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by 常叁思(下)(2)

分类: 热文
清平乐 by 常叁思(下)(2)
·知辛好笑地说:“你刚刚梦呓的时候,一口一个知辛,现在醒了又成了大师,怎么,一个梦还把我们的交情给做生分了”·李意阑听得左手一滑,“啪”一下按进了软塌塌的被褥里。
继搂了人的胳膊之后,他又梦呓了·算了梦呓就梦呓吧,是个人就总有撞邪的时候,李意阑现在忧愁地是,他糊涂地时候都说过什么……·第57章 在意·“我……我没说什么胡话吧”·李意阑一张嘴,明明是说的是未知的问句,可气势萎靡,弱的像是已经知错待改了一样。
·如今他正病得厉害,态度又这样诚恳,按照知辛以往的脾气,即使李意阑真的在言语上冒犯了他,他也不至于当着寄声的面让人下不了台··但今天也不知道是哪路风水不对,知辛的心胸没有平时那样宽阔,他看见李意阑这幅有些心虚又招架不住的样子,恶趣味就应运而生,就想在言语上卖卖关子,看这个以沉稳见长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于是他弯着眼角,面带促狭地笑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一上来就问是不是胡话,平时背地里,该不会对我有许多不满吧”·李意阑本来一个头两个大,可看他还能和颜悦色地跟自己言谈说笑,神智顿时又转过弯,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漏嘴,不然知辛不能这样无动于衷。
他心说不满没有,痴心妄想倒是有很多,但这话说不出口,于是李意阑赶紧摇头:“没有的事,你这么有德的人,我敬你都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不满·”·知辛抿着嘴角眨了下眼睛,神色里有股活灵活现的不相信的意味:“那你有什么好愁的,敬我不该是说好话吗”·李意阑的脑子转得不慢,只要不慌,他还是能找到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的,他闷闷地笑着说:“怎么不愁,本身我叫你的名讳就不太妥当。”
知辛是世俗里的高人,而高人的大名历来只有前辈、长辈和显贵才有资格叫,李意阑顶多只是个平辈的友人,和知辛的交情也没有久到能够枉顾身份,确实不应该直呼其名。
谁知道知辛却说:“没什么不妥当的,你别对我那么生分·”·眼下放眼整个饶临城,怕是不会有人比李意阑更想亲近这个人了,然而他的隐忍在知辛看来却成了生分。
李意阑心里有些凄凉,可要说这话是冤枉和曲解,他又拎不清因果似的有几分高兴,因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跟知辛的关系总归是在靠近··他早已打定主意,不会主动越雷池一步,但这回是知辛在朝他示好,李意阑纵然始料未及,却也舍不得后退,心里一阵悲喜交加,末了还是欣然占尽上风,妥协的笑意里带着一些止不住的纵容:“知道了,不生分,拿你当自己人,以后我就叫你的大名。”
知辛轻微地歪了下头,露出一副“这才对嘛”的样子··两人说话的当口,李意阑连揉带搓,他手劲儿不小,虎口上又布满了硬茧,手一动便能带起一阵浅痛。
不过这样却正好,加上皮肤摩挲之间擦起来的热度,双管齐下将好能够压过麻痹,知辛觉得痛比麻要好受,慢慢松开拳头,准备活动一下手指··可谁知道他指头一撑开,中指的甲盖就弹到了一截硬物。
李意阑从来只穿窄袖,这边又是左手,知辛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碰到的是解戎的枪头··李意阑察觉到那点轻微的震动,但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执着地问道:“所以我睡过去那会儿,到底说了什么”·知辛感觉这玩笑话不回答是过不去了,只好转了转被他扣在掌心的手腕,安慰道:“放心吧,什么机密也没泄露,就一直说冷,后来扒住我这条胳膊,就拿去当暖炉了。”
李意阑的眼神在他脸上飘了一下,眼底明显存着疑··知辛哭笑不得地说:“实话,不信你问寄声·”·李意阑立刻去看他小弟,寄声本来乖乖地站在旁边,一听这话立刻站了出来。
其实他还真没听见他六哥说梦话,因为大半的时间他都待在大厅里,只是隔半个时辰左右才回来看一眼,但“暖炉”这个说法却是比顶针还真··中途寄声有一回进来,知辛的胳膊就已经不知道怎么的被“劫走”了,当时知辛只能折着腰,坐不直也趴不下去,看着就腰痛。
寄声协助知辛帮着抽了抽,可碍于李意阑抓得太紧,人都快扯醒了手臂却还没得到自由·最后还是知辛心软,让寄声去找来一个矮脚凳子,趴在枕头边陪床··寄声感念知辛对他六哥的照顾,跟班的大旗说倒就倒,立刻附和道:“是的六哥,你是挺冷的,你睡着的时候就差把大师整个都拖进被窝里去了。”
李意阑好不容易才忘掉方才那阵尴尬,结果被他一声“拖进被窝”又给埋了回去,他两眼无神地看了寄声一眼,特别想把他丢出去··偏偏寄声却会错了意,以为六哥需要他,不退反进,乐颠颠地往床这边一凑,说:“六哥”·李意阑却只想让他别再丢自己的脸,想了想说:“我有点饿了,大师想必也差不多,你去帮我们弄点儿吃的来。”
寄声天真无邪地应道:“好叻·”·然后他一出房门,立刻吆五喝六,跑去将李意阑醒来的消息广而告之了··至于客房这边,寄声走了以后,屋里莫名清净起来,李意阑满耳朵里都是自己搓着知辛皮肉的“沙沙”声。
知辛比常人要白一些,皮上浮起来的血色因此被衬得很深,看起来活像是挨了打,可惜“打”人的李意阑却并不太懂怜香惜玉,占着力气轻了不起作用的硬道理,兀自忙个不停。
“对不住,连累你遭罪,下……”·李意阑本来想说下次再这样就直接叫醒他,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有下次,便连忙重重地在知辛手臂上捏了两下,趁机改口说:“下地之后我向你赔罪,手上还麻不麻”·知辛握了下拳,致痛和僵硬的麻痹已经褪了,还剩一点蚂蚁在皮下爬似的酥痒,以及心头涌起的那点啼笑皆非:“不麻了,可以了,罪也不要你赔,你歇着吧。”
李意阑不想歇,甚至还想给知辛咯嘣响过的腰上也捏一捏,但闻言他还是停下来给知辛将衣袖拉了下来,然后木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知辛没有说实话,李意阑隐约感觉得到。
说白了,寄声才是跟他形影不离的人,他冷了不喊寄声、不喊他大嫂,甚至不喊认识得更久的江秋萍等人,反而只喊了最后才认识的知辛,据说还一口一个,这逻辑俨然说不通。
·不过既然知辛不说,李意阑也不想盘问,他少时不顾一切地去学枪是因为喜欢,如今不欲纠缠也是因为喜欢··只是喜欢归喜欢,他却并不想抛弃一切,去赌一段毫无把握,甚至可能会导致两人分道扬镳的在一起。
于是李意阑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去在意知辛到底知道了什么··知辛却很在意他在琢磨什么,这人一醒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样对病情极其不利,知辛刚想开口问他有什么心事,门口就响起了“哐当”的一声,像是门框被谁撞了一下。
撞门的人是王敬元,众人听说李意阑醒了,一窝蜂地全过来了,王敬元晚饭时喝了点小酒,脚步有些凌乱,一脚磕在门槛上,扑进来扶住了门扇才得以站稳··寄声去知会的时候告诫过大伙,不要跟他六哥提案子,让他消停个一天半天,江秋萍烦躁地说放心吧,想提也没什么可提的。
晚饭前吕川回来了,说是杜是闲毫无异常,下午白见君也没有来,他的人不在成衣铺,那女掌柜声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总而言之就是这一个下午,他们什么进展也没有。
江秋萍代表众人跟李意阑寒暄了几句,让他安生地休息,有变动了自然回来告诉他··李意阑在人堆里没有看见他大嫂,得知答案后半晌没说话,一边觉得是徒劳是枉然,一边却又忍不住动容,觉得他大哥给他找了个好亲人。
大伙站了没多久,寄声就张罗着吃食回来了,不能谈案情他们待在这里也多余,全被寄声轰了出去··等到上桌吃饭的时候,李意阑总算恢复了自然,开始跟知辛有说有笑。
他想起一出是一出,提着筷子问道:“说起来那个蚂蚁糖丸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碰巧,也不是我想的,”知辛将小和尚送他霜糖以及蚂蚁觅食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他的糖是小和尚送的,而小和尚的糖是杜是闲送的,也就是说知辛这个- yin -差阳错的灵感,追本溯源还是杜是闲给的··李意阑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登时又浮了起来,想着怎么又是杜是闲,但杜是闲做的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他没有怀疑对方的依据,更不想将知辛扯进来,连忙先将这个念头按了下来,准备夜深人静了独自再想。
两人这边在屋里吃饭,寄声却不在房里,李意阑本来以为他是去找王敬元侃大山去了,可一个多时辰以后,他才发现他的小厮没这么简单··饭后寄声还没有回来,李意阑懒得喊人来收拾,只好自己动手,知辛不可能看着他做这些,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个人搬托盘,一个人提筷子和汤壶,一起将食具送回了厨房。
从后厨出来之后,两人从廊下看见满天星斗倒悬,一拍即合并肩上了青石板小路,漫无目的地在衙门里闲逛了半个时辰··隆冬里没有花前月下,但也有它独到的景致,树上的枝吖都裹满了冰花,色彩虽然单一,却有一种别的季节所不具有的纯净。
两人在这样的景色下行走,心头都被染上了那种清冷的平静··李意阑并不太避讳自己的病情,不以为意地打破了寂静,他说:“知辛,我今天忽然晕厥这事,有什么说法吗”·知辛没法跟他说是时候到了,顿了一下,说:“应该是有些过劳,又时常睡不好的缘故。”
李意阑笑了一声,没有揭穿他这个拙劣的谎话··知辛轻松过关,却完全没能放松下来,走了两步忍不住开口,用温和的语气事无巨细地将李意阑的状况盘了个底朝天。
有些身体上的不适,像口鼻血、喘不上气、心慌心痛之类的症状,李意阑瞒着寄声,是因为跟他说了也没办法,只能让寄声干着急,但他从不瞒大夫,因为并不想死,知辛也是大夫,李意阑便一五一十地交代得很干脆。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汗,每年一入数九寒天,李意阑就冻得没什么知觉了,夜里有一方面也是因为冷,所以总是睡不着··知辛听得心里发堵,又觉得安慰的话句句违心,说不出口,只好突兀地沉默下来,闷着头在夜路上瞎走。
李意阑却蓦然在这阵静默中感受到了对方的重视,他听过很多安慰的话,安慰他的人有的是出于客套,有的心里则比他还慌,他还要反过来安慰对方,次数多了就觉到了累。
这样的沉默就很周到,没有怜悯没有可惜,但又不至于孤独,李意阑看着地上那一双淡淡的影子,忽然就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然后那句话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了:“知辛,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知辛轻轻地在他后背上扶了一把,话里带着笑:“知道了,回吧·”·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路上知辛又左右交代,说他虚汗太多,夜里的炭火不能烧得太旺,但也不能让屋里太凉。
·李意阑说什么就应什么,连连点头,点了半天知辛才反应过来,他一个只管睡觉还睡不着的少爷,跟他说这些就好比对牛弹琴,便就此打住,准备回去叮嘱寄声。
谁知道半刻之后他跟着李意阑踏进房门,没有看见寄声,却在李意阑床上看见了一个脱得只剩下中衣的妙龄女子··那姑娘本来躺得好好的,裹着被子,见他们进来了才坐起来,跪在床上低眉垂眼地叫了声大人。
知辛看了看那女子又去看李意阑,表情一时懵的厉害,这画面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非礼勿视了,知辛猛地垂下眼帘,看着地面对床的方向竖了竖手掌,阿弥陀佛都没念,静悄悄地转身就走了。
李意阑瞥见身边的人影一空,其实没有结果这也就没什么关系,可他还是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这是什么活见鬼的状况,李意阑也晕得还七荤八素,但他不能让知辛就这么走……不,他还是跟着走了算了。
“你别跪了,把衣服穿好,从床上下来,一会儿我来问你话,”李意阑匆匆丢下一句,头昏脑涨地出去了··第58章 顶替·十二月十九日,戌时末,江陵大理寺。
·烛火飘忽,守卫立在夜色里,肃穆得像是一尊尊石像··马蹄踏踏而来,一名白虔布衫打扮的中年男子从马上下来,背着一个靛蓝色的长条包袱快步穿停过堂,最后进了签押房。
房里没有仆人,只有几盏烛火,和一位脱了帽却还穿着官服的大员··此人上半身陷在铺了兽皮的太师椅里,清癯长脸、发色花白,正是刚刚休革复任的钱理··布衫男子推门进来,看他阖着眼,却知道他没有睡,带上门走上前去,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
“老爷,李意阑李大人发往京师的信函,一问慈石一问矢服一问画中人,三封的副本我都取来了,你看看·”·仿佛睡着的钱理闻言睁开眼皮,露出一双左右不同的眸子来,左眼精亮、右眼浑浊,单看面相根本拿不准,这老头到底是精明还是糊涂。
钱理当然愿意糊涂,但是有人非要逼他精明,这个从天而降的大理寺卿丞就是最好的佐证··只是封了这么一个更大的官,他也未必能够查的了那个案子,否则上次也不会无功而返,钱理心中抗拒,只觉得这回很难再有上次的幸运了。
皇上是位有德之君,很少动不动就砍砍杀杀,但案情牵连到他那位尊显的养母,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生年已老却还要顾虑前路茫茫,钱理慢慢吐出了胸中的浊气,将精神聚到了书桌上。
桌上铺着李意阑的三份驿传信,鉴于画像要比字要直观,钱理果然取了画,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提立起来··拜画师高超的技艺所赐,画上的人极富神韵,虽然白纸墨线无甚颜色,但长眉凤眼瓜子脸,俨然是个书卷气浓的俊美公子。
这人容貌出众,看起来着实不像案犯,但人心隔肚皮,却又说不准,钱理细细地看完了画中男子的五官和特征,确定脑中毫无印象了才抬眼去读纸页右上角的批注:·宫人,来历不详,年约三十六七,- xing -情外温内傲,不爱言语,善机工械巧,安定六年时在西疆出没,或有可能曾任职兵部或军器监,望速查,盼即赐复。
这几行字里的多个字眼都直指最近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平乐案,钱理这边刚刚接手还一无所获,没料到境外之地的李意阑却已经先一步截获了关键人物,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钱理一边想着李遗这个胞弟果然不同凡响,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之源,你从守藏司过来,此人的身份可有结论了”·布衫男子也就是他的师爷许之源答道:“没有,守藏司没有此人的档案。”
钱理:“哦司礼监那边呢”·许之源接着摇头:“也没有,我认为在朝廷的表彰库里,很难找到此人的痕迹了。”
钱理放下画像,指了指堂中的扶手椅说:“这揣测是因何而生你且坐下,将缘由讲一讲·”·许之源依言坐在了没有放花盆的花凳上,信而有征地道:“我亲自查过一遍档案,奉天九年到十六年,尚方司和军器监的要员名录与实际有出入。
老爷,你是两朝元老,当年虽然不在京中任职,但袁祁莲才是与你同届的长乐太仆,这事你是知道的·”·“自然,”钱理已显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皱纹横生的微笑,“我还在燕会上见过他一面。”
那是奉天十二年,军器监先铸得攻城利器排云弓,太上皇后纵马横扫西北八番,大瑞的铁骑在疆场上走到了史无前例的远方,年关时皇上大宴群臣,钱理正好回京述职,赶上了这次盛会。
在他所余不多的印象里,袁祁莲生的眼深鼻高、身形高大,面上隐约带着一些外邦人的迹象,坊间传言这也正是酿成袁祁莲一生悲剧的起点,说他是外邦的杂种,恃才傲物,满京师的名门望族都容不下他。
可事实怎么可能就这么片面而简单·且不说当官的都是人精,心里骂娘、嘴上幸会只是基本修养,能留在京师的更是老女干巨猾,个个都忙得很,最喜欢互利共赢,绝不可能只为了区区一点血统去排挤任何人。
再说军器监也鲜少跟三书六部打交道,平时除了开销和物料交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袁祁莲跟人结仇的可能- xing -比京中任何一个纨绔子弟都低··所以能够杀死他的除了自作孽,那就只剩利益冲突了。
然而是和谁的利益、有什么冲突,钱理却并不清楚,当年从案发到落幕一共不过几天时间,快得众人简直目不暇接·事后又因为是天家的丑事,严令禁止私下议论,这案子一沉到底,十多年来只在坊间有些编撰过的风传。
直到今日,它来势汹汹地打破封尘,结果却是死的死、删得删,愈发叫人犹如雾里看花··出师不利的钱理满心眼都是四个字,难上加难,可再难如今有刀架在脖子上,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钱理从游思中回过神来,擤了擤凉飕飕的鼻腔说:“扯远了,为什么忽然说起他当太仆这件事,这跟画像有什么牵扯吗”·许之源抬起眼睛,眼底比外头的长夜还要幽深:“可守藏司的长乐太仆的历任名单里,没有袁祁莲这个人,他任职期间的空缺和作为,冠的都是现任太仆的名字,他被人抹掉了。
我想这个画中人,应该也是被人顶替了任职·”·钱理眉毛一抬,心想何至于此,但随即他又忽然想到,既然被抹得这么干净,那么此人应该是当年宫案的核心人物无疑了。
·“表彰库那边先不用查了,”钱理思索道,“你直接去找军器监的旧部,向他们打听画像中的这个人·”·——·亥时初,饶临后院。
李意阑不愧是学武的,走起路来都比常人快,知辛还没推开自己的房门,那位就已经等在后面了··知辛推门进去后站在门口转过身,堵在那儿哭笑不得:“你跟着我干什么”·“避嫌啊,”李意阑往自己房门口看了一眼,神色坦荡地说,“我又不认识那女子,孤男寡女地跟她共处一室不合适。”
·知辛怔了一下,也不是不信,就是心中异常古怪,脑海里总也忘不掉那女子从被褥中爬起来时活色生香的娇羞形迹··他心如止水,对女色没有妄念,只是不自觉在那一幕的反复推动下,蓦然想起了李意阑也是红尘中人,也会有爱恨贪嗔痴。
别人又不是和尚,情和欲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知辛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但说完了他还是莫名低落,好好刚刚那一幕就是一道沟堑,从天而降地将他们隔了开来··他“哦”了一声,也不多问,让开门口,放李意阑自己进来了。
李意阑近来身体日渐衰败,可对于知辛情绪的感知力却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变得敏锐的惊人,知辛明明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可李意阑却在再那个转身和挪眼之间窥探到了一种隐蔽的伤感。
知辛为什么会忽然伤感·因为自己的床上多了个女人吗·李意阑随便自问自答,居然将自己逗了个心花怒放,这答案想想就不对,但他就愿意这么想,因为这样的答案能让他的心口跳得欢快,就像受伤之前尽兴地耍完枪,坐在一旁等汗狂流的时候一样满足。
须臾之间李意阑打定主意,今晚要是不能当着知辛的面挽回清白,他就赖在这里,不回自己那间客房了,反正寄声也不……·提起寄声李意阑才猛然反应过来,这小子消失的时机实在微妙,微妙到这些乌烟瘴气的幺蛾子,一下就找到了合理的出口。
那姑娘要不是寄声找的,八成也跟他脱不了干系··李意阑简直要被寄声气笑了,他本来正在关门,现下忽然决定先去逮人,是以顿住动作,回头对知辛说:“知辛,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别关门。”
知辛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只是想着他万一要是回房去,最好还是有个人跟着比较好,便和气地问道:“要我陪你吗”·根据李意阑的推断,寄声好吃好玩儿,也不会离他太远,左右不过几步路,还是不用知辛出去受冻了,于是他回头婉拒道:“我就去吴金或是道长房里看看寄声在不在,你去泡壶茶,驱驱寒气。”
知辛心说你才是最需要坐着驱寒气的那个,不过他从不忍从任何方面挫伤李意阑,就往外挥了挥手,示意他要去就快点去··李意阑踏出房门,犹豫了一下先去了左边,王敬元住在那边。
寄声果然最喜欢这个浪迹江湖的老大哥,李意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在里面说话,抱怨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王敬元却觉得很满足,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地到处骗吃骗喝,唯一的不足就是兄弟偏心,不够平等,找暖床的女子时没有想起他。
李意阑立刻就听见两人就在屋里抬起了杠··寄声“噫”了一声,嫌弃地说:“你没完了是吧,这车轱辘话说了好几遍了,烦不烦人懒得跟你说,我回去睡觉了。”
“你六哥屋里有人,”王敬元用一种色迷迷的语气说,“你回去就坏事啰。”·寄声回了他一声冷笑:“坏屁,我六哥心气儿高的很,铁定看不上那小丫鬟,不信我跟你打个赌,十两银子,赌他一回来就会赶人。”
王敬元不想赌,但又觉得正值壮年的男人都抵抗不了美色的诱惑,连忙磨叽道:“不至于吧,那小妞儿虽然不算国色天香,但也个标致的小美人,天寒地冻、软玉温香,唉~多好的福气啊,你六哥什么毛病”·这简直是在怀疑李意阑不行,可是寄声却并不生气,他一笑起来,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爽朗就撒得满屋子都是。
“一根筋的毛病吧,不要最好的,只要最合心意的,他们家人都有点儿那样,李家大哥大嫂是,他也是·所以我不是在想法子让他舒服一点吗,人舒服了就高兴,高兴了命就长,命一长,六哥就能遇到他的心上人了。”
李意阑问罪的心情在一瞬间全都没了,胸膛中的暖意恣意漫流,热得他在王敬元门欣慰而感激地笑了笑,默默地转身回去了··寄声还在屋里做白日梦,说李意阑要是一不下心生个娃娃,他就是舅舅了哈哈哈哈。
后面那些太不切实际,李意阑刻意没听,只在心里答寄声的话,说六哥已经找到了中意的人,但是不方便告诉你,因为你肯定会折腾得人尽皆知··默念完这句的时候,他正好走到知辛的房门口,一看到灯火里的那个和尚,就感觉屋里扑来了一阵暖意,宛如春风已生。
屋里的人察觉到来人,转过头来,抬了抬眉眼,用一脸“这个人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笑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啊·”·李意阑走进去,手心立刻被知辛塞了碗茶,盏壁滚烫,烫得人简直拿不住。
知辛见他空手而回,关怀道:“寄声呢,找到了吗”·李意阑用指头捏着杯子的口和底说:“嗯,在道长屋里玩儿·”·知辛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刚出去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个神情,怎么,道长屋里有什么好事吗”·“没有,”李意阑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脸,拿寄声没办法地将事情的前后交代了一遍,末了也不批评,附了一阵苦笑。
知辛听完来龙去脉,虽然觉得寄声自作主张,但他的出发点却是好的,李意阑不生气,他们之间就没有别人置否的余地,知辛和稀泥地用一句“寄声对你很好”的褒奖将这事带了过去,然后提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说:“那姑娘你打算怎么安置”·江湖人处事向来干脆利落,不该来的那就只能走,李意阑直接说:“我一会儿让人将她送到本来的住处去。”
知辛却沉吟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你就这么送她回去,她怕是免不了要挨罚,不如这样,你今晚就在我屋里睡,明天亮了再送她回去,从从容容解释好,免得留下不必要的误会,你看可以吗”·李意阑陡然感觉到他的意志正在经受考验。
·第59章 伤口·“那……就叨扰了·”·李意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扛住亲近知辛的诱惑,尽管这样着实卑劣··好在冬日里的洗漱简单,擦个脸、烫个脚就算了事,不用脱衣入桶,待会儿睡觉时他再一动不动,就不至于占知辛太多便宜。
既然他已决定睡在这里,知辛便站起来去整理卧榻,他一旦走起来就很少回头,只能从语气里听出来在笑:“不叨扰,我也怕冷,又怕闷,咱们难兄难弟,就耸肩缩背相互取暖吧,正好也能说说话。”
知辛仪态清贵,任何时候都是挺腰直背,绝不可能耸或缩着,李意阑明白他这样说只是开玩笑,借着调侃自己来让别人不那么自在·不过知辛怕冷,他却是真没发现。
之前太忙,两人平日接触不多,知辛也不哆嗦也没用手炉,李意阑甚至还以为他十分抗冻,不过初次见面时知辛在牢中摸他颈脉的时候,指头确实冷硬如冰··但后来每次给自己摸脉,指腹却是又暖又软,一点畏寒的影子也没有,李意阑脑海中疑窦一生,立刻就有走马观花似的浮思翩翩响应,依稀想起每次这人抚袖之前,好像都有放下茶盏的动作。
知辛说他有渴饮症,总在喝茶也没什么不对,可李意阑如今想来,这当中怕也少不了有一两分是出于对自己的照拂··这种温柔得毫不张扬的体贴像是一口饴糖水,激得李意阑五脏里莫名发甜,他心想,大概就是这副心肠打动了自己。
不过提起“说话”这两个字,他对知辛忽然又生出了愧疚,不自觉为自己解释道:“好,前些日子线索不断,有时连见你一面都顾不上,难得说几句话,也不是匆忙就是找你帮忙,所以那天送你回栴檀寺,在后院里一肚子挽留的话,愣是说不出口。如今你回来了,我……”·他想说的是正好将功补过,好好尽一份地主之谊,可话到嘴边却一阵心虚,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只好哑然失笑着接上后续。
“……也不知道有没有功夫招待你·”·知辛弯着腰在床边抖褥子,宽厚地说:“我又不是来做客的,还要宾主尽欢不成时间紧迫,你自去忙公务,不用管我。”
这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李意阑不想显得太过迂腐,就笑着说:“好,听你的·”·知辛摊好被子,直起腰来说:“行了,我去打水,你等我一会儿。”
“我同你一道,”李意阑不可能翘着二郎腿等他伺候,而且他房里还有个丫头在等着发落不说,他也得回房里去拿靸鞋,两人于是又并着肩往后厨走··新来的伙夫睡眼惺忪,见提刑官和大师亲自来提热水,怎么也不干地非要给他俩送过去,李意阑两手空空,回去的路上就先去了自己房里。
知辛干什么都爱有始有终,在帮他避嫌这件事上也一样,跟着他进了房门··那丫鬟还算安分,早已穿戴完好,扣着双手直挺挺地杵在李意阑的床前面··她并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看得出这位大人对她不满意,因此一见李意阑回来就慌慌张张地要下跪,嘴里说着“知错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大人不中意了。
可要错也是寄声顶大梁,主犯李意阑都放过了,这位说不上是主动还是被迫的女子他自然更不会罚,只是这人是哪里来的,他却还得问一问··李意阑摆着手让她别跪来跪去的,他看着人问道:“你叫什么谁让你睡到我床上去的”·那丫鬟看他一派清冷,也不敢卖弄娇俏或可怜,老老实实地垂着头答话:“回大人,奴婢叫小月,是谢大人院子里的丫鬟。
是谢大人让小的跟胡总管回来的,还叫我一切听、听胡总管安排·”·她本来是谢才正房的暖脚丫鬟,入冬以来郡守要是不在主母房里过夜,就是她睡在大夫人的脚那一边,用身体给人暖和腿脚,活儿虽然卑微,可人还是清白的大闺女。
今夜谢才忽然叫她到后院伺候,她心里慌得不行,生怕会吃亏·谁知道来了之后那位大人看了一眼掉头就走,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被挫伤了自尊,这会儿说着说着,眼里就蓄上了泪水。
可惜任她梨花带雨,对面那两个却一个比一个不识相··知辛眼观鼻、鼻观心,落在后面默念佛号,李意阑则是因为九曲肝肠全都付给了旁边的和尚,觉得这丫鬟被吓到了也正常,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而且比起这丫鬟的小小异状,更让他在意的反而是那一句带点儿乡音的“胡总管”··他乍一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说的是谁,因为寄声实在是没有半点总管的样子,叫他“胡作非为”还差不多。
问到这里来龙去脉基本就清楚了,应该是寄声去找的谢才,然后两人一拍即合,整了这么一出··然而对于寄声的心意,李意阑除了有个好意能领,其他实在无福消受。
还有谢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寄声一去要,他就送了个丫鬟出来,这样慷慨干脆,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常言道有一便有二,谢才不懂他的喜好,回头要是自己想岔了,误以为自己是瞧不上这姑娘的姿色,那后头铁定还有女人在等着他。
李意阑为了以绝后患,干脆亮了下手臂下方藏着的枪头,对那丫鬟笑道:“姑娘,对不住,这是一桩误会,我这人利器不离身,从不和生人同床共枕,怕出意外·这回是手下人自作主张,让你为难了,稍后我自会罚他。”
枪头淬着烛光,刃口浮起一线游动的锐芒,那婢女从没见过抱着武器睡觉的角色,当即被吓得脖子发凉··李意阑也不是真的想吓她,见人变了脸色连忙将袖口掩了回去,继续交代:“你先在这屋里待着,要是觉得冷,可以去……胡总管的床上避寒。
等他回来了,会为你安排今晚的住处,明天再送你回去,替你解释清楚·”·“还有,要是、胡总管问起我,你就说我在大师房里,今晚秉烛夜谈,不回来了。”
·丫鬟不住地点头,心里巴不得他快点走··李意阑如她所愿,说完扶着知辛的肩膀,快步带着人出去了··知辛刚刚见他说了两次“胡总管”,每次都会忍不住失笑,好像这是一个什么有趣的话题,不过“胡总管”确实挺有意思的。
知辛因为没听到寄声方才的话,还以为李意阑真要罚他,走了没两步就想替寄声说好话,他偏着头说:“你准备怎么罚胡总管”·这三个字总是能莫名其妙地戳到李意阑,他一听就想笑,边笑又开始想,寄声不能打也骂不动,赶他别人也不怕,罚钱又有自己的小金库,简直是四面八方毫无破绽。
李意阑思来想去,最后竟然颅内空空,什么结论都没有,他惊得发愣,又不得不服,只好挫败地说:“不知道,感觉拿他没什么办法·”·知辛等来了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答案,就知道他那是场面话,其实根本没生寄声的气。
李意阑明明歪打正着、因祸得福,通过这意外接近了他,但知辛不知道,看这人就显得格外大度··有气量的人总是能博得好感,知辛对李意阑的印象自然不用说,向来只会更上层楼,他笑了笑说:“小惩大诫,你好好跟他说几句,寄声那么为你着想,他会听的。”
李意阑“好”了一声,等知辛先进了房门,自己落在后头关门:“他皮硬得很,你就不用替他- cao -心了,赶紧去洗脸吧,一会儿水该冷了·”·知辛踏进屋里,一抬眼果然见铜盆上方袅袅生烟,热气正在迅速四散,影影绰绰地让他脑中居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素闻北地极寒,生在那里的人为了抵御凛冬,会在家中构设火墙··知辛大概还记得火墙的图样,简单来说,就是在厨房灶台的内侧开口,再用青砖垒成通道,一直连到卧房靠墙的那一面双层墙体上,这样柴火的余热便可以传达到墙上,烟气也渗不进来,不会像火盆那样让人觉得憋闷。
但火墙的缺点也在于不如火盆方便,房屋造起时没费心思与功夫,再要想用就只能拆房子下瓦了··知辛没有拆了饶临衙门的意思,他只是临时起意,觉得火墙用不上,但改一改应该行得通。
须臾之间他就有了个主意,不过因为没有想好想透,就没有立刻跟李意阑说,只催着对方也快点洗漱··洗脸、泡脚费不了几个时间,李意阑觉得怎么好像才一眨眼,就要跟知辛一同躺下了。
当时他虽然犹豫,但是答应得很快,这会儿踶着靸鞋,不知不觉竟然又忐忑起来,他看见知辛坐在床上解袈裟,就莫名其妙地想咽口水,而且心跳频催,越快也越重··随之而来的还有五感的忽然锐化,卸下那层象征佛门至高荣耀的袈裟之后,知辛好像年轻了一些,平时只有靠近才能闻得到的香火气眼下也忽然也浓郁起来,垂着头的眉眼温顺,让李意阑有种现在低头亲他一口,他也不会生气的错觉。
可是知辛不生气才怪,李意阑连忙收敛心神,用问题打破了那种要命的贪念,他说:“你习惯睡里边还是外边”·知辛习惯睡中间,不过他说:“外面吧,我夜里会起来,担心会踩到你。”
李意阑怎么都行,因为想也知道会难以入眠,他刚准备点头,门就被敲响了··寄声在外头喊道:“六哥,开门·”·李意阑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一趟,连大麾都没有卸,转身就去将寄声放了进来。
寄声跳进来,第一眼就看见知辛不紧不慢地在脱衣裳,脱一件就叠一件,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准备入睡”的意思,他就不能理解了,那个床那么窄,两个大男人怎么睡·当然也不是真的没法睡,就是挤得束手束脚,不好翻身不能岔腿,因为一下就招呼到别人身上去了。
不过难受也难买别人乐意,李意阑听他啰嗦完,赶紧提着一边的腮帮子将寄声丢了出去。·这一去一回知辛就已经躺好了,面朝李意阑的方向侧躺着,被褥子捂得只剩下一颗光头,看着地位全无,甚至还有些可爱··李意阑心猿意马地走进来,为了掩饰失态,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衣裳,撑着床沿跳进了内侧··知辛看他像个猴儿一样,有点诧异地笑道:“你平时都这么上床的吗”·“怎么可能,”李意阑拉起被角,侧躺着钻了进去,刻意避开了没有碰到知辛,“我怕你觉得我不尊敬你。”
胯下一直是耻辱的象征,当然也还有- yín -秽的一面,李意阑主要是在躲避后面这点··知辛理解的却是从人身上跨过去确实不妥,他回了句“不至于”,接着又问道:“灯是现在就熄,还是待会儿再说”·李意阑怕他窥出端倪来,立刻说:“熄吧,有话就说、困了就睡。”
知辛十分迁就他,闻言就翻身撑起来,探着头去吹凳子上留的蜡烛,领口自然坍下去,露出了小半截胸膛··李意阑并不是有意偷看,只是本能使然,控制不住地往那里瞟了一眼,烛火不旺加上衣服的遮挡使得知辛胸口上都是- yin -影,可这些都碍不住李意阑目光锐利,在火光熄灭的前一瞬,他在知辛胸口上看到了一道疤。
长约半掌,瘢痕淤厚,笔直地划在胸口正中央··第60章 冬至·屋中一下陷入了黑暗,李意阑躺在这种既可以说危险又可以说安全的环境里浮想联翩··他身上也有伤,少时学枪、清吏司任职都是摸爬滚打的行当,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可知辛作为慈悲寺少年成名的僧主,半生佛前伺候,胸口要害处怎么会弄出那样狰狞的伤口·习武之人最清楚,伤口越深瘢痕越厚,而知辛那道伤痕受创时少说也入了肉,李意阑并不是很懂和尚的修行,他想不通那是怎样得来的。
伤口一旦愈合,除却那些深到骨子上的,其他一概不会再痛,李意阑倒没有为此生出感同身受的痛苦,他只是觉得好奇,而对在意之人抱有好奇恰如渠成水到、大江东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人对他与众不同,加上夜色让人放纵,李意阑明知道不该多问,晃了晃神之后居然还是僭越了,他忽然出声道:“知辛·”·知辛刚吹熄了灯,正在往回躺,闻言鼻音上扬地“嗯”了一声,接着才平平地躺到床板上。
李意阑贴着墙,知辛顾及他身体不适,也有意睡得比较靠外,因此两人睡好之后,中间的被子就塌出了一大条凹槽,也怪他们各据一方,肩膀处飕飕得倒灌着冷风··单衣根本扛不住夜里的寒气,李意阑被风一浸,下意识就朝知辛那边翻了个身,左手在褥子底下移动,想给对方和自己掖一掖被角。
疏不料知辛也打着同样的主意,两人心有灵犀似的翻成面对面,手臂在软被下撞了个正着··于是李意阑突然发现,自己是挺冷,可触及知辛的皮肉时却仍然有“凉”的感悟,这也就是说,这位一本正经教他怎么烧炭盆、怎么喝椒姜汤的大师傅,其实自己都没辙。
·这就很不权威了··李意阑的意识陡然跑偏,都愉快地落到取笑上去了,他手快地压住知辛的手背,往床板上按了按,意思是他来··知辛果然就不动了,安分地侧躺着,任由对方拉住自己下颌处的被子往肩头下面压,自己落得无所事事,只能动着嘴皮子笑道:“你刚刚喊我是要做什么”·这人的鼻息向来清浅,此刻在一尺开外若有似无地拂过来,涤得李意阑脸上发痒,他不由自主地在枕头上蹭了蹭,犹豫了一瞬还是拐弯抹角地挑起了话头。
“你方才起身去熄灯,我见你胸口上似有伤痕,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我……有点担心,就想问问你,好透了没有”·知辛在昏暗中抬起眼皮,脸上有些吃惊,他覆在褥子下方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胸口,隔着中衣摸了摸那道凸起的疤,好像李意阑看得见似的笑道:“你说这个吗多年前的老伤,早就好了,劳你费心了,不过你们习武的人眼睛可真尖。”
虽说男子没有授受不亲的说法,不过看别人袒露的胸膛也不是君子所为,李意阑有点惭愧:“抱歉,我不是有意的·”·知辛轻松地笑了一声:“不要紧,我知道你的为人。”
他越是信任李意阑就越亏心,为了转移那种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谴责,李意阑破罐子破摔地继续问道:“你久居山寺,也不是与人结仇的- xing -子,怎么会伤到如此凶险的位置”·因为比人心,山未险,有时善业就是没有善报。
这事发生已有许多年了,知辛被迫挑起往事,想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打破沉默··“我也不总是都在山上,多数的时候其实还是在外面游历,寺中出于周全的考虑,才对外宣称我一直在闭门清修。”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起来总觉得少了些情绪,李意阑觉得这大概也正是他需要游历的原因,毕竟书中虽有颜如玉,却翻来覆去道不出人心··人心只在人身上,唯有事主知其所有。
就好比他爱慕知辛,只是稍加掩藏,至今也没一个人知道,他想知辛应该也是知道感同身受难,因此才下了山吧··“我是走到哪里算哪里,”知辛忽然笑起来,有点揶揄的意味在里面,“实在是化不到缘,饿得爬都爬不起来了,才会从就近的寺庙里讨盘缠回无功山。
那时年轻气盛,比现在爱管闲事,也惹了不少麻烦,这伤也算是代价之一吧·”·“那是安定几年,我一时记不太准了,不过遭遇大半还记得·当时正值三伏将尽,不出门都满身淌汗,我在姜兴城的远郊外寻找水源,不期然在河边遇到了一个在给垂死之人治伤的郎中。”
“那年轻人也伤在胸口上,不知为何没及时医治,我见到他时伤口腐肉生蛆、高热不退,一条命已经去了九成,好在那大夫心善,并没有将他抛诸荒野·”·“刮骨削肉是人间的至痛,郎中一人镇不住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见了我大喊劳驾和救命,我敬佩他医者仁心,过去搭了把手。
然后我们都小瞧了人在剧痛时的……”·其实按照当年的形势,说一声疯魔绝不为过,可法门叫人慈悲,知辛忽然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道:“气力,他忽然劈手夺了郎中的刀,将我们都误伤了。”
李意阑简直不知道该说慈悲是大度还是傻了,他苦笑道:“误伤没这么无恙吧那么深的瘤痕,少说也得入肉半寸以上,你这样单薄,能有多厚的胸膛”·人固然不能肚量太小,可有时太过宽容,结果只是纵虎归山。
知辛还是笑呵呵的:“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的伤口其实不深,只是天气炎热,久汗不干,泡烂了才变成这样·”·那就是他自己不注意了,李意阑没什么话说,只好转移话题:“那人最后救活了吗”·知辛:“救活了,只是我离开姜兴的时候他还没醒。”
活着就行,李意阑并不关心闲杂人等醒不醒,又道:“那你呢,修养了多久才落痂留疤期间并不好受吧”·受伤了自然不好受,好了就不疼不痒了,知辛笑了笑说:“忘了。”
李意阑听得有些伤感,自我调侃地笑着道:“还是你宽厚,不像我,还在记恨吕川·”·“这不一样,”知辛知道他和吕川的憾事,觉得隔山隔海、词不达意,边说就边在被褥下用朝天的那只臂膀半抱了对方一把,“那人伤我是无心之举,吕川却不是,换了我一样耿耿于怀,你能这样对他已经够仁义了,不用妄自菲薄。”
那半个拥抱和赞词驱散了李意阑来也匆匆的低沉,他错愕地说:“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宽以待人,放下仇恨·”·“我不会,”知辛安抚似的在他胳膊上拍着笑道,“我也不敢,我自己都还没学会放下,哪里教化得了别人。
而且你这也不算仇恨,顶多是点儿过节,不要刻意去想它,顺心而为就是了·”··有句话叫和尚念经,不闻不听,可知辛的说辞却不是只劝人向善的那种陈腔滥调,相反还挺契合李意阑的心意,让他一边觉得这人是个真知己,另一边又觉得知辛有些江湖气。
他故意逗知辛道:“那我要是想杀他,也该顺心吗”·知辛一针见血地说:“别言不由衷了,你明明清楚我说的就是你想听的,你要是真有杀心,我就不是这个说辞了。”
李意阑:“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能肯定我没有杀心呢”·知辛收回手,顺便也翻回来躺平了,他简单地说:“心怀仇恨的人不是你这样的,你眼里没有怨气,也能识得新朋友,而被痛苦束缚的人往往只愿意活在过去之中。”
李意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疑奇地问道:“你见过那种人吗”·“见过,”知辛有些苍凉地说,“很多很多。”
李意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聊这种惹人不快的话题,“嗯了”一声生硬地将话题转开了:“明日是冬至,你想吃什么馅儿的饺子”·慈悲寺里不兴吃饺子,知辛眨了眨眼睛,茫然地问道:“都有什么馅儿”·李意阑向来只管吃,一下被他问倒了,答得极其磕巴:“有白菜、豆腐、菜菔……莲藕……茴香”·知辛反问道:“这时节哪来的茴香”·李意阑哽了一下,坦言说:“那就没有吧。”
他虽然不像少爷,但确实不识五谷杂粮,知辛看他罗列缓慢,心里猜测他在这方面应该是黔驴技穷了,连忙好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就豆腐吧·”·味寡无盐卤,- xing -温饱腹,适合血竭与渴饮之人。
李意阑应下来,说是明早就交代后厨去做,知辛说行,接着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意阑以为他是困顿了,刚想知会一声睡吧,就听知辛忽然问道:“意阑,你对城中的石匠坊可有了解”·李意阑被他这一声叫得发愣,怔了怔才倍觉亲近地说:“不清楚,不过衙门里应该有造册,可以去查一查,你问石匠坊干什么”·关于取暖的路子,知辛已经琢磨出了一个大概,此刻托出道:“我在想,仿造北地的火塘,看能不能打一块火板出来,要是可以,以后夜里你就能多些安眠的时辰。”
李意阑听他绝口不提也在挨冻的自己,心里既感动又好笑,纳闷地笑道:“什么火塘什么又是火板”·夜色还长,知辛不赶时间,就照着书上的记载仔细地给他讲,李意阑听得稀奇,末了夸他学问好,知辛却笑着反驳说以前在山上,他师父说这是不修正道。
两人东拉西扯,从无功山的藏经阁一直说到息心观的断水崖,再从谈录聊到白骨案,李意阑说了目前的进展,知辛帮不上他什么忙,只好念阿弥陀佛··冥冥间听到打更唱过三更,已经过了调养元气的最好时辰,知辛就催着李意阑入睡。
可噤声良久了也没人睡着,两人直挺挺地躺着装睡,李意阑是贤人在侧,知辛是听不得他咳,但都能忍都不出声,就这么硬扛到四更开唱之前,知辛才迷迷糊糊地染上睡意。
他也极其怕冷,人一迷糊手脚就管不住了,哪里热就往哪里钻,而且他的钻法跟别人还不一样··别人都是搂住朝着有热气的地方开怀了搂,他却是并不贪婪似的,只将一只手和一只脚插到了李意阑的手臂和小腿下面,从被子外面看起来,整个人还跟入睡前一个样。
李意阑倒是有心搂住他,奈何知辛睡得也浅,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动作,最后只能将知辛贴住的那条袖管和裤腿都提了起来··宿疾入骨,这一夜他又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而渐行渐远处,王锦官兜着风帽在风声呜咽的夜里独自赶路,晨曦微露时她扶起帽帷,已经能隐隐看到姜兴的城墙了。
同一时间,自江陵快马加鞭南下的问罪钦差业已路程泰半,只需再走一整个白天,就能抵达饶临··而此时的饶临城还风平浪静,知辛醒来的时候李意阑已经起了,屋里没人,他用手一摸,旁边的被窝余温极淡,昭示出李意阑早已起了有一段时间。
知辛穿戴好衣物,拧着铜盆去后厨打热水,不期然撞见李意阑捋着袖子,提着刀在砧板上剁……豆腐··他的刀工自然是好,菜刀声织得紧锣密鼓,剁出了掌勺的一脸敬仰,大概是觉得他出得了大堂又下得了厨房,品- xing -高洁又愿意与民同乐,简直是一方好父母。
好父母听见有人过来,抬眼一看是他,连忙挽了个刀花,招呼道:“起了啊·”·那花式对剁豆腐毫无用处,只是一个卖弄的空招,不不过知辛还是觉得他抛刀的样子挺潇洒的。
早饭就是一桌内容不同的饺子,冬至在饶临算是大节,牢里的犯人也会有一份,量肯定不够,只是意思一两个沾点节气··狱卒挨个踹了牢门,撂下碗,往其中舀了大半汤水和两个煮烂了面皮的素馅饺子。
等分发到扇贩子那间时,想起这人平时非常安分,顿了顿一瓢多舀了几个,又用铁勺敲着桶喊道:“你,赶紧吃饭,一会儿收碗,没吃你就只能饿着,听见了没”·牢里的扇贩子卧在木板床上,被吵得不安生,行将就木地坐起来,瘸瘸拐拐地挪到了门口。
狱卒见他醒来,自顾自已经发到了好几间之外,浑身是伤的扇贩子软坐在地上,用手指拨了拨碗里的饺子,也不吃,就怔怔地发起了呆··时候过得真快,这就——冬至了。
辰时未过,白见君忽然来了,带着三个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的人··那三人是两男一女,当中的女人怒目圆瞪,李意阑没认出人,倒先闻出了她身上的脂粉味,是那天在春意阁的阶梯上,押着扇贩子来勾自己下巴的那位夫人。
武断一点可以说这些人是扇贩子的同党,只是李意阑不明白,白一是在哪里抓的人·作者有话要说:比人心,山未险——出自张可久《红绣鞋·天台瀑布寺》··第61章 摸索·那三人衣衫破烂带血,想必是不久前才脱出一场恶战。
再看白见君的服饰纹丝不乱,要不是换过了衣服,就是有帮手,再要么就是实力拔高太多,对上这三人还能应付自如··李意阑倾向于一和三,他跟白见君打过招呼,接着看向被捉的人明知故问:“前辈,这三位,是什么人”·他知道这女人和扇贩子有关,但是白见君那时还没出现,应该不清楚当中的关节,李意阑并不是怀疑他,只是好奇白见君是凭什么本事抓的人。
白见君将牵人的绳子递给了衙役,然后看着他说:“藏在城里的生面孔,鬼鬼祟祟,会武功,应该是你们要抓的人·”·李意阑瞥了那女人一眼,应道:“差不离,有劳前辈,请坐下说话。”
众人各自去找椅子,知辛本来准备出去找石匠,可李意阑走开之前拉了他一下,指了指左边最当前的椅子,意思是请他坐那里,知辛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好打消了回避的念头。
几个眨眼的功夫后众人坐定,那三人冷漠地站在中间,跟牢里那四个一样,似乎也都是铁打的脊梁骨··江秋萍看见这号子人就头痛,自发在心里将李意阑的“差不离”改成了“肯定是”。
李意阑适时将话题续上了:“这三人是在哪里被捉的前辈又是怎么发现他们的行踪的”·白见君坐到了右边的座首上说:“和那扇贩子一样,是我门中人从乡邻口中打听出来的。”
“天行街里有一户人家,几个月以前到京师省亲,家中的锁匙就交给叔伯在照看,前几日全城搜捕时那叔伯还去开过大门,家中确实空无一人·”·“直到昨天下午,那户隔壁的女主人找上了同样住在那条街上的一位蘸蜡师傅,问他定下了两支半斤的刻符香烛。”
·“刻符的香烛有讲究,需要现雕,蘸蜡的听说她不仅要驱鬼符,催的还挺急,问过之后得知这户人家最近诸事不顺,男女宿梦难醒,常常梦见家中鬼影飘忽,醒来后精神不济,像是鬼压床。
不过那夫妇二人都不太信鬼神,就一直拖着没管·”·王敬元心说这种事情就该来找他,保证法事到灾祸消,永绝后患,不过他善于会察言观色,直觉白见君惹不起,就压根没敢打岔。
众人就听得白见君继续道:“昨天下午,男人上树去摘冬枣,在树杈上看见了一枚青苔泥痕的脚印,被吓得掉下来摔折了腿,女人这才坐不住,跑去找了个神婆,神婆要香烛,闹鬼的事就传到了烛坊。”
李意阑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然后那蘸烛师傅,正好又是快哉门的人,对吗”·白见君“嗯”了一声,看向那三人说:“这几个人确实挺狡猾的,他们藏在省亲那户人家的柴房里,碰上搜查就翻墙躲到隔壁那户已经被搜过的人家里,等官差走了之后再翻回去。”
江秋萍思索道:“所以那棵枣树上的脚印,是他们在- yin -雨天,也就是初九初十那几日,翻墙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而主人夫妇所谓的鬼压床也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中了迷药”·白见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意阑的时候发出了金铁碰撞的细响,他说:“也许吧,我问了,他们不吭气儿,你们自己审,这是我跟他们交手的时候他们使用的暗器,你看有没有用。”
“还有,他们被抓得仓促,那柴房里有可能还藏着一些东西,也有可能没有,我让人守住了,你们派人去搜一搜吧·”·这人雷厉风行又成果显著,合作起来简直让人通体舒泰,李意阑真心感激,双手接过布包,站起郑重地朝白见君鞠了一躬:“多谢前辈。”
白见君一脸淡然地受了这个大礼,觉得这年轻人不差,本事不小、架子不大,他反正是挺待见··李意阑道完谢又坐回去,一条一条地下起指令来,他让吴金将新人犯先押到牢里去,江秋萍先带着知辛去翻城中的籍账薄,忙完了再去牢里听审。
张潮带着人去天行街搜柴房,寄声和王敬元去将那位户主的叔伯请回来一问·而他自己负责招待白见君,给这位前辈重复一遍白骨起立的拼凑经过··大家各自领命,火速散了开去。
——·二十日,巳时初,江陵库部··一大早钱理就轻车简服,只带了一个侍卫等在了库部衙署外,置郎中闻讯匆匆赶来,恭敬地将他接进了衙门··钱理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就要查那枚丢失的矢服,主管武库的置郎中哭丧着脸,抱怨时间太短,来不及彻查。
这是京中大员们惯用的伎俩,三拖四请、不办正事,生怕得罪任何一个派系,以至于屁大点事情都办不动··钱理并不想得罪他,只是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谨小慎微,结果只会绝了他的活路,钱理背水一战,也顾不得来年官运还能不能亨通,两眼一闭干脆釜底抽薪,谁不配合就拖水下水。
此刻置郎中一席得体的官腔堵得他查不出去,钱理也不恼火,捋着下颌上稀疏的胡须,欲抑先扬地笑道:“我也不愿意为难你,不止是你,还有著作郎朱大人、守藏司的司主事、三司的盐铁使,都是老夫共事多年的同僚,平时抬头不见低头的,能以和为贵自然最好。”
“只是如今我这项上人头上悬着屠刀,每日提心吊胆,先不托大说要破案,只盼着起码能有点儿进展,好向上头交代,钱理不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之辈·”·他这话将自己贬得太低,听得置郎中简直汗颜,是谁无能一目了然,对方的官衔比他大,他不敢静默,只能苦不堪言地跳出来给钱理戴高帽子,借此表达寺卿大人刚刚那句话是如何的自谦,而自己又是多么的敬仰。
钱理差点被夸成包龙图转世,不过区区几句马屁打动不了他,他摇头笑着,将底牌不太客气地推了出来:“郎中大人的盛赞,老夫委实当不起,既然你实在没有头绪,我也就不再相逼,告辞了。”
·置郎中巴不得这尊刨根问底的瘟神赶紧走,腰背一哈,立刻摆出了送客的姿态:“多谢寺卿体谅,您公务繁忙,下官就不多留了,您老慢走·”·钱理站起来,将右手的袖口用力地一抖,接着背到身后,头也不回地大声笑道:“哈哈哈,贤弟,慢不了啦,阎王爷在路上催我。”
穿堂的逆风掀起他的袍角,使他看起来别有一种去不复返的气势··置郎中被他最后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吓了一跳,因为心虚,胸腔里莫名就有些骇然,他眼仁滚动了两圈,小跑着追了上来:“寺卿且慢,这话如此不吉利,焉能随便说得啊赶紧收回了,唾它三口。”
“早就不吉利了,不打紧,”钱理转过头来,却对着前方的天空拱了拱手··“风檐刻烛,其他几位大人那里想必也是同样的情形,你我心中都清楚,举步维艰,再怎么往下查也只是浪费时间,我这就进宫去见皇上,求他即刻赐我一死,另寻其他贤能接替这什么线索都抽不出来的担子。
郎中大人,留步”·最后那句语气极重,置郎中被他唬得冷汗都迸出来了··等过完十全十美的整整十日,皇上太后气到最饱,这位寺卿爱死不死。
但这案限才过去一天,他就要去太和殿撞柱子,到时候皇上一问他为什么不想活,这老匹夫说是打哪儿都没线索,他纵是巧妇奈何没米,那罪名可就都落到他们这些交不出线索的衙门来了。
这就是所谓先下手为强··置郎中不愧是京城官场里浸- yín -数十载的老油条,嘴脸登时一变,从送改成留,拉拉扯扯地告起了饶··“诶哟我的寺卿,你可不能这样想啊。
李家大公子故去之后,提刑就数老哥你是泰山北斗,这案子除了你他谁也破不了你莫要置气,矢服这边没信儿是我的错,我马上将功补过,纵是不眠不休也定要给你一个交代,你相信我,容我几天。”
钱理较着劲,不肯往后退,侧脸的线条极其冷硬:“九天也叫几天,我怕是等不及·”·既然决定给了,那还不如卖个好人情,置郎中咬着后槽牙说:“后天,最迟后天,我差人把信儿送到贵府上去。”
钱理其实希望他今天就能拿出说法,但心里也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库部绝对还没开始查,钱理叹了口气,拱着手道:“一言为定,不用送去,我叫人来取,这回真的告辞了,多谢你。”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马不停蹄地爬上马车,叫侍卫赶紧往下家跑··师爷许之源一早就跟他分道扬镳,带着拜帖直奔中书省,去找那位和丰宝隆银号有通信之谊的著作佐郎朱大人去了,因此论分工协作,他接下来要找的人是三司的盐铁使。
至于守藏司那边,他已经派人拿着扇贩子的临摹画像,挨个去寻找奉天十三年时在军器监任职的士兵了,这法子很笨,也未必有效,因为那些人离权力中心太远,一无所知的可能更大,但军器监本来就神秘,档案又被毁得一干二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三司离库部有半个时辰的车程,趁此期间,钱理在车厢里看仙居殿的文书··西宫矜贵,不是寻常人能随便出入的场所,钱理只去过一趟,查看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宫人拐弯抹角地请出来了。
虽然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两个宫女一个太监当场杖毙,除了贴身的大宫女和大太监,仙居殿里原先伺候的人都进了掖幽庭,御膳房的尚膳也上了大刑,可搜查和盘问出来的线索却十分单薄。
没有可疑的人,没有矛盾的供词,残酷的大刑就是逼得人认了罪,也死活说不出犯案的过程,一切的一切,和之前的白骨案一模一样··宫中出于男子不便入宫的考虑,破例让大理寺取走了他们认为和案子有关的东西,仙居殿的殿门、如意桶甚至十九日的早膳,都被取走当做了证物。
钱理不如李意阑幸运,先遇到知辛后碰上王敬元,最近还等来了快哉门的相助,他不知道谈录不了解古彩戏法,对于这个案子,始终难以摸到窍门··他在路上将文书口供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没什么发现,最后忽然计上心来,决定将这些案卷全部誊抄一遍,让人快马走官道送到饶临去。
算算路程钦差最迟明晚抵达饶临,即刻上路的话,他的信使能在半路上碰到那行人折返··半刻之后,钱理在三司见到了盐铁使,这大员比那个置郎中要有诚意得多,带着册薄来回的话,钱理发现他的确还需要时间,也能体谅,只是恳求对方尽快答复。
他这边一早上连碰两个钉子,师爷那边却是时来运转,拿着丰宝隆掌柜给的通信,问得朱大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客套话都没说,蛮横地将许之源轰了出来··用他的话说,就是许之源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质问他堂堂佐郎。
许之源气得要命,被赶出来了也不走,就等在门外,让随从立刻去叫堂堂的大理寺卿丞来问他的话··——·巳时两刻,饶临,益求石匠坊··籍账册上记载,城东五里坡的这家石匠坊经营多年,小到墓碑大到石桥都能凿,看起来打个中空的石板不在话下,于是知辛一离开衙门,就径直奔向了这里。
随他前来的还有两个衙役,三个人凑在一起有些奇怪,惹得石坊的伙计们频频侧目··知辛就在这种并没有太多恶意的注目和取笑中,听见了一声“大师”,他转过身,看见不远处正跑来一个提着铁锤、浑身是疤的石匠。
那人笑意甚浓,笑得疤痕都失去了狰狞气,知辛眯着眼睛想了想,一时没能认出来这是谁··还是那石匠很快停在跟前,喘着粗气,高兴地说:“大师怎么到这里来了咋了不认识我了我,史炎啊。”
知辛盯着他激动的模样,怔怔地想着,重获新生,原来是这个样子··第62章 天意·看得出沉冤得雪对史炎影响巨大,这才不到十天的时间,他整个人就焕然一新,从行将就木恢复到了能跑能跳的地步。
·由此可见备受折磨的人一旦脱离了苦海,往往能够更快地摆脱过去,就像终于甩掉了一头穷追不舍的恶狼一样··他能有这样光明的机遇,知辛自然为他高兴:“认得,我过来打个东西。
倒是你,旧伤沉珂,不好好休养,怎么会在这里”·史炎的笑容一顿,有些赧然似的说:“躺怕了,不想成天在床上窝着·”·他在牢里的时候就总是躺着,浑身痛得要命,出来之后还被罩在那种- yin -影里,躺久了就心惊肉跳,总觉得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挨打。
而且除却这种恐惧之外,他也得提早为以后的生计做些打算··忽如其来的冤情早就掏空了史家的家底,二老郁郁而终,而于氏明知道冤枉了他多年,平反之后却不见来向他和解或道歉,史炎也觉得难以释怀,一门亲事就这么变成了孽缘。
他孤身出狱,靠的全是堂亲和乡邻的接济,短短一旬已经欠下了不少的人情和银子··史炎怕债台越筑越高,闲来无事就出来找找路子··采石场和石匠坊的经历虽然心酸,但终归是让他有了一技之长,而且街坊们出于误会他的歉意,这时正是最为照顾他的时候,史炎因为市井里的那点善意,在这里谋了份工匠的活儿。
他将这戏称为因祸得福,知辛并不认同,但也没有反驳··灾祸从来不能为人带来福报,这更像是代价,用委屈、时间以及痛苦等东西,换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坊主看他们认识,加上不愿意与官府打交道,干脆就将知辛交给了史炎招待··被问及来意,知辛详实以告:“李意阑李大人身患寒疾,夜里常常冷得睡不着,我想打一块同床大小的石板,中间掏空,填上刚出炉灶的草木灰,这样褥子覆在上面,余温往上渗,就没那么冷了。”
史炎头一回听见这种石作,不由得露出了新奇的表情,他想不通地说:“石板掏空倒不是什么难事,一块太大就分开凑起来,一样能够平平整整·可问题是每天都要更换草木灰,床榻上岂不是会弄得到处都是灰”·知辛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闻言解释道:“确实,所以空腔里要做一个石屉子,用来放收着草木灰的薄布袋,这样每天需要取放的东西就只有布袋了。”
史炎认真地想了想,感觉上可行,实际上却不敢保证,于是他说:“我试试吧·”·知辛笑了笑,蓦然就感觉坎坷和漂泊已经让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变成了劳苦大众里一个有担当的匠师。
既然是畏寒,那石板就应该蓄热不散,而中腔需要掏空,石- xing -也不宜太脆,史炎提议道:“大师,不如用寒水石来做母板吧这种石头绵密如膏,又兼有一点药- xing -,遇火也不容易皲裂,打您这火板最合适不过。”
李意阑对史炎恩同再造,料想史炎也不会糊弄恩人,知辛不懂石头,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和气地笑道:“好,那就用寒水石·”·史炎将铁锤抵在一旁的半成佛雕上,领着知辛往里面走:“寒水石堆在院子后头,大师随我来,挑一块合眼缘的。”
知辛跟着他穿过月门,进了一个更为宽阔的大院子,院内巨石鳞次栉比,灰白黑花颜色各异,乍一看简直像个采石场··空气里飘着一种灰尘仆仆的气味,史炎领着知辛和两个衙差在石林石头的乱石堆里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了院内十分靠里的地方。
跟前的石头块块都有一人半高,形态各异,质地如同冻住的上等牛油,有些像汉白玉,但没有那么油润,想必就是史炎说的寒水石了··眼缘这东西说不上来,但又确实煞有介事,未尽打磨的石头奇形怪状,看起来似乎都差不多,不过知辛确实有些偏颇,他在石堆前方走了一遭,最后选了顺路上的第七块石头。
那块约莫有两人高,横倒在地上,一端粗细均匀,另一端两边的轮廓往里收去,看着像个不太协调的笔尖,当然,说成枪头也能凑合··“就这块吧,”知辛微笑着蹲下来,在那石头上摩挲了几下,触手寒气四溢,反过来推想仲夏时节想必也会烫煞旁人,透冷透热,果然是打造火板的好材料。
史炎是个实在人,没拍马屁赞他眼光超群,只说:“好……大师,我一会儿跟您回去吧,合一合大人的卧榻尺寸,早点开工,他也能早些用上·”·知辛求之不得,笑着向他道谢,史炎愧不敢当,摆完了手之后亮了个“请”的手势:“大师,我们从这边离开吧,前面没几步就是出口,从院子外面绕回去,路要好走一些,也没这么多灰粉。”
这堆满石头的院子确实逼仄,知辛领了他的好意,请他在前头带路··史炎边走,边犹犹豫豫地问起了李意阑的情况,知辛没有透露实情,只说还是咳、脸色照样苍白,最后替李意阑谢过了他的关怀。
这边果然离门极近,没到一盏茶的功夫,知辛眼前一空,已经脱离了石碓,月门进在咫尺之外··史炎抬脚踏上石阶,边走边侧过身来提醒说:“这石阶上昨天不小心被泼上了桐油,到现在都还滑溜,诸位仔细脚下。”
前后而行的时候,知辛从来不会离前方的人太近,此刻他与史炎之间隔着约莫三四尺,史炎靠右他靠左,这个站位使得知辛去看史炎的时候,月门右边的整面墙也在他的视野里。
面对史炎的善意提醒,知辛刚想点头,眼角的余光却在这一瞬间,突然在史炎背后的院墙角落里捕捉到了一抹带着金铁光泽的黑色物件··众所周知,黑而反光的东西本就不多,知辛眯起眼睛凝神一看,眼皮跟着就跳了一下。
只见那墙角抵靠着一堆个头小巧、包浆包衣的慈石碎块,由于品相不好、纹理粗糙,一不留意就会错看成煤球,但煤球没有那么细腻的光泽··这种次等的慈石出现在石匠坊、打铁铺或医馆等地方并不奇怪,因为他们需要用到慈石。
但巧的就是知辛早上为了找石匠坊,一并看了这间作坊的所有记录··近来为了查案,衙门中关于白骨案的册薄就都是江秋萍在整理,此人的案牍术非同一般,知辛只是要看城里有哪些石匠坊,江秋萍就能者多劳,风风火火地找完了全套。
·从铺面到地址到掌柜伙计再到最近的搜查记录,江秋萍善解人意地堆成一摞,供知辛事无巨细地筛选··知辛有一方面也是因为文书太多,不愿意往后看那么许多,因此第一下抓到的是益求石匠坊,看完就赶紧过来了。
一个多时辰前才读过的东西眼下还清晰得很,知辛明明记得根据册薄,益求石匠坊这半年以来都没有慈石的登册记录,而且在前几日的搜查供词里,坊主也答地是没有这类东西。
知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暗自在心里想道:那么就这几天的功夫,这作坊墙角的这些慈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然后他就带着这个问题和史炎,若无其事地坐上马车,快马加鞭地赶回了衙门。
——·于月桐的骸骨再次站了起来··白见君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心里确实有几分叹为观止··对他来说,这些伎俩逐个揭穿、拆开以后,除了那个咔咔转着的- shi -婆木雕还留有看不穿的神秘之外,其他都是快哉门里已经出现过的手段,让他吃惊的不是白骨案这个能够自行掩去犯罪行迹的计划,而是李意阑他们这几个人。
这七八个人,明明全是幻术的门外汉,却东拼西凑地再现出了连快哉门都还没摸索透的寒衣案,这份本事或者运气让人不得不服··白见君停下转悠的脚步,笑着问道:“你们既然推断出了全部的过程,那追本溯源,犯人是不是也有着落了”·李意阑不怕在他面前露怯,坦白地说:“没有,线索如今全部断在那几个刺客和扇贩子身上了。”
白见君一听这话,就知道扇贩子至今还在受刑,他对这两人都有好感,因此谁的腔也不愿意帮,只是敷衍地安慰道:“那你们还得加把劲·”·李意阑本来是要笑的,气一提起来却就岔了,咳得脸红脖子粗,痰涎粘连、嗓子眼里声似鼓风,仿佛随时能吐出一大滩秽物来。
白见君见他的气息乱成了一团麻,过来单手贴住李意阑的背心,经由掌心送了一股真气过去··只是李意阑的武脉已断,白见君的真气走到他的肺经处就泥牛入海一样散了,这法子无济于事,白见君不再白费力,收了手站在旁边,眼底不乏怜悯和可惜。
知辛回来的时候,李意阑已经止住了咳嗽,只是眼圈上的血色还没散尽,看起来像是哭过似的··可知辛清楚这是错觉,这人刚硬得很,别说人前,就是人后也没见他露过苦相,看模样分明不是什么乐天派,活得这样难受竟还动不动就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李意阑笑的只是一抬头,就心有灵犀地看见知辛回来了而已··知辛替他摸了次脉,总是恶劣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得压下心里的不快和逼仄,将慈石的事跟他说了。
李意阑听得眼睛一亮,话里藏话地笑了起来:“寄声说的没错,你果然是我的福星,随随便便去打个火板,就给打出了一条新线索,我要是指望着破案,以后怕是离不开你了。”
知辛一副好说的样子:“我能活到九十九,你有本事,大可以一直跟着我·”·李意阑眼下这样子活到二十九都够呛,可知辛这句不嫌弃让他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他托大地笑着说:“我试试吧。”
·说完他的心思才终于肯回到正事上,去问史炎石匠坊慈石的情况··虽然坊主三令九申不许伙计往外传,但李意阑对史炎有恩,史炎拼着不要那份生计,也不能欺骗再生父母。
史炎脸上是一片纠结与愧色,但面对李意阑的提问,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实话··“启禀大人,那些慈石碎块是昨天傍晚的时候,坊主让我们从一堆阳起石里面砸出来的,本来打算昨晚就用碾子碾碎了,和进炉灰里一起倒掉的。”
“只是碎到一半他家的仆人过来将他叫走了,说是他小儿子犯了急病,他着急回家,那一半慈石才得以留到今天,被大师看见·”·李意阑心里登时就想,这不是谁幸或者不幸运,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第63章 此君令·江秋萍帮知辛找完文书之后,就匆匆去了牢中··他到的时候吴金刚将那三人安顿好,单独拘压,上号了镣铐和白桃胶棉花··由于之前那四个男的都是铮铮铁骨,江秋萍这次想了想,最先用手指点了点女人那间。
狱卒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她移进刑房上好了捆绳,江秋萍和吴金辍在后面,经过扇贩子那间牢房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女人回了一下头··牢中本来昏暗,但她回头那处的墙壁斜前方正好挂着个油盏,灯光从对面投到她身上,叫江秋萍猛不防看见了一张极其屈辱与隐忍的侧脸。
江秋萍愣了一下,心头忽然五味杂陈,查到今天他已经知道白骨上所书基本属实,这些人既是白骨案的犯人,也是此案的受害人,江秋萍对她便既有嫌恶也有同情,甚至因为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有意无意地还有些怕。
不过他那些关于良民含冤、贪官横行的的看法,却在木匠的死、大师的受袭、木匠妻子家中被翻以及自己伤势的冲击下,慢慢模糊了··这些人身上背着人命,已经堕落成了那些官员的同路人,江秋萍垂下眼帘,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并都不无辜,不要对她动恻隐之心。
片刻之后他跟吴金在刑房里坐定,衙门的刑名师爷舔开了笔,扶着袖子准备记录··江秋萍照旧问了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在白骨案中参与了何事、如实交代才能从轻发落等等,那女人摆着一张讽笑的冷脸,起先一概充耳不闻,听到最后那句时才强行平息了紊乱的气息,轻蔑地骂江秋萍是朝廷的走狗。
这样藐视王法,按惯例也只能挨打··可这堆刺客无论是男女,都像是一个娘生的,不呐喊也不告饶,意志力惊人地咬着牙关硬扛,那些偶尔关不住的呻吟从口鼻里泄出来,气息急促得像是毒蛇在吐信。
狱卒中途泼了桶冷水,浇花了她那一脸浓重又妖艳的脂粉,满面狼藉之间江秋萍才发现,原来这女刺客涂脂抹粉是在故意扮老,她实际看起来不过桃李之年,正是寻常女人相夫教子的年纪,可她却在杀人放火,并且悔意全无。
·也许在她心里,他们这些不去查狗官却紧咬着她们不放的人才是错的一方··江秋萍放弃了与她说法,只是拍了吴金一把,站起来转过身去拿余光瞥着她,对狱卒说:“这案犯就交给你们了,好好审,她的嘴要是太硬,我就拿你们是问。”
狱卒头一回从新来的提刑官这帮人嘴里听见这种蛮不讲理的迁怒言论,呆了一下没敢反驳,立刻又见江秋萍抬起胳膊点了下自己和兄弟,继续吩咐说:“近来牢里抓住的案犯太多,刑房都不够用了,你还有你,去把辰字号牢房里的人犯提过来,并在这里一起审。”
这两月以来饶临禁城,巡逻又勤便,地痞无赖都十分安分,抓进来的统共只有那几个刺客,并且其中一半还是白见君的助力,刑房更是空旷,根本没有“不够用”的说法。
吴金听得满头雾水,不明白江秋萍为什么要颠倒黑白,他对上眼去刚要发问,就被江秋萍猛地拉住了朝外走去··直到离开牢房有一段距离了,江秋萍才放他自由,然后不等吴金提问,主动交代了起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注意到她很关注那个扇贩子,这是我的直觉,你要是想要证据,那我没有。”
“但如果她真的在意此人,那么加诸在扇贩子身上的刑罚,就一定比加在她自己身上的更加有效·”·吴金果然不吭声了,只是眉宇间纠结,不是很赞同这种做法。
江秋萍自己也觉得对一个女流之辈用诛心的手段当为人不耻,但他自我嫌恶了几个眨眼的功夫之后,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李意阑的嫂子··王锦官给他的感觉就像旷野的长风,沉默又具有穿透力,能办案能捉贼,自己比她大概除了文采之外再无长处,既然自己有些地方确实不如女子,那就没什么好羞愧的,大家旗鼓相当,自该各凭本事。
江秋萍能说会道,须臾之间就将自己劝服了,完了晃了晃头,也不管吴金是不是还在皱眉,加快脚步往议事厅去了,因为算算时辰,出去的那几波人之中,应该有的已经回来了。
他料的没错,除了赶回来的知辛之外,寄声和王敬元这时也带着一个老头回来了,李意阑正在厅里问他的话··江秋萍没进门就听见那老人在诚惶诚恐地喊冤枉,之后看他的神色和言语,也如实是个不相干的不知情人士,李意阑将老人安抚了一通,接着又叫来一个衙役,领着这位叔伯去了刺客藏身的那个宅子。
自家的屋子里有点暗格暗墙之类的别人也不清楚,李意阑这是请他过去,看能不能帮上张潮的忙··寄声白跑了一趟,不甘心地“嘁”了一声,窝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嗑起了顺路买回来的瓜子。
李意阑已经派人去带石匠坊管事的人了,这厢腾出空来,将知辛的发现转告给了江秋萍··江秋萍大喜过望,恨不得将知辛供起来··史炎合完了李意阑卧榻的尺寸,因为一会儿还要和坊主对质,便被交代着留下来没走,在厅里找了个不起眼地角落站定了。
接下来一行人又等了一刻半钟,才看见张潮步履匆匆地跑进来··由于白见君是在那三人中的一个准备出门觅食的时候动的手,三人被他当场擒获,根本来不及藏匿或是销毁什么,之后白见君又命人严防死守,柴房里除了被打烂的窗棂和柱头,其他物事都维持着刺客跳起来动手时的样子。
这两相结合使得张潮在这间柴房里有了收获,他在刺客临时安身的稻草堆里扒出了一枚古怪的令牌,形如荷花苞,周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回字纹,看着像是黄铜的质地,却明显比黄铜更为称手。
·张潮打量回字纹那一面时还没什么感觉,可等他将令牌翻过一面,看见反面上凹进去的图案时,脸色登时就变了··只见那凹进去的地方也满布回纹,只是横竖相连,勾出了两个外行人根本就不可能看出来的字的一半:奉天。
武帝高乾的年号是奉天,奉天承运的首起也是奉天,民间为了避尊者讳,绝不敢私制这样的东西,而且这工艺和器相也不是谁想仿就造得出来的··张潮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令牌,心想他竟然在这个小县城,看到了绝迹多年的专符专用令。
李意阑一上手就觉得这枚令牌触感熟悉,他摩挲了两下牌面,若有所思地将解戎地枪身从腰间取下来,递向知辛飞快地说道:“你看看,这两样的东西,是不是同一种铸铁”·知辛抬起双手,冲他眨了下眼睛。
李意阑被他眨得心口一动,目光在他灵气四溢的眼睛上流连了一瞬,接着空出手和嘴,慰问张潮去了,夸他今天和知辛一样鸿运当头··张潮满肚子心事,听了这话简直哭笑不得,他见李意阑的反应平淡,就知道这人肯定不了解这令牌的特殊- xing -,于是张潮一改漠然,有些急切地问道:“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吗”·李意阑从他的神态间看出了不寻常,但还是诚实地摇了下头:“不知,只感觉它的铸材和我的枪身很像。”
知辛低头辨别了片刻,适时咳了一下以作提醒,接着低声打断道:“我觉得不是很像,而是本来就是同一种玄铁,你们也都看看吧·”·说着他将两样东西递给张潮,张潮对比一下,觉得也是一样,目光深沉地传给了江秋萍。
江秋萍飞快地瞟了几眼,出于礼貌,没细看先给了白见君··白见君坦然地接到手里,对那令牌没另眼相看,倒是摸到解戎的枪身古怪地看了李意阑一眼,接着绕在手指间转起圈来,继而沉吟道:“这小铁棍好像有点眼熟啊。”
江湖上有排行榜,自然也有人画兵器谱,神兵利器的原稿存在北斗山庄的不留堂,一般两般的高手都进不去··为此有人专门拓了些粗糙的话本在民间贩卖,美其名曰是为了让江湖人靠兵器识人,免得因为孤陋寡闻,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实际上却就是为了赚钱。
白见君显然不隶属此列,他在不留堂来去自如,每年都会去个一趟两趟,因此对于榜上有名的人和物不说如数家珍,印象多少还是有一些··好比那杆排在第六的怪枪身上令人遗憾的火烧痕,就跟此刻手里这截圆棍如出一辙,此外还有那个连位置都相同的莲花钮饰,所以这是解戎枪,应该是跑不了的事实。
·旁边东西传出去之后,张潮刚准备自问自答,给李意阑解释这令牌是什么东西,疏不料白见君先一步出声,将李意阑的注意力给带走了··李意阑听见白见君的话,刚想答话就被寄声打了岔。
寄声既不知道白一的名下是谁,也没太多的敬畏心,他呸出两片瓜子壳,护短地多嘴道:“什么小铁棍啊,那是我六哥的枪·”·白见君稍微动了下眼仁,心念电转间就理通了逻辑,解戎是那胡什么的配枪,也属于李意阑,简单说来这这两名字就是同一个人。
这也没什么费解的,他自己眼下就是一个人顶俩大名,白见君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再看李意阑就觉得更可惜了··胡久行也许算不上一流的高手,但这杆奇怪的枪和枪势却让人有请教和见识的欲望,要不是李意阑病成这样,白见君今天怎么都会请他赐教一场。
只是缘分不够,只能在嘴上过过干瘾的份了··白见君对寄声点了点头,接着一本正经地对李意阑说“失敬失敬”··李意阑心说我才是失敬,一早他就怀疑这个信使权力有些太大了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自己就拍板了,一句类似于“我回去禀告上头之后再来给你答复”都没有,所以李意阑昨天派那衙役去成衣铺叫人的时候刻意留了个心眼,交代衙役请的是“白见君前辈”。
那衙役运气好,碰见白见君不在,坐镇成衣铺的女堂使一听还以为掌教早已暴露,便根本没有反驳衙役说她这里没有什么白见君,只有一个白一··衙役一回来报告李意阑就知道了,天天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信使阁下其实是快哉门的一把手。
不过白见君掩饰身份肯定有他的道理,李意阑看破不说破,只是暗暗提醒自己,要用正儿八经的晚辈礼来对待此人··他对白见君抱了抱拳,接着回头去看张潮:“刚刚说到那令牌是什么了,你接着说。”
张潮:“这是一枚……”·江秋萍忽然色变,抬起头来巧合地接住了张潮的话,他说:“此君令这是当年武帝御赐给袁祁莲的特朿令。”
寄声问出了众茫然人士的心声:“啥子令听起来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江秋萍看向张潮道:“我只是有所耳闻,不是很清楚,你要是知道就你来说吧。”
张潮轻轻点了下头,看向众人娓娓道来:“楹联行当里有个此君联,就是一根竹子劈成两半,每半片上写一句对联,此意上下相通、难分难解,是为平起平坐。”
“奉天十二年大败路苏,武帝命军器监打造了一对特殊的令牌,圣笔朱批为‘此君令’,当中的一半赐给了功臣袁祁莲,允他随意出入宫廷,以亲王的等级为他划下封邑,此外若是遇到战时,这枚令牌还享有仅次于虎符的权力,可以号令三军,调兵遣将。”
吴金听得暗自咂舌,心说这岂不是直接封出了一个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么··“当年群臣纷纷冒死死谏,说武帝是在撼动国之根本,几天的舌战打下来,才终于劝得武帝打消了后面的念头,只以便于公事的理由,强行留下了袁祁莲随意入宫的特权。”
“这枚令牌在权力上的贬责,使得它在京师很是热议了一阵子,但因为最后只成了一枚无足轻重的通行令,京城的官员们当个笑话笑完就让它过去了,很多地方的官员都不知道这事,百姓就更没处听说了。”
说到这里,张潮古怪地看了江秋萍一眼,不晓得他是从何处得知的··不过这些细枝末节不用在人前探讨,张潮收起好奇心,自己也疑惑了起来,他道:“当年平乐案发的时候,这枚令牌应该是被宗人府查抄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第64章 都作院·“怎会出现在这里,”江秋萍平淡地复述了一遍,脑筋飞快地运转道,“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第一,有人运用手腕,从宗人府里拿出了这一对令牌;第二,有人暗度陈仓,从宗人府里将它偷了·这是结果,姑且先不论,我比较好奇的是这块令牌到底有什么用,以至于这些刺客宁愿冒着偷盗府库的风险,也非要将它带在身上”·所谓有因才有果,知辛觉得他恰恰说到了点子上。
这时令牌和枪身已经传回了李意阑手中,他托着两样东西,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感··一样是袁祁莲的令牌,一样的袁祁莲铸造的枪,要是早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位故去的太仆有这么纠缠不清的缘分,当年学艺的时候就该多嘴问问师父,那位素未谋面的铸师大概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平生有哪些幸事,又是因为什么英年早逝。
只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当年师父没有多说,李意阑也没有多问··不过李意阑心想,解戎既然是师父从铸炉里抢出来的,那他和袁祁莲应当交情匪浅,不然进不了铸师视为圣地的铸剑堂。
同理反推,袁祁莲出了事,按照师父的脾- xing -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管··师父应该多少是知道一些事的,比如认识袁祁莲的个别部下和朋友,又或者知道那人死后葬在了哪里。
只是李意阑手头没有从息心观带下来的信鸽,要是想知道这些,就只能千里迢迢地差人去问,然而这一趟来去不下十来天,早就超出了办案的期限··虽然来不及,但稍后他还是会安排人去跑一趟,来日方长不可预期,他从来不是那种明知道结果不如意,就会颓然坐以待毙的人。
李意阑须臾之间就做好了决定,同时他又试着去想了想,奉天十二到十三年的时候师父有没有说过什么、出过远门,又或者收到过谁的来信·可惜山上的岁月在日复一日地埋头苦练下变成了记忆里一片拨不开的云雾,因为未曾留意和事不关己,李意阑想了半天却只得来了一阵惘然,他暂时刹住回想将枪杆别进了腰间,接着去看那块忽然出现的令牌。
由于沉思的期间,李意阑的指腹一直在令牌的纹路上无意识地搓碾,这使得他举起令牌准备再次端详的时候,居然在自己的指头上发现了一条暗红色的泥痕···那泥痕色若黑红,像是没有干透的血,李意阑眼底生疑,立刻将令牌换到另一只手上,摊开指头去加以分辨。
颜色近似的东西委实不少,诸如血迹、胭脂、矿料以及……·李意阑忽然一怔,眼神迅捷地在令牌和指头上扫了一眼,见那令牌凹凸的角落里不乏有些黑色的线状垢尘残留,心里便像被点醒了一下似的通透起来。
他放慢语速地猜测道:“张潮刚刚说这令牌是一符两副,凑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奉天’二字,那有没有这种可能,这是拿来对暗号,确认双方身份用的比如我是其中一个持令者,只有接到了印有另半块图章的书信,才会执行命令。”
“还有,道长你过来看看,这缝隙里的余尘,是不就是印泥”·王敬元闻言起了身,一旁的江秋萍同时接话道:“有可能,这跟文人的藏头诗是一个道理,只有互通规则的人才玩得下去。”
“而且此君令消失了十几年,在平乐案后也失去了效用,不过是一双蒙尘的铁块,要不是张潮搜出了这个,谁能想得到会有人打它的主意我猜宗人府恐怕至今都不知道,府库里少了这么一样东西,小材大用,何乐而不为呢”·吴金底气不是很足地说:“但如果是密语,不说朝廷,单就我以前待过的火器营,加密的法子就一大堆,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招惹宗人府呢”·“因为它特殊吧”白见君是旁观者清,悠闲地说,“所有人一看就它就会想起那个袁祁莲,就像我刚刚看见那杆枪身,就知道你们大人是胡久行一样。”
“前辈的意思是,”李意阑说,“有人在引导我们,将幕后者往袁祁莲那一脉的方向想,是吗”·白见君可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他端起茶碗闻了闻清香,说:“反正我有这种感觉。”
李意阑去看江秋萍,后者幅度极小地对他点了下头,互相心照不宣,李意阑便诚恳地笑道:“老实说,其实我也有·”·寄声的上下牙板刚嗑到瓜子,一声脆响被他及时扼杀,他将瓜子丢进壳堆里,过来凑热闹道:“谁引导我们,冯坤吗诶哟这老匹夫可真高明,将屎盆子扣到死人身上,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佩服佩服。”
这话虽然大不敬,但也不属于空口无凭··在慈石和百岁铃等线索出现之前,他们空口怀疑首辅,可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其他的干系暂时不明了,但中书省的那位朱大人真真确确是个冯党。
只恨饶临山高水远,没法立刻去落实··王敬元在他们交谈的期间,自顾自用茶刀从令牌上剐下了一团黑垢,然后顺手捻来一张宣纸,压着茶刀将垢泥在纸上蹭开了。
接着他点燃近处的烛台,端起宣纸将有泥的那块地方悬在火苗上方烤灸,很快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就变成了黑色,可等王敬元将纸挪开之后,黑色又迅速恢复成了暗红··遇火变色是朱砂的特- xing -,而朱砂又是红印泥的主料之一,王敬元的确认进一步推进了李意阑的设想,这枚此君令绝对沾过印泥。
李意阑因着自家大哥的缘故,很难将冯坤往好处想,他- yin -暗地说:“那好,现在就先假设,这令牌是首辅命人从宗人府取出,又通过某些途径联系上了军器监的旧部,两边一方出权、一方出力,进而达到互利共赢的目的。”
“那他们双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理一理·”·“军器监想复仇,根据民间关于平乐案的说辞,他们真正的仇人是太后,但皇宫守备森严,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帮助他们向内渗透的助力。
而首辅无疑拥有这个能力·”·“再说首辅,其对下要处理庶务、对上要督贡内廷,权力之广泛覆括天下,要在内廷安插几个眼线易如反掌,可在剪除敌对势力上却有太多掣肘,所以他需要一批‘与他无关’的杀手。”
“这样相互利用的关系便就达成了,前五桩案子是军器监的旧部在帮冯坤削弱柳党的势力,而冯坤承诺给军器监众人的好处,也许是夭折了,也许是还在酝酿之中,总之凭我的直觉,白骨案应该不仅仅会止步于饶临的寒衣案。
秋萍,你们怎么看”·事实证明李意阑的直觉确实准得惊人,只是钦差还在一百里地之外策马狂奔,所以暂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时竟然如此的料事如神。
·知辛作为临时被拉进来旁听的闲人,十分安分,基本是哪个说话他就去看哪个··眼下他看李意阑侃侃而谈,语气平稳连贯、滔滔不绝,跟私下里话不太多的样子有些不一样,好像显得更聪明,浑身也多出了一种惹人瞩目的锋芒。
知辛听他在军器监和首辅之间来回绕,自己本来对这双方都不甚了解,可一股脑地停下来竟然有种“很有道理”的强烈错觉,好像事实本来就该是那样··如此盲目就听信一个人片面之词其实有些危险,可这时知辛不仅没觉出危险,反而还觉得这样的李意阑让人……目不转睛。
眼下其他人他一概没看,所以那个目不转睛的“人”只能是他自己··当这份痴念被知辛自己察觉到的时候,他挪开了视线,这回没有念阿弥陀佛,倒是心口砰砰地跳得厉害。
碍于人心隔肚皮,江秋萍对他内心的波澜起伏毫无感应,只是来来回回地将李意阑的话在心里捋了几遍,最后摇了摇头··无懈可击地推论,他在心里说··众人接着说了会儿话,就听门口吵吵嚷嚷,原来是捕快拘回了石匠坊的管事,李意阑于是站起来,带着众人移步去了衙门的大堂。
很快登闻鼓声响彻长街,公案、刑杖依次拉开,李意阑担心审到一半咳起来,就叫江秋萍坐在案后开堂··谢才和他以及他手底下那一堆大爷们都挤在经承的位置上看审,对于这种毫无主次尊卑的作风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
那坊主是个普通人,起先不承认,冤枉喊得像震天响,可扛不住身体比嘴皮子诚实,挨够了板子和拶指,涕泪横流、破皮烂肉地招了···他说坊里的那批慈石碎块,包括碎掉的那些以及衙门证物房里的那块特品,都是扶江都作院的一名营官,许了一千两的好处,在九月初托他从采石回来的路上,混在巨量的石块原料中运过来的。
而都作院作为弓弩造箭处驻地方的兵器行走机构,名正言顺有按年分配慈石的惯例,木匠家中那块慈石来源,到这里总算是找到了出处··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李意阑心说一千两啊,难怪这人要谎报了,卷着银子终生浪迹天涯都够了。
江秋萍细细询问了那名营官的姓名、官衔和任职住址,接着猛击惊堂木,吊稍着眼睛不- yin -不阳地问道:“慈石乃是官办的公物,流通都是要登记造册的,他给你你就敢接,也不问为什么,敢情你们全家老小的脑袋只值一千两银子么”·他这副样子显得比较- yin -损,比那种大吼大叫的做派还让人胆寒,坊主的手指头已经被夹得鲜血淋漓,十指连心令他痛不可当,他眼下只求不再受罚,问什么都跟竹筒倒豆子一样。
“大人饶命小的没有那么糊涂,问过了的·他说这是今岁的库存,按照惯例每年都是要销毁的,不然年底巡抚过来一查,得知地方上用不了那么多的慈石,来年的例份就会减少,这样对他们都作院不利,小的、小的这也是……为他们都作院分忧啊。”
原来贪官难绝、贿赂不休,竟是上下齐根,近乎都烂透了··第65章 开堂·审问还在继续··江秋萍没有先追那一千两赃银的去向,而是问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收了那营官的慈石,就从没想过这些藏私会暴露,为你引来牢狱之灾吗”·坊主苦不堪言地说:“自然想过,要是办不好,营官老爷也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将那些慈石用阳起石为石衣包塑好,混入观赏石之中摆成了一座假山,石头上有我用雕工做的刻痕标记,多少块只有我知道·”·“寻常人决计想不到眼皮子底下的假山上有猫腻,前两次官爷们来搜铺子,也都……”·他倏忽闭了嘴,将下半句“很顺利地避过了”给咽了回去。
众人却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江秋萍本来不是太苛刻的人,平时话到这里他能会意也就过去了,可眼下为了大振官威,让这人老实地交代,他还是卖力地吼了一声,喝道:“也都什么再有隐瞒就大刑伺候。”
李意阑看他这狐假虎威的样子有些新鲜,不顾公堂礼仪,歪着头去跟知辛窃窃私语··为了让声音尽量小,他朝知辛的耳朵贴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见对方耳珠下那一点如同佛陀的垂埵,以及在白日的光影下无所遁形的细细绒毛。·是个人都知道耳垂柔软润凉,烫到手了摸一摸准能找到慰藉,此刻李意阑的手指根本不烫,但他居然也有一点点揉捏的冲动,因为觉得这举动亲昵··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他不会这样做,李意阑迅速将这不轨的念头驱散了,低声打趣道:“别看秋萍文文弱弱,往那儿一坐还怪像大老爷的·”·吹进耳朵眼里的热气激起一阵痒意,知辛忍不住往后避了避,避到一半时却又凑了回去,因为李意阑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听完后又不由好笑,回以悄声道:“是的。”
李意阑又说:“他很适合当刑名·”·知辛忽然侧过头来与他对上了视线,笑着说:“你也是·”·心正人朴素,让人一想起他的病情,就觉得红尘水冷、相逢恨晚。
李意阑夸的是江秋萍,谁知道说到后头自己居然也得到了夸赞,作为大半个江湖人,他从不觉得自己适合朝堂,也志不在此,于是这夸奖他受之有愧,但堂中的坊主已然交代起来,他没工夫跟知辛继续闲扯,只好笑了笑,像谦虚似的摆了摆手。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望中堂,就见那位坊主被吓得半边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叠声地急迫道:“我说我说,官爷们也都没有发现·”·江秋萍思路清晰,语气严厉:“没有发现不是正好吗你继续将慈石藏在假山上,除了你谁也不知情,明明十分安全,为什么忽然又决定要取出来碾碎呢”·他要不是这么多此一举,知辛也就发现无门了。
坊主哽咽一声,脸上满是悔意:“草民也不想的,可十月末的一天院子里忽然遭了贼,我早起时去后院做活,发现假山塌了·”·“偏逢前几日连绵大雨,我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有把握,相信区区几阵暴雨绝不至于就使它崩毁,可我心虚啊,就只能这么想。”
“那天我支开伙计,准备一个人将假山重塑一遍,可清点了石块之后才发现少了最大的那块慈石,我当时就吓坏了,以为事情暴露了·”·“但又不敢上衙门报官自首,一来是害怕,而来是营官老爷开罪不起,三来也存着侥幸之心,再来就是……舍不得那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我还是将假山重塑了,垫了块别的石头,就是坊里的伙计也看不出区别,担惊受怕地等了几天,见什么都没有发生,慢慢就将这事给忘了。”
“可谁知道到了这个月的月中,城中忽然又查起了慈石,还说来春街因此死了个木匠·老爷,小的对天发誓,那木匠绝对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我没有理由,也万万不敢哪。
他、他怎么就死了我不知道,但他院子里挖出来的那块慈石就是我丢的·”·李意阑听到这里,大概能猜出事情的经过··这小生意人怕是从进入扶江都作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一个早有预谋的陷阱之中。
都作院那名营官,更准确的应该是他背后的人,捏准了小老百姓的特- xing -,赌这石匠坊的管事贪财又怕事,借着他的石头车队将慈石悄无声息地送进饶临,再让一路盯梢的刺客偷走慈石。
只要这坊主不说真话,那么木匠家慈石的来源就永远是一团迷雾·再退一步讲,就算他说了实话用处也不大,因为他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可惜那些人算来算去算不过老天,料不到做了亏心事的人有多坐立不安,也猜不到查案的队伍里会多出一个来给他治病的和尚,李意阑莫名有些得意地想道。
在此期间,堂下的坊主还在坦白,他说:“自从那天官爷们来过之后,我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都在后悔,为何要贪那不属于自己的银子,又该怎么把这慈石销毁,最后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江秋萍看他的神态和表述不像有假,但他还有疑问:“我再问你,你说你打造假山的时候,刻意支开了伙计,独自一人匠造,这是为了避人耳目,不让其他人知道你院中藏着从都作院运来的慈石,是不是”·坊主:“回大人,是的。”
江秋萍:“那碾碎慈石的时候,你怎么又叫上伙计一起了这样不就暴露了吗”·坊主用手背揩了揩险些淌进眼睛里的冷汗,竟然还有后招,他道:“那不至于,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匠坊到处采用石头,有时本来就需要用到慈石。”
“只要没了那些品质太过优等的,坊里有慈石其实并不奇怪·那块最大最好的丢了,品相稍好一些的我自己挑出去处理了,只有那些劣等的石头才交给伙计们锤碾。”
“近两年我确实没有采办慈石,但这些事伙计们是不知道的,因为铺子里管事的就我一个,所以我以为叫他们帮忙出不了什么问题,而且这样也会快上许多,免得我还要多受那煎熬。
只是我……我没想到官差老爷会忽然大驾光临,小人有罪·”·江秋萍听得眉锋微蹙,他以前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这些没读过什么圣贤书的市井小民确实是有些轻蔑的,他自视清高文雅,觉得别人愚昧粗鄙。
直到查到这个白骨案,真正接触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他才知道每个人都不可小觑,自有他的女干猾和聪明之处··审到这一层他暂时没有问题了,江秋萍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是有罪”,又向他落实了赃银的去处,因为银子上或许有些来历和痕迹。
师爷在堂事的位置上奋笔疾书,江秋萍也不等他,看向李意阑那边说:“大人,你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江秋萍问得已经很全面了,李意阑刚想摇头,可瞬间脑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他止住颈部的动作,看向那坊主问道:“你与那名营官是怎么认识的他是哪来那么大的手脚与善心,能为了都作院来年的例份,一口气掏出一千两银子来送给你的”·“想想我这个三品官,整年的俸银、俸米、养廉银通通加起来也才不到八百两银子,我要是想送谁个一千两,得紧巴巴攒上三五年。
你这位连从七品都够不上的朋友,是家道本就殷实还是因为都作院是个肥差,肥到他区区一个小差使,都有了一掷千金的底气啊”·坊主也知道数目巨大,向他磕了个头,磕磕巴巴地答道:“回大人的话,他是小人婆娘的一个远亲,小人托他这层关系,运货过扶江城门的时候能少给些孝敬。”
“他家中并不富庶,只在扶江有一处房屋和一间铺子,月余得利也不过才六七两银子,所以这一千两绝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当初他许我数目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问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他却神神秘秘地将手指头朝天上一指,只说不可说,要我闷头发财,多的别问。”
然后他看在银子的份上,果然就低头闭嘴了··天上应该是上头的意思,照这言下之意,那营官该是受了上头的指使,不然他平白不会有那么多的钱财,派人走一趟扶江势在必行,幸好目标就在邻城,用最快的马今天就能走个来回,不至于耽搁不起。
这事退堂之后他会立即安排下去,连同息心观的信使一起,李意阑又想了想,确定脑子里确实空了,这才小声去问旁边的人:“你们还有疑问吗”·其他人挨个摇了头,只有知辛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一点犹豫。
李意阑将他放在心上,对于他的脾气不敢说完全摸清了,但遇到什么事会有什么反应却基本有数,所以这点异状没能逃过李意阑的眼睛,他笑了笑低声道:“怎么了有话就说,我等着听呢。”
知辛还真是不好叫他等,只好开口说:“我去过这位施主的那间院子,他所说那个假山的位置,处在堆满石块的后院中央,那些石块个头硕大,当中许多都要比那个假山要高,不走到院子的中间去,是看不到那座假山的。”
“所以我在想,那个偷慈石的人,是怎么在只有坊主知道哪一块里面藏有慈石,又没有逐块打开的情况下,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哪一块石头的”·李意阑眼睛一亮,心有灵犀道:“因为,他一直藏身在石坊里面。”
藏在屋顶和石块堆里也是藏,但是根据石坊那种四边高、中间低的地势来看,监视者要是想找到适合的哨岗,他就必须清楚院子里的布局·可那后院乱得跟迷宫一样,要想达到摸索的目的,最容易也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混进石坊里充当伙计。
所以知辛的意思是,这个坊主很有可能和小偷直接打过照面,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根据这个提示,李意阑立刻转向石坊的管事说:“你的工坊里,最近两三个月以来,有新招或者忽然辞工的伙计吗”·坊主闻言眼仁略微朝上翻去,眼神放空了一小会儿,接着露出了一副笃定的表情:“有的,有个伙计,我记得是……十月上旬来的,干活又快又老实,要的工钱也低,就是吃的多一些,我和我媳妇都挺待见他。”
·十月上旬人出现,下旬慈石丢了,这时间吻合得上,李意阑追问道:“那他人呢现在可在坊里”·“不在,”坊主摇着头说,“他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工了,说是他弟弟的病快要不行了,离不了他,我一想人命关天,就结了工钱让他走了。”
不到一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下旬,正是寒衣案发生的期间,李意阑越发觉得这人不是个普通的工匠,他说:“他叫什么住在哪里身上有什么特征吗”·坊主:“他说他叫袁宁,我们都管他叫阿宁,他家住在城北的破帽儿街,嘶特征的话……他左边眉毛上不到半寸的位置有三颗痣,不大,但是平着排成了一条线。”
·李意阑听完他的描述,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来了一个人,就是不久之前他们抓住的那个假伙夫,撕下伪装的面具之后,李意阑记得他眉毛上好像是有痣的··如今那人就在牢里,李意阑指挥堂中的两个皂役去将假伙夫提了出来。
两盏茶的功夫过后,皂役用架的方式押来他想要的人,假伙夫浑身血肉模糊,意识还在陷在昏迷之中,皂役粗鲁地将他丢在地上,之后回到队伍里,从同伴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杀威棒。
假伙夫整个人扑在地上,脸面朝地看不清晰,李意阑对坊主说:“你看看他的脸,是不是你家个伙计阿宁”·坊主瑟缩地应了一声,跪着挪到假伙夫身上,手伸伸缩缩了好几遍,才哆嗦着按在假伙夫的侧脑上,手指发力将人的脸给扳得露了出来。
下一刻堂中同时响起了两声惊呼,一声发自于石坊的坊主,另外一声出自于史炎··史炎猛地朝昏迷的假伙夫踏进了数步,脸上的情绪是震惊混杂着愤怒,天可怜见,他这一生中最痛不欲生的牢狱之灾,都是因为此人而起。
李意阑见他盯人的目光凶恶,像是撞见了仇恨的人,不由出声询问道:“史炎你认识他吗”·“认识,”史炎鼻息沉重,眼眶发红地说,“大人可还记得,我在狱中跟你说过,我至宁县的石匠坊中藏身的时候,有个花了二两银子,让我打一块石碑送上门的主顾,就是他。”
李意阑忽然就有种在迷宫中行走良久,却忽然又回到了原地的错觉··不过他并不算完全一无所获,起码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假伙夫在那一伙刺客中有些特殊,骗史炎、盗慈石、杀木匠,件件桩桩都是他,付出得真不是一般的多。
这人或许是个小头领级别的人物,李意阑心想姓袁,袁宁,是真名还是假名和袁祁莲有没有关系·第66章 监察使·巳时五刻,江陵官道。
钱理离开三司,还没回到大理寺,半路上就被侍卫截了胡,辗转又去了中书省··许之源在别人的衙门口踱着步子等,见了钱理见著作郎的行径简单说了说,接着两人一起进了衙门。
著作郎官拜正五品,低钱理两阶,但他对钱理却没表现出应有的敬畏,不仅在面对问话上百般敷衍,非要钱理将那个居心叵测的银号掌柜拉到他跟前来当面对质,期间还不停地传唤着幕宾,显得他异常忙碌,客人要是识趣,看见这阵仗早该主动告辞离去了。
钱理一无所获,坐了会儿冷板凳,自觉地提出了告辞,接着等他一回到大理寺,就批了拘捕的文书,让捕役去将那位拒不合作的朱大人带过来问话··著作郎万万没想到钱理竟然有这种狗胆,一路沿街大骂,恐吓捕役打狗还要看主人,声称他家姨太的表妹的夫婿是冯阁老最钟爱门生的堂侄,得罪了他的后果众人可得好好斟酌。
只凭大理寺卿丞的一纸拘捕令,不报三公九卿合议,就直接抓走一个五品大员的情况放在平时确实骇人听闻,但皇上在苛刻查案限制的同时,也给了钱理等同于尚方宝剑的权力,毕竟只收不放,有违帝王的制衡之道。
所以值此特殊时刻,别说带走一个五品官,钱理要是证据确凿,请首辅回来过堂也未尝不可,这就看他敢不敢了··半个时辰之后著作郎进了大理寺,和饶临的石坊管事一样,吃够了皮肉之苦才肯张开尊口。
他看着还挺委屈,满脸都是不忿:“本……啊不,我与那掌柜私底下确实有书信往来,但、但这事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京里其他官员也这样干,大人何必单独与我为难呢”·其实不止是京中,其他地方上的官员和银庄之间牵扯不清的情况也十分普遍,钱理未必是不清楚,但这时是在开堂,他就是明知也必须故问,字字句句都必须让事主亲自交代。
于是钱理说:“什么规矩我怎么不知道,你给我说一说·”·著作郎向他递了个哀求的眼神,就差在脸上写满一排大意是“这明摆的事,说出来驳朝廷的面子,你我心照不宣不好吗”的大字。
可惜钱理不理他,平淡地唤道:“皂役何在”·两边站着的四排皂役中立刻走出了两个来,手里提着漆得暗红发亮的杀威棍,朱大人吓得额上青筋崩裂,趴下去喊道:“说,我说就是了。”
“大人想必知道,无论是灾年还是丰年,各部堂、各衙门的库房只有欠缺、从无盈余,这不是下官在危言耸听·那急着用钱的时候,国库拨不下来,事儿又必须办好办漂亮,不然又丢官又挨官司的,怎么办呢就只能找民间的银号汇划。”
“银号帮官府垫付银资,官府在他们的经办上予些方便,大家货讫无赊、互利共赢,也没有什么不光彩的·这间京师外的丰宝隆,就是著作院在饶临的汇划机构,拿着他们的凭票,就可以在京城里的通仁银庄兑换现银,来应府库的不时之需。”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实际- cao -作当中,不知道有多少饷银被拿去吃喝嫖了,钱理也不戳穿他,冷眼看他继续为自己开脱··著作郎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只管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与他通信,不过就是为著作院分忧,商量借钱还钱的事宜,纵使不该,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家都这样做了,钱大人却只抓了我,还刑讯于我,我、我不服。”
李意阑一并送来的誊抄文书之中,不乏有那掌柜偷偷记账用的册薄以及这位朱大人在文辞上的棍棒与大枣,此刻就堆在钱理的公案上,钱理听完就揭取了最上头那本账簿,扬袖一挥扔到了堂下。
书纸在空中哗啦啦地掠过,落到地面时将好摊开正面朝上,著作郎偷偷瞥去一眼,霎时就被扫中的字眼震得神情剧变··地上赫然就是一本龙门账,从年到时刻,详细地列满了四柱的进、缴、存、该,其中缴、该两项尤为详尽,向谁缴的、又是谁该的,每一笔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一眼下去他就看见了好几回自己的名字。
这是贪赃受贿的证据,著作郎眼中迅速堆满了恐惧和怨恨,既怕被查职,又恨那个表里不一的银号掌柜,在两种情绪剧烈碰撞之下,他一时心神不定,脑子不转了似的,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钱理观看他的神态,就知道眼下正是问话的时机,他立刻连珠带炮地施压道:““不服就写好讼纸去状告本官吧,这是两码事,我现在不与你理论,咱们言归正传,继续说你与那掌柜的通信。”
“既然是借钱还钱的事,又关别人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让丰宝隆的掌柜帮你向饶临传信那张写着‘事毕,伺机撤离’的纸条,是你让掌柜给饶临的接头人的吧什么事毕了让谁撤离啊”·著作郎不自觉地抖了下嘴唇,没想到这事竟然被抓了个现行,他当初就不想帮忙,因为当着对方的面,不敢开口说要查看密函,所以稀里糊涂地送出去之后还为此隐忧了好几天。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著作郎沉默了半晌,在对权力和疼痛的畏惧之中暂时屈就了后者,他垂头丧气地说:“那小竹筒是从我这边出去的,但里面装的是纸条还是其他东西,我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冯阁老的信臣亲自来盯着我发出去,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他给我检查啊·”·钱理眉锋猛地一跳,追问道:“谁的信臣你再说一边,姓甚名谁一并讲清楚,别吐一半吞一半的。”
著作郎将心一横,孤注一掷地说:“冯阁老的主薄先生,姓黄名泉生,大伙儿都叫他黄管事·”·李意阑在信中已经坦诚过猜测,所以钱理心中有点白骨案是冯坤所主使的概念,这位朱大人的话无疑是将他在往这个可能- xing -上推。
钱理边思索边说:“冯阁老的主薄先生,惠极贵极的人物,他往饶临去个纸条,这么小又轻而易举的事,凭什么要来求你卖人情呢你不觉得这话说不过去吗”·“大人此言差矣啊,”著作郎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他让我发我就发,哪里敢算卖了他的人情哪。
而且他就是有路子,为了避嫌也不会直接用,辗转找到我这里,就是因为我不起眼啊·”·钱理没料到他这样有自知之明,一时竟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顿了片刻才又说:“行,我姑且相信你,那纸条的主人是黄泉生,但是朱大人啊,有一个问题我还是很费解。”
“平时你的信函,送到丰宝隆掌柜的手中便已是终点,这回换了收信人,那掌柜怎么知道该将信给谁呢所以我在想,黄管事是不是有过什么特别的交代”·“有,”著作郎这会儿已经老实了,逢问就答地说,“他额外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几句暗语,并嘱咐我让掌柜只能将竹筒交给对的上暗号的人。”
钱理:“什么暗语”·著作郎:“避着我呢,没让我看见·”·钱理:“你就不好奇之后没有去信问你的老搭档,写的都是些什么内容”·著作郎这回还真是不知道:“好奇自然是有的,只是今日不比往日,饶临封着城,各方面盘查得都很严,能不动用这条线就不会动用,所以我还没来得及问。”
钱理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想了想,又问他打听了一些那位黄管事的情况,接着挥手叫来衙役,将他带下去了··许之源全程陪审,待堂一退就按捺不住,走到钱理跟前低声絮语:“老爷,这案子慢慢在指向冯阁老了,假若是他,前面五桩都能够理解,可第六桩冒犯了皇室,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没有理由要策划这么一出啊。”
钱理摩挲着公案的光滑的桌沿,摇着头说:“关键证据还没有出现,此刻下结论还为时尚早,谁敢说那纸条是黄泉生写的,那主谋就一定是冯阁老不能这么武断。”
许之源颔首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钱理站起来说:“先去会一会这位黄主薄·”·因为要去的是首辅的官邸,钱理刻意坐上了他的四抬小轿,轿箱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在末时初抵达了目的地。
不过他来得不是时候,门房恭敬地告诉他,黄主薄一早就陪阁老到午门东侧去了,钱理要是不急,就请直接去东侧门寻,要是不急,就请留下拜帖,等主薄回来了,这边立刻差人去府上请。
钱理想了想,还是留下了拜帖,他纵使有再大的权力,也不敢去午门与人争辩··那儿值守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当年李遗那么受宠,还不是在那儿被一个宦官推到摔死,钱理嘴上说是豁出去了,可对于积威百年的皇室深宫,他还是自骨子里存在着畏惧。
接着他回到大理寺,很快发现老天爷还是公平的,会客那边的确扑了个空,可是寻找扇贩子这边,却始料未及地迎来了线索·被派出去的捕役当中,有一名带回了一位知情人士。
来人是个瘸腿的中年汉子,有些瘦弱,杵着拐杖,皮肤黝黑而粗糙,一看就是在烈日下营生的行当··据他自称,十三年前他是负责建修皇陵的巡防营士兵,而皇陵当中的许多机关暗道都是出自于军器监,所以他认识画中的男人。
捕役向钱理转述道:“大人,他说那个画中人,是当年军器监的监察使·”·——·午时五刻,饶临衙门··经那坊主确认,假伙夫就是那名叫阿宁的伙计。
到这里就没他什么事了,李意阑让人将他押下去,暂时先拘在了牢里··至于那个尚不知道名字真假的袁宁,因他伤得实在够重,掐人中和泼凉水都不管用,一堆人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囚犯束手无策,一刻钟之后,李意阑只能让衙役将他先抬回了牢里,再请大夫去瞧瞧他醒不过来的原因。
退堂之后就到了饭时,李意阑催着其他人去吃饭,尤其是张潮吴金,因为饭后他们需要即刻启程,走一趟扶江,将那名营官和慈石相关的人都带过来候审··寄声就是扶江人,一听就想跟着回去,去抓人只是顺便,他主要是想回英雄寨踏个山风,可想起李意阑又离不得他,就立刻在心里大肆感叹自己真能干。
王敬元没有等李意阑吃饭的敬意,跟着吴金屁股后头就跑,开溜之前不忘他的小兄弟,一个劲儿地喊寄声··寄声说:“你去吧,我等六哥一起。”
·王敬元觉得他不会享受,教训道:“你可别等他了,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让他清汤寡水地看着,你于心何忍哪·要我说,他就该和大师一起吃饭,两人都是小葱拌豆腐,这样才公平。”
李意阑听前半截,觉得这伙人可太吵了,听到后半段,忽然又觉得王敬元挺会说话,于是就笑着附和起来:“是啊寄声,你于心何忍·行了别贫了,你们都去吧,我稍后就来。”
大家确实也饿了,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客气,屋里很快就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刚刚被道士点名的两个··李意阑看了知辛一眼,还没开口对方就会意了,诙谐地笑着说:“我等你,反正小葱拌豆腐也没人稀罕,早去晚去都是那么满的一盘。”
李意阑笑得不行:“别说了,越听越感觉自己凄惨·”·知辛挑了下眉,果然打住了,只是悠闲地走过来说:“你这是有什么比吃饭还着急的事”·李意阑坐在书案前,舀水研开墨,捻来一张纸提起写了起来,他边写边说:“没什么事,就写两封信,一封给扶江县令,让他协助张潮他们拿人。
另一封给我师父,问问袁祁莲的事·”·第一封不能不写,不然有时强龙难压地头蛇,张潮和吴金不好办差,可这第二份就让人费解了··知辛停在书桌前面,拿起他放下的墨石慢慢地磨了起来:“息心观路途遥远,寻常人也未必进得了山门,你这信要怎么送”·李意阑落下的笔势一顿,笑了笑说:“没有信鸽确实难办,其实最好的人选是寄声,他随我上过山,也有自保能力,不过我不用问都知道他一定不肯去,所以我打算飞鸽传书到英雄寨去,让寄声他爹去帮我合计最快的办法。”
“挺好的,”知辛委婉地说,“不过要是你信得过我,可以到栴檀寺去借信鸽一用。栴檀寺有与无功山通信的飞鸽,一个昼夜即可抵达,届时再从无功山去息心观,走马的路程也就不剩多少了。”·这是现成的捷径,比英雄寨再去摸索肯定要快,李意阑有些欣喜地抬起头,又因为借用的知辛的关系而有点不好意思,他仰着头微笑道:“这当然好,可……方便吗会不会给寺中徒增麻烦”·“不会,”知辛温和地说,“其实无功山没有世人想的那么不染凡尘,方丈大师大度善助,平时周遭的乡邻遭了天灾,都会派弟子下山去帮忙修缮,不会置身事外。
你是在为天下不公之人请命,方丈要是收到你的信,只会欣然相助,你不用有顾虑,你我之间,不存在欠负人情这种说法·”·李意阑不自觉露出了一种痴迷的神色,他的语速很慢,当中掺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和温柔:“不,我欠你很多,你的每一分帮扶和情谊,我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第67章 刘芸草·曾经有对年轻的男女到慈悲寺来求姻缘,并且也不负期冀地求到了一支上上签··他们去找善法堂的大师解签的时候,相互对视的眼睛就像李意阑这样亮,双眸莹润、一眼不眨,无声中自有一股绵绵的情义流转。
知辛当时路过,不经意看见这两人,纵使素不相识,却似乎也能感觉到他们的那种知足和圆满·他为那种珍惜祝福和微笑,却也觉得这种情感终生都与自己无关··可当李意阑这样看着他的时候,知辛明明踏在平地上,却莫名觉得自己在往什么地方下坠,偏偏他还不想挣扎,只是一边往李意阑的眼睛里看去,一边毫无理由地笑了一下。
“记着就记着吧,”他知道李意阑固执,没再劝说这人视若平常,只是开玩笑说,“这样等到哪天我需要帮忙,你就只好义不容辞了·”·“这是自然,”李意阑笑着说完,忽然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不盼别人好的意思,连忙补充道,“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平平顺顺,最好一辈子都不需要找人帮忙。”
只有这世间最幸运的人,才有可能从生到死都一帆风顺,前半生的经历已然证明知辛没有这种福分,但这话不失为一个让人动容的祝愿,知辛心口发暖地笑着说:“你这愿望要是能够应验,那比帮多少个忙都管用,那就借你吉言,免我无病无灾。
好了我不打岔了,你快写,一会儿张潮他们该走了·”·李意阑一想也是,连忙埋首到案牍,奋笔疾书地写了起来··知辛从书桌前走开,坐到了木窗下面的圈椅上去抬头看天,却见入眼的天际- yin -云密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降下雨来。
李意阑素来是个行动派,也不在意文笔,两封信唰唰写就,落笔之后在公文的角上烙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提刑印章,接着用镇纸将两张纸摊在一起压着待干,起身跟知辛一起吃所谓的豆腐去了。
因为有任务在身,张潮和吴金吃饭极快,李意阑二人才提上筷子没多久,那两位就站起来准备出发了··这饭一离开回来就冷了,寄声没让他六哥起来,问他要了吩咐,跑出去叫公文装进信封,接着到马厩挑了两匹快马,将张潮和吴金送出了后门。
饭后知辛独自回了房,他这一上午跟着李意阑从大厅晃到高堂,早课都还没有做,这会儿回屋里亡羊补牢去了··白见君本来准备走,一听说李意阑他们要去牢里,倏然又改了主意,他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惜才惜英雄,他要去看看扇贩子的情况。
牢中分外- yin -冷,李意阑等人在去路上碰到了诊断完毕,正欲往回走的郎中··江秋萍急着审人,抢先问道:“大夫,那人情况如何醒了没有”·郎中叹了口气,忍了忍还是说:“发着高热哪,神识沉寂,也不知道还醒不醒得过来,你、你们要是还想让他活命,最近千万不要再动他了。”
这话里有点埋怨他们手段残忍的成分,李意阑顾念他的身份没有跟他置气,好言好语地答应了,让他赶紧回去给那个袁宁抓药··寄声对此颇有感慨,皱着脸说:“哎,之前将他往死里打,现在又生怕他活不下去,要破个案可他娘的难啊。”
·江秋萍不爱听这些气馁的话,从身后给了寄声一个脑瓜嘣,敲完又在他背心轻推了一把:“这就难了那白骨案里那些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就被咔嚓了的人不是更难好了别长他人的志气了,走起来,别堵着我。”
很快一行人抵达刑房,没进门就听见鞭子闷沉的抽打声里混着一个女人的哭腔和怒骂··李意阑听她一会儿喊一句“先生”,一会儿又让狱卒“别打他”,喊来喊去许是不奏效,又开始恶毒地诅咒狱卒不得好死。
那声调凄厉尖锐,一路从耳膜刮进心里,让李意阑即使身处敌对的立场,也仍然觉得不太舒服··不过这也证明他的决定没错,明显在这个女刺客心里,扇贩子的- xing -命要比她自己的重要,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她对扇贩子有感情,恩情、亲情或者爱情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她的罩门。
所以只要持续朝这个弱点上猛攻,她松口的可能- xing -就相当大··李意阑抬腿往刑房里踏,腿提起来的瞬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多了个馊主意,于是他又退回去,走到了守在刑房左边的狱卒。
那狱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叫了声大人,李意阑示意他附耳过来,等对方服从了之后,就低声对狱卒说:“你就站在门口,在我出来之前不要离开·若是听见我在里面连咳四声,就冲进去说,盈字号里的那个袁宁不行了,问我救不救,记住了,要装得像一点、仓皇一些,听清楚了吗”·狱卒刚刚没有去旁听开堂,此时还不知道假伙夫暴露出来的名字叫袁宁,他似懂非懂但又不敢问,只好点了点头,将李意阑的交代放在脑子里暗自嘀咕。
李意阑说话的时候江秋萍就凑在近处,因而等他一说完就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这屋中的两个人,会在意那个袁宁的生死吗”·李意阑只是直觉袁宁的地位不一般,他说:“不知道,试一试吧,反正就是几句话的功夫,也不麻烦。”
江秋萍长长地叹了口气:“希望有人在意吧,不然再这么打下去,一个案子没办完,咱们全练成面冷心黑的酷吏了,唉·”·李意阑明白他的意思,那种不愿意却循序渐进地习惯着跟自己一样的人在面前挨打哀嚎的感觉挺瘆人的,就好像看着自己心头的血一寸一寸地在变冷一样。
他安慰地拍了拍江秋萍的肩膀,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刑房··房中正在上刑,狱卒见他来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就要转过来行礼,李意阑用余光留意着女刺客的表情,迅速打断了狱卒的停顿,他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狱卒齐声应着“是”,鞭子“啪”的在地上一振,接着就抡到扇贩子身上去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抽打声再次在逼仄的刑房里续上了前尘··扇贩子已经片刻不休地被打了三个多时辰,浑身的衣衫浸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配合他单薄的身板和之前积累的伤势,看起来已经有了气若游丝的迹象。
女刺客焦急得在木桩上疯狂地挣扎,可她再天生大力,也挣不断密密麻麻的新制绳索,只能徒劳地用难听的言语攻击所有人,态度仍然强硬··李意阑随便她骂,既不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对上视线时会对她扯一扯嘴角,然而在这血腥味冲天的牢房里,那种不达眼底的假笑让他显得异常冷酷。
寄声立场不同,没有看出什么冷酷,只是隐约察觉到他不高兴,没敢上前抖机灵··江秋萍却能够理解他这种不近人情的嘴脸,狭路相逢不见得勇者得胜,心狠的人却总是赢多输少,既然是要诛这女人的心,那就绝不能让她窥探到丝毫不忍。
狱卒们施刑时的情绪本来十分外露,要嘲笑就嘲笑,要侮辱就侮辱,可大人们纷纷往这儿一站,他们反倒约束了起来,闭上嘴一味地卖力抽打··这使得刻意的沉默在刑讯声里恣意蔓延,让人隐隐喘不过起来。
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只有白见君一个人神色如常,他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暗自交锋,只是出神地看着扇贩子··那人一直垂着脑袋,叫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白见君听得出来他痛不欲生,却也听得出他还能忍,因为一个人忍不住的信号恰恰就是放弃克制。
这人太过倔强,是长处也是短板,他为扇贩子的坚韧而折服,却不料对方此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昼夜不休的折磨让扇贩子开始神志不清,他知道有人进来了,但却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深到骨子里的疼痛让他心浮气躁,那种躁动挑拨着仇恨和怨气,让人想嘶吼想痛哭、想毁掉触手可及的所有事物,可仅存的理智和身上的绳索又禁锢着他,让他只能当一个绝望的囚徒。
他什么都做不了,从前是,现在是,也许根本就没有的以后亦是如此··能死的时候犹豫不决、想死的时候却又无计可施,自己似乎总在迟疑,以至于这一生都在做错误的决定,受罪有应得地磋磨。
可他又有什么罪呢·扇贩子昏昏沉沉地想到,他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放过火,只有一个无处洗刷的欲加之罪··当年尊严被碾碎,他还信这人间有光明,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太执着的人并不适合苟活于世,因为他们所寻求的东西永远无法如愿以偿,如果放不下,就只能堕入煎熬的红莲烈火之中。
只有挽之押对了宝,他当年的自尽不是懦弱也不是屈服,而恰恰是分外清醒的独善其身··所以挽之还是挽之,他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同袍了··扇贩子觉得自己可怜也可恨,刚想笑一声来表达讽刺,却没料一口气到了嗓子眼忽然变作瘙痒和腥甜,催得他脏气逆涌、喉头做呕。
他控制不住地将头抬了半寸,然后猛地往下一点,张嘴吐出了一大口红黑色的血瘀··那些淤血想必在他体内淤积了有一阵子,稠得拉出了血丝,黏糊糊地砸在地上,让人感觉他的肺腑里好像都烂透了。
女刺客惊呼了一声“先生”,问他怎么样··扇贩子却顾不上答她,头晕目眩地继续吐了三遍,地上淌晕出铜盆大小的血摊,血落的动静如同雨幕···李意阑和白见君凭经验都看得出来,这个人眼下确实是到了生死关头,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动。
白见君是觉得他这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虽然死了可惜,可是活着也痛苦,生死都是这人选的,他既然愿意保密,那就是打算舍掉- xing -命,白见君愿意尊重他,而且也笃定李意阑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李意阑则是耐着- xing -子,在跟那女刺客比谁先沉不住气,所以每次心里想叫人传大夫的时候都会抠一下手板心,告诉自己再等等··然后他等了三次,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终于等来了女刺客开口说谩骂之外的话。
她说:“他是我们和上头唯一的接头人,一切信件由他接收和销毁,我们只能收到口头的命令·你就不怕打死了他,之后什么都查不到吗”·江秋萍喜闻乐见地眯了下眼睛,心说终于,她开始多说多错了。
李意阑本来还在门口留了个“惊喜”,一见这发展忽然也觉得用不上了,连忙内心暗笑可脸上却冷淡地说:“姑娘,你这威胁真是可笑,本来他活着也什么都没让我查到,你觉得耐心已经耗尽的我,会在意一个哑巴的生死吗”·“再说他也不是你们当中第一个在这里丧命的,有一就有二,我已经略微有些适应了,你不用拿这空话吓我。
我还有事,得告辞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们师爷说·”·说完他将头一点,转动脚尖就准备走了··女刺客听到那个“丧命”时就呆住了,愣到李意阑准备走了才回过神来,有些迟钝地说:“……谁谁丧命了”·李意阑盯着她的眼睛说:“盈字号的那个袁宁,是不是叫袁……”·他话音未落牢中忽然“噗”的响了一声,众人寻声看去,就见那个扇贩子又喷了一口血,这回血色鲜红,一看就知道不是旧创而是新伤。
扇贩子完全是怒急攻心,他虚弱地气息都前后不继,可还是费力地抬起了头,唇间血沫喷扑地说:“你……说、什么袁……袁宁死了吗”·谁都看得出他是真的伤心了,问完那句话之后他也不等回答,好像已经接受了袁宁的死讯,眼神和表情同时灰暗了下去。
李意阑陡然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对这人十分重要,他顿了一下说:“没死,我诈你的,但是快死了,你要见他吗我让人将他抬过……”·“不用,”扇贩子说完这句之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虚弱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要动他,救活他,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李意阑的心跳猛然加急,头一次有种抓住了真正把柄的实在感,许多个问题在他脑子里你争我抢地往外挤,但考虑到扇贩子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他还是按捺住急切,只问了两个最简单的问题。
“你是谁”·扇贩子被这个简单却又尖锐的问题刺得心如刀绞,他恍如隔世地呢喃道:“刘芸草·”·要是唯一的江陵人张潮在这里,或许还能为这个名字做一段评说,可惜在场的都是京外人士,没人认得这位昔日军器监的一把手。
李意阑反应平淡地听了,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白骨案的主谋是谁”·扇贩子忽然抬起头来,眼神清醒而郑重地说:“是我——”·第68章 排云弓·酉时一刻,江陵大理寺。
签押房中,面对钱理的问题,那位前修陵瘸子将士正在努力回想··“监察使大人姓刘,名字好像叫……啊对,叫刘芸草·他是皇陵中地位仅次于袁大人的督查官,为人和气,人也生得漂亮,在修陵队中威望很高,他每次一来不止将士们,很多犯人也会同他打招呼。”
钱理从这人转述的内容和语气中感觉那个刘芸草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谁能想得到他如今却成了一个亟追待查的人犯,云端黄泥固然令人唏嘘,可自己也该尽好本分,钱理接着问道:“那么多人都认识他,他去皇陵去得很勤吗”·瘸子停住想了一会儿:“一月两三回总是有的。”
钱理颔首以对:“那袁祁莲袁大人呢他去的次数如何你对他有什么了解没有”·瘸子摇头道:“袁大人不常来,有时一个月也见不着人影,督查的事都是刘大人在管。
我地位卑微,哪能对他有什么了解啊,只是从营中听过一些闲话,传的极不像样,不敢玷污大人的视听·”·钱理还没说话,许之源却先打断道:“无妨,你只管说,像不像样我们大人自有公断。”
“是,”瘸子哈了下腰,这才继续道,“袁大人有一半路苏的血脉,这事不是什么秘密,从他的长相上就能看出来·不过当年营中的传言却不止如此,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人嘴里最先说出来的,反正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袁大人的出身都已经确定了。”
“传言说,他的生母是好几十年前路苏国王族的一个郡主,因为她的父亲客拨勒亲王在拥立汗王的斗争中选了错的人,使得整个部落遭到了大清洗·”·“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位郡主却因为生的普通,在和侍女换了衣服之后侥幸逃过了一劫,之后辗转流落到西疆,和西疆城里的一个铁匠结成夫妻,还生下了一个男婴。”
听他的未尽之言,那个男婴想必就是袁祁莲了……对于这些子虚乌有的谣言,钱理向来是不大信的,但这个瘸腿将士的说法却让他心中一动··这个传言相当微妙,微妙到一旦落下这颗棋子,当年那个判刑处置快到让人目不暇接的通女干死局一下就活了。
一个是对内主管朝会礼仪、对外辖接番邦建交的鸿胪寺卿的掌上明珠,一个是掌管朝廷兵器械造,却又背负着“国恨家仇”的番邦贵族,他们之间的暗室亏心偷的就不是情,而有可能是对大瑞王朝的背叛和报复了。
·平乐案发生在奉天十二年,而良王殿下歼灭路苏是在次年,这个逻辑看起来就是袁祁莲死了之后,彪悍的路苏就被打垮了,这意味着什么呢·钱理的第一反应不外乎人情,那就是袁祁莲是个别国的细作。
自古以来造反就是皇室的大忌,律法中尚有明例,一旦发现有人图谋造反,为绝后患和威震不轨之心,可免去一切重案的条例就地格杀··当年那位章贵妃就被当场杖毙了,只是袁祁莲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还在天牢中关了一阵子。
诏狱里有一百种悄无声息将人处死还看不出来的法子,而站在权力巅峰上的人想要处死谁,很少会真正顾及百官的颜面,所以袁祁莲在事发后还能存活数天的原因一定还有更深的内情。
他没有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还有用,可他能有什么用呢·此时钱理还没能拨开迷雾,但他感觉自己在慢慢接近了··他将瘸腿将士的这番说辞暂时收进脑海深处,准备等清净的时候在好好琢磨,眼下他还有许多其他的问题待问,他应了一声,随即将思路移到了别处。
辑修皇陵是天大的要紧事,督查首领连面都懒得露似乎说不过去,钱理问道:“刘芸草和袁祁莲这两人的关系怎么样”·瘸子想也没想就说:“那自然是好了。
袁大人面冷,为人也孤傲,大家都怕他,见了他就埋头干活,只有他们军器监本部的人才敢跟他说说笑笑·刘大人跟他最为要好,在我的记忆里两人从未以官衔相称过,袁大人直呼他的名字,他叫袁大人的表字,晚之还是什么的。”
钱理不料他知道的还挺多,心绪不自觉放松了不少,面上露出笑意来,和蔼地说:“很好,你再与我说说,当年军器监之中,与袁祁莲亲近的官员还有哪些”·瘸子露出思索的表情,断断续续地报起了人名:“是,还有中尚署丞林庆、掌治署监作王桥……织染署掌固杜海铮……弩坊署令刘、刘诘,诸铸钱监的那位大人姓什么我不大记得了,反正当时军器监上下掌固级别以上的官员,基本都是袁大人的亲信。”
那也就是说这偌大一个王朝的兵器输出库,号令权竟然握在半个外邦人手里,钱理心中骇然,心说难怪有人容不下他,朝中最忌讳一党独大··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袁祁莲所荣获的无上圣宠,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的催命符。
钱理让许之源拿笔记下了那些名字,接着又说:“你还知道什么譬如这些人有没有家眷家住哪里和哪位其他衙门的官员有来往之类的消息”·瘸子:“这就不大清楚了,军器监有自己的衙门,这些大人们大多数时候不在皇陵里,几乎都是当天来当天走。
不过他们跟修皇陵的大人和工匠们熟一些,毕竟有差事上的牵扯·”·钱理“哦”了一声,让他将当年造陵的官员和匠师们都写了下来,交给许之源出去安排新一轮的寻人事宜了。
酉时将近的时候,盐铁使那边叫人递来了一封信,内容是十斤左右上等慈石的分配去向,当中赫然就有扶江的都作院··钱理不敢耽搁,立刻誊抄了一份,交给下属拿到左武侯府去借信鸽去了。
此时从江陵南下的钦差,离饶临的东城门还有五十里的路程··——·末时以后,饶临衙门··也许是松了口气,刘芸草说完“是我”之后,脑袋一歪就昏了过去。
李意阑派寄声去后院请郎中,却不料大夫因为衙门中药材不全,不久前刚离开后院,回自己的药堂给袁宁抓药去了··寄声找不到正主,只好去敲知辛的门,于是知辛下午这临时抱佛脚也泡汤了。
好在人命关天,他二话没说就站起来跟去了牢里··彼时李意阑已经让人将刘芸草抬回了牢房的木板床上,给换上了干衣裳,他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发现来的人是知辛,心里就很想叹气,为自己天天在搅人清净而愧疚。
知辛却没有这么想,来的路上他已经从寄声那里得知了一些内情,此时走进牢房的床边,第一件事就是好奇,他坐下来将刘芸草的手腕从盖褥里拨了出来,并指去按的同时看向李意阑低声说:“听说你们抓到了主谋,就是这个人啊”·牢里只有一张圆凳子,李意阑让给大夫了,自己就只能站在后面,他点了下头说:“他说是他,细节还没来得及问。”
都说面由心生,刘芸草实在生了张秀致的脸,单看面孔实在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知辛觉得这人不像主谋者,但他也没有随便发表意见,只是轻笑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刘芸草本就气血两虚,又经过方才剧烈地呕沥之后,脉象按起来虚若无有,不说十分凶险,但情况也着实不乐观,所以知辛摸完脉很快就离开了牢房,到库房去抓了一副补血气的方子,立刻叫人拿去煎了送服。
牢里- yin -气重,人犯也不醒,李意阑没有待在下面的必要,于是跟着知辛一起回了后院··临时左右无事,他就跟着知辛去了库房,那人在箱柜之间抓找的时候,他就靠在药案上提着小黄铜称,等着知辛将抓出来的药材搁在称盘上过重。
知辛想着刚审出一个主谋,主审官应该会很忙才对,就委婉地提醒李意阑,要是有事尽管开溜,这里他一个人完全可以··李意阑却少见地不肯勤于政务了,说是脑子有点乱,需要清净一会儿,请知辛大师大发慈悲,不要赶他。
知辛看他的兴致确实不高,也就随他去了··等两人抓好了方子出来,赶去扶江的张潮和吴金也回来了,两人拘着三个带轻镣的男人,连拉带拽地冲进了衙门,效率快得让人吃惊。
江秋萍本来在牢房门口踱来踱去,等着刘芸草醒来问话,那句昏迷前的“是我”简直吊尽了他的好奇心,要是扇贩子今晚都不醒,他很有可能压根睡不着觉··他正暗自焦灼,再又一轮的转身里看见张潮直接愣了,小跑过去说:“你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飞也没有这么快吧”·张潮将那三个兵勇推了一把,用眼神交给吴金往前带,自己慢下来跟江秋萍解释:“运气好,我们去扶江衙门送公文,正赶上都作院运着箭弩去府库交公,直接在城中的演武场铐的人,少了来去都作院的那一百里路,才能赶在这个时辰回来。”
·江秋萍将右手的手背往左手心里一砸,畅快地说:“哼双喜临门,真是天助我等,走,我去喊大人来开审·”·张潮挑起眉毛,被他感染地跟着笑了起来:“哪来的另外一喜”·江秋萍连忙向他转达起扇贩子的交代来,在听到对方刘芸草的时候张潮结实地愣了一下,江秋萍觉得他这反应有点古怪,连忙说:“怎么,你认识他”·“不认识,但我见过排云弓,”张潮沉沉地说,“听我爹说,刘芸草是排云弓的铸造者之一。”
江秋萍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大名鼎鼎的排云弓他多少有些耳闻,据说这弓的弓身上有活机窍,一弩能够同时发出三箭,三箭分别都能命中一个人,使得弓箭手能够以一当三,极大的提高作战力。
而造得出排云弓的人,做个小玩意儿似的石像生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第69章 八千两·酉时三刻,饶临大堂··照例是江秋萍坐在公案后面,李意阑在经承的位置偷懒。
他手里还捏着一小把去壳核桃,是离开库房的时候忽然咳嗽,知辛从药柜里给他抓的,说是细嚼慢咽能让嗓子舒服一点,可惜他走得太快,到了公堂才嚼了两瓣,剩下的只好掩在了手里。
他们来了大半个月,衙役办事的速度明显被逼快了不少,列队、提人、师爷就位,很快就到了开堂的时候··都作院的那名营官跪在一边,石坊的管事畏缩地站在另一边,因为害怕,垂头弓背地不敢看他婆娘的远亲一眼。
江秋萍拍了一下惊堂木,让那三人报上名来,地方上的兵勇本来跋扈,可因为在扶江被捕的时候被吴金好一顿揍,这会儿便就老实了不少,中规中矩地报上了大名··江秋萍开门见山,直接让衙役将慈石和从坊主家中搜出来的赃银抬到了堂前,然后问那名营官:“益求石匠坊的掌柜说,这些慈石是你在九月初的一天,花了一千两雪花银,请他从都作院偷偷运走的,是这样吗”·敢干坏事的人自然都有几分蔫胆,营官没这么容易招认,立刻矢口否认,说这些说辞他一概不知,都是他这亲戚在胡编乱造。
那坊主一听他翻脸不认人,当即就急了,将他一介草民是怎么进的都作院,见过哪些景象,又是怎样在扶江城门口为了躲避排查,给守城官塞了几多银两的事愤愤不平地讲了出来。
对于都作院的内部格局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而且牵扯进来的人物都可以随时查证,营官的反驳越见没有说服力··江秋萍危言耸听了几句,又叫人毫不留情地打了几板子。
那营官不是铜皮铁骨,屁股上的肉还没烂口就松了,求饶着说他这就招··他说是,银子和慈石都是他给的··江秋萍步步紧逼:“你的家境和例银我很清楚,我想问你,你是哪来的那么多银子”·营官闭着眼睛,满脸都是穷途末路的丧气:“王都统给的,让我去办这件事,将这批慈石送到饶临去,哪里都可以,但是不能走漏了风声。”
江秋萍冷笑道;“为什么非要运到饶临去按照你告石坊主的说辞,如果只是慈石有盈余,大可以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埋了,这样一千两还能落进自己的腰包,岂不是更好”·营官苦笑道:“回大人,哪有什么盈余编的谎话而已。
慈石是弩坊中用来提纯铁矿的原石,扶江因为有土司城,所以每年需要造贡的箭簇比其他的都作院要多得多,常常只有不够的份,哪还有多的·”·江秋萍愣道:“那你们为什么要编造盈余的说法”·营官叹了口气,软弱地说:“上头叫我这么做,我哪敢问那么多啊,赶紧照做就是了。”
江秋萍朝前坐了一些,感兴趣地问道:“哪个上头是给你银子的王都统吗”·营官点了点头,江秋萍问他点头是什么意思,他就只好说是,师爷赶紧记下了证词,江秋萍这才打住问话,朝堂下的衙役招手道:“把人带上来。”
王都统本来就被押在公堂外面,营官说的话一句都没落下,他被人推拘进来跪下,立刻含恨地瞥了自己的部下一眼·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清平乐 by 常叁思(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