外溜,也不知道什么回来的,反正第二天早上起来能看见他在家。”
“第二个是住七号的王虎,他最近有些神神叨叨,胆子变得特别小,从后头拍他一把都能将他吓一哆嗦,以前他不那样的,有人说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第三个是住十一号的尤胖子,此人好赌,回回输得砸锅卖铁,最近却忽然阔绰起来了,老是上酒楼大吃大喝。
别人问他哪里发财,他说是在赌桌上翻的身,可我们到他常去的那几家赌坊去问过了,庄家都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赢过·”·“最后就是这个住二十一号的严五,这人倒没什么大变化,就是我偶尔听到巷子口卖肉的刘屠夫说了那么一嘴。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严五以前是出家人,还留着忌荤的习惯,一年到头买不了三五回肉,这个月却去得十分勤快,隔不了一天就会光顾一趟……”·“呃,我知道的情况也就是这么些了,没其他吩咐的话,老夫就先回去了。”
左袖上别着针的女堂使挥了下手说了声“您去忙吧”,说完之后左手收回来,顺势掩住嘴打了个哈欠··等人出去之后,她才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些鸡毛蒜皮的腌臜事儿,听个头就能猜出结尾。
老段头是有了个见不得人的姘头,王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尤胖子不是偷就是抢了,最后那个是傻子忽然开窍,知道还是大鱼大肉好吃……这些事打听来了有什么意义”·白见君觉得很有意义。
大浪淘沙虽然是一个蠢而费力的办法,但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它毋庸置疑是一条可行的路子··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地改变习惯,所以任何一点改变,都可以理解成其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白见君笃定在这些异常的人们当中,一定有个别跟那个扇贩子有关,毕竟他只是会躲会藏,而不是上天入地。
“意义不意义的,你就当是我这个人比较八婆吧,我出趟门,再有人来禀报,你叫人拿笔记下给我·”·末时一刻,丰宝隆银号··银号对面是一家茶楼,江秋萍在二楼找了个临街的位子,王敬元坐他对面,两人时不时朝街上瞥一眼。
一刻钟之后,浑身黑衣的李意阑忽然从巷子口冒了出来,不过他眼下不是他,而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假伙夫”··其实吕川作为首辅门下的前任刺客,原本才是所有人之中最适合前来的人选,但他跟假伙夫的身形差太多,估计还没进门就会露馅。
众人在衙门里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即使不愿意,也只能让李意阑来伪装,因为他跟假伙夫差不多高,虽然要瘦一些,但衣服穿厚一点,也就充起来了··江秋萍见他脚步匆匆,很快就进了银号,在他身后两个铺面的街道上,少爷打扮的张潮带着小厮装扮的吕川和寄声,也在徐徐靠近银号。
·李意阑进门之后,快速打量了一下银号的堂口,接着他往招财进宝口那儿一站,按照吕川的交代,既不拿正眼看人,也不出声,只是一巴掌将那张凭贴压在了桌上··伙计拿起凭贴看了看,热情洋溢地说:“客官是整取还是零取啊”·李意阑用余光在他脸上没看出异常来,自己便也延续着刚刚的冷漠:“怎么存的就是怎么取。”
正常人被问到那个问题,基本都会在整取、零取中选一样作答,但是吕川说“自己人”不能那么说,因为这正是辨别的门槛之一··果然这话一出口,伙计的眼神就细微地变了,他朝进宝口贴过来,嗓门忽然就压低了:“丁不勾,皂不白。”
李意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接道:“示不小,分不刀·”·作者有话要说:丁不勾(一),皂不白(七)/示不小(二),分不刀(八)——古代商业暗语,出自《绮谈市语》·第49章 抄底·末时三刻,栴檀寺。·“大师父,你在吗”·从门缝外传来的叫声压得很低,也很稚嫩。
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了觉方丈让寺中上下的弟子都这么叫他,知辛走过去拉开院门,发现来人是寺里的一个小沙弥,才五岁多,还不到他的大腿高,脸蛋圆、眼睛大,有点像慈悲寺的小朝来。
朝来是方丈的小徒弟,可平时却喜欢黏着知辛,更像是他的小兄弟··想起朝来,知辛心里就涌起了一阵思念与柔软,满打满算,他这次离开无功山已经快十个月了。
这种类似于思乡的情怀使得知辛蹲下来跟小沙弥说话的神色异常和蔼,他笑着道:“在的,怎么了”·“师兄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小和尚摇头晃脑地掉了个自己目前根本不知道所云为何的书袋,接着朝知辛摊开了手心,“所以我来给你送糖吃。”
知辛好笑地眨了下眼睛,垂眸看见他手心里拽着两颗铜钱大小的圆珠子,外头包着层白色的薄油纸,透过油纸还能看出里面有些红黄相间的花色··孩子们慷慨的心意他会领,不过知辛早已过了爱吃甜的年纪,而且寺中的零嘴本来就短缺,他断然不会夺人所好,脑中一闪神竟然还在琢磨,早知道今早上山之前,就拿李意阑的部分香火钱买点吃食了。
“多谢你们的好意,”知辛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耳垂,眉眼弯弯地撒了个谎,“不过大师父这几天牙疼,吃不了这个,你自己吃吧·”·小沙弥瞪了下眼睛,毕竟还小,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看着为难但也有点窃喜,甚至还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巴。
知辛觉得他有些可爱,正要拍他的肩膀,让他自己去玩,那小沙弥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目光灼灼地看过来,一把扯过知辛的手,将糖往上面一拍,接着火烧屁股地跑开了。
被摇晃的霜糖发出了“叮叮”的细响,知辛的眼珠子疑惑地动了动,目光随之投进了自己的手心里··不过他还来不及探究,就听那小沙弥头也不回地嚷道:“不行的,师兄会骂我的,大师父我走啦。”
知辛笑了笑,倏忽想起了自己像他这么小的时候,似乎远没有这样自制与诚实··那小和尚腿短奈何步子快,没一会儿就蹦得不见了,知辛珍惜地看了眼手里的糖,接着拿起一颗举到了眼前,动静只可能来自于糖球,这让他觉得有些新鲜。
知辛以前很少关注这些,因此并不知道还有会发出声音的霜糖,出于好奇他小心地剥开了一颗糖的外衣,当中的内容登时显露在眼前··这是一种知辛从没见过的新颖霜糖,外层圆润、质地如冰,中间被掏空了,装着一些裹着干花瓣的小糖粒,晃一晃就会叮当作响,也难怪孩子会喜欢。
知辛看着也喜欢,不过他称赞的是制糖师傅的奇思妙想,人一旦到了懂事的年纪,就必然会失去天真烂漫的乐趣··又看了几眼之后,他沿着油纸的褶皱将霜糖重新裹好,接着带上门,回屋里继续敲木鱼去了。
他敲的是用李意阑的香火钱买的那个呆木鱼,嘴里念的是《清心经》··……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知辛很有经验,将意念和梆子声牢牢地绑在一起,不多时就入了定。
屋外的乌云来了又去,风起又停,一片枯叶轻轻地落进了院中盛放子午莲的水缸里,惊起了一些极细的涟漪··过了不知道多久,知辛又念完完整的一遍,安静地睁开了眼睛,寺里的咸菜咸得够呛,他不过吃了几根,仍然逃不了动不动就想喝水的欲望。
这时他伸手去揭倒扣在桌上的茶碗,余光却瞥见桌边似乎有一些小黑点在移动,知辛定睛看去,立刻发现那是一列游走的蚂蚁,它们的目的不偏不倚,正是半晌之前他放在烛台旁边的霜糖。
它们不请自来的时间想必不短了,以至于糖衣外侧爬的都是,不过主要的队伍还是呈环形挤在糖球下方,密密匝匝地拱,看那样子似乎是想将这个大它们许多的糖块搬走。
然后大概是众人拾材火焰高,知辛看过去的时候,正赶上那霜糖轻微地晃了晃··紧接着这一幕就像是一个小钩子,猛地从知辛意识里扯出了一些东西,他想起了寒衣案那天在坟地上的蚂蚁,也是这么的川流不息。
蚂蚁和糖糖和石像生,和白骨案……·知辛的脸色严肃起来,脑子的闪念如同群魔乱舞,他为了留住那些藕断丝连的思绪,不得不压上了全部的心力,连按住茶杯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有几只觅食的蚂蚁逡巡到茶杯上,见他半天不动,便将他的手指也当成了死物,肆无忌惮地在他指尖穿来穿去··末时四刻,槐康街··做摊贩生意的人大都辛苦,吃饭的时间跟常人基本都对不上,严五收摊回家的时候,巷子里分外清净,许多户人家都在午憩。
·吴金等他进了家门之后才钻进巷子,之后严五没再出门,他也没有离开,而是敲开了隔壁的院门,朝对方亮了令牌,勒令好不许大惊小怪也不许问东问西之后,搬了架梯子坐在院墙边,保证头探起来就能看见严五院子里的情形。
严五回家之后,放下东西摊担就进了厨房,之后炊烟升起,院子里一派静谧,没有任何能够引起吴金注意的东西··这种百无聊赖的平静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才被再次从厨房出来的严五给打破了。
严五端着做好的饭菜在往屋里走,他这种平民家没有单独的饭堂,会客食宿都在主屋里,吴金看了一眼发现是他,本来已经放松了警惕,准备乌龟似的缩回去··只是缩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经意扫到了托盘的角落,就忽然而生硬地停了下来。
那里搁的是街头一文钱一个的粗陶瓷碗,茶色的釉面上还有小麻点,丝毫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让吴金注意的地方在于数量,那里有两双筷子和两个碗··吴金还没搞清楚情况,心里霎时就先涌上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欣喜若狂,因为平心而论,他的同僚们都很出色,唯独他自己这么久以来只能帮忙跑跑腿。
他虽然没有立功出头的心,但也想在这宗案子的堪破中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而眼下说不定就是一个机会··早在上次跟踪严五的时候,吴金就调阅了衙门里的鱼鳞册,根据登入来看,严五是个还未婚娶的独居男人,家中也没有高堂在世,这第二个碗就意味着他家中有第二个人。
这个不具名也没露过面的人是谁与白骨案又有没有牵扯·吴金并不擅长推敲这些东西,在他低头苦想的间隙里,严五已经进屋并带上了门,吴金尽全力竖起耳朵,也没听见屋里有交谈的声音。
其实最快最直接的办法是直接逾墙而过去踹开门,但吴金想起假伙夫等人的身手,不敢轻举妄动,但要是现在回去搬救兵的话,这边又没人盯守,万一对方恰好就在期间离开了这里,那回去就是得不偿失了。
吴金为难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守在这里,天黑之后李意阑肯定会派人来换岗,一切到时候再说好了··打定主意之后,吴金用衣袖擦了下鼻尖上冻出来的清涕,谨慎地抬头朝隔壁院子里又望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却让他大吃一惊,因为一条黑色的身影忽然从对面的屋顶跳上了严五家的屋面··吴金的第一反应就是刺客的同伙,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同时丝毫不敢大意,一眼不眨地盯着高处。
来人身法极快,快到吴金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对方就已经伏在了严五家主屋的瓦面上,掀开搭连的瓦片往屋里看去··吴金这时已经戒备到了极点,严五绝不能出差错,不然他没法对同僚们交代,他反手按住刀柄,打算只要对方露出杀机,他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可他的算盘打得却不怎么样,对方的修为俨然高他太多,他刚握住刀柄,那种锁向- xing -的无形杀气就惊动了对方,那人忽然抬起头,从屋檐上将隔墙这边的吴金居高临下地看了个正着。
吴金看见正脸,一瞬间陡然从大悲转成了大喜,因为忽然跑来偷看别人吃饭的不速之客,是那个据说连李意阑都打不过的白一··白见君逮住一个临时的自己人,心里却不怎么高兴,他很快从屋顶跳下来,接着一脚踹开了严五的房门。
在急速弹开扩大的门缝里,他和对门而坐的屋里人对上了眼神,那人鬓发如云,披在背上宛如女子,赫然就是张潮笔下的画中人··白见君扯了扯嘴角,招呼道:“朋友,又见面了。”
——·李意阑跟着杂役进入银号后院的时候,末时还不到两刻··他进去之后,张潮就带着吕川和寄声跑到银号里耍起了赖皮,拿着证物房里的假银票,一口咬定是自己取的,非要银号赔。
·入票的伙计自然不能答应,寄声就出马跟人吵的难解难分的,吕川就在旁边保护他,有人伸手就给打回去,三人借着闹事,一方面是吸引银号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只要李意阑拉开信号弹,吕川立刻就能进去策应。
那边李意阑一路走走停停,已经隐蔽将丰宝隆摸了个透底··这是一间典型的里三外五的穿心楼,三重进院里的房间约莫不下三十间,要是里头都藏着人,那他绝对应付不来。
好在这家银号虽然有些不为人知的勾当,但伙计掌柜们都是普通人,从行走和呼吸间都能看出来,李意阑装得也不错,一炷香之后,他在最里面的院子中间的屋里见到了银号的掌柜,是个清癯的老家伙,看着还有两分儒雅气概。
此人上来就问道:“你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李意阑依照吕川的叮嘱,拿不准的话一概沉默,他看了掌柜一眼,没有吱声··掌柜又问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李意阑心中一动,感觉这两拨人竟然好像不是一伙的,这样有好也不好,好处在于掌柜没那么忠诚,缺点在于他知道的绝对有限,不过他脸上没露出怀疑来,仍然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掌柜冷笑一声,忽然发起了火,低声喝道:“阁下真是好高的架子,我卖监察大人的人情,顶着风口帮你们传消息,但我毕竟还不是你们手底下的狗,所以请你也给我句话,这件事情会到什么时候为止”·朝里有很多个监察大人,不过打听打听应该会有线索,李意阑默默地记下了这事,压低嗓门,将手往人跟前一伸,说:“这得取决于上头给什么指示,拿来吧。”
掌柜随手抛出了一个小竹筒,接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告诫自己要息怒:“滚吧·”·李意阑抄住竹筒,正准备以退为进,先离开看了筒里的内容再说,可起身的瞬间他瞥见掌柜脸上的不屑,忽然又心生一计,猛地绕到椅子后面,同时拔出袖子里的枪头。
接着他将刃口抵在掌柜的脖子上,刻意- yin -森森地笑道:“好啊,不过走之前我还有一件想带走的东西·”·掌柜只觉颈间先横来了一线坚硬的东西,紧接着刺痛乍起,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那就这么死了也不冤枉。
·这个恩将仇报的狗东西,竟然想要他的命·“等等你就不怕我死了之后,你们的事情全都暴……啊——”·第50章 糖与蚂蚁·银号的人果然心眼多。
李意阑连骗带恐吓,那老头儿惜命,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私藏的把柄全部倒了个干净,利落到屡败屡战的李意阑都有点不太相信··不过这人只是个传声筒,接触到的东西都不够核心。
李意阑草草地看了一封他埋在卧房青石板下面的信,内容其实和刺客、白骨案没什么关系,只是掌柜本人和他口中那个监察大人的书信往来··不过这样的收获对于李意阑来说也还算不错,起码他能顺藤摸瓜,去找那个监察继续问。
根据掌柜的交代,这位监察大人是主管在皇宫和内阁之间传递消息的御史中丞治下的一位朱姓官员··李真向来觉得御史中丞就是皇上和他嫔妃们的老妈子,不屑与人交往,因此李意阑对这位朱大人毫无印象,他问掌柜此人平时和哪些大官们攀亲附会,掌柜看在枪头的面子上,磕磕巴巴地告诉他,朱某是个冯党。
李意阑并不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也没什么喜悦,大概是比起之前的种种努力,这回的成果来得有些太过容易··掌柜的信函说白了只是个添头,他今天最大的收获当属那个本该落入刺客手中的竹筒。
银号不是久留之地,出于周全的考虑,李意阑连信带人一起押回了衙门··他重新出现在银号前厅的时候,寄声还在跟主薄扯皮,见到他愣了一下,心情相当地暗自嘟囔了一句,这么快啊。
不过对于寄声来说,只要他六哥毫发无伤,查没查到什么不重要··回去的路上,江秋萍按捺不住好奇心,从李意阑手里讨来了竹筒,想要一睹为快,可谁料去掉封蜡和筒口之后,拔出来展开的纸条上空空如也,幕后之人相当谨慎,在信函上也做了手脚。
字迹上的障眼法是王敬元的强项,江秋萍立刻转头去看道士,王敬元接过去闻了闻,没闻出什么气味,便将信纸又卷起来塞回了竹筒里,准备回衙门去仔细研究··半道上受李意阑所托,吕川买了个烧饼,接着跟众人分道而行,到友来街去换跟了杜是闲一天的王锦官了。
一刻钟之后,李意阑五人回到衙门,发现吴金在门口等··吴金看见他们高兴坏了,急不可耐地冲过来嘿嘿直笑:“公子,好消息,我们抓到那个扇贩子了”·李意阑目光猛地一动,笑意不自觉染上了眉梢,这大概是他上任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一个时刻了。
一行人兴冲冲地往后院赶去,吴金在一旁唾沫横飞地重现他下午的提心吊胆,大家喜事临门,都不怎么有同情心,一个个的都在笑他··此时在他们身后的天边上,风云悄然变色,单薄的夕阳无声无息地在- yin -云之上忽明忽灭,要透不透的气象,明天会是什么天气暂时还看不出来。
“之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吴金挠了挠头,继续道,“那人是个哑巴,没吭声,严五大吼大叫的,想要把我们打出去,白兄点了他俩的- xue -,然后我俩就一人一个给提溜回来了。
这会儿严五扔在牢里,扇贩子跟白兄在厅里·”·江秋萍惊喜地说:“问出什么来了吗譬如这人的姓名、身份,同伙在哪儿之类的。”
吴金脸上露出难色来:“没有,他被抓之后的唯一反应,就是白兄问他为什么要把快哉门的百岁铃牵扯进来,他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对不住’。
然后我说将他押到牢里去审,白兄也不准,这会儿两人正跟厅里坐着相对无言呢·”·那就是在干瞪眼,简直是浪费时间,寄声默默在心里将白见君批评了一顿,接着以己度人地说:“他还真是个哑巴呀,不会是为了逃避刑审,故意装的吧”·吴金好笑道:“应该不是吧,白兄不是说他五年前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卖东西都是用纸写的吗。”
张潮一副思考的样子:“也没有人来救他吗根据目前所有的线索来看,这人在案子里貌似是个关键人物,毕竟我们追查的起点之一,就是木匠院子里埋的百岁铃。”
·吴金觉得有道理地“啧”了一声,摇着头说:“真没有,回来的一路上非常顺利,通行无阻·”·“顺利”这两个字眼倏忽勾动了李意阑的思绪,吴金这边的情况和银号里差不多,同样是水到渠成、马到功成,就好像那些刺客、死士们一夕之间都从饶临蒸发了。
这明显不合常理,就好像好钢全用在了刀背上,干的净是些不着重点的事··李意阑暗自琢磨到,照情况反推,可能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这人根本构不成威胁,另一种是刺客们眼下脱不开身。
要是前者那还好说,无非就是这扇贩子和假伙夫一样,拥有一副不怕疼痛的铜皮铁骨,可要是后者事情就耐人寻味了,会是什么状况,才能导致那些原本活跃的影子们无暇他顾·李意阑越想心里就越不安宁,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见君的洞察力非同一般,他敏锐地发现吴金离开之后,扇贩子的神色好像轻松了一些··果然不多时,这人不再垂眼装石雕,而是安静地抬起眼睫对视过来,微笑了一下,接着用衣袖擦掉了残存的水渍,又写了一行字:“是你吧,五年前在西疆城中赠我铃铛的主顾。”
这人的年纪应该不轻了,但肤白俊秀、面净无须,仍然是个令人瞩目的美男子··尽管此人害快哉门沾了一身腥,但白见君对他却没什么恶意,心里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平心而论,以这人的气质和才华,一看就是名门望族出身,给人的感觉就该是埋首在高阁里做学问那种,而不是在街头装神弄鬼,利用和蒙骗天下人的大案钦犯··白见君怀揣着一种可惜的心情说:“是我,你怎么知道的还有你是谁”··扇贩子摇了下头:你左边的眼白上有一小块黑翦,我记得的。
抱歉,我是谁不能告诉你··连名字都不肯说,其他的只怕更加无可奉告,白见君啼笑皆非地往茶案对面凑了凑,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那你就捡你能告诉的说吧。”
扇贩子飞快地擦写道:多谢体谅·原本事已至此,我不该狡辩,但私心作祟,还是想解释几句··我无意将贵门拖下水,也从未生过利用之心,铃铛是我见那木匠手艺精湛,觉得他或许能在快哉门搏得一席之地,思虑再三之后送给他的,没想过会引起这样的风波。
快哉门的嫌疑我会尽力洗刷,出于避嫌的考虑,之后不会再对兄台做任何回应,这应该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很遗憾,不能与你互道名女……·一个“姓”字还没写完,就被院子外传来的说话声给打断了。
扇贩子指尖一顿,没再往下写,而是忽然将茶碗掀翻,用漫流的陈茶将旧迹掩盖了··白见君看着那几个迅速消失的“最后一面”,忽然就感觉到了这人赴死的决心。
李意阑进门的时候,案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传说中的扇贩子低头坐着,白见君靠在椅背上盯着人看,眉头皱着,脸上惊疑参半,不知道在想什么··“前辈,”李意阑明知故问地招呼道,“你回来了啊。”
白见君闻声看向他,做戏做全套地站起来,将座位让了出来··李意阑挥了挥手,自顾自在客位上找了把椅子坐下了:“别麻烦了,都坐吧·”·众人找位子落座的功夫里,李意阑的视线从地上的小水摊上掠过去,重新落回了白见君脸上,他道:“前辈,这人有交代什么没有”·白见君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审问是你们衙门的事,我不擅长这个,想知道什么你们自己问吧。”
李意阑感觉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不想驳白见君的面子,应了一声暂时将这事揭了过去,转头去问扇贩子:“你是谁跟严五是什么关系”·扇贩子听到严五的名字,睫毛动了两下,眼底涌起了一波挣扎,不过由于他低着头,这神情便没人看见。
李意阑问话他不答,不得已只好让衙役将他先收进牢里去,为了防止他自绝,同样叮嘱衙役在他牙齿上粘了棉絮··押走了扇贩子之后,一行人开始研究从银号掌柜那儿得来的信件,白见君见状要走,李意阑跟到厅外叫住了他。
“前辈,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问在吴金离开的期间里,那个扇贩子真的没跟你说过什么吗”·白见君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经过告诉了他,因为白见君想见见扇贩子后面的主谋,他很好奇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值得那么多人视死如归地为其保守秘密。
李意阑听完后的第一感觉,就是那扇贩子似乎比假伙夫要心软得多,这人既会替木匠谋出路,也在意点头之交的君子对自己的看法,这样的- xing -格,也就注定了他不会枉顾严五的- xing -命。
火速打完心里的算盘之后,李意阑开口挽留道:“前辈要是没有要事,我想请你在衙门多留片刻,我们刚从外面截获了一封没有字的信,快哉门通晓天下奇事,前辈或许能替我们解开当中的玄机。”
消隐字迹的法子白见君倒是知道几个,不过山外有山,也难保是是一种新手段,本着见识的原则,白见君心里一听就答应了,可话到嘴边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意阑点了下头,示意他说··白见君就没头没脑地道:“你们上刑可以,但是不要伤他的- xing -命……和手·”·李意阑却明白他在说谁,这人惜才,可惜那个有才的人德不配位,正在遭灾遭殃。
两人达成一致,转身预备回屋里去,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了扑棱扑棱扇翅膀的声音,李意阑转头去看,发现扑下来的鸽子又瘦又小,跟车夫从栴檀寺里带下来的那只在体型上简直一模一样,因此这最有可能是知辛给他的来信。·昨天一封今天又是一封,不管内容是什么或者是因为什么事,反正都能表明知辛有在惦记他··忙碌了一天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忽然空旷起来,李意阑眼看着那只鸽子停在落脚架上,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归位了一样,有些高兴和感动,他脚尖一转就朝鸽舍那边去了,走出去了才想起自己把白见君给忽视了。
于是他匆匆回头招呼人先回去,自顾自跑去将鸽子腿上的信件给取了出来··竹筒上写着李意阑亲启,他抽出纸卷展开来一看,发现果然不出意料··吾友:·有事告知于你,闲话就不多说了。
关于- shi -婆手中握物,我这边因缘际会,有了些头绪,详情日后再说,如下:·依我拙见,握物兴许是红糖或黄糖制的小球,外形类似鸡蛋,细头粗尾,头部可从木雕手中穿过,而尾端不能。
球上开大小孔,大孔一个,小孔若干··取一条丝线,其中一端缠上小棍,不系,以烧融的糖稀浇覆,此糖需与制球的糖类不同,若糖球用的红糖,那棍上便应浇黄糖。
待糖干透,牵线与小棍混入一体,将棍竖起从大孔穿入,掍直,使小棍两端支于球壁上。·再将长期以红、黄糖喂食的蚂蚁从大孔塞入,以- shi -泥封大孔,避开牵线,使蚂蚁不能出即可。
至此,将连有糖球的丝线牢牢系在白骨的手腕脚腕处,糖球方向打活结·糖球较细的那端背对木雕,再将- shi -婆牵着线的木手分别绕着白骨缠绕,扣于糖球上。
如此,等木棍上的糖被吞食之后,活结便会散开,白骨跌入香灰之中,丝线在暗火中化为灰烬··被抓在木手中或者跌落的糖球在蚂蚁的啃食下,不多时也会消失无踪。
以上种种皆是猜想,对与不对、行与不行你且自己斟酌··又及,近日寒威不减,望你加衣多餐,倍自珍重···知辛··由于信鸽所能传送的纸条幅面有限,知辛不得不将字写得很小,最后的落款实在无处着笔,只能横着挤在了纸条的最下面。
李意阑看着那个地位委屈的名字,心口慢慢柔软起来··他俨然打破了出家人的清净,让知辛都琢磨起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李意阑这会儿又不愧疚了,只是莫名其妙地有些自豪。
他这个心上人,聪明得将他都衬傻了··第51章 第六桩·李意阑没有在外面耽误很久,偷乐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众人在桌前围出了一个圈,见他进来就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个缺口。
这时厅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桌上一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半撒得到处都是一撮一撮的粉末,王敬元就在这堆狼藉之中,捏着一角小纸片,不停地拿粉末引燃后蹿起来的烟来熏它,或是用色泽诡异的汁液涂刷。
为了最大程度的保全密函的完整,王敬元剪下了纸条的四个角,划的是大斜刀,将纸条上下切成了一个尖尖角,这样应该能够保证切下来的角上带有字迹,方便做更多的尝试,也不会沾污密函的主体,是个机智的好主意。
但天下藏字的法子数不胜数,他也未必全都知道,王敬元接二连三地试了十来种,纸上还是空空一片··寄声眼看着没拆的瓶罐越来越少,眉头慢慢就皱了起来,说:“老王,你的宝贝没剩多少了啊。”
旁边的江秋萍啼笑皆非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没什么存货的人没着急,看戏的反倒先愁起来了··他说话的时候,王敬元又倒出了一小撮粉末,拿高香点燃了,没好气地说:“我知……诶好像有了”·大伙定睛去看,就见那烟尘奇异而夺目,不是寻常的白、灰、黑色,花里胡哨的,喧宾夺主地将密函的风头都给压了一头。
众人惊疑不定,不约而同地有些啧啧称奇,待回过神来再去看那纸条的一角,发现上面果然出现了一些机淡的灰色··接着那点灰色在烟熏中渐渐明晰,像是天空上聚集起来的乌云,在它还没完全显形之前,江秋萍好奇地笑着道:“道长,这是什么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颜色”·王敬元抬起头,眼底有抹张扬的嘚瑟 :“这是芜色烟,不是我吹嘘,天底下会配这种烟的人绝不超过十个。”
这话要是属实,那自己就是撞了大运,出门闲逛就逛出了个举世难觅的手艺人,李意阑好笑地在心里想道,不过这功劳还是知辛的··这人不参与案子,也说过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从慈石到王敬元,再从石像生到今天的猜想,几乎可以说是缺了这个人,进展绝对到不了目前的地步,李意阑心里一直十分感激知辛。
他这厢忙着饮水思源,身旁的寄声却因为不相信王敬元的为人,已经扭头去跟白见君说话了,他道:“白大侠,你们快哉门擅长这些,有人会配这个吗”·这白见君倒是真不知道,他虽然贵为一教之掌,可毕竟无法事必躬亲,他知道的东西也只是比在座的人要多,但也远远不是全部。
听说他也不清楚,寄声这才拍了拍王敬元的肩膀,马后炮地说:“那你可真厉害·”·王敬元不知谦虚为何物地乐道:“那是·”·寄声压在他肩膀上,手脚闲不住地伸手去戳那个装着芜色烟的小圆罐,想研究一下这到底是一堆什么粉末。
可手指将将戳进罐子里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表情有点扭曲地说:“这个烟升起来不怎么散,有点像狼烟,里面是不是有狼啊牛之类的粪哪”·王敬元抬头给了他一个白眼,珍惜地将那个小瓶拖远了一截,嫌弃道:“恶心谁呢你,还牛粪狼粪这都是香料配的,贵着呢,手离远点儿,别给我弄撒了。”
寄声没所谓地嘘了他一声··白见君却是来了兴趣,忽然开口说:“什么香料能够生出这么浓的烟我倒是没见过,道长方便让我开开眼界吗”·这和拌大酱是一个原理,配方从来不是什么秘密,机密全在配比上,王敬元笃定说了别人也配不出来,因此十分大方,想也没想就说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其实很简单,香料当然没几阵儿烟,可藓皮和硼砂有啊,就是雨后松树上那种- shi -哒哒的鲜藓,用大叶包起来搁炉子口上没有明火的地方烤干,再磨成粉,跟硼砂和香料粉抄在一起,引燃就是这样了。”
他还没说用的是哪些香料,但这是别人的独门绝技,白见君不好刨根问底,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李意阑接过话茬,继续问道:“那纸上是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只有这种烟熏上去才有反应”·王敬元:“因为纸上的字是用清水研过的白岗砂写的,这种砂泡水没有颜色,也不容易晕开,干掉之后就看不见了,用芜色烟熏过之后,烟粉会粘在白岗砂上,字就出来了,喏,说曹- cao -曹- cao -到。”
众人闻言纷纷凑过去看,就见纸上出现了一横和一个口的左上角··江秋萍摸着下巴就开始猜:“这会是个什么字,高副……”·张潮一劳永逸地打断了他:“猜出一个字也于事无补,既然法子已经找到了,就等道长处理完了再说吧。”
大家自然没意见,开始安静又渴望地盯着王敬元··王敬元回来就开始忙活,都没顾上吃饭,这会儿饿得肚子里打鼓也不敢提,只好蒙头狂熏密函,屋内登时彩烟四起,只是成效不太显著,因为白岗砂得烤老半天才会出现黏- xing -,不像人乳或着米汤等稍微烘一烘就干了。
在等待字迹露出庐山真面的功夫里,李意阑将知辛的纸条给拿了出来··往常依照惯例,他会转头就递给军师江秋萍,可这回因为有白见君在,出于对客人的尊重和对快哉门奇技- yín -巧的信任,他将纸条递给了白见君。
不过出手之前,李意阑悄悄地将纸条折了一道,将最后那句“寒威不减”给叠到了反面···他也没说不让人翻过来看,只是忽如其来的一点私心,不想让别人看见知辛对他的关怀。
李意阑边递边开了口,借以引来大家的注意,他说:“我这里也有一封信,是知辛刚刚寄来的,说的是他对石像生原理的猜想,大家看完我们再讨论讨论,来,前辈,你先请。”
这时不说别人,连李意阑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对知辛的称呼发生了变化··白见君是江湖做派,压根没想起官高民一级,也不觉得自己先看有什么问题,抬手就接过来了。
信不长,白见君很快就看完了,因为生平见得够多,信上繁复的步骤对他来说不算太难理解·只是看得懂和想得到终归还是两回事,白见君扪心自问,他自己是推敲不出这些弯弯绕绕来。
但这恰好就是白骨案所需要的能力,这案子集结了太多貌似在人间的“不可能”事迹,因为案发时的恐慌和人多手杂,导致除了那几具骷髅之外,其他的证据全都被自然或人为地销毁了,要想破案只能盲猜,再从案犯的手法上往前回溯。
写信的和尚很不简单,要是有意加入快哉门白见君欣然欢迎,但对方身份尊贵,想必不会有这种打算··白见君看完将纸条递出去,江秋萍主动接了,开始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看,过了会儿他最先看完,便从人堆里走出来,给其他人腾位子。
他走到李意阑旁边,用一种有点好笑又带着尊崇地表情感慨道:“这么奇怪的路子,你说大师是怎么想出来的·”·李意阑颇有同感地笑道:“他没来得及说,等哪天空闲了,我上栴檀寺去问问他。先不说这个了,你看完之后,觉得这法子能行么?”·江秋萍:“木雕怎么拉动白骨而不留痕迹倒是说得通,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看,木雕手里的糖球是可以被蚂蚁吃掉,但白骨身上肯定有木雕,那木雕呢去哪里了”·李意阑想了想,猜测道:“木雕肯定也是用某种方法事先固定在白骨身上,有可能是等在它‘写’完字之后,木雕从白骨身上脱离,落在了地……”·说到这里李意阑忽然顿住,这瞬间才真正明白过来,为什么同样是石像生,在知辛所说的谈录上面它是一个雕了朵莲花的小方盒子,而到了白骨案之中,它却变成了- shi -婆木雕的造型。
因为饶临的寒衣节上,民间的百姓在黄昏后上坟的时候,不止会带高香和纸钱,还会带上一对雕刻成各路菩萨的红色香烛··这样的话,入夜前天色昏暗,加上墓地里的火光又泛红,木雕落在地上之后,就极容易被祭奠的人们当成是被踢歪的蜡烛,即使有人捡走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此石像生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案发现场消失了——理顺了这个关窍之后,李意阑心里霎时涌起了一丝敬畏··这不是说他崇拜或者害怕那个幕后的擘画者,只是生而为人,在面对一个某方面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时,难免会有一种难以跨越高山的本能。
李意阑承认这个主谋要比自己聪明太多,而且极其善于利用机会和环境隐藏线索,就是不知道这样巧捷万端的人物,是怎么沦落冤狱,进而选择成为了一个不法之徒··如今他们查案就好像是在管中窥豹,李意阑既不知道,也无人可问,便只能往开了想,决定先不去想这个事。
反观江秋萍的疑惑就比他简单得多··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两眼就直了,江秋萍体贴地等了片刻,仔细地观察着李意阑的表情,看他的眉心没再蹙着,感觉像是迈过了脑子里的坎儿,这才张开五指凑到对方眼前晃了晃。
李意阑感觉眼前有东西靠近,下意识就想后闪,视线汇聚起来发现是江秋萍,这才克服着本能杵着没动,笑了笑说:“抱歉,走神了·”·江秋萍全不在意地说:“不打紧,咱们接着说,木雕落到了地上,然后呢”·这是寄声他们也晕乎晕乎地看完,陆续凑了过来。
李意阑暂时没管他们,将自己刚刚联想起来的木雕和蜡烛的猜测说了说··江秋萍大约也是感受到了对方那种算无遗策的威压,脸色不是太好看··他一不说话,寄声就开始满头雾水地追问他们刚刚在讲什么小话,李意阑简单地重复了一遍,继而又去看白见君:“前辈这边呢,有什么异议或问题吗”·白见君站得离两人不远,听力也非同一般,对于两人的交谈一句没落下。
其实刚刚江秋萍那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问题之一,既然答案已出,也就失去了提起的必要,不过白见君还有一些问题,他对上李意阑的视线说:“算有吧·”·“白骨不比大活人,带尾巴的线缠在身上要往回缩也就缩回去了,可白骨身上骨节纵横、凹凸起伏,那个木手很难保不会卡在节骨眼上。
根据信中的办法来看,成功的机会应该是五五分,但对于一个这样缜密的计划来说,幕后者的显然更倾向于万无一失的手段,因此我以为,这猜想可行,但是有漏洞·”·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李意阑已经自发在心里为知辛找好了借口。
他暗道知辛又不是主谋肚子里的蛔虫,能猜到这个地步,不管可不可行,都已经值得人交口称赞了··但做人终归得实事求是,既然发现了漏洞,事不宜迟,李意阑立刻让寄声去把于月桐的白骨又请了过来。
糖球是这会儿是来不及做了,众人削出四个形似的小木楔临时替代,接着按照知辛的思路捆在了白骨的四肢骨上,开始尝试卡不卡的问题··然后事实证明白见君的问题提的堪称一针见血,木手和骷髅的表面都不平整光滑,五次里就有三次会卡住,后来陆续又换了一些走线的缠法,还是没能找到窍门。
·唯一的安慰就是王敬元那边的字终于熏出来了··李意阑将他拼凑起来的纸条拿过来一看,眼皮瞬间就跳了一下··纸条上只有寥寥的六个字:事毕,伺机撤离。
衙门这边正查得如火如荼,这关口刺客的上线那边,得是什么样的事情完毕了,才能这么无所畏惧地将安插在饶临的暗桩和阻力给忽然撤走··他们是不在乎暴露还是笃定线人撤走之后,朝廷根本查不出什么·然而事实上他的猜测都错了,在十二月十八日这个暮色降临的夜晚,隔着上千里的距离,第六桩白骨案凭空出现在了江陵层层宫墙之内的仙居殿里。
当时皇太后正在出恭,如意桶内却忽然如同泉眼一样涌出了无数水泡,澎湃的水泡直冲而上,吓得太后直接从桶上跌了下去,之后,又一架白骨就从沸锅似的水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写下了一个绿色的“冤”字。
不过这一切,今夜离饶临这个城池都很遥远,李意阑还在埋头苦思,一名狱卒忽然从院外疾步而来··“大人,有发现那个哑巴,他、他是个太监,并且也会说话。”
第52章 旧案·十八日深夜,江陵,仙居殿··如意桶里凭空冒出一具尸骨,事发时太后吓得屁滚尿流,可等白骨停止动弹之后,她镇定下来,又因为失态变得怒不可遏,以杖毙的严刑逼着几名奴婢忍着恐惧和恶心,生生将那具死人骨头从便溺器里拉了出来。
神出鬼没加上会写“冤”字,明显就是白骨案的特征··在几桶水的草草冲洗过后,太监颤颤巍巍地端着烛台往上一凑,很快就发现了这第六个冤死鬼的大名——章仪。
看清之后,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种愁云惨淡的神色··宫中的宫女和太监向来更换得快,皇上身边的粉黛颜色也是春夏秋冬各有不同,有无数的秘密悄然发芽又湮灭,但唯独“章仪”这个名字,是大内皇宫里两朝以来的禁忌,虽然大家并不清楚,一个女德有失的妃子,何以至于让人们噤若寒蝉。
然而好奇心向来容易反弹,越是打压就越是生长,其他的宫殿里很难说,但仙居殿里没有一个奴婢,私底下不知道这个女人跌宕起伏的一生··据说,章仪是原来江陵望族,前大鸿泸寺卿章荃的掌上明珠,十七岁时应选入宫,沉没六年之后忽然飞上枝头,从嫔妃之位扶摇而上,一路晋升到皇贵妃,住在最靠近太上皇起居的养心殿的平乐宫,是当年皇后最佳的人选。
可是在奉天十六年的岁末,也是这样的隆冬时节,宫中忽然爆出了她和当年担任长乐太仆的袁祁莲私通,被廷尉捉女干在床的轶闻··最后章仪被脱衣杖毙,死的时候脊骨尽碎,浑身的血都淤积在皮肤表层,欲出而不得出,使得她的尸体看起来像是一堆被剥了皮的血肉。
而袁祁莲因为才能卓越,在兵、工两部尚书和军器监大部分长官的联名请求之下,被破例从死罪改为宫刑,只是此人生- xing -骄傲,行刑前在狱中用稻草精编的草匕首割喉自杀了。
朝野一边可惜,一边又忍不住脊背发寒,觉得一个连草梗都能用来制作杀器的人,就像是院子里圈养的猛虎,保不齐哪天就会兽- xing -大发,还是死了比较让人放心··两人死后,这件通女干案远远没有结束,章家满门被流放边疆,袁祁莲所管辖的军器监为杜绝番邦人渗透,遭遇了空前绝后的大清洗,这件事因为株连之广、判刑之深,被民间的野史撰写人批注为“平乐宫案”。
十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淡忘许多事,谁也没想过这个家破人亡的后妃,会用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和之前的五具白骨一样,章仪的骨骼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她所状告的人,也正是被她吓到失禁的皇太后。
她在骨书上陈述,后妃柳氏险恶毒辣,为夺权柄不择手段,污人清白害人- xing -命,然国之不法、法之不公,她不寄望有人能为她伸冤平反,只会竭她所能,让柳氏此后报应不爽,将彻夜受万鬼打门惊扰、吃饭时盆中肉跳,饮酒失魂、熏香时来蚊,雨天鬼蛇来访、香炉中死灰复燃……享尽人间的富贵却惶惶不可终日。
万鬼打门的恐吓已然应验,并且廷尉那边至今没找到是人在装神弄鬼的痕迹,太后恼怒之下已经将那几日夜间巡逻的首领打为犯人的同党关进了刑部大牢··谁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后又怒又怕,果真睡意全无,当即差宦官连夜去向皇上禀报,同时急招刑部尚书、太常、廷尉等公卿连夜进宫研讨捉拿宵小的办法。
是夜,层层的宫门和江陵城的九个城门相继接到了封锁令··白骨案发展到这第六桩时,算是彻底扫尽了天家的威严··而此时此刻,身在饶临的李意阑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只是听狱卒来报了新线索之后,匆匆带人去了牢里。
“干什么干什么没把儿的男人比大姑娘还好看还是咋的,都散了,给我散啰。”·“省得一会儿上头来人,娘的全不在岗上,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还看滚蛋”·李意阑走完通道的时候,班头正在骂骂咧咧地将人往外赶,他吼得不可谓不凶,但驱散的效果却不怎么样,原因无他,只是新鲜。
毕竟这种不能算男人的男人,历来只是江陵皇宫里的特产,生生死死几乎圈在那片高墙里,小郡县的牢狱根本没有处置他们的权力··今天难得见到一个,除了守门那几个实在不能走开的,剩下的一窝蜂地全围了过来,纷纷带着兴奋和批判在指指点点。
李意阑去哪儿从来不需要通报,一方面也是没有那份悠闲的时间,他来得静悄悄,因此听到了好多闲话··……·“诶哟你看他,那个细皮嫩肉的劲儿,比我家那婆娘还水灵,啧啧啧,不愧是皇宫里出来的。”
“那可不,你看他的下巴,光溜溜的,身上想必也是一根毛都没有,摸起来肯定……嘿嘿……”·“他妈的,还想摸你们可真是会倒人胃口,这不男不女的,还能算个人么要是我早死了,多膈应人哪。”
“诶,你这话说的就有点缺德了啊,那弄成这样也不一定就他自愿的,积点儿口德吧·”·“嗨哟,我也就是图个嘴上痛快,随便说说,你还教训起我来了,你凭什么啊莫不是看上这个漂亮的太监了”··……·这些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白见君皱了下眉头,投向狱卒的视线里渐渐升起了一些轻蔑。
在他看来,扇贩子纵使躯体不全,但技高手巧,比这些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辈不知道高了几等,这些人愚昧狭隘又不自知,只会践踏别人的缺点,实在是可笑又碍眼··李意阑自然也听见了这些不入流的议论,立刻咳了一声,留下班头和审问的两个狱卒,将其他人都遣散了。
张潮听到那些闲话,反应却与其他人不一样,他像是被勾动了什么回忆,眉眼蹙出了疑惑的形状··人墙散去之后,被绑在木桩上的扇贩子露了出来,众人就见他被从头到脚地泼过水,头发和衣裳都贴在身上,因为冷,身体止不住地打着颤,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可怕。
没蹲过大狱的人不会知道,牢里有些约定俗成的市侩规矩,进来的人不管冤不冤,都先要脱层皮··这个所谓的皮不止是身体发肤,还有犯人身上那层外衣,狱卒们时常美其名曰与其被鞭子抽成破烂,不如孝敬给大爷们攒点喝酒的钱,因此扇贩子一进来,浑身就被扒得只剩下一层中衣。
中衣色白而轻薄,被水一泼身上如同轻纱一样黏在身上,连块深色的胎记都藏不住,就更别提扇贩子平平的裆部了··一旦注意到之后,那确实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缺陷,刚刚挤在这里的狱卒九成就是来看这个的,然而在各种取笑和恶意的目光之下,扇贩子给人的感觉却仍然体面,他脸上只有一些忍不住泄露出来的细微的苦痛,并没有仇恨和屈辱。
从张潮的经验来看,这人一看就不是宫里的人··不过没进过宫的那些譬如李意阑,就看不出来了,他只是忽然和白见君有了些痛感,觉得扇贩子不该遭受这种侮辱,这人对于疼痛的忍耐力极高,由此可见内心必定非常坚韧。
拥有这样秉- xing -的人,干什么都喜欢持之以恒,因此他和假伙夫等人一样,很难在严刑拷打下屈服··李意阑既钦佩又有些无力,但这人不比练家子,寒冬腊月地披一身冰碴冻上半宿,第二天起来说不定就只能收尸了,他没办法只好心情复杂地移开了目光,侧头去吩咐班头:“去拿套干衣服给他换上。”
班头应着“是”,按着刀柄跑走了··李意阑又去问那两个狱卒:“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发现他不是哑巴的”·两个狱卒碰了碰眼神,瞬间无声地达成了一致,其中一个拱了拱手道:“禀大人,约莫一炷香之前,我俩看他冥顽不灵,就泼了桶水,准备冻他个把时辰,哪知道水一浇下去,就发现他那儿特别平。”
“我俩最开始吧,还没想到他是太监,只是觉得奇怪,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他裤子扒下来看看,完了手刚摸到裤头儿,就听见房里忽然冒出一声‘滚’来,嗓门尖细尖细的,特别扎耳朵,那会儿我才有点反应过来,立刻拉下裤子一看,发现果然是个阉人。”
李意阑不是很爱听他们反复强调这个事,应了一声让他俩先下去了,这时班头又匆匆跑回来,李意阑等他单独进去给扇贩子换完衣服才带着同行的人进去··扇贩子的头发还是- shi -的,丝丝缕缕地粘在脸上,更显得肤色苍白,干的囚服仍然单薄,他仍然在打哆嗦,只是眼睛睁开了。
李意阑和他对上眼神,立刻发现他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和知辛有点像,都很平静,但又不一样,知辛的眸光趋向于平和,这人则是无动于衷··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没人移开,也没人说话,最后还是李意阑先沉不住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说:“阁下身份特殊,要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吗”·扇贩子知道他不是虚张声势,静默半晌之后忽然开了口,满脸正色地道:“是,我不能说。
但严五是局外人,希望诸位大人明察秋毫,不要冤枉了好人·”·他嗓音细软,语速有些慢,神色间有种近乎顽固的诚恳,让人即使有些别扭,对他也很难生出恶意。
江秋萍实话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管严五的死活,你不觉得一个钦犯的关心,对局外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么”·“也许吧,”扇贩子虚弱而温吞地说,“不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关键还是取决于诸位是什么样的官,想怎么查这个疑案。
严五与我只是萍水相逢,我这边不多做辩驳,大人们可以去找他取证,我希望他能获得应有的清白·”·王敬元凉飕飕地插进来说:“还清白你这种人也是真自私,自己把坏事做尽了,把无辜的人拉下水了,完了就用一句‘好人’来堵我们的嘴。
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你什么都没交代,根本就不可信·严五你就不用- cao -心了,我们抽他个皮开肉绽的,不信他不说实话”·扇贩子被他骂街的气势所碾压,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放弃了。
之后再问话他就不答了,李意阑看问不出什么来,便带着一行人转道去了严五所在的牢房··白见君落在最后面,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之后忽然折回去,脱下自己的外衫草草裹在了扇贩子身上。
微弱的温暖透体而来,扇贩子愣了一下,张嘴说了声“谢谢”,但这次没有发出声音··白见君本来是想问的,既然不是哑巴,为什么五年前在西疆相遇的时候要拿纸笔来佯装不会说话,但这句无声的“谢谢”一出口,他好像凭空无由就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这人大概只是不想让人发现,他跟常人所不同的地方。
这猜测也许不对,但白见君愿意这么认为,于是他什么也没问,裹完衣服直接走了··出门之后他发现李意阑等人并没有走远,起先白见君以为那拨人是在等自己,靠近一截后听见了那边的谈话内容,才发现自己的想多了,他们还是在讨论扇贩子。
刚刚张潮一口咬定扇贩子不是宫里的人,寄声不信,非要他拿证据来看,但张潮又不是大内总管,因此只有猜测而没有证据··“宫里的太监级别再高,说到底也是伺候人的,每一个都深谙左右逢源、曲意逢迎的本事,特别圆融能忍,可这扇贩子看起来温温吞吞,但你们没发现,”张潮说着环顾了一圈,问道,“他骨子里挺傲的吗”··“是挺傲的,”吴金拍了拍江秋萍的肩膀,开玩笑说,“有点像你们文人,宁死不屈。”
“他算哪门子文人啰,”寄声难以苟同地打岔道,“你没听别人白大侠说吗,五年前这扇贩子整个小蒲扇,都能当小弩用,哪个文人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啊你还不如说他是个参军的呢”·吴金笑得不行,站出来以身说法:“那不能,你看他那薄薄的身板,风一吹就倒了,去参军统领不敢要……”·“等等”江秋萍忽然被乱七八糟的鬼扯勾动了思绪,抬头看向李意阑,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地说,“慈石、傀儡、小弩、矢服、石像生,都是机枢匠造之物,你们想想,天底下除了快哉门,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将这些技艺的巅峰水准集与一身”·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是朝廷专门主管兵器和宫廷御用器具制造的军器监。
军器监和一个不像太监的太监,很快就将话题导向了逐渐明朗的境地,也就是野史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十五年前的平乐宫大案··李意阑根据猜测推断道:“也就是说,扇贩子很有可能就是军器监当年涉案的旧部,但圣旨不是流放西疆么”·剩下半句他没说,但张潮已经领会到了,掀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有些讽刺的笑容,他说:“天下的事情那么多,怎么可能件件都写成圣旨。
你们也知道,我是江陵人,十五年前在都城念私塾,因此对这事有些耳闻·”·“当年被罚宫刑的人不止是袁祁莲,那些在他治下又反复帮他求情的朝官都被打成同党,一应三十多人,全部被拖进过净身房,这扇贩子恐怕就是其中的一个。”
王敬元莫名感觉腿缝里发冷,龇了龇牙,暗自腹诽这皇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切人的子孙根还切上瘾了··寄声的脑子有些跟不上,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满头雾水地说:“不对啊,根据我们之前查到的,这案子背后的主谋不是首辅冯坤吗,怎么又跟军器监的人扯上干系了这么看他们比那什么冯坤有嫌疑得多,那我们之前的方向不是全错了”·李意阑不知道该什么答这话,只好实话实说:“有可能。”
寄声登时就感觉天灵盖上压来了一块泰山般的巨石,重得他承受不住地蹲到了地上,刨着头发发愁:“诶烦死了,就剩十二天了,还这么多事儿。”
然而其实他们可能连十二天的时间都没有了,因为值此深夜,江陵皇城的太和殿里,老油条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打太极,和上次一样,三公九卿六部,谁也不愿意接仙居殿这个烫手山芋。
第53章 梦靥·严五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自己老实巴交一个平民,怎么忽然就成了涉案人··下午刑名审问过他,严五说的都是实话,他跟扇贩子认识的时间不长,也就不到一个月,他不知道这人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只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似乎不太为生计所迫,但是银钱好像不多,还有严五平时叫他先生。
说起两人的相识,也实在是平平无奇,没那么许多的算计··严五在巷子口摆摊已经好些年了,家中的老母亲少时去过很多地方,做得一手大江南北的好面食,街坊邻居都赞不绝口,后来母亲过世,他不忍心那些手艺失传,便辞了跑镖的生计,改行继承了这个小面摊,春去秋来虽然没能发大财,但胜在轻松安稳。
在严五的记忆里,扇贩子是依稀是十月末才出现的新主顾,隔三差五就会来点一碗面,既不赊账也不说话,跟巷子里的百姓根本不是一个模样,以那种容貌和气质来说,严五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不过严五本身也不善言谈,两人默默地当了月余的买卖主顾,相互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了觉方丈为了法会让严五去找打造一副四喜人,他忙着到处询问,一连好几天都歇着业,等到再出摊的时候,就见那人在他摆摊的石头墩子上坐着,见了自己让出位置来,照例点了份他常吃的银鱼面。
严五觉得不好意思,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动,于是从那天起,每次就给那人舀很多的浇头··两人这才慢慢开始熟悉,从互相点点头到严五单方面地打招呼,没多久这人用纸笔向严五打听,知不知道巷子里哪儿有空置的屋子租赁。
严五这才反应过来他不会说话,古道热肠地帮他去问了一圈却没找到房屋,最后把自己家中闲置的那间租给了对方,为了让对方不至于觉得欠人情,还象征- xing -地收了几钱银子,回头全贴补到了伙食里。
傍晚时分衙差已经去严五家中走了一趟,根据他的交代,从他卧房中搜出了相应的租约··李意阑将刑名师爷整理出来的案本都翻了一遍,接着侧头和众人嘀咕了一会儿。
根据严五的供词来看,唯一似乎能透露扇贩子家乡的细节,就是他每次都只点银丝面··说起吃的来王敬元才是行家,他侃侃而谈道:“这种面里面当然没有鱼,只是和面时用的水里混了鱼汤,因此面条上有股鱼腥味儿,但是面汤很鲜,一般的外地人都吃不惯,不过也难保有人天生就好这口,所以我觉得用一种吃的来推断他是哪里人,有点儿不太靠谱。”
李意阑觉得不无道理,笑了笑说:“那也写进给守藏司的信函里,让那边顺带查一查·”·守藏司隶属于表彰库,是京中用来存放历署历任官员实录的内阁部门,如果扇贩子曾经在军器监担过职,那守藏司里肯定有他的记录,是人是鬼调出来一阅便知。
讨论过后,江秋萍体谅李意阑身体不好,能代劳的事基本都抢着干,上递的文书他来拟,严五的话也由他来问··江秋萍隔着木栅栏问了严五一些问题,诸如他为什么要去打造四喜人,又为什么要窝藏扇贩子。
窝藏的问题严五答得和文书上记录的分毫不差,四喜人的事情也据实以告了,整个人显得十分坦荡,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问心无愧的原因,严五没为自己叫过一句冤屈,只是反复呢喃着扇贩子不是坏人。
江秋萍问他:“你连他的身份和背景都不清楚,又怎么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严五直愣愣地说:“他不赊账,也没骗过我,比我认识的许多人都和善,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
江秋萍一方面觉得这人有点憨,太容易相信别人,另一面却又在想,如果将这个迷雾重重的案子拿开不看,若是有幸相识,像扇贩子这种朋友,自己还是乐于结识的。
只可惜世途艰险而人心复杂,起初势头良好的东西,未必都能得到善终··由于四喜人本身就是一种祭祀礼器,江秋萍也没有生疑,将这干系往谈录和知辛身上联想,只当是栴檀寺方丈的博闻强识了。·等他审问完严五之后,李意阑让衙役去将捕头请了过来··捕头是个中年男人,身材敦实表情严肃,疏于打理的八字胡周围胡茬丛生,看起来有些疲惫··这阵子以来所有人都很辛苦,李意阑感同身受地将语气放软了一些,将租约递了出去:“杨捕头,我没有问罪的意思,只想探探情况,你先看看这个。”
捕头走上前来双手接过约束低头看了起来,李意阑等了片刻后说:“槐康街这户人家是本月初七增加的房客,但我记得从初十开始,我们进行过好几次全城搜捕,可为什么查房的造册记录里却完全没有这个人的痕迹”·捕头听得眉头紧皱,自己也不太明白,他朝李意阑告了罪,飞快地出去找属下了解情况了。
不到两刻钟他又折回来,右手里嵌着一个捕快的后颈,进来之后二话不说先跪在了地上,一并将年轻的捕快也按在下去··“启禀大人,原因查到了·这个严五每天上午出摊,下午归期不定,有时是末时,有时是申时,因此搜捕的人去了三趟,三趟都没碰到他。
据严五交代,他家中那个租客去的时候是深夜,平时又不出门,因此邻里都不知道他家中多了个人,事情就坏也就在这里·”·“此人是我手下的一个捕快,也是严五那条街的街坊,他见严五家中无人,一是贪懒,二是凭着过去的相知和交情,自认为严五绝不是作女干犯科的歹人,便拍着胸脯替严五做了担保,说是不用复查,严五家中那嫌犯因此才三番两次地逃过搜捕,耽误了大人办案的进度。
他有罪,我治下不严,也难辞其咎,请大人责罚·”·李意阑听完后却没有要罚谁判谁的冲动,只是心头蓦然冒出一阵感慨来,想着原来要在市井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一个人竟然这样容易,只需要一点交情和关系就可以。
果然是世间行路难,不在水也不在山,而在人情反复之间··更让人不忍细想的是严五和这个小捕快极有可能就是好心办坏事,是无心之失··这瞬间李意阑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要是白骨案是由许多个这种看似无关之人的无心之失半推半就造成的,那么随着时间的推进,它将会变成一个越发坚不可摧的迷案。
这念头很难不让人沮丧,李意阑坐在牢笼里,忽然有些想抛下一切,去山上看看知辛··其实倒也不是真的走不开,李意阑心里门儿清,这案子并非是离了自己就不行,因为事实摆在眼前,最多的线索还是要归功于大家伙。
李意阑也不是没有盘算过,只带上寄声骑马过去,夜里去、早上回来,时间完全够用,但问题是他不好开口让栴檀寺配合他这夜间造访。·而且知辛要是问起他怎么深更半夜地过去,李意阑连个公事公办的借口都没有,而寻常的朋友分别几天也不至于想念到不见不休的地步,总之他很没立场··没立场的人这时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回房了之后去给知辛写信,而且还不能天天都写,毕竟信鸽是训练来做正经事的··在搜捕这事上杨捕头确实有过失,但巡捕房里暂时没人能接他的班,李意阑不能为了纠责而让自己无人可用,只能批评了他几句,暂时先让他戴罪立功。
至于那个小捕快,众人飞快地商议了一番,最后根据律法,以干扰公干的条例,将他拘到牢里关了起来··从牢里出去之后,白见君从后门那边走了,往后院那边靠近的李意阑等人很快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王锦官,李意阑赶紧招呼了一声嫂子,问道:“吃饭了吗没有我让寄声去给你简单弄点儿。”
王锦官瞥了一眼他那鬼一样难看的脸色,没说不好听的话,点了下头又跟着他们往回走,边走边说了下杜是闲的行踪··杜是闲倒是没什么反常的地方,上午从栴檀寺还愿回来以后,路过酒楼一顿饱餐,接着去制糖坊帮工,傍晚时在掌柜家里蹭了晚饭,回家闭上门就再没出来,之乎者也、抑扬顿挫地念到亥时过半,才终于肯消停下来。·王锦官觉得这人的日子过得散漫不羁,不像是什么能者多劳的大人物,不过她耐心够足,也没有用三两天也下结论的习惯,便将想法闷在心里没说··李意阑却因为听到了栴檀寺,注意力一下就被带走了,等到大伙在院中告别,各自回去洗漱歇息,他却还忙得风生水起,铺开了纸笔着手给知辛写信,自己研磨自己写,并且勒令寄声不要过来探头探脑。·可是寄声会听他的吩咐才有鬼,蹑手蹑脚地摸过来,见那信上的抬头是“知辛吾友”,立刻就对还没铺成的内容失去了兴趣。
因为任凭他再怎么不靠谱,也决计想不到他六哥给大师写信时的心情竟然和情诗相差无几,遣词造句都十分艰难,既想拐弯抹角地夹带一下思念之情,又唯恐知辛太敏锐,于是起笔半天,纸上才挤出三列字。
寄声确实累了,也不管他六哥如何效率低下,不捣乱了之后往床上一趟,不到一刻钟就发出了由疲惫引起的鼾声··李意阑实在羡慕他心宽天地大,为了能让他睡得踏实一点,便起身去熄了屋内其他的蜡烛,只在书桌上留了一盏,照出了一小方幽暗的地盘。
李意阑再坐回去,受这种静谧的氛围所影响,心情很快就沉淀了下去,像一个分别多年的老朋友,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写了老长··他谢过了知辛的费心帮忙,并告知了对方衙门的进展,写着写着想起平乐宫那个旧案,不由唏嘘这世间的缘分太过曲折。
譬如他多年前接过袁祁莲铸的长枪时,从没想过余生还会与这个人有这样的瓜葛,要是不爱提及往事的师父知道了这事,又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脸色……··值此深夜,屋外偶有风声呜咽,外头不用想也知道既寒也凉,可李意阑心头宁静而安详,要是天光不大亮,他觉得自己能够用这种词不达意的心情,啰里啰嗦地永远写下去。·不过考虑到信使的难处,李意阑最终没有洋洋洒洒,只是跟知辛一样,用尽量小的字写了尽可能多的闲话,并且最后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满心欢喜地加了一句:·书不尽意,甚念··——·十二月十九日,天禄殿··昨夜白骨出现以后,太后连夜搬到了这间离仙居殿最远的住所,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十分心虚上火,但是谁也不敢戳破,宫女太监们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法过,按照往常的作息忙碌起来。
食时将近,御膳房的尚膳依照昨日主事给的膳单,精心准备了大碗、碟菜、片盘、克食共计一十二品佳肴,时辰一到有条不紊地送进了寝宫··太后夜里没怎么睡,早起没什么胃口,不过她宫里的总管劝了几句凤体要紧,她觉得有道理,便让宫女上来逐道地试过菜以后,敷衍地下了几筷子。
用膳这事每天至少三顿起,加上太后身份尊贵,尚膳局格外上心,一连十几年来都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可是在这白骨突现仙居殿的第二天,当太后的筷子伸到密制火腿上方的时候,盘中的油光淌亮的熟肉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一样,忽然宛如刚从体内掏出的鲤鱼心脏,一张一缩地跳动了起来。
·幅度虽然不夸张,但结合白骨上所刻的誓言来看,就好像一个甩不开的诅咒正在逐步应验似的··深宫中一天最平和清净时刻,就这样终结在了一声尖叫里。
而此时饶临城北的栴檀寺,正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雾气里,因为幽静,几声留鸟的啾鸣都能传得很远。·知辛夜里遭了梦靥,一整夜都没能逃出来··他梦见自己在尸骨堆里打坐,四周一片荒芜,见不到活人与房屋,他很害怕但又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只能一边流泪一边不断地敲击木鱼。
然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随着敲击,他身边的尸骨一具具站起来,用黑洞洞地空眼眶看着他,相继倒退着隐没到荒芜里不见了··知辛若有所查地反应过来,隐约明白这是地狱,而自己正在超度亡魂。
这本就是佛门中人理所应为的事,知辛摆放好慌乱的心态,继续又敲了很久很久··渐渐的尸骨从多到寡,又从寡到只剩下最后一具,知辛感觉胜利在望,不由得加快了敲击的速度。
可最后这具却与其他的不同,它没有倒退而是靠了过来··知辛并不怕它,只是不知道它过来干什么,很快那骷髅来到跟前,蹲下来的样子让知辛感觉有些熟悉,他正错愕,就听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我走了,这是我最珍视的东西,送给你吧·”·那声音比动作更熟悉,有点沙哑,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也不要紧的沉静,话音响起的同时,那白骨抬起嶙峋的骨架子,骨上平摊了两节金铁,一截像短棍,一截是个枪头。
知辛如遭雷击,绝然地摇着头说:“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你留着,也不要走·”·话音未落,眼前的白骨忽然摇身一变,瞬间披上了生前的皮囊,那分明就是李意阑,他看起来有些低落,但还是一贯的好说话,笑了笑垂下眼帘收起手掌,慢慢站了起来:“那行,你不想收,我也就不强送了,不过留是留不下来了,知辛,后会无……”·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忽然蹿向了知辛的神识,他忽然丢下木鱼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意阑瞬间完成了从活人到白骨再到骨灰的变化,知辛两手猛地一围,什么都没能抱住,只有那种像是霉米粉末的骨灰,劈头盖脸地扬了他一身··“叮叮”两声金铁落地,知辛一阵天旋地转,在一种痛不可当的撕裂感中惊醒了过来。
可迷糊间他耳朵边又响起的另一阵动静··咕咕——·第54章 蓬砂·兴许是夜里在外头吹了阵冷风,早起时李遗的头有些痛,不过他没有卧床休息,因为不适感会越睡越重。
寄声跟他的时间实在是有点久了,久到六哥即使面无表情,他都分辨得出哪是冷漠哪是不舒服,比如今早这个嘴唇发白、仰面无光的衰样,毋庸置疑就是后者了··他有点心疼,可又烦李意阑不听话,因此一起来开始就挤兑人,倚在床尾那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斜着的:“这位大人,您老昨晚忙到几更了啊”·李意阑听见他那个挑衅的语调就想笑,闷着咳了两声,压着嗓子扮七老八十:“不晚不晚,也就刚刚才睡下。”
寄声撇了撇嘴,抄住被子的边,拉起来往床头那边一扔,将他连人带头盖在了下面:“那可太辛苦了,天还大老黑着,您再睡会儿把”·李意阑回了一句“好”,接着不动弹也不吭声,好像真是睡着了。
寄声见他不反抗,没多会儿又良心发现地觉得这样捂着他不好,扯着被子将他的头刨了出来··李意阑自然是没睡,做戏做全套地哆嗦着眼皮子睁了开来,忍着笑意虚伪地说:“天怎么这么快就亮了。”
寄声翻了个白眼,见他有坐起来的势头,赶紧去服箱里找常服,边翻边叨叨:“六哥,不是我说你,你这整天什么事儿都想自己干,这样不行的,你得学会用人。
像写信这种事,你让秋萍哥代劳多好,人家的文章提笔就来,字又漂亮,不像你,坐那老半天,结果就写了这么一点点·”·他说着回头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间拉出一道鸡蛋大小的缝隙,意图借此来打击李意阑自力更生的决心。
李意阑高深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还小,十分的傻不愣登,既不是能够谈心的人选,也不可能理解单相思的苦辣酸甜,便只将反驳的念头咽了回去,表里不一地说:“好,我知道了,下次就照你说的办。”
寄声难得训话顺利,一次得手了莫名还有点停不下来,继续指点江山地说:“还有啊,你跟大师一个住城这边,一个住那边,来去不过十里地,分开也才三两天,就天天飞鸽来飞鸽去的,既劳民伤财又耽误工夫,要我说,你还不如再将他接回来呢。”
·而且大师在的时候他多省心啊,根本就不需要提醒来啰嗦去,自然有人管他六哥,并且管得还卓有成效,所以寄声从来就不想让知辛走。·李意阑将他扔在榻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边穿边点头,觉得这馊主意简直是打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好啊,那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去接他回来。”
谁知寄声一口回绝道:“我接不了,我得盯着你,脱不开身,你让老吴去接嘛·”·谁去接都感觉缺了那么点意思,而且李意阑眼下还挺享受这种离得不近不远、早晚可以通信的境地的。
这两天他临睡前和睁开眼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份和案情无关的惦念,并且也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不慎没把持好,而让知辛觉得不自在·最重要的是李意阑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在情路上走得太远。
“老吴也脱不开身,”他落寞地笑了笑道,“再说吧,过几天等我有空了,我自己去接·”·早饭过后,众人齐整地又聚在了议事厅里··一连几天杜是闲都没有异常,不过因为有严五的教训摆在前面,吕川还是早早就出去盯着了。
往京中去的几封问训函也都还没有发回来,只能干等,众人苦于没有可用的线索继续挖掘,只能围着寒衣案的那具白骨开始发愁··李意阑打着温故而知新的旗帜,让众人开始查漏补缺,大家时而交换一下意见,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吃过午饭以后,众人小憩到末时四刻,又先后聚回厅里,昏昏沉沉地继续埋首案牍··天下没有白费的功夫,末时将过的时候,哗啦啦地翻书声里忽然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噫”,大伙的目光聚向发生处,就见吴金的眉头堆得老高,脸上有些疑惑的痕迹。
·江秋萍掩住嘴打了个哈欠,问道:“老吴,你噫什么”·吴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用手指压着那张口供纸上一处说:“呐,你看这里,这个烟不对。”
这些口供是上次为了让张潮他们画散点构图那回,文书所记录的百姓见闻,吴金压根不会画画,当时就只囫囵扫了两眼,并没有多加斟酌,要不是李意阑让他们温故,这点异常说不定就永远地忽视了。
“坟前有火,火上忽而白烟滚滚,骷髅于此番烟尘中轰然立起,”江秋萍歪着头,照本宣科地先将内容念给众人听了,接着才继续发问,“烧黄纸本来就有烟,怎么不对了”·吴金说:“烧什么都会起烟,这倒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这个‘忽而’。”
“一般即使是潮- shi -的黄纸,烧起来之后,也不会在中途忽然冒出浓烟来,而且好死不死,烟雾就出现在白骨露面之前,所以我猜,这个白烟有可能是白骨身上的东西导致的。”
吴金为人憨厚,也不太修边幅,给人的感觉有些粗心,可这会儿他有板有眼起来,那种内行人特有的自信和锋芒忽然就出来了··李意阑想起他的出身,心头不由一动,慢慢将自己在看的卷宗反扣在了桌上,示意吴金说下去。
吴金会意道:“我们就先假设有这么一样东西,此物和其他东西一样,在案发之后消失了·能生白烟、能起火,同时也可以自发消失的物料,以我从前在火器营办事的经验来看,感觉有点儿像是蓬砂。”
寄声鹦鹉学舌地仿了个声儿,问完了不知道那是哪两个字:“蓬砂是什么”·吴金:“最早是一味药,只有西南才产,后来发现它有硝石的效果,便入了金曹的采办,跟货币盐铁一样,全由朝廷掌控。
蓬砂有白色和黄色的两种,黄色的南边产,白色的西边产,质地粉和块状的都有,一点就着,着了就会生出许多的烟,这东西有点像雪,不能单独搁在外面,三两天就没有了,也不能遇水,直接就融了,所以存放起来很麻烦,只能用坛子密封了藏进冷窖里。”
江秋萍凭感觉说:“这玩意儿应该不常见吧”·吴金刚想给予肯定的答复,王敬元就“嘿嘿”地笑了起来:“应该挺常见的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包里就有呢。”
吴金被惊了一下,不知道这道士哪儿弄来的··不过没等他发问,比他更- xing -急的寄声已经推了他新交老大哥一把,催道:“有你别坐着了啊,走,去拿来看看。”
王敬元立刻起身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小酒坛似的粗陶罐子,他将罐子放在桌上,众人立刻熟练地围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就见王敬元揭开了好几层封口,将罐子里的白色粉末倒出了一把的份量,接着他火速将罐子重新封了起来。
趁着大伙观察的功夫,吴金伸出食指压了下粉堆,粘了些碎末用指头搓了搓,透过触感判断出质量属于中上乘之后,才想不通地问道:“这东西寻常不容易买到,你这是在哪儿弄的”·王敬元有些支吾:“我这是,是西疆那边一个盐铁使,我帮他家驱了趟鬼,这是他给我的报酬。”
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忽悠别人骗来的,吴金哭笑不得,不过并没有当众苛责他的意思,纯粹值是出于好奇,他笑着说:“哦,挺好·道长常备蓬砂,不知道拿来做什么用的”·王敬元大方地交代道:“也没什么大用,就是偶尔拿来骗骗人,用它造个‘我乃是神仙下凡,刀枪不入’势。”
寄声对这些歪门邪道比查案有兴趣,两眼亮晶晶地凑过去说:“怎么个造法你走一个给我看看·”·“很简单,”王敬元说着就从桌上翻出了一个茶盏,提起茶壶往里面注了些水,接着取了一小撮硼砂扔了进去。
那些粉末甫一入水,本来平静的茶水霎时滚沸,温度看起来别样灼人,可王敬元直接将右手的四只手指直接戳进了茶碗中,并且脸上毫无痛色··中途寄声伸手去拦,被王敬元用眼神遏止了,等到手指在茶碗里泡了片刻之后他才举起来说:“这水不烫,还是原来的热度,只是看起来像开了一样。”
·李意阑拿手指试了试,发现确实如他所说··接着吴金又分出一小撮,,拿蜡烛点燃了,蓬砂很快就化成了一阵浓稠的白烟··至于自行消失这条路子,吴金说一时三刻它消不掉,在这事上大家乐意听他的建议,很快决定不等了,直接让吴金将蓬砂往白骨身上招呼,王敬元作为在场唯一的手艺人,待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剩下的人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旁边看··吴金的要求还挺多,一会儿冒出一个生僻字眼,神秘得让众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李意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新奇的东西知辛想必有兴趣,可惜知辛不在近处,他惋惜了一会儿之后退而求其次,唤来一名衙差,让他到成衣铺去找白先生。
衙役领着命令,恭敬而迅速地离开了··鉴于这里是衙门而不是火器营,许多需要的工具和原料都没有,吴金只能无中生有,用猪油代替淆水,和蓬砂、锻石末调成糊,灌进用油纸裹实的骨头缝里,再将白骨拿到屋外去上冻,等猪油冻成块了拆掉油纸,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沟壑也基本就被填实了。
接着他和王敬元将白骨的脚骨着地,小心地摞叠起来,然后装上了代替糖球的木楔和石像生,最后滚揉着打开了开关··然后离奇的一幕就出现了,只听“咔咔”的响动过后,轰动饶临寒衣案的那具白骨,再一次在众人眼前如有神助地站了起来。
它立起来的过程颤颤巍巍,既像是死物的缓缓苏醒,又像是活物最后一息的挣扎,整个画面充斥着一种- yin -阳倒转的扭曲感,让人心里总有些膈应··而这一幕对李意阑的冲击- xing -俨然还要更强烈一些,当他对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时,心头没来由地惊了一大跳,紧接着磅礴的眩晕当头罩下,拍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霎时平衡尽失,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然后他就撞到了一个人··那人好像叫了声什么,不过屋里嘈杂起来,李意阑又浑浑噩噩的,根本什么也没听清··第55章 盗汗·李意阑撞到的人是他大嫂。
自那具白骨咔哒咔哒站起来之后,大家有的始料未及,有的是啧啧称奇,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屋中出现了短暂的静谧··这氛围让寄声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他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静默,眼波一转还没找到对视的人,先看见他六哥用左手撑着茶案,右手扶着额头,整个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那里打晃。
寄声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看神情总归能知道他不舒服,寄声立刻靠过去准备扶他,不料还差两尺的当口,李意阑忽然就倒了下来··寄声惊叫了一声,急忙抢上去捞人,不料有人的动作比他要快,忽然横插过来,用身体和手臂揽住了李意阑。
王锦官不像寄声,为了看稀奇跑到了白骨的附近,她本来就站在李意阑右边,因此听见呼叫之后还能反应及时,没叫李意阑摔到地上去··不过身量上的差距在这里,王锦官挡一下还行,抱却抱不住这大男人,两人飞快地往下坠,好在力气大的吴金立刻补缺,半蹲下来将李意阑接到了背上。
王锦官腾出手来,连忙扳起李意阑的脸来喊他,然而后者双眼紧闭,呼吸和脉搏都还在,表情也趋近于平静,好像只是昏睡了,但问题是他睡得太突兀了··江秋萍想起上次半夏中毒的意外,觉得一刻都等不得,他冲上去虚搭着吴金的臂膀,在旁边靠前一点的位置上开路似的挥着手催道:“走走走,放回床上去,寄声去开门,张潮去叫大夫,道长别挡路,闪开”·王敬元也出于关心,想过来看看,只是站位恰好在吴金前面,他闻言匆匆往右边退去,由于后脚跟上没长眼睛,不小心踢到了白骨的腿部。
白骨左边的髌骨应击弯折,整具骸骨平衡尽失,瞬间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似的,稀里哗啦地坍了下去··王敬元心里一虚,生怕自己弄坏了证物,然而这会儿其他人都顾不上找他兴师问罪,只是围着吴金众星捧月地往屋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一窝蜂地停了下来。
王敬元觉得奇怪,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就听见寄声恍若羁旅的游子看见父老乡亲似的,激动异常地叫了一声··“大师你怎么回来了”·知辛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放下了刚刚为了方便奔跑而单手提起来的袈裟一角,忍住了很想叹的一口气,看着李意阑无知无觉歪在吴金肩膀上的头顶说:“我不太放心你六哥,回来看看。”
然后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江秋萍惊喜交加地说:“大师来的真是时候,快,请屋里坐·”·其实衙门里有大夫驻守,但大家就是觉得知辛更可靠,因为有他照看的时候,李意阑的精神头似乎总要好一些。
众人拾材火焰高,很快李意阑就被安置在了榻上,知辛上手去诊之前,先用热水洗了遍手,接着才去摸脉、掀眼皮、看舌苔,又从侧边将手伸进被褥里,在李意阑胸腹上按了几把。
由于这不是休息时间,李意阑的衣服又厚,知辛一腕子力气下去,触到的大多是衣裳的深度和纹理,基本摸不到李意阑五脏上的表征,于是他不得不在被子下面解了对方的外衫和夹袄,将手从里衣下边伸了进去。
这一探知辛立刻觉出了不对劲,李意阑露在外面的脸和手上看不出来,但捂在衣裳里的肤表上却全是汗,偏偏皮肉上又很凉,没有正常盗汗时的那种- shi -热感·知辛极快地皱了下眉头,回过身对众人说:“你们先回避一下,他衣裳都汗透了,得立刻换下来。”
寄声作为小厮,自然是留下来的不二人选,其他人十分配合,乖乖地避到外间去了·等寄声找来衣裳,知辛站起来,让开了床头的位置··要不是知辛发现,寄声还真不知道他六哥穿的是汗浸衫,在这样的大冷天里,就是健壮的人裹着- shi -衣裳也扛不住,就更别提这种病秧子了。
寄声难受地说:“大师,他怎么会流这么多汗哪,而且还光是身上流,脸上不流”··知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大势所趋,时候到了。
至于为什么脸上没汗,原因更简单,因为时下滴水成冰,汗气曝在外面,还未成珠就被寒气舔走了··咯血之后盗汗,盗汗过后还有肿胀、失音、泄泻等病状,这本来就是肺疾病人的必经之路,而且说实在的,昏厥只是不良病灶的一个开端,自此往后,李意阑的情况只会每况愈下。
知辛有些逃避这个事实,勒令自己不要往下想,只坐在凳子上沉默地捻串珠··寄声见他不说话,心口就一阵阵地发慌,六神无主地追问道:“大师,你、别不说话呀。”
站在大夫面对亲眷的立场上,知辛不能骗他,又不忍心对他说实话,只好推诿道:“现在还不好说,他在昏睡,许多病况我还得亲自问过他之后才能做结论,忙中反倒容易出错,你别急,等确诊了我再告诉你。”
寄声在他的耐心和平和里寻到了一点慰藉,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等他换好中衣,知辛又跟他调了个位置,坐回床头继续到被子底下摸李意阑的脏腑。
寄声问他核过药方,揣着药包匆匆出去了·然后一出门就外间的人给围住了,俱都七嘴八舌地问他索要情况··知辛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声,不过却没怎么留意,他的全副心神都凝聚在了指腹上,任它们一指一指地从李意阑胸前压过,借此粗糙地探察这人的脏腑中是否有异物。
这法子还是多年前从那名孙大夫身上学来的,那人说一般痨病者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时候,脏器里面会生出水肿,要是及时得不到排解,就会因溃烂而涨起脓包,淤积多了从体表都能按到硬块。
万幸李意阑身上还没有这些症状,知辛本可以稍稍松一口气,可偏偏心里仍然憋闷,像是压了些什么东西·他将手从被褥下撤出来,替李意阑理了下被子和头发,然后就这么坐在床头上发起了呆。
他是今天午饭过后,到后山的竹林里散步的时候,临时起意要回来看看的··李意阑明显已经成了一道心魔,做个梦会梦见他,掣个签又是下下无吉,就连到竹林里去散散心,也会想起那天他和吕川在此地的雷霆一击,知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得安宁了。
李意阑在信末里说“甚念”,这话的真假还有待商榷,也许只是对方的寒暄和托辞,可知辛自己确实是心心念念··他素来不会委屈自己,也信奉一切大势和己心都是缘法,于是在竹林的石头上坐了半晌,回到寺里就去问方丈借了匹小马,在化了些雪的泥泞路上跑了两个时辰。
知辛抵达衙门的时候,申时刚刚过半,值守的衙差都认识他,通报都省了直接请他进门,知辛寂寂无闻地穿过庭院,走到后院当中的时候,正好撞见厅中那具白骨缓缓起立。
·由于院子比堂屋要低一些,知辛从院子里看过去,那具娇小的白骨正好将将和对着门口的李意阑,那一幕和昨晚的梦魇近相呼应,仿佛是某种带着预兆感的天意,知辛脚步一顿,心口忽然迸出了一阵仿若失去的惶恐。
紧接着议事厅中就乱成了一团,知辛定睛一看,果然是李意阑又出了岔子··而且这回还不像是上次,是有心之人故意陷害,这次是病理自然,药石难救,只能和天去争命了。
知辛心情沉重地取下了缠在手腕上的珠串,团起来放到了李意阑的枕头上·佛门中人相信星月菩提有去除烦恼和辟邪的作用,知辛希望他能轻松无梦地先睡一觉··外间的说话声很快就小了,紧接着进来一道脚步声,知辛侧头一看,发现过来的人只有王锦官一个。
知辛小声问道:“其他人呢”·王锦官淡淡地答道:“说是来了也没什么用,还会吵到行久,就都到议事厅里去了,等醒了再来看他。”
知辛点了下头,觉得这些人都挺体贴,他没接话,只是站起来准备把位置让给对方··王锦官却摆了摆手:“大师坐吧,我不懂医术,一会儿就出去了,还是得劳你照看他。”
“夫人别这么客气,”知辛见状也不推辞,没让开也没坐下,继续站着跟她说话,“意阑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分内的事·”·“那好,我就不跟大师客气了,只竭诚问一句,”王锦官一本正色地轻声道,“以他目前的身体,还能够撑多少时日”·知辛目光清亮地说:“这个我确实答不上来,我对肺疾也只是粗通些药理,并不像那些见多识广的大夫,能够因人而异,根据患者的病况来推敲大……时日,抱歉。”
王锦官有些失望,但未知同样让她松了口气,她扯了扯嘴角,目光陡然决绝起来:“我要离开一段日子,去姜兴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名大夫·这段时间里我想请大师驻留衙门,照料一下行久,不知道可不可以”·明知道不应该,他还是回来了,知辛有些心酸地笑了笑:“可以,你放心,出门在外,自己也多加小心。”
王锦官对他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知辛想起她雷厉风行的个- xing -,知道自己待会儿从这道门里出去,暂时就见不到她的人了··这么一想,知辛才觉得没那么沉重了,因为李意阑除了- xing -命有虞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还算美满,亲朋好友列无所缺,而且个个都待他不薄,已经比许多人要幸运了。
也许是菩提产生了作用,李意阑这一觉睡得踏实,到了酉时还没醒··中途驻守在衙门的大夫过来会过一次诊,可能是怕得罪衙门,安慰的话要比病况多,寄声吃了这颗并不那么真实的定心丸之后镇定多了,有条不紊地给李意阑喂了药。
李意阑的情况还没有那么遭,对于药物还有些知觉,喉头会配合地下咽··喂过药之后,寄声端着盘和碗出去收拾,回来见知辛门神一样守在床头,并不愁没人看顾,而且人多了感觉就睡不着,便就没有进来,只在外间和议事厅之间来回流窜。
知辛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因为菩提拿去给李意阑催眠了,只能睁着眼睛在心里念经···而李意阑大概还是冷,睡着睡着就蜷了起来,朝右边翻过来,侧脸整个压住了菩提上翡翠质地的背云。
知辛怕他烙着脸睡不安稳,就伸手去抬他的下巴,准备将背云和丝绦拉出来,可谁知道他的手指才贴到李意阑的下颌上,那人就完全不像个重病昏迷者地猛然从被子里探出左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么大的一个动作下,知辛本来以为他会醒来,可后者却完全没有睁眼或眨眼的迹象,只是用冰凉的手指在自己腕骨上搓了搓,接着像是寻觅到了热源似的,将手指朝袖子里头钻了过去。
知辛被他掌心贴肉地刮蹭了半条手臂,其实也不冷,但浑身的鸡皮疙瘩却倏然起了一片··有点痒,也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心惊和退却··第56章 梦呓·李意阑昏睡的期间,案子的一应调度就落到了江秋萍身上。
然而说是调度,但厅里分明又没剩几个人了··李家大嫂说是要去寻医,挎来一个包袱打完招呼就走了,利落得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时刻都在准备着离开衙门。
而李意阑躺下了,吕川出去了,寄声时在时不在,江秋萍看着厅里明显少出一大截的人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脑子里尽是“一盘散沙”这四个字··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尽力打起精神,将商讨的氛围重新拉了起来。
“眼下新出的线索是蓬砂,而蓬砂又跟慈石一样,不是民间随便就能买到的东西,这样,待会儿我先拟一封给军器监的信,等大人醒来看过了,没问题就寄出去,你们看呢”·他看吴金,吴金没什么意见,只好去看张潮。
张潮沉吟半晌后说:“不如我亲自跑一趟吧,消息转传慢甚至积压历来是官府的通病,谁知道我们之前发出去的信,现在到了哪一堂哪一部正好眼下事情不多,用上最好的千里良驹,至多四天我一定回来,届时不管收获怎么样,都应该比这么等着要强。”
“你的判断不无道理,但还是稍微等等吧,”江秋萍一脸凝重地说,“我总觉得还会有新状况发生,不宜在这个时候走太多人·”·张潮瞥了眼人气凋零的堂屋,闭上嘴没再争辩。
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的低落,说起话来总不能热络,江秋萍觉得这样太消沉,左思右想也没想起什么任务,只好措蹿着其他人去牢里看看··扇贩子已经被打得衣衫褴褛了,血肉模糊青紫交加,垂着头吊在那里,乍一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不过狱卒的确老实,刀枪棍棒都避开了他的双臂··江秋萍问狱卒这人招了什么没有,后者沉重地摇着头,江秋萍又去假伙夫和另外两个刺客那里转了一圈,得到的结果是半斤八两。
这些人的脊骨很硬,和他们的嘴一样紧,这顽强里有种固若金汤的力量,让江秋萍觉得十分疲惫··不得不说,江秋萍阻止张潮离开的决定也算是一语成谶,这天黄昏的光景,远方京师的金銮殿上,一场旷日持久又令人厌倦的朝会终于落幕。
一个时辰之后,布衣加身的钱理在江陵南城的老宅子里跪地接过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朿贼匪猖獗,惶惶百姓、惊扰皇宫,冒犯銮驾大逆不道,千刀万剐难纾其罪。
·即日起,就地重拨革员钱理,出任大理寺卿丞,限十日内捉拿逆党,如办案不力,则与逆党同罪··又令,提刑官李意阑,上任进月余毫无建树,有庸碌和渎职之嫌,现命其即刻进京,协同钱理查办白骨案,同职同罪,望勠力同心,钦此。·在京师的快马飞骑南下的时候,尚不知情的李意阑才悠悠转醒··久睡的余韵悠长而胶着,使得他的意识复苏缓慢,他听见了滴漏的竹筒“砰”地打了一声,檐下挂着的冰锥簌簌地不知落了几根,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有些远也有些模糊,他听不清楚,耳力鞭长莫及,便只好落在了周身的近处。
李意阑感觉到自己怀里有一阵沛然的热意,枕边也有一道轻柔的呼吸··他以为是寄声,心里还有些纳闷,一边在想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安分,边转动着眼珠子挣扎了好一阵,这才艰难地撕开眼皮。
睁眼的瞬间视线有些混沌,眼睛像是被摁进了水里,白蒙蒙的带着些涩痛,李意阑拧着眉头,不得不将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蔫头蔫脑地寻声望去··然而目光落处,冲着他的是一颗光溜溜的头顶。
寻常人断没有剔光头的嗜好,就他在这衙门中的日子里,留这种头型而他又认识的人便只有一个,李意阑怔在枕头上,半睡半醒加上不可置信,足以令他反应迟钝,错将现实当成了梦境。
李意阑只疑惑了很短的一瞬间,为什么趴在枕头外边的人不是寄声而是知辛,但随即这点不解立刻就被喜悦给冲走了··重要的不是知辛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他在这里。
李意阑动了动嘴角,用那种将醒未醒时特有的呆滞和茫然,定定地看那个伏在他枕前打盹儿的人··屋里并不亮堂,和他藏在暗处的心意相得益彰··知辛不知道怎么趴着睡在了他的床头,面孔朝他自己身体的方向含着,李意阑从醒来时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对方的眉骨和鼻尖,以及睫毛末端的那一截,不过他没舍得挪动,怕一动就搅散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梦。
这种不敢动弹的心思其实有些懦弱,不过懦弱总要比给知辛添麻烦好··这尘世里有许多人,都爱打着所谓的情之所至来博一时之快,可李意阑不愿意这样,他早就摒弃了少年郎的冲动,在情字上或许少了几分热情,满心都是世故的迟疑和盘算。
因为时日无多,所以缄口不言··和知辛相逢是一桩意料之外的幸事,李意阑更希望能够有始有终,多年以后当知辛想起他这个人,记忆里揣的还是一个相谈甚欢的朋友,即使不够风流倜傥,至少也还算体面,而不是一个心怀鬼胎的痴人。
老天爷待他或许并不算好,但至少这一刻对李意阑而言堪称美满,他离知辛非常近,近到呼吸交融,仿若同床共枕···听呼吸声知辛明显睡得很沉,这境况下李意阑要是想触碰他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并且雁过无痕、死无对证,他的心确实有些痒,但反复来反复去,终究是没有伸手。
偷香窃玉听起来似乎是风流韵事,但要是没有两情相悦作为前提,说白了不过就是登徒浪子的乘人之危,李意阑干不出这种事来,只好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共处的时光平静地流淌。
他有心往梦的方面想,因此半天也没清醒过来··下午白见君没过来,江秋萍带着剩下的四个人牢里厅里辗转,有点无所事事,因此天一黑就吃了晚饭··寄声最惦记他六哥,没上桌先跑回了客房,本意是想看李意阑醒了没有,要是没醒知辛的伙食也不能放置。
他踮着脚尖溜进屋里,一进来就发现了惊喜,他六哥静悄悄地醒了,大师却又风水轮流转地趴下了·两人头顶头地挨在一起,李意阑直眉楞眼地盯着大师的头顶,一看就是刚睡醒。
寄声心中一喜,乐颠颠地跑到床前,弯下腰将一张大脸往李意阑视野里凑,先观察了他的眼神和脸色,觉得还算精神,这才压着嗓子关心地问道:“六哥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李意阑在脚步声和人声的双重刺激下转着眼睛,目光在知辛和寄声之间来回移动了几趟,浆糊似的意识这才开始破冰,慢慢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温度和情景。
以及他自己那只不知道为什么,麻得稍微一动就让人牙酸的右臂··清醒瞬间拽回了他刚刚跳过的疑问,李意阑不想吵醒知辛,就对寄声点了下头,笑了笑示意对方安心,同时一边活动手臂,一边在枕头上低头去看。
然后这一眼下去,他立刻发现自己下巴擦到的手臂不属于自己,而是知辛的,并且更尴尬的是他半抱半压地将知辛的胳膊搂在怀里不说,腿上更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把知辛的手掌压平了夹在大腿中央。
人手心上的温度总要比其他地方高一两分,右腿内侧上的热度像是会游移,瞬间透过躯干直冲脑门,李意阑只觉心口剧烈一颤,脑筋在这种始料未及的状况下直接绞成了乱麻。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他一边使劲回想,但始终毫无印象,另一边心虚地整个人在被子底下猛地让了一截,急欲摆脱这种肢体交缠的窘况,免得知辛醒来了更尴尬。
然而有句话叫怕什么就来什么,李意阑刚刚一撤,还没等退开,手臂上分量的增减就惊动了知辛,他醒的毫无预兆,睫毛都没抖一下,眼皮子掀起来目光清亮,有神到李意阑忍不住怀疑他刚刚是不是在装睡。
可是别人行的端做得正,哪里需要装什么蒜,李意阑在心里笑了笑自己的拙劣和疏于应付,接着就和知辛对上了视线··以往他们没少对接过眼神,但这种躺下的近距离还是头一次,知辛有半张脸陷在衣裳里,失去正襟危坐的陪衬以后,他看着的眼神就仿佛少了一层慈悲和距离,更像一个活在红尘里的温柔的普通人。
李意阑有些失神地看着他,一时根本没找到话来打破这个尴尬、暧昧却又亲近的氛围··知辛倒是一如既往,处惊不变地对他笑了笑,轻声招呼道:“醒了啊。”
李意阑“嗯”了一声,刚想问他怎么回来了,怀里的手臂就抽了一下,这点跳动顷刻勾起了李意阑方才未尽的尴尬,他赶紧低下头,用麻掉的那只手臂将自己撑起来,同时手脚并用,不着痕迹地将知辛的胳膊从被子下面送了出来。
知辛的胳膊被他压抽筋了,手背上印着几道裤子烙出来的褶,发白发瘢,一眼看去像砍出来的刀疤··李意阑使劲握放着麻木到坚硬的右手,有些愧疚又茫然地解释起来:“知……大师,对不住,我睡糊涂了,不知道怎么把你的胳膊给抄住了,来,你坐上来,我给你揉两把,活一下血。”
·他刚醒不久,人又病着,嗓子特别沙,说不上好听,但沙哑之中夹带的那股笑意很讨人喜欢··知辛的手臂确实不好受,先麻后抽,像是烫过火的针头到处在扎,虽然说这痛劲一会儿就过去了,但罪魁祸首既然想做点补偿,无伤大雅的知辛也没有活受罪的癖好,闻言就站起来准备坐到床沿上去。
然而他大概是忘了自己就这么塌着腰坐了接近三个时辰,趴着不动的时候还没觉得,腰腿上一使劲,身体里霎时传来“咔咔”两记脆响··那响声敦实的简直像是闪断了腰,李意阑连忙问道:“没事吧”·知辛睁着眼睛一本正经地感受了一下,腰上不疼不痒,他摇了下头就坐下了:“没事。”
李意阑已经大力而野蛮地捏散了自己受伤的麻意,听知辛说腰上没事,就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的手臂上··知辛抽搐的是小臂上的筋肉,李意阑为了好上手,就将他的袖子往手肘的位置上推,边推边笑道:“大师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个动作和他下午睡着时无意识那会儿差不太多,知辛下意识就想躲,但吃一堑长一智,还是不动声色地忍住了。
他不想说那个不吉利的梦和签,因此一带而过之后就转移了话题:“天太冷了,我不太放心你,不说这个了,我有个事情问你·”·李意阑撸起袖子以后就开始在他手臂上揉,揉了几把之后改为从上往下顺捋,他本来低着头,闻言抬起来,用鼻音“嗯”了一声,一副知无不答的样子。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清平乐 by 常叁思(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