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by 常叁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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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 by 常叁思(上)
文案·平生意,说不尽··提示:·1、一个假的破案故事,在我看来结局是be,请菇凉们注意,鞠躬~·内容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意阑,知辛 ┃ 配角:江秋萍、寄声、王锦官 ┃ 其它:破案,悬疑,江湖·楔子·安定十一年,风调雨顺、边疆安稳,端看是一副太平盛世。
天子龙颜大悦,召顺天府学主理祭天事宜,不料冬至未至,民间却出了几桩有碍圣听的虚迷诡事··据传,在任阳县的风筝会、崇平城的社戏、榆丰镇的药王集和饶临郡的重阳节上,皆凭空冒出了会写字的骷髅骨。
四具高矮不一、异地而处、出现时间也不同的白骨在众目睽睽之下,各自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绿粼粼的“冤”字··事出反常,又过其三,经过市井民间口耳相传,是年小阳春已闹至人心惶惶,连黄土都埋不住的冤情,试想该有何等的深重·这么一想,那些眼窝空洞的支棱白骨在可怖之余,又多了几分可怜的色彩。
四地长官或畏惧鬼神之力,或忌惮百姓口无遮拦,在追查上用了十二分的心,可查来查去,说案犯是鬼,他们自己都觉得可笑,说案犯是人,却又找不到蛛丝马迹,只有那些白骨上雕刻的生平与冤屈。
驻地长官们起初并未以为意,因波及在朝官员,追查难以为继,便将其批注为悬案,一应卷宗各自封进了属地的衙门··可时人心惊胆战又忍不住议论纷纷,不多时,街头巷尾的评书馆里“白骨伸冤案”的版本就成了过江之鲫。
有的先生说,这是稀世奇冤,不平难散··有的又说这是雕虫小技,装神弄鬼··更有的煞有介事,说他听高人透漏,这事里还有玄机·从三月到九月,每隔两月出骨一具,又及任阳到饶临,从地形图上看来是逼向京都之势,所以高人推测有可能十一月冬至,在都城江陵或许也……·第三个版本最意味深长,因此也最家喻户晓。
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等闲谈上达天听之后忽然就成了大不敬之罪,明君治下,哪来的冤屈横行·说书人因此获罪,天子震怒不休,责令刑部以两月为期破获此案,携案犯人头来见。
刑部速速举荐出提刑官及副将赴任,然京都至任阳千里迢迢,案件又涉神涉鬼,两月之期倏然流逝,主审者因一筹莫展而斩获大罪,天子深觉权柄遭受挑衅,一时朝中人人自危,唯恐提刑官的好事花落自家。
第1章 上任·十一月廿五,亥时七刻,黎昌监司府··门户大开,烛影摇曳,凝滞的沉默蔓延许久之后,左侧太师椅上的老者忽然动了··他将右手伸出去端茶,触到盖碗才发现余温尽去,茶汤里泛着一层看不见底的黯淡,就像他儿子的前程。
“前程”二字像一柄利剑,倏忽刺痛了老者的心,他眼帘抖动,面上浮现出悲哀之色··想他李真官居从三品,主理司狱司一十三年,虽然谈不上权倾朝野,但也不是无名小卒,可甫入局中,他才惊觉自己也不过是块鱼肉,无力抗争,只能引颈就戮。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不明朗,李府丞的心绪似乎也静定不下来,尤其浮想联翩··都说寒窗无人问,功名动天下,可他不仅已经想不起当初入仕时雄心壮志的模样,此时心中还有诸多悔恨,恼少时不知世情复杂,非要一脚踏入这名利场。
如今名利没捞着,反倒还要闹个家破人亡,实在有些讽刺··他儿本就时日无多,末了还要趟这摊浑水,李真心如刀绞,搭在腿上的左掌不自觉用力地磨搓起衣料来。
“沙沙”的摩擦声在屋里回荡,也许是想什么来什么,门外脚步声渐渐清晰,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压低的咳嗽,老者回过神,一抬头就见提着灯笼的老管家出现在了门口。
管家吹熄了笼里的烛苗,既没弓腰也没拱手,只是笑了笑,低声道:“老爷,公子过来了·”·话音未落间,他左侧的门扉后缓慢踱出一个人来,立到了自厅堂逃出屋外的扇形光线里。
这个约莫而立之年的青年人,就是李家仅剩的独苗李意阑,只见他脸上病态浓重,唇间血色尽失,气象拔干,有点油尽灯枯的意思,好在神色间不含悲苦,看着并不招人怜悯。
李意阑身量偏高,比佝偻的老管家高了大半个头,体格看不太分明,黑色的长袍被罩在外头的同色斗篷遮了个严实,斗篷的料子应该有些厚重,在走廊的穿堂风里纹丝不动。
他先叫了一声“爹”,接着偏头同管家低语了两句,应该是招呼对方离开··管家点点头,又冲屋里简单地施了一礼,提着没点的灯笼隐到门后不见了,李意阑这才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右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李真一路都盯着他,眼底满是欲说还休的苍凉··李意阑不与他对视,伸手将对案的残茶泼进盅里,又拔开火折子点燃了炉上的炭火,接着才说:“这么晚了还不睡,不怕明日理卷时又打盹儿,被人活生生地笑醒吗”·灯下才能看清,他生得并不斯文,眉浓眼窝深,若是精气神足些,就是一副硬朗的武人面相,然而疾病使人憔悴,他身上不仅毫无杀伐之气,配上那副已然听不出原本音色的哑嗓子,形容之间居然有种文人的悠闲与拖沓。
昨日圣旨临门,李真忧心了一整晚,今早开堂实在是困乏,没扛住与周公说了会儿梦话,别人揶揄他管不着,可这小子没资格笑他··李真郁结地叹了一声,没心思跟他拌闲话,语气无奈又茫然:“行久啊。”
这是他的字,取名之人的初衷是期望他行万里路,能长长久久,李意阑耐心地“诶”了一声,没有后话了···他在长辈面前话从来就不多,少年时是懒得说,如今该是成熟了,知道有很多话都不必说,李真也没看他,目光盯着青石面地板,幽幽地说:“这都大祸临头了,你就不要管别人笑不笑我了,你且想想,该如何脱身才是”·李意阑平时不太出门,不过这些时日墙外的言论沸腾,但凡小厮出门一趟,就能捎回来一箩筐,他就是不想听,也架不住那些人的分享欲。
冬至已过,谣言不攻自破,江陵的祭天大典按部就班,没有惊现白骨写字,朝堂的大臣们刚松完一口气,京畿直隶省的快马就飙入了宫门··原来,在紧邻京都的扶江城,第五具白骨已经在其月初的民俗“送寒衣”上出现了。
郡守妄自揣度圣意,将遇事人员全部羁押,消息因此被封锁,直到祭天大典结束后,被南下私访的都察院史撞破,这才紧急传书到京城··疑案未解,官员又开了欺上瞒下之风,并且民间的好事者又出新论,说第六具骸骨……天子拍了案牍,怒骂诸君都是饭桶,判完重刑后仍然意难平,眼见旧岁将去,便敕令白骨案必须在新年到来前肃清。
眼下已是十一月末,五宗案件才有一月的期限,百官你推我来我推他,竟是谁也不肯接这苦差,好不容易坑了个倒霉蛋,没想到别人竟然也是人精,刚离京不到二十里,就“意外”摔断了腿,无法继续赴任。
于是京中的权臣权衡利弊,最后将远在京师之外的李意阑推上了火炕··他们力荐的缘由有四:·其一,食君禄,当为君分忧··其二,李氏一门皆为狱典之才,李真博闻强记,心思如发,案牍之术十分高明,长子李遗昔年善断奇案,次子李意阑理应青出于蓝。
其三,李意阑曾在武选清吏司任职,第五具白骨出现的扶江城,就是他巡防时间最长的地方,由他来破案得天独厚··其四,就不那么上得了台面了,李真是寒门出身,又有些清高傲骨,在朝廷里没什么背景,是颗称手的软柿子。
综上种种,恩准的诏令当天就下来了,并且前来的宣旨的内侍也不知道是拿了谁的意思,宣读时刻意强调了“务必堪破”这四个字··话里的意思,差不多是提醒李家不要自作聪明,再弄出一桩无法上任的事故,所以老父这心是- cao -死了也没用。
“既已被卷入局中,这时才想抽身,已经来不……”·李意阑话没说完,喉头就乍起了强烈的瘙痒,他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逼得那股痒意窜进鼻腔,胸膛震动间,喷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还带着一种盘根错节的痰淤动静。
李真最听不得那种黏糊糊的声音,上了年纪的老头才那样咳嗽,那是病,也是催命符,而他的儿子才二十七岁··他看着李意阑边咳边从袖笼里摸出一个豆青色的小细颈瓶,揭开纸封从里面倒出两粒小圆丹送进了嘴里,嚼了几下才渐渐止住咳势,然后这人有始有终,不紧不慢地将话续上了。
“……极了,时也命也,您别过分忧心,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出门看看了·”·别人都当那差事是烫手山芋,他却说得像暮春踏青一样,李真颓然地塌下肩膀,明白孩子是为了安慰自己,其实活到他这把年纪,已经不会去问公不公平了,这一刻李真只是觉得痛苦。
炉上的水本就没冷透,很快就上了热气,寥寥的白雾蒸腾,昭示出时下霜冷夜寒,不宜出门远行,尤其是病人··李真惨淡地笑了一下,叮嘱道:“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你身体不好,去歇息吧。
明日去佛堂陪陪你娘,晚饭后带着寄声到我书房来,我还有些事项要交代与你·”·寄声是他的随从,不机灵、不可爱,年纪不小而且非常啰嗦,李意阑有点烦他,不出门就不许他跟着,但出远门又少不了他,因为院里人少,公子有且就只有这一个小厮。·李意阑明白李真是要老生常谈,叮嘱小厮照顾他的方方面面,他点了点头,像来时一样平静地裹着那件沉甸甸的斗篷出去了··李真彻夜未眠,缩在椅子里长吁短叹,凌晨他在短暂的瞌睡里,梦到了他死去的长子李遗··李遗的模样还停留在他离世的那一年,明明是不大也不小的一个官,可天生就不会讲究,永远是那身布衣方头巾,面相有些憨厚,可正经起来眼神却能利如刀锋。
梦中李遗站在一扇城门下 朝他快步走来,边走边笑呵呵地说老二到了那边,一切有他照应,让李真放宽心,保重自己就是··李真顿生欣慰,正要去拍李遗的肩膀,目光扫动间却不期然看见了城墙上的牌匾,“饶临”两个字铁划银钩地嵌在那里,下面的拱顶上还吊着五具- yin -森森的白骨,李真惊得仿佛从九成楼上落了下去,带着一身白毛汗,就那么被吓醒了。
翌日天- yin -欲雨,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傍晚薄薄的飘了一阵雾雨,不影响出行,就是气温降了些许··戌时刚过,李意阑依约来到书房,里头灯火通明,除了主人,还有三名陌生人,一名做卫兵打扮,一名书生,还有一名身着布衣短打。
李意阑踏入房门,身后跟着个衣着花哨的小厮,小厮进门以后立刻反手将寒气隔在了外头··简单的礼仪过后,李真介绍道:“你只身到饶临去,当地势力固结,你很难片刻就融进去,这是我给你找的帮手,城门都官郎吴金、讼师江秋萍和驿传张潮,都是可信赖托付之人,张大人已经应允,让他们与你随行,你尽快熟悉熟悉。”
李意阑冲那三位见了礼,心里有些同病相怜的笑意,觉得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三人冲他抱拳,肃穆地叫起了“公子”,承诺定不辱命。
介绍完之后,李真摇动手铃让刘叔来领他们下去安顿,又转头对寄声耳提面命,李意阑在旁边闲坐了两刻钟,李真才放走小厮,拉着儿子话起了家常··“……”·“这白骨案牵扯甚重,卷宗我是没有见过,但听民间的传言说,那五具白骨背后,各自连着一名以上的朝廷官员,这也是大家不愿意去查案的原因之一。
官场党派、势力盘根错节,到底谁是谁的人,我也没把握尽数分清·你到了任地以后,不要轻举妄动,有何决定若是拿不准,定要写信报知于我,谁都知道一月之期是强人所难,万一实在是没有头绪,你、你……”··李真顿了两下,手忽然越过案几,猛地抓住了儿子的左臂,他目光灼灼,语气有抹决裂又解脱的意味:“你就大隐隐于市,不要,再回来了。”
李意阑眼睫一抬,完全露出了藏在眼窝- yin -影里的眸子,此刻他眼里荡着一层似静似晃的溢彩,叫人有些看不穿他在想什么·惊讶在他脸上稍纵即逝,他与李真对视片刻,抬起右手轻轻在老头手背上拍了拍,顺从又安抚地说:“我明白了,放心吧。”
李真眼眶发热,用力捏着对方的臂膀,连说了两声“好”··十一月廿七,卯时三刻,监司府后门··天还没亮,三匹马和一辆马车就已经侯在了青石板路上,刘管家掌灯跨出门槛,陆续走出一行人来。
包袱与细软早收拾进了马车的格子间,众人都是轻装打扮,李真与管家在门口止了步,李意阑走下门槛,转过身来冲门的方向鞠了一躬··“父亲保重,刘叔保重,我到了饶临,即刻就写信回来,勿念。”
·李真将老泪锁在眼眶里,不舍地从台下挥了挥手,他的手腕自内往外推,是送别的意思··李意阑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随着钻爬的动作,谁也没注意到他右腰侧下的布料戳出了一截,短暂地勾勒出他的斗篷之下藏有硬物。
众人都坐好以后,打头阵的吴金一抖缰绳,坐骑撒开四蹄,载着人冲入清晨的迷雾里去了··出城门后顺着官道骑行十里,不出例外都会有长亭,只是眼下不是阳春三月,枝头十分空旷,零星挂着些枯叶,没法折柳寄情。
亭台中空无一人,无人相送,自然也不用停留,吴金手臂一抬,正要往马臀上送一鞭子,没料一路咳个不停的李意阑忽然开了口··“三位,请下马到亭中坐一坐,我有事跟你们商量。”
三人茫然地对视一眼,先后调转马头,很快就移到了亭中,石凳上灰尘很薄,昭示这里每天都有人离别··李意阑坐在南方,寄声在他后面站着,余下三人各自捡了个凳子,他们之中论武功吴金最高,脚力张潮最强,可比辩才江秋萍才是第一,他最会说话,自然也该扛起交谈的重任。
江秋萍带头道:“大人有何吩咐”·李意阑顶着“提刑官”的高帽子,言谈之间却没什么架子,他说:“吩咐谈不上,应该是仰仗,我是武举出身,没什么探案的经验,要是有什么不妥的决定,还请三位多指教。”
比起他话里不合身份的尊重,三人更惊讶的是那声“武举”,这李公子病恹恹的,看着好像风大一点都能将他刮走,浑身没点儿武官的样子·而且历年的武状元、探花郎里,似乎也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傻子才会将这些心思公之于众,江秋萍答道:“不敢,下官们自当尽心竭力,为大人分忧·”·“多谢,”李意阑浅浅地勾了下唇角,忽然切入了正题,“那我现在请三位替我做第一件事,马车脚程慢,你们尽最快的速度先走,到饶临去探听案情。”
吴金奉命保护他,一听这话最先坐不住,双手在腿上一拍地拒绝道:“不行公子别看走到这里啥事儿没有,再往山林一带走可没这么太平了,那些山疙瘩里贼子土匪一窝一窝的,要走你让他俩走,我得跟着……”·他话没说完,瞳仁上忽然有黑影一闪,激得他瞪大了眼睛,表情迅速从不满转为惊愕,最后竟然变成了肃然起敬。
因为在他说到“一窝”的时候,一片枯叶摇摇摆摆地落到了石桌的上方,李意阑忽然抖了下手腕,接着朝他这边劈了一下,小臂间乍现的寒芒有种普通兵器达不到的精纯气,吴金还没弄明白此举是何意,那片枯叶就一分为二,无惊无扰地落到了桌上。
世上能一刀劈开飞花落叶的人多了去,可对半分了还能不改变它原本去势的人,不多··吴金想看看他的……袖箭也许是小匕首说实话他没看清那是什么兵器,可李意阑手中已经没了金铁,俨然已经藏了起来,吴金虽然很想见识一下,但也不是强求的人,他二话没说,站起来就成了墙头草,憨厚地笑道:“我走我走,以后公子说什么我都照做。”
他忽然就服了,剩下那两位虽然眼力不如他,可也感觉得出李意阑似乎是个中高手,便也不再反驳,又坐了会儿跟李意阑商谈了一些细节,然后一起上马走了··人一走远,吹了冷风的李意阑又咳了起来。
一直板着脸的寄声连忙跑去牵马车,嘴里愤愤地说:“我说我的爷,咱就不能好好的深藏不露吗你官大,他们就得听你的,不走拿令牌扔他们脸啊,动什么真格的啊,你看你,咳得多造孽……”·逼人下跪容易,让人折服却只能凭实力,李意阑用指头勾上了兜帽。
对于说不通的人,不辩不劝,假装听不见··第2章 和尚·十一月三十,辰时一刻,午州··门扇滑开,寄声从走廊里跳进来,双手抱着个带盖的托盘,他腿脚一勾,快而重地将门踹上了。
午州地处西北,离饶临只有两天的脚程,道旁雪树冰花,比黎昌冷了不知道多少··室外风雪大作,寄声已经裹成了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劫匪,却仍然被冻得嗷嗷叫:“这什么破天气昨天还可以溜溜跑马,今天就连走廊里都是冰了,已经摔了好几个人,公子我觉着,咱们今天可能走不了了。”
屋里的炭火虽然烧得旺,可还是冷,门缝窗缝处处漏风,李意阑穿得不多,将八仙桌推到了墙角,正在腾出来的空地上打拳··他打的是形意拳,可出招特别慢,加上正面看着还算高大,侧身却是薄薄的一片,因此腾挪移转完全失了那种拳法本身的霸劲,寄声觉得他还不如打太极,说了几次人不听,他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李意阑老牛拉车似的推出一掌,连个身都没回,没上心似的说:“走不了就不走·”·寄声将托盘搁到桌上,用空出来的手将头上的风兜扯下来扔在一旁,接着揭掉盖子麻利地将吃食往外掏,边忙边叨叨:“不走我是很开心了,齁老冷的,可查案的时间就那么紧巴巴的一个月,这路上再耽搁几天,那还查个甚哪”··李意阑随着招式又转过来,语气不咸不淡:“可哪怕早饭都不吃,现在立刻就走,也有可能是查个甚。”
寄声哽了一下,皱着脸说:“这倒也是·”·李意阑笑了笑,说:“如果到时候没能破案,你怕吗”·要是真的白忙一趟,届时李家满门都会遭殃,亲眷重罚,仆役量刑或许稍微轻一点,但绝不可能独善其身,作为贴身侍从,还有可能会首当其冲。
不过他胡寄声也不是吓大的,闻言不屑地从鼻孔里喷了口气,狂妄地说:“哈‘怕’字怎么写左边一个心,右边一个白,很遗憾,小爷的心有时是红的有时是黑的,可就不是白的。”
李意阑偏了下眼珠子,眼底的揶揄泄露了心里的不可置否,不过他没打击小厮,只是借着顺风招式对寄声抱了下拳,表示佩服佩服··寄声武功不如人,因此从来不肯放过李意阑的任何追捧,他“嘿”了两声,心里一高兴,就从小厮晋升成了兄弟,他招呼道:“六哥,吃饭了。”
李意阑有始有终地说:“等我打完·”·寄声:“打完粥就冷了·”·李意阑扫腿旋身划了半个八卦:“你放着吧,我一会儿自己烫……咳……”·寄声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娘的就一张嘴,每次还不都我伺候你·粥是寄声借客栈的厨房给开的小灶,里头放了北沙参、粳米和一些清痰利咽的中药粉,闻起来就能让人食欲不振,好在李意阑的舌头和鼻子都麻木了,几口就仰头倒光了。
寄声说是不想走,可心里到底是挂着那个玄乎的白骨案,主要是好奇,顺便替李意阑- cao -- cao -心,他时不时就要推窗去看外头的风雪停歇了没有,可惜天不如人愿,到了午间,室外风声呜咽,天气变得更加恶劣了。
这种天最适合闷头大睡,可寄声白天总是精神百倍,他在屋里团团乱转,转得李意阑眼帘里全是山水神韵,他本来想让寄声出去溜达,又想起外头冰天雪地,连个买烧饼的地方都找不到,按照他家小厮的尿- xing -,估计二话不说就直奔赌坊了。
李意阑迟疑片刻,最后决定还是让他出去,但自己也跟着去··反正眼下卷宗都在饶临衙门,他就是有心推敲案情,也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闲来无事,不如出去听听小道消息。
风雪天是闲话温酒的好时候,评书馆里人满为患,花生瓜子几乎嗑出了千军万马的阵势,他俩来得时机不好,先生已经开了场,只能半路出家地加入队伍,跟人挤着凑了一桌。
说书的先生一看就是个老江湖,语态抑扬顿挫,听着十分过瘾,李意阑听了没几句就知道这趟是来对了,因这口技人说的这一段,正是任阳的风筝会··“……那大线枋子一转起来,哟呵,绝了只见那比房子还大的老鹰风筝直上云霄,声震天际,那气响半个县城的人都能听到,能上九天,铮铮而鸣,这样的风筝,才能叫风筝,咱们任阳的手艺人不愧是这个,老少爷们儿说对不对”·说书人以左手扶住右手的袖口比了个大拇指,百姓们起哄附和,唾沫星子和花生衣在茶馆里齐飞,虽不高雅,但气氛生动热闹,又满是欢声笑语,是李意阑喜欢的街头巷尾。
先生得了满堂喝彩,笑眯眯地继续,他道:“众所周知,任阳县最厉害的风筝师傅,是柏松斋纸扎铺的马老头·这老师傅一年四季替人扎纸,只在开春的时候扎风筝,他的手艺不消多说,年年都是风筝会的魁首,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但例外的事,可就叫咱们的马师傅承受不起了,后果如何这里我先卖个关子,咱们话说回来。”
“那拔得头筹的大风筝,正在天上沐天风云露,谁料忽来一阵大风·这风可是古怪得很,任阳历年的风筝会,都是由内行人观了天向和风势,鲜少平地生风,这次的风可了不得,那串活的大风筝承了风力,少说也有百来斤,可硬是被它吹得摇摆打晃倒栽葱。”
“这风筝可万万落不得地,不然会叫天下人耻笑,而且任阳人以风筝技艺为荣,哪怕是天意,他们也要挣上一挣·说那迟那时快,掌线的两名好手随绷放线、随松拽扯,一个前突又一个后仰,那大风筝在天上忽上忽下、左奔右突,啸声凄厉如同万鬼奇哭,听得人心里是直发毛。”
“好在百十个回合之后,掌线人好歹是稳住了局面,风停了,风筝也稳了,众人长出一口气,会上掌声雷动,为这险情,为这绝技·然而,就在这时……”·说书人脸上笑意忽敛,他话锋一转,语速变快变悬疑,多了几分吊人胃口的紧张- xing -。
“人群里忽然有人尖叫起来,人们顺着她的指向看去,只见那几丈高空的大风筝上,嗨你说奇也不奇,竟然凭空冒出了一具人骸骨,它的手骨在空中动啊动,一个鬼火颜色的‘冤’字,有脸盆那么大,就朝地上压了过来”·茶馆里霎时一片哗然,其实这故事已经讲了多遍,但看客们还是大惊小怪,毕竟这事太过诡异,人们听一次就要议论一次,探寻这到底是什么玄虚。
寄声在黎昌的时候,天天满街浪荡,这事他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觉得没意思,便靠在墙根上嗑瓜子··可李意阑是第一次听,眼神很少离开说书人,一派津津有味的样子。
寄声看他专注得厉害,忍不住嘀咕道:“六哥,你不会真信了吧,什么妖风、骨头写字那都是狗屁·”·李意阑侧过头来看他,一本正经地问:“为什么是狗屁”·寄声拍掉指缝里的瓜子屑,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很简单啊,这些骷髅要真是地狱里来的冤死鬼,既然能飞上风筝能写字,干什么不直接出现在仇人的卧房里,照这么来一下,什么仇什么怨不能解决啰?还需要这么麻烦。这些死人骨头,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李意阑摸了颗干枣弹给他,夸赞道:“聪明,那依你看,是谁在利用这些故去之人呢”·寄声抓住小枣,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碎了,完全不管什么食不言:“那我要是知道,咱们就不用跑到这里来了,但肯定跟那几个被刻在骨头上讨债的狗官脱不了干系,这是你的事,你到了去查嘛。”
·这结论上一任提刑官已经得出来了,就是仍然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寄声的推断也是个狗屁,不过李意阑还是点了头,附和说:“有道理·”·留白的片刻过后,说书人开始继续讲述风筝落地后的奇事,才说到那骷髅四肢的骨头上都有刻字,茶馆外头忽然喧哗起来,有人在外头叫道:“不好啦,来人啊,快来救人哪”·李意阑两人随人流涌出,插进由人织就的包围圈里一看,登时被入眼的血腥场景给震得眼皮一跳。
只见屋檐下倒着一个半身都是血迹的人,胸口不幸被落下来的冰勾划开,血如泉涌,一截肠子从下腹处溢出来,伤口处隐约能看见脏器,他双眼紧闭,浑身痉挛着摊在那里,进的气没有出的多,情况看起来十分危险。
有好心人跪在旁边想帮他止血,可因为伤口太长不知道该按哪里,只好手足无措地举着双手,惊恐而茫然地看着人们··大伙懵了片刻,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喊着“大夫”冲了出去,然后他前脚刚走,后脚人群里就走出了一个中年人,他朝伤者靠近了几步,立刻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这人神情严肃,鬓角花白,左肩上挎着个小药箱,是个朴素的医者打扮··好心人见大夫来了,连忙将位置让了出来,这人也不客气,撩起衣摆就蹲了下去,一边放下药箱,一边伸手去翻伤者的眼皮。
围观者也渐渐止住了交头接耳,既然大夫来了,之后的治疗就该交给他,其余人安静地看着就好,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时人群外脚步纷扰,紧接着一道呵斥炸了开来。
·“孙桥,你这歪门邪道,不要碰他”·李意阑询声看去,就见分开的人群处走来一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他怒气冲冲地指着正给伤者检查的那人,让对方赶紧走。
寄声莫名看不惯这八字胡的颐指气使,立刻就嘲上了:“人命关天呢,不急着救人就算了,还让救人的人滚,真是医者仁心,让人大开眼界,是不是啊公子”·他嗓门故意没关好,周围一转的人都听到了,左手边的书生约莫是不敢苟同,和事佬地给他解释起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小兄弟有所不知,其实不能怪杨大夫如此不客气,主要是这孙桥吧,确实也不是什么正经大夫·”·两人谈论间,书生口中的“不正经大夫”不避血污,隔了层纱布,直接将耳朵贴到了伤者的左心口,此举在李意阑看来,就是医者父母心,他收回目光,不解地插了句话:“这位兄台,此话怎讲啊”·书生:“这孙桥为人孤僻、举止吊诡,在城中人缘奇差。
他表面以医者自居,实则痴迷于人畜的五脏六腑,最喜欢看血淋淋、开膛破肚的场合,眼下便是了·”·李意阑没想到这医者居然是这等怪人,听完这话再去观察,也许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感觉那孙桥身上确实有股- yin -森的气息。
寄声骂错了人,又抹不开面子道歉,只好拐弯抹角地找补道:“世情复杂,看来有时,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啊·”·撞上这么一出事故,这天过得便飞快,夜里停了风雪,翌日天刚亮两人就驱车赶马,继续取道北上,一路驰骋,两天后堪堪赶在饶临闭城时进了门。
彼时华灯初上,但城门口灯火稀薄,寄声牵着马车,先听见喊声,然后才看见站在城墙下的吴金··李意阑听见自己人的动静,招呼吴金上了马车,半个时辰以后,五人在秋池客栈碰了头。
吴金是个纯粹的武夫,看见高手他就高兴,张潮腿脚利索,忙活着帮寄声搬行李,江秋萍为人周到,既是讼师也像管家,张罗起两人的沐浴和餐食来··晚饭过后,小二上来收拾完桌子,几人原地不动,还没开始共享讯息,江秋萍定的天字号客房就被人恭敬地敲开了。
寄声拉开房门,众人看见外头站着个鞠着躬的胖子,听他中气十足地喊道:“下官谢才,见过提刑大人,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之处,还望海涵·”·看来自己的行踪,这郡守大人是上心得很,李意阑闷咳了几声,客套道:“谢大人客气了,这么晚了还专程过来,此心此意,李某谢过了。”
郡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见这新官不主动问,只好自己开口了,他焦头烂额地说:“不敢不敢,不瞒大人,其实下官这么晚了还过来叨扰,实在是因为白骨一案,出、出现了新的变故。”
三刻钟以后,李意阑在衙门的牢狱中,见到了他口中的新变故··寒衣节过后,饶临的监牢就人满为患了··历时经久的馊霉味在鼻间肆虐,栅栏之后的人或抱怨或谩骂,或愤怒或无力,能心平气和、泰然处之的人很少,但却不是没有。
李意阑甫踏入牢房,隔着重重的圆木障,远远地一瞥,就看见了让谢才头疼的目标··那是一个眉眼低垂的和尚,因多日没能剃头,头顶生了层黑色的发茬,但皮相并不能掩盖他身上的佛门清气,他腰直背挺,肩批佛门至宝云霓袈裟,阖眼坐在那里的模样,仿佛污秽之地也是净土。
李意阑心里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话:超然物外者,唯圣贤与大能··“那、那位就是,无功山慈悲寺的僧主,知辛大师·”·第3章 牢狱·慈悲寺和知辛,随便哪个都是得罪不起的字眼。
慈悲寺自大瑞第二代起就是皇家寺庙,盛名威望又在本朝达到了巅峰,太上皇高乾因半生戎马,导致晚年噩梦频发,五年前忽见佛主入梦,早起时见到日照金顶,于万丈金光中悟了道,自从投入慈悲寺一心向佛,法号怒安,领职扫地僧。
前太上皇到了慈悲寺,见了这位能掌任十城寺庙的僧主,都得尊称一声长老,更别说知辛肩批七宝袈裟,这法衣在佛门,就好比朝廷的调兵虎符一样,拥有一呼百应的无上殊荣。
而传说中知辛出生在水灾肆虐、石佛睁眼之时,是天命所归的“活佛”转世,拥有十二相中最上等的胜应身,善男信女们慕名而来,几乎踏平了慈悲寺的过门石,可他一个不见,二十多年深居简出,鲜少踏出山门。
·本来在客栈听说误抓了这位大师时,江秋萍还不信,知辛怎么说也是有德高僧,何以会被默默无闻地一关就是半个月,可眼下一来,那身法衣和宝相就已经将事态坐了个九分实。
世人皆知慈悲寺长老级别的大师都有皇恩加身,不需要经过三通六传,可以直接上京入顺天府,要是这大师参谢才一状,他这仕途就算是走到头了··这也难怪谢郡守寝食难安,片刻都等不了,火急火燎地就找上了门来。
江秋萍朝李意阑凑去,耳语道:“大人,大师是贵人,既然是郡守请来的,按理来说也该由郡守来送走,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李意阑废话不多,因此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他低声答道:“谢大人不是说了么,大师慈悲为怀,说众生平等,疑案未破之前,他该与大伙同等待遇。”
谢才见他们嘀嘀咕咕,生怕他们也深谙推诿之道,临门一脚又将他踢出去的难题给踢回来,按不住地催促道:“大人您看,这……知辛大师,该如何是好啊”·李意阑咽了口唾沫压住咳意,抬脚走向了僧人的牢门:“我也不知道,谢大人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去拜会拜会大师。”
谢才拱了拱手,但也不敢真的落座,他偏头一挥手,冲属下吩咐道:“快去把大师请出来·”·两名狱卒得了命令,摸索着钥匙就跑了出去··寄声抬脚就走,李意阑头也没回,却冲背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不要跟来。
察言观色是人之常情,栅栏后的不少百姓看郡守在他面前都点头哈腰的,明白他是新来的大人,便陆续扑向栅栏,扒在上面喊冤··牢狱封闭,回音响而嗡杂,谢才本来就烦得很,被这么一吵直接恼羞成怒,威严地吼道:“都吵什么吵,给我安静”·牢里清净了一瞬,接着喊声更加喧闹了。
李意阑目光过处,看见了许多陈旧的伤口和乌黑的冻疮,下一刻他目视前方,跟抬眼的僧人对了个正着··知辛在佛门德高望重,不知道的会以为他今年已经七老八十,实际上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加上佛门茹素,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年轻很多。
他面容洁净,眼仁清白分明,若是顶上生发,差不多也该是一名端秀的公子,可黄金白玉贵,袈裟更难披,佛者耳珠上有垂埵,天生就该是佛门中人。·李意阑停下来,冲他拱了拱手,僧人头颅微点,回了他一个双掌合十礼,接着又阖了眼,手臂自然垂下的过程中将腕子上的念珠握到了指尖··狱卒打开了牢门,恭恭敬敬地在门口喊:“大师,请出来吧·”·出家人的定力向来高深,和尚充捏着那颗珠子充耳不闻,身体分毫不动··他上午时说过,等到郡守破了案,确定了谁是案犯,他再与不是之人一同离开,他说话也不如何大声响亮,但狱卒听得清清楚楚,这时请不动他,为难地左顾右盼,频频去看李意阑。
山不就我便由我来就山,李意阑狱卒说:“无妨,将除大师以外的其他人,先请到其他间里去吧·”·这倒是好办,狱卒回身吆喝来几名同伴,一起讲百姓们分散到了其他几间牢房里,原地很快只剩下和尚一人,李意阑低头钻了进去。
人来人往,这大师都闭着眼,只有指尖的念珠转了一颗,李意阑不知道他念了几遍佛,念的是什么佛··他在和尚对面盘腿坐下来,盯着对方手里的念珠,等到下一颗捻过的瞬间才开口:“大师能否抽出片刻,与我一谈”·和尚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他道:“施主请说。”
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他虽然被冻得唇色泛乌,但眼底绀青,神色清澈柔和,不像是刻意刁难之辈,李意阑觉察到他似乎只是想与百姓共同进退,不由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师多了两分敬意,他笑着道:“大师用过晚饭了吗”·知辛平静地说:“多谢关怀,用过了。”
牢饭简陋,荤不荤素不素,乱七八糟地混在一处,佛门戒荤腥,他的身份又是今天才被道破,这些天以来想必都是有饭无菜,李意阑并不戳破,只是打通了话题,继续往下说:“牢中- yin -寒,不是清修之地,不如我送大师离开,这些百姓稍后等讼师问过,我也会一一放他们归家,您看如何”·知辛合起掌,念珠在他袖间轻晃:“施主坦荡,贫僧信得过施主,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已向郡守许下了承诺,待讼师问过后再走也不迟。”
和尚在民间有臭秃驴的美名,万般顽固,一般人根本撼他不动,李意阑不是大罗神仙,而且说多了也讨人厌,闻言不打算再劝,只道:“既然大师坚持,那我尊重大师的意思,有何需求您都可以差人叫我,在下叫李意阑,相逢即是有缘,幸……”·“会”字来不及出口,喉中的瘙痒却涌如狂潮,李意阑岔了口气,不由自主咳得撕心裂肺,他迅速伸手去摸袖筒里的瓷瓶,谁知斜刺一只并做二指的手悄无声息地朝他的咽喉探来,李意阑皮肉绷紧,手臂改道,刹那间就将那只手腕给擒在了手中。
扣住之后他都不用看,都知道主人就是身旁这位大师··和尚猝不及防,被他扯成了弯腰驼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习武之人的忌讳,不过李意阑咳势未止,胸膛里还响着一股破风箱似的杂音,知辛凝精会神,忽略了右腕上禁锢的闷痛,用另外那只手在李意阑手臂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慢慢地一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意阑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摸他脖颈,但对方应该并无恶意,因为空中没有杀气,而且大师反应不及自己,武学上的修为并不算高··而且知辛最后那一腕子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定力,李意阑的危机意识平复下来,虽然仍没止住咳,但也配合着没动,看知辛低下头来,若有所思地将右耳贴到了自己的胸膛上,同时,对方头顶的短发硬茬无意间刮到了他的下巴,激起了一阵陌生的痒意。
此生还没人这样贴近过他,李意阑垂下眼帘,忽然发现大师自这个角度看起来居然十分眉目如画,这猛不丁的邪念将他吓了一跳,对方的手腕还被他握在手中,肌理柔软,又因寒冷而批了一层凉意,李意阑心虚地漏跳了一拍,猛地松开了手指,并且不自在地朝后避了避。
·知辛正在听他肺腑间的动静,没料他会忽然躲开,便举起解放出来的那只手在李意阑面孔的高度上摆了摆,让他不要动··也许是禅宗讲求一个静字,和尚干什么都慢斯条理的,李意阑不知怎么又注意到人手指纤……他皱了下眉,干脆将目光拿去看牢房墙上的青砖,坐直不动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知辛坐正起来问道:“施主的肺脏,可曾仔细看过大夫”·结合他方才的动作,李意阑感觉这大师除了佛理,似乎医术也颇为精湛,真是让人佩服,他笑了笑,简单地说:“看过。”
他胸口曾受过重创,就在有五脏华盖之称的肺部,皮肉伤愈合以后就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这几年越演越烈,虽然大夫个个都说好好调养,但李意阑自己能感觉到,他的元气正在逐渐流失。
知辛见他不欲多说,也没戳人伤疤,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将两手放在腿上,默念了一句佛号··此人卫气郁遏、腠理闭塞,百脉之气已断,若无机巧奇遇,怕是见不到明年的冬雪了。
这番交谈停止以后,李意阑很快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公务,这便走了,最多再委屈大师两天,怠慢了,告辞·”·知辛没起来,双手合十地点了下头,就当是别过了。
李意阑离开后,狱卒依照他的吩咐,将之前分出去的百姓又带回了原来的牢房,陆续又送了些铺盖过来,人手一件是远远没有,但几人共用一床挡挡风寒却足够了,随行的还有两位大夫,来给那些在寒衣节上抓捕时伤到的人清理伤口,并且在走廊里点了几盆炭火。
谢才嘟囔着说应该给知辛弄个单间,打两床铺盖,再送上几卷经书……时间紧迫,李意阑没工夫也没耐心听他妆点牢房,给寄声打了个手势,寄声会意,一转身将人堵了个结实。
“谢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我们知道客栈怎么走,您留步您留步……啊公务有公务也得休息好啊,您不知道我们公子啊不能熬夜,熬夜就会吐血,吐了血就会昏迷不醒,昏了那可就查不了案了,明日再会,回见了您。”
谢才追赶不及,又被他唬得目瞪口呆,等回过神那小子和他口中一熬夜就会吐血的公子,已经拐了个弯不见了··一个时辰后,- yin -风飒飒,城南义庄。
守庄的老者听见敲门声,掌着烛台起来拉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五个男人,他还没问来者是谁,一块冷冰冰的令牌就亮在了他的脸跟前,执令的是个壮汉,他沉沉地说:“开门,提点刑狱公事办案,我问你,自各郡调来的五具白骨是不是存放在这里”·第4章 沉冤·十二月初二,亥时五刻,义庄停尸堂。
室中有种腐烂的臭味,灵幡无风自舞,看守的老人停下脚步,指着墙角道:“大人,这些就是了·”·李意阑顺他指向看去,五具棺材并排齐列,既不发响也不放光,与其他葬具无异,看不出什么妖魔鬼怪的异样气息来。
寄声不想去掀棺材,眼珠子一转,先后使小动作推了下吴金和张潮··被推的两人顺着手寻去,就见那小厮冲他俩将眼神和下巴一起往棺材那儿一甩,李意阑不爱说话,倒是这小厮整天叽叽喳喳,两人会错了意,还以为这是公子的意思,二话不说上前搭伙,问看守要了工具,砰砰哐哐地开始卸最外侧那具棺材的九根钉。
李意阑见状,不由感叹了一句老父选的人就是靠谱,好些事不需要吩咐就主动上了手,有了这些人的相助,一个月即便紧凑,但应该也能查出些东西··送葬的九根钉向来钉得牢实,棺材又有人小腹高,吴金使不上力气,跟张潮低语了两句,忽然对着棺材说了声“得罪”,手一撑顶部跃了上去,站在上面拉拔起来。
随着他们的动作,挂在棺材侧面的火纸草签晃动,引起了李意阑的注意,他弯下腰伸手捞住,看见上面写了一排竖字··崇平,许致愚··这应该是白骨生前的故乡和名讳,李意阑脑中光影一闪,往事忽然被勾起,让他连身都来不及起,就那么陷入了沉思。
江秋萍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线索,眉间泛出喜色就要问话,寄声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抢在他开口之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外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得很,李家一门人都没多大脾气,但都不喜欢想事的时候被人打断,因为人要抓住脑中纷至沓来的短暂闪念并不容易,而那些直觉又或许正是事情的关键。
江秋萍是个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将疑问暂且含在了口中··李意阑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也没发现什么关键,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家中的憾事··十二年前,他刚及束发,他大哥李遗也还健在世上。
那时李遗还没当上提刑官,身上担着两西按察使的僚属一职,在西南停留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写信回来称,崇平山林毓秀,养出来的人也妙,等到岁末年关他从外头回来,一家人才知道他夸的妙人,居然是个女人。
李意阑的大嫂王锦官就是崇平人,与他大哥相识以前在当铺女扮男装做打手,婚后换上官服,当了李遗五年的护卫··夫妇俩志同道合,感情也很和睦,母亲却不喜欢这个不安于室的媳妇,王锦官虽然是一介女流,行事确是男子做派,对婆婆只有客气。
李遗去世以后,她受不了母亲天天埋怨她婚时不孕子嗣,导致如今夫子两失,于是夜里打了个包袱留下一张信纸,孤身回了崇平··然后这一晃就是五年,岁月不饶人,他自己也到了黄泉路口,李意阑心中有些惘然,又察觉到耳畔的捶打声似乎停了,他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发现吴金两人已经拔完了钢钉,正喊着声口令一起发力。
棺盖徐徐移开,惹得人心惶惶的祸首之一慢慢露了出来··由于归去已久、血肉凋零,白骨不腐无臭,对视觉的冲击力比那种土化过程中的尸体要友好太多,有胆量的人做好了准备,一般都不至于大惊小怪。
然而这具白骨却不是寻常的骸骨,虽然来路上已经听江秋萍讲过古怪和特征,可开棺的瞬间,第一眼见它的另外四人仍然是反应各异···吴金眼珠子瞪大,表情不像是受惊,而是疑惑,他茫然地说:“这是……啥啊”·张潮抬着另一边棺盖,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是锁着眉头,没有说话。
李意阑眼底被塞满,关于往日的伤感登时就空了,他扣住侧面的棺材板,将头探到了棺材正上方··寄声则是意味深长地“噫”了一声··江秋萍站得最靠后,白骨的情形他之前来查探过,此时见怪不怪,淡定地朝前面迈了一步,方便李意阑找他问话。
一步之差,所见既是两个景象,棺材内部随着距离露出来,一具白骨静静地躺在底部··它呈现的姿态跟活人安睡时的摆放差不多,也被仵作清理得很干净,在尸骨之中绝对算得上体面,可体面的前提是,它的浑身没有雕满那些深色的铭文。
那些刻痕在烛光黯淡的夜里,乍一看像是无数笔画形状的细长虫子,又像是某种邪恶吊诡的诅咒,让人从眼里到心里都极不舒服··人死百念消,不管真相如何,拿人的骸骨来玄虚做戏都是缺德之举。
李意阑稍微凑近了一些,很快发现那些铭文并不刁钻难解,就是他们日常书写用的文字,他的目光随便扫过,就捕捉到了一节刻字··“……吾矢口否认,然孙置若罔闻,还以重刑加诸吾身,吾不耐受,昏聩失智,回魂时认罪状业已具备,荒谬可笑……”·看这格式,凿刻之人像是将这白骨当成了陈冤状的白纸在用。
暗沉处认字伤眼,他身体又不好,江秋萍体贴道:“大人,这些文书衙门都拓印过了,稍后我们回衙门调取来看就是,你看看大概情况即可·”·李意阑想想也是,于是站了起来,指着白骨和另外四副棺材问道:“先生,这五具尸骨上的刻字,是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江秋萍跟寄声换了下站位,说:“不是。
这五具白骨上有四种刻字风格,其中两具因死者生前不会书写,骸骨上刻的便是线装书本体,剩下三具的笔迹经过衙门的比对,跟死者生前的字迹如出一辙·由此不难推断,背后策划之人心思缜密,极力在营造是- yin -魂在作祟的氛围。”
李意阑点了点头,接着让吴、张二人将剩下四副棺材打开,然后发现字迹虽然不同,但五具白骨有一个更明显的共同点,所有白骨身上的铭文末尾那句话,内容俨然一模一样。
“吾辈含恨而去,报怨而来,此恨悠悠,地狱难容,此冤不平,不归太清——冤死鬼谒上·”·夜里抓瞎,诸多细节都观察不到,李意阑看了看白骨的基本情况,很快就打道回府了,走之前他交代义庄那位老丈,明日上午衙门会派人来将骸骨拉到衙门去,让他有个准备。
·回去的路上,照样是寄声在外头赶马,车帘子没关,他竖着耳朵不务正业地偷听得很欢··吴金等三人和李意阑挤在车厢里,继续共享他们提前过来搜查到的线索。
李意阑听过任阳风筝节评书,衙门的记录跟说书人的版本在趣味上差之千里,但细节却丰富得多··吴金说:“这具白骨生前名叫周柱良,是任阳的一名屠夫,也是杀人犯。
县里调来的卷宗上写的是,七年前的夏初,他用掏猪喉的铁钩捅穿了当时担任任阳通判的赵温的三儿子赵建安的咽喉,被判了秋后问斩·”·“他的尸体上刻的,却跟卷宗是反着来的。
白骨上写是赵建安那晚喝了花酒,在路上看见他妹妹周蕊,起了歹意一路尾随到了家里,好在他回来的及时,他与赵建安扭打间撞掉了挂在墙上的铁钩,赵建安自己跌上去被划死了。”
寄声自作聪明地插入道:“照这么说来,那装神弄鬼的肯定是他妹妹,她有动机·”·江秋萍摇头说:“没这么简单,如今这五桩诡案绑在了一处,无论从规模还是形式上看来,背后起码都有一股力量,而不是一个两个人。”
寄声:“那先算他妹妹一个呗·”·江秋萍估计是懒得跟他争辩,满脸不认同地说:“好吧·我来说第二具白骨,它出现在崇平城的社戏上,当时台上演的是《扬州梦》,情景是生角下来,旦角重新出场。”
“据看戏的人说,她是用水袖蒙着脸出来的,走完台中间旋了两转将水袖一抛,转过来的脸,忽然就从油墨花脸变成了骷髅头,然后它还用男人的声音,唱完了剧本的下一句词。”
“为他起一念,十年终不改,”江秋萍不会唱戏,因此这一句他是念出来的··讼师不会无缘无故地加这一句,李意阑不解道:“这一句有什么深意吗”·江秋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许没有,但我很在意这一句,大人不要见怪。”
李意阑却笑了一下,显得异乎寻常地和善:“不会,我大哥从前办案,也很依赖直觉,这习惯无凭无据,显得不太靠谱,但事实证明,有些时候他是对的·先生或许也是这一类人,在查案上有别人没有的天赋,请妥善记下这些念头,也许这就是我们抽丝剥茧所需要的那个断茬,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李遗是备受传颂之人,江秋萍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弟弟会拿自己和他比,这种赏识和理解让江秋萍心里一阵发热,他感激地在车里拜了一拜,郑重地答道:“是。”
“言归正传,唱完那一句之后,空中也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冤’字,看戏的人都吓坏了,连滚带爬的,将戏台都挤塌了·”·“第二具白骨,生人时叫许致愚,是个药商,在崇平经营聚义堂,他的罪名是假办军资。”
“天奉十七年,也就是十四年前,路苏犯我西南,陛下当时还是良王,率兵前去平判,结果因为西南补给的药材里半数以上都是陈货、药渣,差点跟着瘟疫一起……事后陛下勃然大怒,指派了一路巡抚一路按察使,专门过来彻查此案。”
“卷宗上说,许致愚利欲熏心,为中饱私囊不顾万千将士的- xing -命,将本来该用作军资的药材高价调卖,四处搜刮劣等货填补,罪名犯上扰民,许家满门就地处决,九族株连流放。”
·“可白骨上却写,许致愚年年岁岁,上交的药材都是一等优品,至于交到府衙后何以变成了劣等货,那就仁者见仁了·”·寄声这回没有发表高见,这一件两件,如果是真,那么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和人,未免也太可怜了。
同一时间,饶临监狱··知辛气度温和,神态又宁静,提心吊胆的被抓百姓不自觉就开始在他身上找起安定来··一位小贩模样的人问他:“大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知辛:“快了。”
小贩锲而不舍:“快了是多快”·知辛:“比你想的时候慢些,又比你不想的时候快些·”·要不是他身份尊贵,小贩估计得烦躁到打人,他刨着头发追问:“小的不明白,还请大师说得更浅显些。”
知辛笑了笑,摊手做摊牌状:“好·其实说白了,贫僧也不知道,如此含糊其辞,只是是希望施主能明白我有安抚你的心意,却又没有释放你的能力,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请问施主明白了吗”·他如此温柔坦诚,即使刚打完一个太极,也让人生不出恶感,不知是谁先起哄,后面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明白了明白了·”·睡眼惺忪的狱卒被吵醒,没好气地朝牢里瞪了一眼··一群蠢货,都这样了竟然还笑得出来··第5章 过往·仍是初二,子时两刻,饶临官道。
由于讼师的才能使然,江秋萍叙事平直清晰,余下的案情便都是他在复述··“许致愚骨上所参的大员,是如今的粮务州同孙德修·”·江秋萍犹豫片刻,还是补了一句:“案发当年,此人是崇平仓监督的主长安仓使。”
除了没有官衔的寄声,坐听的几人对视一眼,各自都领悟了讼师言下的未尽之意··仕途十四年,从七品到正三品,若是没有门荫与势力加持,这样风生水起的擢升史,堪称鲤鱼跃龙门了。
江秋萍:“崇平社戏的案情,大致就是如此了,大人,吴兄、张兄与寄声小兄弟若是没有疑问,那我就开始说榆丰镇的药王集了·”·张、吴两人摇摇头,寄声刚要说话,李意阑却抢了先机:“既然任阳风筝会已经开了先例,先生不妨就照那个格式,也大概说说崇平许家的情况吧。
至于更具体的详情,疑点如何、嫌犯者谁、审问过谁我们再稍后做讨论·”·“也好,”江秋萍应道,“许致愚,崇平聚义堂的老板,生年三十七,有一妻一妾,膝下有一子,名叫许别时。
一应家眷都在当年问了斩,经钱大人查探,没有幸存者·”·钱大人就是为了彻查白骨案,被赶鸭子上任的第一位提刑官钱理·此人原来官居宗人府宗正少卿,并非庸庸碌碌之辈。
只可惜这五个案子牵连甚广,圣上批准的查案时间又太过严苛,三月之期只够钱理整合梳理,最终没能挖出背后主使··不过就是如此,钱理查明的死者身份和现存亲属关系,对于李意阑来说,已经是裨益无穷了,毕竟上面给他的时间,少得像是在开玩笑。
·李意阑边听边思索,覆在斗篷下右手插在左袖笼里,中指无意识中指摩挲着手臂上绑的武器··旦角变白骨的原理暂时不详,但崇平的社戏显得更蹊跷些,既然许家没有留后,那是谁,在替许致愚喊冤呢·江秋萍见他有些出神,没立刻说话,不动声色地搓了下手,呼出了一口浓稠的白气。
面无表情的张潮将他的小动作纳入眼底,抬眼看了下江秋萍的脸,见他鼻头发红,显然就是很不抗冻,张潮随身带着酒囊,想都没想就解下来递了过去··江秋萍愣了一下,无声地接了,对同僚感激地笑了笑,拽在手中却没有饮用。
文人遵礼守法,眼下在议正经事,他不好意思将场面弄得好像是老友在话家常··吴金却完全没有他这种顾忌,他平时没注意张潮的打扮,正无聊时见到酒,也不管别人根本不是给他的,情绪立刻就高昂了,咧着嘴根乐呵呵地对着张潮就捣了一拳,随即又翻过来对江秋萍勾手。
“好啊你小子,居然带着酒·这破天儿真是冻成球,来,江贤弟,给我来一口·”·有了这种二百五打岔,清冷的气氛很快荡然无存,等酒囊传完一圈,几人的关系仿佛都近了一些。
李意阑不像他兄长,有过目过耳不忘的才能,为了厘清这些繁多的人事物,他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了纸笔,这才示意江秋萍继续··“第三个案子,是榆丰镇的药王集。”
“榆丰镇三面环山,山珍药材等极为丰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竞众采药的习俗,每年端午的前一天,镇上的人会以菖蒲做台、艾草扎人为阵,在镇中的集市上攀比谁采到的药材最珍贵,夺魁之人可获得丰厚的酬金。”
“这风俗由来已久,历来没出过什么问题,今年因为背后的推手使然,第三具白骨出现在了集会上·”·“据记载,它藏在药农邓刚的肉太岁之中,在被抬上比试台后,那块太岁忽然抖动起来,像是有被困的活物在里面挣扎,有胆大之人拿长棍戳它,太岁皲裂,骨头就从中站了起来。”
这种有悖常理的事情听得多了,大家都不复最开始的惊诧唏嘘,变得淡定麻木起来··马蹄轻踏,寄声打了个很长的哈欠,甩动缰绳加快了速度,吴金也有些困了,用手搓脸时,糙得发出了“沙沙”的细响。
李意阑作为习武之人里曾经的高手,这点动静难逃他的法耳,他应声看了吴金一眼,脑子里却猝不及防,比较- xing -地划过了知辛当时贴在他心口处的脸··不过一掌的距离,细微得连皮肤上的纤细绒毛都清晰可见。
古有□□里称,和尚细皮嫩肉,这描述放在知辛身上,倒也不算言过其实··狱中半月,别人大多油光满面,知辛却并不那样,李意阑想起坐在他跟前的第一印象,佛者脸上清新无垢,因此才在人群里显得尤为素净,也许这就是天选之人的与众不同之处吧,今夜峭寒,不知他在狱中过得……··车轮不知碾到了什么,颠得整个车厢微微一晃,李意阑被这刺激扯回现实,念及刚刚所思所想,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平生自负,向来瞧不起眼界浅薄之徒,可此时证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只因为大师形有宝相,便对人有意无意地多了三分关注,这样世俗得很,类似的想法实在是不该提倡。
人心隔肚皮,须臾之间没人知道他已经反省了一遍,江秋萍的叙述一脉平稳,适时又续上了··“这具白骨跟之前的不同,首先,它是一名妇人的骸骨,生前名叫刘春儿。
其次,榆丰衙门的卷宗里并没有与刘春儿相关的案子,其他县城也没有,也就是说,她的死亡并没有经过衙门·”·“不过她的白骨上所写的,倒是和之前两具一样,完全是另外一番说辞。”
“刘氏的骨上书称,她生前是镇上一名贩菜的农妇,婚后不久丈夫就重病离世,街坊传她克夫,加上还有一个瞎眼的弟弟拖累,之后便没有再嫁·”·“安定二年,榆丰西面修拦水坝,镇上征人去上工,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人,她家没有可用的男丁,便是她自己去的。
在修坝的过程中,刘春儿不慎被乱石砸至重伤,当时的河场仓监刘长鸣为了自己的前途,命人将还没气绝的她抛入了兰江·”·“刘氏以溺水的原因被收敛,两年之后,刘长鸣升迁到其他驻地,这桩隐案才被在场的长工给捅出来,不过刘氏的弟弟是个眼盲之人,或许这就是为何有冤却无人报案的原因。”
“刘氏的亲眷关系很简单,只有她弟弟刘荣还在世上·”·“第四个案子,发生在扶江的重阳节上·民间在重阳节,各地都有登高插茱萸的风俗,扶江也有,第四具白骨出现在此城东郊的惠青山念子石上。”
“念子石是一块人形的石头,立在山巅悬崖边,登顶的人都会去拜一拜,为远方的家人祈福·据卷宗称,前一刻石头上还是‘念子石’三个大字,下一刻就从石头里冒出了一具飘着白骨,不少乡民受到惊吓,横冲直撞差点从悬崖边摔下去。”
“这具白骨生人时叫张石杰,是一名打柴为生的庄稼汉,卷宗记载他死于山贼打劫,而打劫的山贼后续如何并未记载·”·“但其骨上书说,驿丞令狐治及其下属与山贼沆瀣一气,张石杰撞破他们分赃的场景,被恶向胆边生的令狐治一刀毙命。
这本该是县官主审的命案,跟驿丞毫无关系,可令狐治在其中掺和颇多,张家老父觉得蹊跷,在山里藏了半年多,终于偷听到醉酒的山贼聊起此事,之后的描述冗长,我且长话短说,就是……状告无门。”
“第五具同第三具一样,也是一具女骨,出现在饶临,也就是本地的送寒衣上·”·“上个月初一,寒衣节,乡民天黑之后,带着纸房舍、灯、衣、裤等上老坟去烧,然后就见孤坟前的青烟冥火之中,慢慢升起了一具白骨,当时黑灯瞎火,还有女人啼哭的声音,给不少人都吓破了胆。”
“这具白骨生前叫于月桐,是扶江城中一位大户的女儿,她死于丈夫史炎之手,案卷称其史炎酒后失智,将于氏活活殴打致死·史炎被判徒三年待斩,不过在其服刑的第二年,他自劳作的采石场出逃,自此销声匿迹。”
“于氏白骨所书的也是陈冤,不过她陈的不是她自己的冤,而是她丈夫史炎·根据白骨上的描述,她并非史炎所杀,而是本来身体就有隐疾,不巧那夜发作后绝了- xing -命,内外伤情都是疾病使然,并非丈夫殴打。”
·“而前郡守严海不问缘由,草率定案,之后在一位奇人医者的证明下为了脸面,拒绝重审,使她夫君蒙受不白之冤,此等草菅人命之举,若是不能绝在根源处,那世间百姓,必然再受其苦。”
“这便是,五件案子的基本情况了·”·江秋萍说到这里,语气不知何时已然低沉了下去,他心里有股坐立难安的烦躁感,为这迷案,也为迷案之后的隐情。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有些类似的情绪··忽如其来的静谧让寄声都忍不住回了下头,然后他看见自家公子坐在最深的- yin -影里,像个傻子一样问道:“诸位为何,忽然这幅表情”·张潮认真地问道:“大人,如果白骨上写的一切属实,查出了案犯之后,他们会如何”·“姑且先不论我们有没有这种神通,能一个月破掉此案,假设我们有,”李意阑说着朝车顶指了指,话里有话地说,“他们会如何,还得看上面是什么意思。”
江秋萍笑了笑,脸上都是讥讽,一股无可名状的怒气在他胸中冲撞,使得他忽然口不择言起来:“上面还能有什么意思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民间这点小冤小屈,若是某些人有意欺瞒,圣上根本就注意不到。”
而朝廷门楣之风盛行,很多看起来只有芝麻大点的官员,背后却有冰山一样大的靠山,在权力面前,真相有时候无关紧要··吴金吓了一跳,瞥着李意阑去推江秋萍:“诶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瓢啊”·李意阑倒是没有意外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卷起了自己做笔记的纸,头也没抬但话里有话地说:“此案天下闻名,圣上已经注意到了,因此在这里的才是我们。”
三人表情陡然一变,仿佛触碰到了某些波澜诡谲的核心机密,他们目光渴望地看向李意阑,希望这人能意味深长地点个头,或者幽幽地说一句“如你们所想”,可是李意阑一样都没干,只是话锋一转,说了句无比鸡毛蒜皮的话。
“到客栈了,准备下车,之后还有的忙,所以都早点歇息,明日卯时三刻,准时到我房中会和,去饶临衙门·”·他话音刚落,寄声就勒停了马车··第6章 平等·十二月初三,辰时一刻,饶临衙门。
第一天正式上任,李意阑好歹走了下过场,斗篷下面是紫服金玉带,官服上的孔雀纹补子自带一股摄人的威仪,一路被人拜见着进的门···寄声跟在他后面,放眼望去都是头顶和发髻,心情莫名就有些飘飘然,想着怪不得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往上爬,原来看人在面前低头的感觉这么爽快。
谢才不在办事大堂,寄声拉住师爷一问,得知郡守不胜惶恐,天还没亮就到牢里问候大师去了··寄声面露鄙夷,心想这胖子真是个马屁精··李意阑朝牢狱的方向看了一眼,其实于情于理他也该去拍个马屁,不过想起昨晚的反省,他脚尖一转,进了明镜高堂。
“于师爷,谢大人要是忙完了,请他到正厅来一趟吧,我有些案卷上的疑惑,需要向他请教·”·尽管这病恹恹的高官言辞客气,于师爷还是忍不住急得在心里直跺脚,觉得他们老爷也太靠不住了。
大师和大人都是人物,大师胸怀宽广,大人秉- xing -不明,是个人都该知道先讨好谁,可他们郡守就是如此与众不同,先把凡夫俗子的巡抚给撂在一边了··真是·于师爷脸上有种挂不住的惭愧,赔笑着将李意阑一行请进了屋里:“大人稍作歇息,下官立刻去叫。”
他转身就要走,又被李意阑叫住了:“师爷不急,先将涉案的卷宗都搬到这里来吧·”·师爷看他挂念案情,好像真是没生被怠慢的闷气,连忙脚打后脑勺地跑了。
那厢谢郡守并不知道一早就有人在骂他,进入牢房后看见知辛贴着墙壁在打坐,正合他意已经醒了·他整了整官服,叫狱卒打开牢门,殷勤地将备好的洗脸水和斋饭亲自端了进去。
铁链叮当、素谷飘香,陆续惊醒了不少民众,大伙在“天老爷”和“可真香”的杂念里翻身爬起来,清净很快就无处容身了··谢才压住大嗓门,语气斯文中难掩刻意,文绉绉地说:“大师,天光已大亮,屈身一宿想必已经饿了吧,下官备了些薄食,大师洁面净手以后,可以将就用些。”
从噪声乍起到现在,知辛一直闭着双眼,此刻被人用言语从近处冲开,眸光清晰温正,显然并不是在打盹儿··慈悲寺历来有早课,所以他卯时刚过就醒了,每天这个时辰僧侣们已然忙活起来,扫地的扫地、煮粥的煮粥,而他自己呢,会去舍利塔擦拭浮尘。
舍利塔有九丈九尺九寸高,建在寺中的舍得台上,从塔顶能纵观寺庙与众山,自然也能看见一些低处的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寻常僧侣没有上塔的资格,因此并不知道塔顶的佛家圣物舍利子早已遗失,有的只是一个被锁链和禁制层层守护的虚无谎言。
知辛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要念一句“罪过”,作为出家人,他经常要说那句“不打诳语”,可事实如何,只有天知地知,佛主和他自己知道了。
牢里没有暮鼓晨钟,很多人还在打呼噜,知辛轻轻地盘坐起来,将铺盖叠成豆腐块,蒲团一样垫在屁股下面开始诵心经··他有心尊重别人的作息,郡守却没那份心,阵仗浓重地摆进来,搅乱了一堆人本来就不太清平的梦。
谢才毕恭毕敬,知辛掠过他在牢房里扫了一圈,触目可及的不是错愕就是艳羡,他见过很多类似的眼神,可至今仍然没法将它习惯成自然··同样是在牢里,因同一件事而聚在此处,佛说众生平等,可众生从来都不平等,他所遭受的待遇就是证明之一。
知辛垂下眼帘,对谢才行了个合十礼:“多谢,有劳大人·”·语毕他松开手,从托盘上取了个盛粥饭用的精致白瓷碗,伸进铜盆里舀了一碗水,然后倒在另一只手上,弯下腰用那捧水简单地搓了搓脸,再用衣袖擦一擦,剩下的水故技重施,拿来漱了口。
星月菩提串成的念珠被他缠在腕间,背云上的丝绦浸到了水,笨重地在他脉搏下摇晃··众目睽睽之下,百姓们兀自摸臀打屁、呵欠连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异样,只有谢才看得目瞪口呆。
想他平时上个马车都得让人搬马凳,缘由并不是车辕太高而他腿太短,只是因为在大街上抬腿撅屁股不太体面··越是尊贵之人就越注意礼节,他虽然只是一介小小的地方官,但也谨记着繁文缛节,明白只有不在人前失礼,才不会被贵人们无端瞧不起。
然而大师却在他面前百无禁忌地往尿桶里吐漱口水··这形象未免有点过于……市井,不符合世外高人的道骨仙风,谢才心里有点幻灭,对大师的敬仰之情不自觉打了折扣,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指手画脚,只将脑门往地上栽,准备笑着来一招非礼勿视。
洗漱就是洗漱,知辛并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又尽可能地收拾着自己,对他们来说仪表整洁无垢,也是一种必备的约束和修行··在昨日之前的小半个月,没有人给他送清水,他就问路过的狱卒讨碗茶水来做清洁,对方见他在一众哭天喊地的人群里安静有礼,这要求又微不足道,也就有一便有二地端给他了。
所以李意阑第一次见他时所感觉到的整洁,并不是什么天命所归,只是即使简陋,他也每天都有洗脸罢了··清水带走了夜里携来的浊气,洗完脸的知辛神清气爽,心头有种无法言明的微弱喜悦,他自在地盘起腿,将底部沉着瓷碗的水盆往附近的人跟前推去,和气地说:“洗洗吧,别浪费了。”
地砖不平,铜盆刮蹭,里面的水荡起涟漪,却并没有撒出来,可见他的动作轻稳··被水盆选中的人却被吓了一跳,这水是郡守大人像个小厮一样端进来的,他就是凭空多出九个胆,也扛不住这样的伺候。
于是这人改坐为跪,瞬间磕了两个头,一个冲着谢才,一个给知辛,惶恐地瞎喊起来:“大人恕罪,小、小人不敢·”·知辛本来是一片好意,他说了要与众人同等待遇,此时不过践行而已,根本没料到会激起对方这么大的恐慌。
那叫嚷让他怔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知辛赶在那人磕第二个头之前伸手在对方面门前挡了一下,那人猝不及防,一脑瓜栽到他手心上,皮肉紧绷里带着些战栗,感觉似乎怕得够呛。
知辛不合时宜地领悟到了一种万分熟悉的孤独,但瞬间又释然了,他轻轻地抬了抬手心,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默默地搭住推出去的铜盆边缘,又将它拖回了原处···谢才见状,登时就按捺不住了。
这刁民真是愚不可及,天可怜见,别说大师将水给他洗脸,就是泼在自己脸上谢才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这蠢货猛不丁咋咋呼呼的,弄得他好像是个多凶残的酷吏一样,事实上他根本没什么想法。
谢才心里恨不得给这人二十大板,可脸上还得装出一副爱民如子的慈爱,他笑容勉强地说:“恕什么罪你犯事了吗大师让你洗,你就洗这是你的荣幸,你赶紧的洗完了,也让给别人也洗一洗。”
那人不敢不从,急急忙忙地说着感谢的话将铜盆往自己跟前拉,结果因为手脚毛糙,大半盆水泼得只剩了一半··谢才看见这人就碍眼,可知辛却是泥人脾气,嘴唇微动地跟这人说着什么,对那些粗鄙的刁民特别客气,谢才脑中忽然划过李意阑那句“同餐同食”,又结合着刚刚发生的事,瞬间居然醍醐灌顶,知道这马屁的正确拍法了。
很快他传令下去,叫衙役提了不少桶水,又叫牢狱后厨重新给备了早饭,要丰盛一点,火候准确一点··掌勺的根本没备那份菜,抄着勺子问他要肉,郡守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将自己中午的狮子头肉给贡献了出来。
谢才一边交代一边犯愁,盘算着大师再这么再牢里住下去,他们府衙的开支可就扛不住了,可殊不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这府上一次就来了两个神仙··从门后面寻摸进来的衙役见了他就拱手,汇报道:“老爷,提刑大人到了,请您到正厅去一趟。”
谢承懊恼地一拍脑袋,大腹便便地转身小跑起来··衙门正厅,寄声和吴金对着堆成山的文书,直接傻眼了··张潮虽然没有他俩那么外露,但表情似乎好像貌似比昨天要冷一点。
李意阑仗着自己视力好,都不用上前,杵在一旁就能看清分类,五城新旧案卷宗、疑点、关联,牵涉主要人、次要人、路人……他想得到、想不到的,前提刑官都替他探查好了,因此毋庸置疑,在查案上钱理比他有才能,那位大人欠缺的,或许真的只是时间。
他们要做的,就是捡这堆现成的便宜,先将所有细节都过一遍·因为要是不了解全盘的情况,行动起来无非也是到处打空拳··李意阑不是秀才出身,不爱打官腔,他单刀直入地说:“五个案子,我们正好五个人,每人熟悉一宗,午饭前交换一下信息。
寄声,我看你最跃跃欲试,给你个机会,让你先选·”·寄声:……·他不是一个伺候吃喝穿衣的小厮吗怎么还摇身一变成了办案的主力军了呢又没人给他发钱·不过他跳起来抗议也没用,李意阑别看说话还算客气,可下定决心之后来也独断得紧,寄声垂头丧气地选了扶江,一来是因为扶江的文书最少,二来是他跟山贼,那真是有种解不开的缘分。
吴金选了榆丰,张潮选了饶临,江秋萍打头阵看起了任阳,剩下的崇平就归了李意阑··众人刚刚分工完毕,谢才就气喘吁吁地进来了,又是告饶又是请罪,还有意请他们去用早饭,叫李意阑干脆地回绝了。
接下来整整一天,他们都关在正厅里苦读卷宗,江秋萍一目十行,李意阑速度也凑合,两人先后在下午申时到酉时间看完了自己的任务,心绪更加沉重,但也无暇多想,立刻转道去给拖后腿的寄声和吴金接班。
辰时三刻,谢才过来请他们去用饭,李意阑头也没抬地应了声“好”,可迟迟不见起身,寄声看得头昏眼花,一时也忘了他身体不好,直到月上柳梢,所有的文书才粗略地过了一遍,李意阑精神松懈下来,立刻就咳上了。
寄声懊恼地跳起来,非要拉着他去用饭,结果吃也没堵住江秋萍的嘴··“钱大人查的事无巨细,我自问还做不到那样面面俱到,可结果令人吃惊,从调查结果来看,案犯的谋划滴水不漏,一点踪迹没留下不说,倒给了我们一堆未解之谜。”
“白骨周柱良的妹妹周蕊有作案动机,可她大字不识几个,据街坊称这些年来举止也并无异常,案发当天,她一直在织染厂织布,有不少女工可以为她作证,从口供上来看,她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
“而涉案风筝的制作者马仲,是个身家清白的手艺人,跟周柱良和周蕊除了是同乡的街坊,并没有过多的瓜葛·任阳风筝会的几位主持大户也能为他作证,风筝上天之前的例行检查里,并没有携带白骨这种异物,要是真有,他们也不敢自砸招牌,放它飞到天上去。”
·“拉枋线的刘乔被吓疯了,罗六子在混乱中被踩伤,至今仍未醒来,这两人和周家兄妹也查不出交集来·”·“由于钱大人走得仓促,所有相关的嫌疑人如今都还被留在饶临,稍后我们可召来询问。”
“我想不通的是,这具叫周柱良的白骨,是如何出现在空中的飞行的风筝上的依我的直觉,要是想摸到背后的主使人,就必须先弄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众人满头雾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去看李意阑,期望天降大任的提刑官能给出个一个英明神武的答案··李意阑也是个耿直的人,他特别坦诚,立刻就说:“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情戏,会非常的淡啊~·第7章 余孽·原来“没什么探案的经验”,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但吴金三人也不敢面露鄙夷,在黎昌十里亭他们已经见过了李意阑的真本事,人只要身怀长处,到哪里都能捕获到几分敬意。
江秋萍没了寄托,只好垂眸敛目地盘算起来:“拉枋线那两人有些可疑,但一个疯一个昏迷,线索也就断了·”·寄声托着下巴说:“昏迷的好说,可那个疯了的,会不会是装的啊”·江秋萍:“不像,钱大人考虑过这种可能,询医、盘问、加刑等方法都试过了,刘乔疯得不似作伪。”
而且假设刘乔是在装疯,刑讯加身都能不露破绽,那他卖傻的本事必然也同等高强,因此瞎猜无益,派人盯着他的动向即可···李意阑明白其中关窍,随意点了下头,话锋一转道:“昔日的任阳通判赵温现在何处他有什么口供或证词吗”·江秋萍:“赵温如今在任阳,任郡文学,由于他身居官职,在钱大人受命回京以后,他也回任阳赴职了。
赵温在卷宗里称,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并说这是周蕊为报复他所为·”·寄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感叹道:“有点无耻·”·这赵温身为功名学子,可没有证据就妄自猜测,度量如此狭小,李意阑即使忽略涉案的情形,也对此人难生好感。
他无视了寄声,眼耳口鼻依旧对着江秋萍:“那对于白骨上所陈列的往事,他是承认还是否认”·江秋萍无奈又好笑:“自然是全盘否认。”
李意阑不再追问,江秋萍等了片刻,见没人发表意见,只好做了个总结:“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出现在任阳天空上的白骨匪夷所思,倒真有些像是鬼神所为了。”
在座的谁也不信漫天神佛,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这就是白骨案背后之人的高明之处,不服不行··李意阑抿了口热茶去压喉中的瘙痒,接过话道:“稍后我们再提相关人等来查问一遍,一应证物也掌掌眼,看能不能有些新的发现。
现在我说说崇平的情况·”·“白骨许致愚家中俱灭,目前没有明确的嫌犯人选,嫌疑最大的是那位最后上场的旦角·”·“不知诸位可有听过,蜀中民间有种戏法,叫做变脸,能在须臾之间改头换面,因此在那出社戏中,花旦的脸忽然变成骷髅头倒也勉强说得通,这案子的疑点主要在于以下两点。”
“第一,疑犯留下白骨以后,是如何在台上凭空消失的钱大人的推测是有人在戏台上做了手脚,但他命人将戏台拆了个全乎,结果跟风筝案一样,并没发现不妥之处。”
“第二,白骨现身的骚动过后,戏班里的人在后台的角落里发现了被打晕的女旦,此女才是正主,她唱完前两场,第三场扮相的途中被人从身后击中后颈,李代桃僵了。”
“由于梨园的青衣饰者有男有女,因此仅从‘十年’那句唱词,无法断定嫌犯是男是女,但应该是许致愚生前的故人,此人许致愚鸣不平,并且唱出那句时用的声音,经人指证,跟昔日许致愚说话时十分相像。”
“伶人没有看见袭击她的人,出演期间,戏班里的人也说没有外人出入,故而钱大人认为嫌犯是戏班里的人,但审来审去,众人都是不知情状·”·“最后,粮务州同孙德修政务繁忙,钱大人没能将他请来当堂对峙,他的状词是一封寄来的信纸。”
“孙德修在信上称,他行的端做得正,无惧刑司放手来查,但若是问他嫌犯人选,他有个困惑多年的猜测,但是并不能确定,请提刑司自行明鉴,他说……”·说到这里,李意阑抬起眼睑,缓慢与众人一一对视:“许致愚之独子许别时,或许逃脱了应得的刑罚,还存活于世。”
其实原本在孙德修的信中,称许别时为“余孽”,用的是“苟活”二字,但李意阑认为既然是公平叙事,择字措词就更该中正无私··这话宛如石子投湖,一下就激起了四道浪花,江秋萍大吃一惊,神思快捷地替众人说出了困惑:“怎么可能先不说国法严明,据说当年许家的监听问斩,孙德修也参与在其中,他怎么可能放这许别时逃出生天”·李意阑:“许别时并不在问斩之列。”
一语惊醒梦中人,寄声登时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李意阑瞥见以后,食、中二指并在一起,在他跟前的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提醒他收收恶趣味,不要往苦悲处看热闹。
动作间李意阑话语没停,继续诉说他看来的细节:“钱大人查阅记载,也询问了不少崇平的本地人,两方面一致显示,当年崇平太守带官兵去许宅抄家,许别时嚣张至极,以大量的三黄伏火粉围住二进院,持桐油火箭站在屋顶,不许太守进屋拿人。”
瑞朝民风纯顺,这许别时不太像大户人家的公子,行事作风反倒有点土匪的影子··吴金震惊到张开了大嘴,好奇不住地打断了李意阑:“公子你且等等,三黄伏火粉乃是火炮和震天雷的关键成分,火器营向来管得严,配方也是军中秘辛,这许别时一个升斗小民,怎么会有大、量的伏火粉”·李意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遥远地笑了笑,道:“高手在民间,莫要将人看轻了。”
“钱大人的调查显示,崇平的街坊都说这许别时生- xing -顽劣、爱作弄人·他不读圣贤书、不修杏林手,就喜欢满大街晃荡,往下九流的地方钻,学了一身的歪门邪道。”
“说起这伏火粉,崇平当地有爆竿作坊,许别时跟作坊的长工称兄道弟,长工应该告诉过他一些配比之法,有一年年关,不少街坊看见许公子在街头摆摊卖过地老鼠,可以作为佐证。
伏火粉应该是他自己配的,由于最终没能引燃,故而威力不详·”·崇平的百姓估计被这位许公子得罪了一个遍,大都在口供里苦不堪言,正事不谈却碎叨一大段,说这小子如何翻东家的院门、砸西家的瓦,十分的不像话。
时隔- yin -阳纸上相逢,透过那些烟火气浓的话里话外,李意阑仿佛看到了一个不知疾苦的半大少年,到处惹是生非,过错却又不至于大到让人念念不忘,嘴甜笑脸多,多半的人骂他的时候也在笑,是个顽童,心地却不坏。
如果没有那些翻天的变故,活到如今,应该会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然而世上有趣的人不多,世事也从来容不下“如果”,许别时即使还活着,也必然完全是另外一种模样了。
李意阑敛去心中的可惜,正色道:“题外话到此为止,言归正传·”·“当年在缉拿的对峙中,许别时被官兵羽箭穿胸,从屋顶跌落下来当场气绝,尸体在义庄陈列到两日后许家问斩,一并收起来扔到了城北乱葬岗,照理来说,他绝无可能的生还。”
·“可孙德修说,许家伏法以后,他见过许别时,不止一次,深夜在他府中徘徊,家丁没抓住人,就以为是鬼·因为这事听起来像是心中有鬼,而且无甚可能,所以他从来没有告知于人,现在看来,他见到的当真不是鬼,而是装神弄鬼的人。”
张潮出声道:“这不合理·许别时是朝廷钦犯之子,放过他会招惹杀头罪,从验脉到义庄停尸,中间那么多官差经手,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交好,愿意为他舍弃- xing -命。
而时间不算短,他若是没死透,绝对会暴露·所以我觉得这位粮务大人的话,不太经得起推敲·”·江秋萍:“附议·”·寄声对孙德修有种先入为主的恶意,感情用事地说:“也附议。”
吴金其实脑子一团糟,一会儿死一会儿不死的,但为了不落伍,他也一口气道:“我也附议·”·李意阑自己说了半天,最后却不肯跟他们抱团,总结说:“许别时还活着、孙德修在撒谎,各有一半的可能,稍后下去查吧,我们不能靠猜测,拿证据来说话。”
理是正理,可江秋萍为难道:“如何去查社戏案扣留在饶临的相干人等,只有戏班的人,可戏班的人都不是崇平人,他们对许别时一无所知,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时间往返于崇平找百姓查问。
至于孙德修孙大人,想必也不会太配合·”·李意阑语气沉稳:“这事我来安排,先生不用- cao -心,只把该问的问题、该查之人举列出来给我就行·”·寄声鹦鹉学舌,十分阔气地说:“扶江你也不用- cao -心了,老子有的是人。”
家生和卖身的仆人没有像寄声这样的,而且这小子一会儿公子一会儿六哥,真正的身份怕是也不简单··江秋萍欲言又止,忍住了打探他们隐私的念头,江湖人嘛朋友多,后头有人不算什么。
接下来他们按顺序详说了剩下三桩案子,五具白骨出现的诡秘原理一概没弄清,至于圈定的嫌疑人,看起来似乎也没有犯案的能力··榆丰白骨刘春儿的弟弟刘荣是个骨瘦如柴的瞎子,自理都得靠邻居帮扶,往肉太岁里塞白骨还要- cao -纵这种事,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扶江张石杰的老父张宏今年八十高寿,前些年在告状的途中被人打断了腿,走路都要靠拐杖扶,也没能力将白骨搬到山顶上去··至于饶临的于月桐,她那个在逃的丈夫史炎倒是已经被缉拿归案了,但即使史炎没扛住重刑,屈打成招地说这一系列事都是他干的,却死活也说不出这些白骨的出现始末。
一个连原理都说不出来的犯人,怎么交到上头去复命·前任提刑官钱理的办案之路,便是断在了这里··共享完信息的众人也是束手无策,默默无语地对坐着,吴金给自己倒了杯酒,没什么等待的耐心道:“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李意阑去看江秋萍:“先生有何高见吗”·江秋萍:“如果真的人力所为,必然会留下痕迹,问题是时日已久,我们不仅错过了最好的探查时机,而且连赶赴案发地的时间都没有,这就决定了我们能做的事,比少之又少还要少。”
“我之前已经说过,如此规模的连环案,背后一定有一个组织·”·“案件共同的地方在于第一,都说是冤案,这一点,根据钱大人的调查,八九不离十就是事实。”
“第二,都牵涉朝廷大员,如果第一条属实,那么死者的家属是最有动机的人,而且最合理的可能是他们组成了同盟·但从目前来看,这些家属或老或弱、或为女流,甚至素不相识,这个推断缺乏站住脚跟的证据。”
“也许还有第二种可能,幕后之人与这些白骨毫无瓜葛,只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利用白骨伸冤这个噱头造势而已·”·江秋萍思维正集中,根本没注意到他皱了下眉,依旧侃侃而谈。
“第三,案件都发生在人潮密集之处,这些庙会、集会鱼龙混杂,喧闹混乱,是掩人耳目和脱身的极佳场所,所以我觉得,那些人潮之中,一定有我们忽略的东西·”·李意阑脑中倏忽有灵光一闪,但那念头来去太匆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悟透,只在他心头留下了一种虚无缥缈的遗憾,让他感觉自己错过的这个信息,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李意阑聚精会神地想了想,但这努力堪称徒劳··江秋萍的分析却是到此为止了,他语速慢了,眉目间的自信也黯淡下来,提起嘴角勉强一笑:“然而说了这么多,我目前却并无头绪,另外请大人别叫我先生,称我秋萍即可。”
李意阑眨了下眼,算了答应了,完了他又去看张潮,对方明白他的意思,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很茫然,于是李意阑了然道:“既然都觉得无处着手,那就先按我的法子来吧。”
“任阳到扶江这四座郡城,我们确实鞭长莫及,但饶临的寒衣案就在脚下,时间上离我们也最近,相对来说,查起来不算没有优势·关键人物钱大人其实都审过了,但谨慎起见我们再查一遍,除此之外,钱大人没查的,我们也要查。”
吴金快人快嘴:“还有没查的啊明明这卷宗都快堆上天了·”·“有·秋萍刚说人潮之中一定有我们忽略的东西,那我们就去查一查,”接下来李意阑说了句像是在开玩笑的话,可他神色严肃,俨然就是在动真格,“寒衣节的人潮。”
·他就不信了,寒衣节上千百双眼睛,就没有一双看见异常··这是一个两极分化的办法,最好也最烂,江秋萍一个头两个大地说:“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李意阑看了他一眼,心想我或许没有,但你们有,然后他嘴上说:“会有的·”·江秋萍看他一派从容,误以为他真是山人有妙计,闻言放下了这颗心,正色道:“那我们该从哪里开始”·李意阑这会儿终于想起了他对大师的承诺,咳了两声笑着道:“从牢房。
都吃好了吗那就走吧·”··饱暖思- yín -欲,谢郡守今天准备早早就寝,刚脱了衣袍要躺下,房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听得李意阑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厮在外头喊:“谢大人,查案了,我们大人叫我喊你。”
谢才看了眼头发散开,脱得只剩亵衣的小妾,忍不住一阵急火攻心,恨不得破口大骂·但来真的他又不敢,只好愤愤地将裤头又提起来,衣衫不整地裹上朝服出去了。
他抄手回廊了哈欠连天,腹诽这李意阑怕是破案的压力太大,有些疯了··正厅里,江秋萍写得一手好字,已经拟好了待问的问题,并且原样誊抄了十几份··谢才一来,寄声就往他胸口拍了一份。
然后李意阑吩咐道:“今日已晚,便就算了,谢大人,我需要十位画师,不需要丹青高手,能准确地描物画形就行,明日一早我要见到人·”·谢才蒙头蒙脑地得了个命令,满头雾水地道:“大人,您要画师作什么用”·李意阑觉得解释起来费事,便说:“明- ri -你就知道了,我们要到牢里去,谢大人要不要一起”·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谢才口是心非地笑道:“自然,大人先请。”
同行的唯一好处,就是他不用等到明日,就知道了画师的作用,原来他们是想效仿古代的大画师,以散点透视构图法来复刻寒衣节的白骨案··张潮身为通传,但画技在五人之中竟然最高,他暂代了画师的职位,由江秋萍担任主审,从牢里挨个挑人出来单独询问细节,以此整合作画,待到明日再去坟地考察一番,就知道哪些人记忆仍旧清晰,哪些人是在满口胡说。
知辛身份非同一般,李意阑亲自来审都嫌得罪了,但大师不喜欢特殊化,他也就没有刻意换地方,挑了一间刑讯室抬脚就进去了··知辛来的时候,看见李意阑背对着他们,站得离那扇小窗很近,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落了些许斜照进来的白月华,没头没脑地笑了笑:“梅花好像开了。”
一个将死之人,隔着牢狱的窗,还能注意到梅花初放,这种境界实在是玄妙··知辛勾了下嘴角,抬脚跨过了门槛,同时心里无端生出了一些并无恶意的促狭。
门外重华月色,堪堪升到当空,这光景连狗都睡了,提刑官却还不肯消停,也是辛苦··第8章 失物·他说梅花开了,踏进这牢狱之后,知辛似乎就真的闻到了一缕冷梅幽香。
若有似无,再嗅却又没有了,于是直到落座,知辛的心思还在梅花香上,一念之间就悟了道禅··万境本闲,唯心自闹··狱中无茶,李意阑觉得有些怠慢,但没表现出来,直接切入了正题:“案情需要,我有几个问题请教大师。”
知辛:“请说·”·李意阑客气地说:“不知是何种因缘,让我有幸能在此地与大师相逢”·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涉及到了慈悲寺的内务,知辛不想骗他,也不想告诉他实情,只好含糊其辞:“慈悲寺丢了一样东西,对世间来说无多大用处,可对于我寺却意义非凡,方丈托我下山来寻,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往栴檀寺去。”·栴檀寺是饶临北郊的一座古刹,名气或许比不了慈悲寺,但在本地的信众却也不少,本月初九有场法会,知辛正是为此而来,不过李意阑初来乍到,这个集会他还并不知晓。·别人既坦诚以告,却又不告之以详,识相如李意阑,便知道不该继续追问··佛门虽然是清净地,但以其无私反成其私,是众所周知的藏宝圣地,自古以来宝物失窃的案例不在少数,李意阑颔首以示会意,随口又起了个话题:“上个月初一,寒衣节,大师出现在坟场,是去祭奠某位故人了么”·知辛平静地说:“不是,我在此地并无故人。
那天,我在东街炉苏桥边的榕树下参访,入夜以后看见有人从东街跑来,说是坟地出了鬼怪,便过去看了看·”·李意阑暗自记下关键字眼,继续问道:“大师可还记得,过去的时候那里的情形如何”·知辛微微错开目光,似乎回忆了片刻:“很乱。
我抵达时,众人围住了那座坟,我借过进入,那具女骨坍缩在墓碑前方,并无任何动作·有位妇人在旁边啼哭,从她的话里听来,好像是那具白骨的母亲·”·散点透视构图法需要尽可能详实的细节,李意阑一边追问,一边提醒自己注意语态,不要入戏太深,将人当成嫌犯来问了。
李意阑:“大师请帮我想想,是否还记得当时那具白骨的姿态”·知辛:“……抱歉,不太记得了·”·李意阑:“无妨,白骨身上可有异常,比如异光,或者异物”·知辛:“或许有,我未有注意。”
李意阑:“那妇人当时,是在白骨的左侧还是右侧”·知辛:“在右·”·李意阑:“她可有靠近触碰过白骨”·知辛:“我到之后没见她碰过,她……很想靠近,也很害怕。”
李意阑:“那其他人呢”·知辛:“有位施主上前辨认过白骨上的字,官府的两名衙役将其打横放置,仵作验过骨,除此之外,当时靠近的人……”·他想了想,接着目光直接地对了上来:“好像就只有我了。”
李意阑并不意外,这细节江秋萍之前有些耳闻,已经告诉过他了,说是有个和尚替白骨念过往生咒,这时看来就是大师无疑了··他应了一声,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诸如知辛念经的方位、身边左右是谁、相貌如何等等。
问题多了,李意阑慢慢就记不住了,他也不强装聪慧过人,立刻叫狱卒拿了笔墨,伏在桌上边写边说··他书写时,知辛就在对面等待,闲来无事只能去看他的字。
·李意阑的字写得一般,笔锋却重得很,力透纸背,行云流水地一贯连笔,跟他这个人表现出来的稳重有些格格不入,都说字如其人,知辛思维发散,心想这人此般皮相之下,谅必也有几分意气风发。
人生八苦似乎没能在他身上留下烙印,知辛气质和睦,与之谈话如沐春风,一个时辰悄然流逝,李意阑没觉得自己说了多少话,也没注意到自己咳了好几次,寄声倒是注意到了,很快就上门揪人来了。
三更露最寒,华盖有疾的提刑官该去烤炭火盆了··至于江秋萍等人,适时正审得眉飞色舞,寄声叫不动人,也不太关心这些人健壮如牛的身体,只单独拉着他的六哥去休息了。
李意阑走前将知辛送回了牢房,告知道:“大师,如果顺利,明- ri -你就能离开了·”·知辛轻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进了那一方牢笼,谁也没注意到他抬脚时顿的那一下。
佛医文理不分家,他也算半个医者,其实有义务提醒李意阑切忌过于- cao -劳,可垂眸时看到了自后方照来的一双影子,便什么也没说··那个叫寄声的小厮活泼开朗,提醒的话想必没少说,可结果也无非就是如此,李意阑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是什么原因,知辛并不想过多地探究。
月色如纱,墙角的梅花无声无息地又开了几朵··十二月初四,辰时刚过,衙门粮厅··厅里只有吴金,李意阑抬脚进了门:“秋萍和张潮呢”·吴金嘴里有个肉包子,塞得张不开嘴,寄声只好体贴地在他背后哈欠连天:“江秋萍牢里去啦,张潮到坟地画画去了,之前我给你打水洗脸的时候叫过他们,屋里没人。”
李意阑坐到饭桌上拿筷子,心里想的却是,要是有升迁的途径,这些人都该是栋梁之才··早饭才用到一半,谢才就将画师找齐了,十个人分成两排站在大堂里,神态都有些局促不安。
李意阑说明用意,又让不着调的寄声出了几道题目来考察功底,花了一个多时辰留下了四个人,剩下的打发回家了··吴金端着早食先去了牢里,招呼夙兴夜寐的江秋萍吃饭,大堂里的李意阑筛选妥当后,带着人也过来了,又过了一炷香,张潮才满身大汗地赶回来。
江秋萍掖了俩烧饼在状纸下面,等张潮过来坐下以后,将饼和茶碗一起推了过去··接下来这一整天,全耗在了审问上面,被问话的人来来往往,分别且单独地被叫进了不同的刑室。
寄声见人手足够,就留在李意阑身边端茶递水,李、江、吴加上谢才、于师爷担任言审官,张潮和那四个画师负责勾画定位,根据每个人的供词画一张各人的,再将小人点到张潮画来的坟地拓本上。
如此紧张地忙碌到酉时末,狱中的两百多名百姓的问话才告一段落,李意阑嘱咐谢才去广而告之··谢郡守扯着大嗓门在狱中交代,大伙马上就能安然回家,这都是托了李大人的福,要感谢李大人的父母恩情云云,又说在破案之前还得配合调查,随叫随到,并且不得离开饶临。
牢里陡然爆出一阵欢呼声,李意阑放眼望去,一圈两圈也没找到大师,便猜测他应该还不动如山地坐在原地··牢里要放人,他们不好拦着门,便全都移步回了正厅,牢房依次被打开,百姓们迫不及待地钻出来,似乎忘记了他们所蒙受的无妄之灾,带着一种始料未及的狂喜匆匆离去。
这些总是无能为力的庶民,也是天底下最宽容、最记不住仇恨的人··慈悲寺远在千里之外,知辛暂时无家可归,并不着急离开,便一直等到了万籁俱寂··他从牢里出来时,天边都是夕阳的余晖,狱中的景物单一孤苦,愈发衬得晚霞绚烂不可方物,那种蓬勃热切的活力让知辛出神地看了半天,直到有人叫他才回过神来。
“大师”·门口的衙役通报说,有人给他送东西,但没留姓名来历不明,就没有直接送进来··寄声让人送到大堂,被李意阑按住了,他嗓子里的孽缘蓄势待发,需要出门透透气,那不具名人士送的东西他打算自己取,谁知道一出来竟然和知辛碰了个正着。
三番两次和大师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不是有缘是什么·李意阑心头顿生一股微弱的喜悦,等了片刻也不见知辛动作,只好出声打破了大师的站禅··知辛侧过头,并不明白李意阑单枪匹马出现在这里的用意,便平和地问道:“施主有事吗”·李意阑微笑着指了指跟牢狱门对门的赋役房:“没有,我来取东西,大师怎么现在才走”·知辛诙谐地说:“一不留神多念了几遍经,如果没有其他事,那贫僧就先走了。”
李意阑一句“好走”到了嘴边,忽然一阵鬼使神差,无缘无故地改成了口风,他说:“我送送你·”·知辛跟他的交情也就局限于这牢里的两次对话,萍水相逢没有让人送的理由,便委婉地拒绝道:“大人的好意贫僧心领了,公务繁忙,请留步吧。”
说完他点头致意,合十一礼,转身就走了··云霓袈裟名贵至极,近看却是素净透顶,连勾阡陌的金丝线都看不出珠光宝气,在红彤彤的晚霞里硬是被衬成了白纱,微风一过飘逸如云,说来也奇怪,他明明是在往红尘里走,可李意阑眼中却只看见了他一个人。
知辛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里,李意阑的眼神失去目标,只好回到衙门里,他走进赋役房,在主薄的告知下来到一个枣红色的木箱子跟前,它一尺见长,有手掌宽,上面虽然没留下大名,但是有一张封口条,上面中规中矩地写着一行小楷。
提刑官亲启··李意阑伸手手指扣了扣箱顶,里头响声嗡动,显示大半是空,接着他揭掉封条就要打开,主薄在一旁提醒道:“大人,小心有诈,还是让小人来开吧。”
他是处理礼单的高手,这无名箱子又来路不明,李意阑闻言转手将箱子给了他,主薄接过来,戴上手套和掩面巾,又拿起了一些纤细的小工具,小心翼翼地掀开盒子,里头没有他预料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一柄形制古朴的圆柄鱼纹匕首。
·李意阑一见那短兵,胸前的旧伤处骤然就浮起了一种冷冰冰的错觉··万家灯火燃起时,知辛寻摸到了一个剃头匠··师傅正在吃饭,他就在一旁等,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重新寻回了六根清净。
蓄过发茬的头顶有些凉,感觉陌生又古怪,他一路体察着头顶的异样,三心二意地踏上了北郊的漫漫夜路··等到第一缕晨曦透- she -山林,树枯鸟尽,知辛站在栴檀寺的庙门前,正好用侧脸接住了那道光。·第9章 谈录·“大人小心”·那把匕首甫一露面,李意阑身后的衙役就有了动作,他们神色戒备,腰刀“噌噌”地出了鞘。
李意阑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他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将那柄短兵握在了手中··这是一把普通的鱼刃,称手是称手,可雕纹浅而不精,打铁铺里三天就能出一把,不是什么值钱的稀罕东西。
可是李意阑认得它,就是它在他胸前扎了个洞,一刀摧毁了他前半生的所有,他的大哥、他的兄弟、他的信念、他的毕生所学··李意阑眸光暗沉,心思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看见了匕首背面刃上贴的长纸条:东九条大义坊 来春街十九号。
吕川竟然在饶临,李意阑脑中疑团密布,心想他一个首辅的心腹,这节骨眼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他抱着盒子回到正厅,寄声掀开一看,登时就来劲了,八卦兮兮地问道:“哪个鳖孙送的你好歹也是三品大员,这么穷酸的礼物怎么下得去手嘛。”
刀兵是凶器,寻常不会拿来送礼,即使要送也得投其所好,并且事先通知到,这么闷不吭声地送就有点少见了,另外几人也觉得古怪,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准备听个新鲜。
这是他的私事,李意阑不想多谈,右手朝胸口指了指,寄声脸色一变,讪讪地变成了锯嘴的葫芦,有些同情而又讨好地看着他主子,过去接过盒子乖乖地抱了出去··吴金等人不知道这主仆俩葫芦里卖什么样,不过都很识相地没有多嘴。
李意阑拿起供状纸,边翻边说:“各位都辛苦了,今晚不抓那么紧,且去放松一下,明日一早还在这里会和·”·寄声折回来,就见众人在收拾东西,吴金正在提议去喝一杯,江秋萍敬谢不敏地摇着头,张潮没做声,寄声很想去,可李意阑说他要去见个朋友,于是他只好违背了本心。
各自分开之后,寄声走出衙门,辍在后头瞟了李意阑十眼左右,终于还是没按住好奇,打开了往事的话题:“六哥啊,那把小刀,真是贺阳岭伤你的那个人送来的吗”·六年前,饶临西南的土司城叛乱,驻城的武选清吏司全军出动,火器的爆响在邻城扶江的崇山峻岭里都听得见,寄声跑去看热闹,漫山都是尸体和浓烟滚滚地火堆,李意阑就在这个地狱中爬行。
不知道伤在哪里,他身后的血迹一直连到了山坡那头,像一根缚命索,也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蟒··寄声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很想活下去吧,因此后来他将自己私藏的两百年老山参都贡献出来了。
李意阑确实不想死,他年轻那会儿- xing -格比如今要强硬得多,面上可以装得不温不火,可心里全是江湖人的那一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吕川欠他一刀,这账要是算不清,他会死不瞑目。
直到现在李意阑也没有意中人,那时男儿志在四方,对于亲情他也不太牵挂,凭的就是这一股意难平,在鬼门关前爬了两天三夜,这才回到了不再熟悉的人间··他在暗处被人陷害,明处莫名其妙多了顶跟土司城暗地勾结的叛贼帽子,有家也难回了。
李遗受他牵连,在办案中途被撤下,气得直犯晕厥··他大哥本来就是个烈如艳阳的脾气,绝不相信他会背叛朝廷,愤而上宫门去面圣,可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传召,被宦官- yin -阳怪气地拿话语激怒,推搡间脑袋撞到了门当上,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往事纷纭,人心又叵测,时光总让人淡忘和宽容,一别六年,要是只说有恨那委实有些单薄,于是李意阑此时也没弄清楚,对上吕川他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多猜无益,”李意阑心潮起伏地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寄声怕惹他不快,体贴地保持了一阵子沉默,可他天生是个话痨,不多久又原形毕露,摸着下巴瞎- cao -心:“不会有诈吧这时机确实微妙有点微妙对不对要不我们不去了,派个衙役代跑一趟好了。”
李意阑慢了半步,正好去拍寄声的肩:“怕什么有你胡大侠在,我的安全不成问题·”·吕川抛的饵,他一定会接,他跟寻常人不同,他没有蹉跎的机会,所以很多事当断则断,少想多干,只管往上迎。
寄声被忽悠得神清气爽,立刻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颠颠儿地跟着他走了··来春街是条小巷子,小道五尺来宽,墙角还码着些锅碗瓢盆和箩筐簸箕,透着烟熏火燎的烟火气,李意阑从巷子口的麻布棚子下拐进去,摸到十九号门口停住了脚。
这是一间民宅,兼而做了门面,小匾上的抬头是“河豚居”,两侧没有楹联,门板上贴了保单,字迹经过风吹雨淋,色泽已经很淡了,从右往左依次写着:·吃一顿鲜,死也不冤;刷印为凭,毒死赔命。
李意阑看得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吕川的行事风格,豪放直接、敢说敢做,这厮爱吃鱼,尤其是河豚,这里是他的家,应该错不了··寄声在门口看来看去,心中不住地咋舌,乖乖,他心想,李意阑可从没告诉过他,偷袭的高手是个鱼老板。
李意阑恍惚完,上前抬手去敲门,扣了两长一短的三声··然而河豚居的主人并不在家··李意阑叨扰左右,得知吕川还在城中的振雄镖局当镖师,下午匆匆赶回来,收拾了一个包袱就出去了,说是要出去两天,请隔壁的婶子替他喂喂鸡鸭。
·寄声白跑一趟,却完全不生气,比起对着文书头晕眼花,他更爱满处乱溜达,再说回去那一路上夜市刚开,正好过去打个牙祭··进来的时候因为心里有目的,李意阑主要看的就是户号,出来这一路无所事事,他的注意力散得到处都是,路过其中一户人家时,他看到那门头上挂着崭新的白幡。
……·栴檀寺的方丈法号了然,体宽脸圆,颇具弥勒福态。·僧主忽然大驾光临,正好又离法会不远,方丈脸上的欣喜难以言表,亲自安排了禅房,并邀请知辛多住些时日··一来是寻找慈悲寺失物,二来官府也有禁足令,知辛却之不恭,全听方丈安排地在后院的寝房里住下了··方丈坐在蒲团上,边奉茶边笑:“僧主云游至此,不知是何机缘”·知辛神态坦诚:“并非机缘,刻意如此。”
方丈露出了纳闷的神色,知辛见状解释起来:“九年前,慈悲寺的藏经阁里丢了一本书,非经非卷,乃是一本谈录,名叫《木非石谈录》,我此次下山,便是为寻它而来。”
·其实慈悲寺真正要找的是佛骨舍利子,这本谈录位居其次··当年,这两样并无干系的东西是一起丢失的,前天夜里扫地僧先发现藏经阁被盗,经卷梵文被翻得乱七八糟,整理核对后发现少了这本谈录,第二天知辛上佛塔扫尘,才发现舍利子被换成了模样相当的羊脂美玉。
玉是上等的好玉,倒是叫人有点看不明白这窃贼的用意了,既然是偷,何必多此一举·反正窃贼就在这一夜的时间里,从慈悲寺悄无声息地来了又去,竟然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而慈悲寺为了保住大乘佛寺的尊严,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调查··在白骨案发生之前的七/八年间,寺中的长老和知辛都一致认为,当年盗贼是为了声东击西,刻意翻乱藏经阁并且从中随意盗取了一本书,用来转移舍利子被盗的视线。
但舍利子这些年来一直毫无音讯,五起白骨案又接连发生,其诡谲违反常理之处,让慈悲寺终于意识到,或许与那本晦涩的谈录脱不了干系··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木非石谈录》遇到了有缘人,顺藤摸瓜,舍利子就是不在白骨案背后,应该也离它不远。
只是佛骨享誉盛名,江湖传说者众,要是泄露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人争夺,寺中合计来合计去,最后决定拿无甚名气的手稿来掩人耳目··了然方丈不知此中内情,闻言脸上露出思索来。
若是寻常的书籍,应该不至于让僧主亲自来寻,可要说此书的不寻常之处,方丈想来想去脑中都只有空濛一片,到了主持的境界,无知便不该被以为耻,他笑着道:“老衲才疏学浅,没有听闻过这本著作。”
知辛不赞同地摇了下头:“方丈言重了,它并无传世,也无名气,只是我师父的好友超谷道长毕生的心血,临终前所赠,此等情分和机缘不敢有所轻慢,是以这些年来,从未停止找寻。”
超谷道长的名号方丈也没听过,不过潜龙在渊,高僧的友人想必也不是凡夫俗子,方丈了然道:“阿弥陀佛·僧主既然说明来意,可是需要我寺从中协助”·知辛笑了笑:“是。”
方丈:“僧主吩咐便是,栴檀寺自当竭力而为。”·知辛言色温逊地说:“吩咐不敢,只敢请求·”·“道长一生痴迷于机枢,自封道号为超谷,寓意乃是超越鬼谷子。
《木非石谈录》是一本有关于木甲术的心得手稿,序页上称与机关有缘之人得见此书,能使石鸟飞天、朽木眨眼,可谓十分玄奇·”·“不过我寺中人,包括我师父虚怀禅师,都与道长没什么缘分,《谈录》在藏经阁沉没多年,被人盗走后也是如此。
但今年频频出现的白骨案,让我们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这本手稿·”·“且看,石鸟、朽木都是不动之物,化不动为动,不可能为可能,白骨写字也是同样的道理。”
方丈认同地颔着首:“似乎真是如此,那僧主需要我们做什么”·知辛感激地说:“寺中要是有信得过的俗家弟子,请方丈为我约来一见。”
……·江秋萍起了个大清早,上厨房喝了碗粥就去了正厅,这门上了锁,钥匙就在他手里··辰时以后人陆续来齐,他们五个人凑到一起,将郡守和他的师爷排挤到了包围圈的外层,开始商讨正事。
吴金大马金刀地岔腿坐着,手里捻着成沓的供状,嘴里叼着根院子里折来的枯树枝,说话的时候那根杆就在他脸跟前翘来翘去,显得十分不严肃:“我的天,这些老少爷们儿嘴里都揣着大罗神仙,瞧这一个个说的,不比那些说书的差。”
李意阑明白他心里苦处,因为他自己手里的那张纸上画着一具直立的骷髅,眼眶里盛着两搓小火苗,正是根据一位百姓的所见给描绘出来的,也是难为张潮,还能木着脸,不厌其烦地画完一幅又一幅。
还有更不靠谱的,诸如颌骨咔哒咔哒张合、一阵又一阵的- yin -风、蓝色勾魂镰稍纵即逝等等,充满了各种神话色彩··大家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认真对待,你一言我一语地花了大半天来梳理,最后锁定了一种比较独特的说法。
江秋萍点着那张口供说:“这位老妇人,当时离于月桐的墓碑比较近,不过两丈的距离,她的说法跟其他人的鬼哭狼嚎都不一样,她说她听到了一种,转纺车的动静。”
李意阑眼前猛然一空,电光火石间,这次他抓住了那抹闪电般的灵犀一点··风筝上的白骨,社戏上的花脸变骷髅,和这个转纺车的声音,三次都跟同一样东西有关。
线··第10章 四喜人·李意阑抛出了他的猜想··江秋萍反应最快,先是猛然怔住,凝思了一会儿后大喜过望,心想此人不愧是秋毫君李遗的同胞兄弟,才思敏捷、直切要害,天生就是吃刑狱这碗饭的料子。
·他笑容满面地说:“经大人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或许不止这三桩,而是五桩案子都跟线脱不了干系,想一想,白骨为什么能够自己动”·张潮似乎跟他特别心有灵犀,默契而淡定地接过话道:“木偶戏。”
吴金咋舌道:“把人骨头当木头使啊”·寄声一脸认真:“也不是不行诶,骨头、木头都是头,连雕工都省了·”·郡守和师爷下眼睑抽动,对于寄声不尊重死者的言辞都有些无语,不过于师爷好歹是衙门的智囊,也有几分聪明才智,他心里揣着不同的见解,又不好直接否定上级,脸上不自觉就有些两难的神色。
好在李意阑也不是天马行空的人,他提完猜想,就开始考虑实践的问题,他道:“白骨写字,乍一听用技艺高超的木偶戏来解释似乎行得通,但仔细推敲,当中的疑点还是很多。
你们看,既然是木偶戏,那- cao -纵的线和- cao -纵的人呢根据饶临百姓的供词,除了那位老妇人听见了机枢声,其他人什么都没注意到·”·江秋萍尽力从对面为他提供着可能:“五处案发地都是极其混乱的场所,或许他藏得比较隐秘,善于掩人耳目,而且技艺独特,尤为高超。”
张潮打断道:“姑且就算有这种可能,那么除开白骨会动,它们要在这五种集会里出现,光靠木偶的牵丝线可做不到·”·江秋萍一边点头一边反驳:“可我们总算是找到了一处可以下手去查的地方,不是么”·寄声往桌上一趴,有点茫然:“木偶戏是有了,可我们去查哪一处呢整个中原那么多做偶耍偶的,我们就是查到老死也不一定查的完哪。”
·他说得有点道理,可也不能因为不可能就坐在家里干耗着,线索永远不会平白无故地掉落出来,得出去找,才有可能更接近真相··李意阑鼓励道:“不能这么悲观。
钱大人雷厉风行,案发当天就封了城,嫌犯很有可能还滞留在城中,我们先从城门的赋役房查起,看有没有带木偶进城的艺人,然后说不定出了门,会有意料之外的新发现。”
江秋萍补充道:“我觉得城中的木造作坊也值得探一探,万一对方为了排避审查,是就地取材呢”·李意阑点点头,环顾四周道:“还有提议吗”·大伙轮番摇了一遍头,谢才一直没找到插话的机会,这会儿立刻上前说:“大人,那下官即刻下去,叫人将东西城门的赋役薄和城中大小的木作坊名单,给您送过来。”
“有劳了,”李意阑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把作坊的名单罗列给我就行,赋役薄就算了,城门我要亲自走一趟·”·谢才不知道他去城门干什么,但还是点头道:“是,请问大人打算什么时辰过去下官好叫人准备车马。”
李意阑刚要说话,不料却来了一阵气胸,咳了一通才说:“衙门的马车太招摇,我用不上,这些琐事寄声来安排就行,谢大人忙公务去吧·”·谢才离开之后,李意阑让师爷带他们先去了重牢,寒衣节的嫌犯史炎就被关在那里。
史炎独居一间,隔着圆樟木能看见他侧躺着蜷缩在木板床上,被锁链碰撞的声音弄得直往墙壁上贴,似乎有些畏惧这种动静··接着他一被架出来,寄声就明白这人怕的是什么了。
卷宗上记载史炎三十有六,可眼前看来,说他有五十都有人信,他头发花白、骨瘦如柴,脸面、脖颈、手上都是血痂,盯着他们的目光躲闪而慌乱,李意阑咳一声都能给他吓一哆嗦。
这明显就是被上过重刑的征兆,而更讽刺的是,由于白骨案过于巧妙复杂,他连屈打成招,求个速死的结局都得不到··当时的刑罚这里的狱卒都有份,提他的人见李意阑喜怒不形于色,心虚使得他们妄自将这种沉默臆测成了怒火中烧,因此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牢里一时静得有些可怕。
比起生气或者难以置信,李意阑此刻最强烈的情绪却是无奈,他想起了一个贵人,说过的一句话··天下太大了,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可避免··他没有刁难那两个狱卒,挥了下手让他们下去了:“给他拿床褥子、弄点粥来,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两人松了口气,逃一般地跑走了,剩下李意阑和他背后杵着的四个人,各自用不同的神色打量着这个可怜的犯人··李意阑看了眼对面的长凳,对史炎说:“坐吧。”
史炎历经威逼利诱,像这种起初如同春风般温暖的套路也不是没见过,可最后基本都殊途同归,不外乎一顿大刑伺候·他闻言“噗通”一下就跪到地上,卖力地求起了饶:“大人饶命,小、小人说的都是实情,说一百遍、一千遍都是如此,求大人明鉴,高抬贵手啊”·说到末尾时他跪成五体投地,嗓音颤得厉害,已然有了痛哭失声的趋势。
谁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剧烈,这情形看着太失男儿气概,但结合他的不幸遭遇,众人不由得都有些心生怜悯··李意阑平和地说:“你说实话,我就不叫人打你,起来吧。”
为了逃离痛苦,史炎说过太多的“实话”,他混沌的脑子感觉不出李意阑是哪一种官,也不清楚这人想听哪种话,他只是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又坐下,卑微地耸拉在李意阑对面,提心吊胆地准备听候这人发落。
李意阑的眼神并不凌厉,但注意力却分布在史炎的脸上:“根据诉讼状,你说白骨案的主使人是你,但你又说不出实施的细节,为什么”·史炎猛然怔住,悲哀愤怒与无力抗争顷刻就占据了他的双眼。
这是他第二次面对这个问题,第一个问他的人是钱提刑官的属官,当时史炎抱着一丝希望,大喊因为罪犯不是他,然后就被拔了十片手指甲··只要还活着,史炎就无法忘记那种尖锐的痛楚,他细细地颤抖起来,嗫嚅道:“我、我忘了。”
李意阑看着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史炎,我要听实话·”··史炎手忙脚乱地往桌子下面溜,又要跪到地上去,却根本不为自己辩解·他根本就不是犯人,可朝廷需要一个犯人,世道于他已然黑白颠倒,哪里还有什么实话。
可从头顶传来的声音,却让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虽然目前破案的可能- xing -不大,但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我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史炎趴在嘶嚎了一阵,没有人打扰他,他收拾情绪也快,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多了些感恩戴德,朝李意阑磕了个头才起来,两眼通红、声音嘶哑地说:“因为不是我干的,我……咳不,小人就是想伸冤,也得有那个能耐啊。”
李意阑没动声色,让他仔细回忆了当年于月桐死后的判案,以及这些年他潜逃在外,又是怎么被抓捕归案的··史炎交代的案情跟当年的卷宗基本吻合,属于错判,潜逃无非也是大隐隐于市,在至宁县的石匠坊中当学徒,交代的被捕细节也平平无奇。
“……有位主顾,下了二两银子的定金,要求我们打一块石碑送上门去,可我送过去以后,才发现他家中并没有人,我在回程的路上,被巡街的捕快给认出来了。”
李意阑没问出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来,顿住的片刻里想起史炎怎么也算一个专业人士,便集思广益地问道:“想必你也听过扶江的白骨案,我想问问你,白骨忽然从石碑里头冒出来,这有可能吗”·史炎哪想得到他会忽然问出这种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想,又想了半天才作答:“要把白骨藏在石碑里倒是不难,在中间挖个洞就是,但要让它……冒出来,好像不太可能吧。”
江秋萍激动地帼了下掌,喜上眉梢地怪自己愚钝··木偶线加挖洞藏匿,扶江的白骨出现的路子,好像就可以推敲一番了··正好在这时,被褥和热粥送了进来,李意阑等人也没多作停留,像来时一样匆匆地走了,赶在午饭之前,他们还能去找那老妇人谈一谈。
路上江秋萍分析道:“或许扶江那块‘念子石’上,还真藏着一些玄机·”·扶江的卷宗多半是寄声在看,他不赞同地说:“不像啊,好些人都说了,那骷髅是从石碑前面冒出来的,还挡字儿来着,不是从上面或旁边。”
江秋萍自然明白,他笑着道:“反正没事做,看看也不亏嘛·”·寄声立刻在心里偷偷骂他,奶奶个腿儿的没事做哦,他主子脚不沾地都快成陀螺了。
李意阑却不领他的心意,跟江秋萍狼狈为女干地说:“确实,扶江的事稍后我让寄声去安排·”·至于许别时的生死疑团,他今天一早就已经飞鸽传书到崇平,请他大嫂帮忙打探去了。
老妇人就住在菜市的巷子口,离衙门不算远,他们索- xing -走的路,于是还不到目的地,就见那老妇人在混馄饨摊子旁边卖炭,手里捏着针线,同时在纳千层底··李意阑虽然是便装,但一次上去五个人,也会给老人带来麻烦,于是他让寄声假意买炭,将老人引到了巷子里。
然而打听来的信息却和状纸上区别不大,除了疑似听见了转纺车的声音,这老妇人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十二月初五,未时一刻,慈悲寺,己过堂。
了然方丈坐在蒲团上,给对座的人倒了杯茶:“严五,这次叫你回来,是有件事托你去办·”·严五寺中打通了木人巷的俗家弟子,虽然生得五大三粗,但逢年过节都会回寺中来帮忙,为人也是粗中有细,备受方丈信赖,所以这次被叫回来办知辛那件差事。
严五合着掌,神态恭敬但语气爽朗:“方丈说就是了·”·方丈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图纸,递给他说:“再过几天,就是寺中的法会了,还缺这件供养的物什,你对城中比较熟悉,劳你尽快找人打造出来。”
严五接过来撑开一看,发现纸上画的是两个撅屁股的娃娃,相互颠倒着贴在一起,组合成的一个怪玩意儿,他看不明白地说:“方丈,这是什么”·方丈也在看那张纸,越看越觉得奇妙,他解释道:“这是四喜人,两名童子,经过连体的巧妙组合适形,就变成了四个,象征红尘的四件喜事,招福来喜,是法供养的好物品。”
严五一看还真是,横着看是两名趴着的童子,竖着看也是俩,只是变成背对背蹲着的模样了,实在是有趣,他将那张纸颠来倒去,笑着说:“这要怎么打造”·方丈:“时间紧迫,木造的就行了,找个手艺好些的师傅。”
严五领了任务,匆匆下山打点去了··他走了以后,知辛才从内堂中绕出来,眼底有些哀色,他对方丈鞠了一躬,抱歉地说:“对不住,连累方丈为我造口业了。”
他不方便打草惊蛇,万一消息透露出去,让窃贼得知慈悲寺的僧人已经近在咫尺,怕会提前一步跑得无影无踪,但委托方丈定制供养物就平常多了,因为四喜人木偶虽不多见,但好歹不是超谷道人的独门创作。
这种小偶人很早以前就有,只是因为雕工太过复杂,被很多木匠给抛弃了·但能攻克下《木非石谈录》的人却必须会刻,因为那本谈录的第一页上,画的就是四喜人。
方丈直说无妨,然而两天以后,严五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城中没人刻得了这个木偶,都说太难,抓不着神韵·唯一一个有可能拿得下的木匠,七天以前在屋里喝多了,醉死了。”
内堂的知辛闭着眼打坐,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直觉,他来得不是时候,又好像正是时候··第11章 刺杀·离开老妇人的小摊以后,五人兵分两路,江秋萍和张潮取道西门,剩下三个往东而去,在未时三刻抵达了城墙根。
饶临虽然是座小城,但因为挨着京畿,城门口整年都是一派人来人往的景象···这地方李意阑十分熟悉,一个人在前头带路,直奔游击将军府,到门口之后向人亮了腰牌,被人恭敬地领了进去。
闻讯赶来的隶中将军出来迎接,被李意阑免去了一切繁文缛节,直接去了赋役房··掌房的主薄是个中年文士,不知道是不是染了军队里的雷霆作风,办起事来十分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圈点出了这两个月以来出入城门的各种戏班,并且誊抄了一份方便提刑大人带走。
隶中将军不明就里地问道:“大人怎么忽然查起这些戏班来了”·李意阑简单跟他说了说牵丝戏的猜想,又叮嘱他提早做个准备,调出些能用的人手来,以防衙门问巡防营借人,交代完这些以后,他们打道回了衙门。
江秋萍和张潮那边慢一些,一个时辰以后才回来,两边碰了头,坐下开始核对进出和逗留的戏班··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关于这些戏班要怎么查,上来就是一个问题。
江秋萍沉吟道:“即使嫌犯真的藏在这些名单当中的某个戏班里,从他们计划的周密- xing -来看,该怎么掩人耳目、如何规避嫌疑,肯定做过详实的谋划,我们可能得要做好寻常审讯,可能会一无所获的准备。”
李意阑赞同地说:“确实,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是谁也说不好的事情,先查一遍再说·”·语毕他招手唤了个衙差进来,交代巡捕房速速将这些戏班的落脚处摸透,然后将人请回来问话。
然后捕头前脚刚走,后脚谢郡守就踩着西斜的日头补上了这空档··他当官以后疏于劳动,走几步就满头都是虚汗,喘着气进来,两手平举着将手里的清单献给李意阑,恭敬地说:“大人,城中大小木作坊的名号和地址,都在这里了。”
李意阑接过来,先让寄声给他倒了杯茶,接着才将目光落到纸上,客套说他辛苦了··谢才喝了口水,缓过气来正准备打官腔,却见那一帮子人谁也没有注意他,都凑到李意阑跟前去围观那张名单了,谢才怔了怔,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了一股羡慕。
这种秉公办事、争分夺秒的态度,谢才有好些年都没有见过了··想当年他也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心里也有过几分凌云壮志,想为国造社稷、为民谋福祉,可时至今日,他这一生也不过如此,庸庸碌碌、得过且过。
这些人,他惆怅地想到,也许还是因为年轻吧··年轻的李意阑大概扫了扫,第一眼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藏在行行列列里的来春街十号··晚饭过后,他们抓紧时间,出去走访了几间离得比较近的木匠作坊。
为了不惊扰到这些百姓,他们仍然是分开行动,李意阑带着寄声,江秋萍带着另外两人,都没有表露身份,只托辞说是要定做一些提线人偶,问店家能不能做,之前有没有什么成品。
·前两家的老板都说没有,然后李意阑进了第三家··这个作坊规模和前两个差不多大,院中东西面搭上了棚子,里面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老板生- xing -外放爽朗,听明来意后乐呵呵地说:“公子一看就不是走江湖的人,怎么想起要做那玩意儿呢”·李意阑睁着眼睛,一本正经地瞎扯谎:“我有一位佳丽,是位奇女子,钟爱这些藏机带巧的东西,我这也是为了讨她欢心。
老板问这话的意思,可是有这个手艺”·寄声在他身后不住地拿复杂的小眼神瞟他,来饶临之前,他们一天到晚闷在家里,鬼来的佳丽啊·老板却是信了,摆着手一通地乐:“原来是这样的好事啊,可惜啰,小人没有这个本事。”·李意阑也不气馁,继续套话:“那您了解提线木偶吗方便的话能不能说给我听听,我回去当个见闻,显摆一下也好啊。”
“对不住,也不了解,只是远远地看过几场木偶戏而已·”·李意阑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我跑了好几家,只有您这儿问起了‘那玩意儿’,我还以为,佳人唾手可得来着。”
老板见他期望又失望,忍不住解释道:“我不是不愿意接你这桩生意,我是真不会·你说你们一个个的也是,拿这么复杂的饰物到我们木作坊来,这不是为难人吗”·李意阑眼中精光一闪,心想哪来的一个个·从这户院落出来的时候,北斗七星遥遥挂在天上,李意阑还想往下走,寄声却顾忌他的身体,死活将他拉回了衙门。
其实这些天来,虽然忙碌非常,但李意阑咳的次数比在黎昌老家的时候要少了,精神也更充足,但寄声的眼皮就是跳来跳去,饶临的黑夜里总夹杂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不详,让这夜色显得危机四伏。
江秋萍一行还没回来,寄声开心地打着小算盘,想着他要在这些人回来之前,赶紧把李意阑催去躺下,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刚端来洗脸水,院中一阵扑簌作响,接着一只精彪的信鸽就徐徐落在了小鸽舍旁边的横杆上。
李意阑也听到了这响动,影子从门口冒出头来,寄声瞪了那鸽子一眼,跑进屋里放了盆,又跑出来去取那畜生腿上的传书··这一耽搁,月门外侧又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听两耳朵就知道是江秋萍他们回来了,寄声耸了耸肩,心想这下好了,白忙一场。
深更半夜,五人挤在李意阑房里,张潮身为通传,对传讯的东西十分敏锐,他隔着门板看向院中鸽子笼的方向,问道:“哪来的信鸽”·李意阑指节微动,纸条延展开来,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他边看边说:“扶江传来的,有关‘念子石’的消息。”
江秋萍忍不住瞥了寄声一眼,心中对这少年的身份简直充满了疑惑,信鸽可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东西,而且这消息来的未免也太快了··当然,越快他越喜闻乐见。
寄声浑然不知道江先生对自己的好奇,没个正形地趴在椅子上,眉毛一个劲地往外八字形靠近,晦气的“嗨”了一声,开始埋怨:“什么嘛,我爹到底有没有认真地查啊,居然说那破石头上什么也没有”··李意阑没理他,看完将纸条递了出来,离他第二近的江秋萍接住,往旁边偏了一些,方便张潮跟自己一起看。
两人一起垂下眼,纸上的内容一览无余··[念子石无异常无孔无洞无机关周围亦无可疑痕迹·]·如果这消息可靠,那就说明他们之前关于扶江的猜想错了,案情仍然是扑朔迷离的一团,他们从未真正靠近。
江秋萍自负聪明,不可避免地受了点打击,他暗自叹了口气,一边将纸条传给了探头探脑地吴金,一边打起精神说:“今晚这趟出去,有一点小小的收获,我们找到了一个形迹有些可疑的人,名叫严五,在到处找人定做一种罕见的造型。”
寄声打断道:“巧了,我们也打听到这个人了·”·张潮冷冷地说:“这人果然有问题·”·李意阑想了想:“不用这么早下定论。
戏班那边没什么线索,明日我们就先顺着木作坊摸一遍,看这个严五到底找到了什么,然后再去拜会他,奔走一天也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歇息吧·”·吴金三人离开以后,寄声关门时瞥见了那只鸽子,联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六哥,你大嫂的传书明后天差不多也该到了,你说,她能不能给你带来些好消息啊”·李意阑卧进被子里,刚想说“希望有”,嘴里却忽然尝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血腥气。
他没有声张,面不改色地答完话,让寄声自行去睡了,牙龈出血,大概是上火了吧,可烛火熄灭之后良久,李意阑都没什么睡意··翌日一早,他们聚在粮厅用过早饭,按昨晚的分队又出去了,只是吴金没有跟着江秋萍和张潮,他的人物变成了尽快找到严五,然后悄悄地盯住这人。
李意阑带着寄声,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走访东城的木作坊,会做提线木偶的倒是有两家,但是水平粗糙,勉强只能够让人偶动几下,再复杂的动作就做不到了··有了四喜人这个造型以后,严五的行踪一下明了起来,这个汉子四处打听四喜人的劲头,倒是跟他们找提线木偶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管是巧合还是误会,李意阑都觉得这人值得一见。
昼去夜来,不知不觉天色又暗了,两人从上一家作坊出来,巷子里的油香味扑面而来,寄声打了个哈欠,既累且饿地说:“公子,该吃晚饭了,回去吃了再继续吧·”·李意阑正摊着作坊的名单在看,本来是想答应他的,可目光错动,不期然触到了“来春街”,便忽然改了主意:“去河豚居吧,主人应该回来了。”
……·十二月初八,巳时初,来春街十号··昨夜后半晌下了场大雨,态势雷霆万钧,路上泥泞不堪,以至于知辛走到城中的时候,罗汉鞋上全是泥。
严五说的那个木匠让他十分在意,因此今天一早他离开栴檀寺,穿过城中的大街,来到了这条小巷中。·头七已过,招灵的白幡却还在门前挂着,说明家中的人不是外出,就是根本就没人了··知辛敲了三遍门,都没有人应答,过了会儿一位路过的街坊告诉他,情况果然是后者,这死去的木匠是个孤家寡人·他委婉地打听了死因,被告知这木匠是个酒鬼,毫无疑问是喝死了。
·人虽然不在了,但这屋里可能还留有线索,知辛接着向这位街坊打听了替木匠张罗白事的人,转身到城池的另一边,问人征求进入这道院门的资格去了··两个时辰在行路中悄然流逝,知辛用借来的铜锁匙捅开木门,推开既见院中荒凉一片,白色的蛛网已经挂上了墙角,原来堆放木料和工具的棚子里几乎没了什么东西,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已经变卖赠予,换成做白事的本钱了。
屋内半斤八两,只剩了些残破的家具和破盆烂碗,积满了灰,透着一股凄凉的死气·知辛在院里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墙角扔着一块糊满泥巴的石头,上面荒芜地连草都不愿意生一棵。
佛说要平常心,他也习惯了不去失望,既然没有线索,那么他就该自行离去,可知辛心中又难以克制地有一丝不甘心,他用了一会儿来平息这种执念,然后席地而坐,开始为死者默念慈悲道场忏法。
夜色又浓几分,知辛背对着屋顶,对悄无声息攀上瓦面后按兵不动的黑色人形一无所知··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哪家的花猫忽然跃上了木匠家的墙头,暗夜里发绿的眸子捕捉到了屋顶上的暗潮,它尖锐地朝屋顶叫了一声,然后掉头不见了。
知辛的经文被打断,睁开眼闻声望去,就见无边夜色里陡然乍起了几道冷硬的寒光,快如闪电地朝他急- she -而来··一个小木匠的破院子里,藏着两个修为高超的凶徒……·刀尖在眼里越来越大,知辛心跳如鼓,根本来不及思考当中的缘由,他的武学修为一般,姿态又是不便行动的盘腿而坐,再加上毫无防备,三管齐下根本躲无可躲。
心知躲不掉,知辛干脆闭上了眼睛··生者必有尽,如果这就是他命定的终点,那么留在这里就是了··只是闭上了眼睛,耳朵却还是能听见,破空声已近至可闻,尖锐的杀气如同化了形一样,携来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冷意。
知辛平静地念道:“阿弥陀佛·”·下一瞬,只听“叮”的两声金铁交击,知辛后颈处一紧,被人猛然往后拖了寸许,紧接着他左腿上一凉,剧烈的疼痛爆炸开来。
“朋友,江湖的闲事可不是那么好管的·”一道冷酷的男声自院中的高处传来··知辛睁开眼睛,发现跟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拦了一道身影,这人背对着他,厚重的斗篷正从肩头滑下来,隐隐携来了一股药气,他没说话,可知辛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说话的黑衣人的狠话撂了趟空,冷哼一声,打了个手势正要跃下屋顶来攻,可还不等跳下来,脸上唯一露出来的双眼中陡然复杂起来,嗓音一下都沉了几分,他转攻为守,戒备地问道:“请教阁下,解戎枪胡行久是你的什么人”·百战终不悔,饮至解戎衣。
·神枪解戎,一体为二,可为枪为棍为匕首,攻守兼备,江湖兵器排行榜上第六名··“本人·”·作者有话要说:李意阑:让我装一装,不要嘘,也不要打头,谢谢。
第12章 慈石·说来也巧,那猫炸毛的时候,李意阑跟寄声刚刚路过十号··寄声被那道突然从头顶跳下来的黑影吓了一跳,火气刚冲到脑门上,准备咧歪两句,就被李意阑竖起的手掌给挡了回去。
出于一种刀口舔血的直觉,他敏锐过分地捕捉到了杀机,李意阑屈服于本能翻墙而上,正好看见屋顶的两个人和空中掠行的三柄飞刀··会在暗夜行凶的绝不是是良民,李意阑飞快地朝寄声打了几个手势,接着提气落入了院中。
虽然勉强后发先至,但三枚暗器各取一路,他来的太晚,只来得及用手臂上绑着的枪头格去一枚,拖着被袭击的人躲过一枚,最后那枚实在是没辙,闷响一声击中了目标。
在这救火场似的功夫里,一句低沉的佛号飘进二中,那声音和语气李意阑都十分熟悉,居然不是别人,而是去了栴檀寺的大师。·这重逢仓促而且古怪,李意阑步法不停,踩着八卦步绕到知辛前面,将他护在了背后,但脑海中的疑问却如同鲤鱼吐泡,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不过眼下明显不是深究的好时机,屋顶的黑衣人被他一句话打乱阵脚,眼神中登时涌起了风云聚变··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低调行事,才会攀伏在木匠的房顶上静观其变,希望这和尚能一无所获地安分离开,可那该死的猫先暴露了他们的行踪,接着这绿林的好手又掺和了进来,不管是绝杀还是生擒都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
两人对上眼神,各自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晦气··胡行久这人在江湖上有些薄名,传说他是陇中英雄寨的一个小头目,但一战成名之后即刻销声匿迹,因此本身的名气远不如他手中那柄枪的来头大。
作为一柄制式古怪的长兵,解戎枪在五年前一现世,就因为打破了这类兵器不易携带限制的特殊- xing -,成了八方锻造师热议的香饽饽,虽然实际见过它的人不多,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神秘- xing -,使得它在兵器界斩获了极高的评价。
盛名之下,这两名暗夜行路人显然有些忌惮,但任务绝对不能泄露,而此人又一副病容,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道森冷的眼神,觉得他们二对一,取得胜算的可能- xing -还是大,便不再自己吓自己,二话不说抢先发动了攻击。
这几个人,留不得··二人分成两路,问话那人跃下屋檐,飘落的间隙里双手一振,让几枚带着倒刺的铁蒺藜打了头阵,另一人则是踩着屋面朝左侧疾走,意欲从侧面绕行到后方,组成一个前后夹攻的阵势。
李意阑甩动手臂,一柄通体长约六尺的长·枪从他右掌间火舌一样延展出来,他低声叮嘱了一句,左手背到身后,指了指西边的院墙,接着提枪迎了上去··“大师避到墙角去。”
知辛刚从黄泉路口掉过头来,立刻又被这人手握的兵器给引去了注意··只见三尺之外,李意阑倒握着枪身十分之四五的位置,他掠近的身形极快,不闪不避直直地朝铁蒺藜撞去,可斜挑出来的银色枪头却始终悬在他脚边三尺左右,静得好像一块凝固的死物。
这种积极进取却又不肯轻易出击的风范,依稀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才会有的冷静和经验··枪棍同属一脉,慈悲寺有罗汉阵,知辛虽然不才,但也练过几天棍法,长·枪比棍棒要多一截枪头,但枪身的材质与棍棒殊无二致,无外乎都是木、铁所制,这些材料不管柔刚都没法折叠收缩,可李意阑手中这杆却大不一样。
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背上也只有一件斗篷,七尺长的枪身根本无处可藏,结合他刚才挥甩的动作,知辛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这枪身之上布有玄机,根据需要可长可短。
·世上竟然有这样巧夺天工的突破……知辛刚生出感叹来,正待细看他那柄枪身,李意阑的提醒就落在了耳畔,为了安全着想他连忙收起浮思,有些痛苦地撑起受伤的左腿,顺从地朝墙根处挪去。
他少涉红尘,无论是解戎枪还是胡行久都没什么耳闻,但今晚这院中的阵仗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百姓所能触及到的险境,知辛依照他偷偷地指点,蹒跚着坐到西墙那块满是泥巴的石头上,悲悯地盯住了院中的打斗。
他并不怀疑李意阑的身手,只是有些担心这个人的身体··空气中的杀气无形中已经浓的让人心惊了··前有暗器携劲风而来,后有黑衣人提剑直取檀中- xue -,李意阑不改攻势,近到离暗器不到一丈的距离时忽然抡枪横扫,挥出了一道翩若惊鸿的弧线。
长·枪属于重器,掣肘的距离又长,因此枪主人不仅需要有过人的臂力腕力,同时还得步活身灵,否则耍起枪来难逃笨重,容易收放不及··但李意阑没有这种困扰,知辛一个外行人,都看得出他十分游刃有余,这人顶着一脸虚透的病容,脸上不仅没有苦撑的咬牙切齿,反倒有些若有似无、恋战似的笑意。
李意阑进入了一种久违的全神贯注,一股热气在他肺腑间流转,让他觉得百脉好像重获了新生,那种畅快使得他勾起唇角,心头的战意被顷刻引爆··他的枪,他的枪法,纵使被冷落多年,却仍然在他身边。
李意阑天生和枪有缘,因此十八般的兵器里,一眼就相中了这种别人都不愿意学的家伙,他半生痴迷枪法,学了推翻、推翻了再重练,自觉乐趣无穷,于是当不当官、扬不扬名都无所谓,只想和手里的枪相依为命。
可是吕川斩断了他的根骨,为了让李真多高兴几年,解戎一半成了腰挂,一半成了小刀,憋屈地被他藏在了袖袍之间··然而这个夜晚,为了救人、为了制匪、为了破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那股忽如其来的意气云干,生死亲情尽数远去,李意阑眼里只有别人看来虚幻,他看却无比清晰的点点枪花。
高手过招,一击分胜负··他挥出的枪路如同带有吸力,将那一排刁钻的铁蒺藜黏在了枪头上,细看个中更有千秋,那几枚暗器像是被人摆放过一样,堪称整齐地码成了一列。
·这样接招的功力,要不是碰了巧,那就是眼锐手快心不急,是个成竹在胸的架势··然而战况远远没有这么轻松··李意阑轻易地解决了暗器,可跟前只落下半步的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探出的剑尖距李意阑不到三尺,并且不止正面有追兵,他背面也有。
在他身后,那名绕道而来的刺客同伙觉得知辛威胁不大,已经火速选定了站位,堵住了李意阑后撤的生路··场面危如累卵,知辛有意提醒他注意后背,却又怕忽然出声会打乱局面,无力又无奈之下只好转着手中的佛珠,在心里一句一句地请“佛祖保佑”。
李意阑背后自然没有眼睛,不过感知得到有人靠近,他青年时在清吏司就职,虽然土司城的将士只会些花拳绣腿,比不了这些江湖刺客,但却让他习惯了所谓的群攻之势。
电光石火间,正面的长剑又逼近了一截,李意阑也不慌着招架,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地,猛然提腿朝枪身中间踹了一脚··迎面来的黑衣人愕然怔住,因为对战长·枪的经验稀少,愣是没明白他这一招的目的何在。
可等他意会过来的时候,对方枪头上的暗器已经一报还一报,在被踹成大角弓之势的椆木枪身的弹- she -下成了不带尾羽的离弦箭,呼啸着绕过枪者,直取自己那位在后方夹攻的同伙。
同伙猝不及防,加上被弹出的铁蒺藜和抛- she -的速度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他来不及挥刀拦截,只好屈膝躬身,在原地来了个仓促的鹞子翻身··这一翻身的刹那,李意阑没了后顾之忧,他的枪身还是弯曲的形状,回弹的力道本来就大的吓人,偏偏他还步伐递进,借着身形旋扭的态势甩出了一枪。
这一击虎虎生风,硬是用圆体的棍棒打出了细薄的刃口才能切出的响动,万一被扫中,骨骼崩碎感觉都嫌轻了··黑衣人心惊肉跳,断然不敢硬接这一枪,只好不进反退,突兀地刹住攻势,下盘不是那么稳地朝旁边滚开。
如果时间定格在这一刻,那么两名此刻都在地上打滚,谁技高一筹瞎子都看得出来··知辛见李意阑枪路纵横,疾风骤雨一样开始转守为攻,才暗自松下一口气,伤口的剧痛跟着就撕扯住了心神。
他垂眼去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左小腿已经被扎穿,飞刀入肉有几寸几厘他不清楚,但血流已经浸透他的绑腿,淌到了他坐的石头上面··照这么流下去,即使这伤口不在要害,他也很快就会吃不消,知辛犹豫了一下,握住刀柄之后暗自闭了口气,接着手腕用力,绝然地将那枚飞刀拔了出来。
利器拨动血肉,带来了一股钻心的剧痛,知辛眼前一黑,手上连握刀的力气都欠奉,因此也错过了柳叶飞刀落地时那不起眼的瞬间··李意阑犹在酣战,刺客被他压着打,因此谁也没注意到,从和尚指尖滑落的暗器下坠的路线不是垂直往下,而是像被风吹的落叶一样,朝石头的方向斜着“飘”了寸许。
几个眨眼的功夫后知辛才缓过劲来,他心系战局,便用力压住了渗血的刀口,又将目光投入了院中··那里三人已经再度缠斗到了一起··李意阑的枪路变幻莫测,他将枪杆长而细的特- xing -发挥到了极致,枪似游龙,握点每变一寸,抖出的枪花都不一样,对手眼花缭乱,预判频频失效。
再加上枪在横扫时纵横的范围之大,是当之无愧的兵界榜首,黑衣人的刀剑要近他的身都难,就更不用想伤他- xing -命了,不得已只好不断地向他投掷暗器··但这招又因为没有稳静的环境而大失准头,因为枪界有句老话叫做枪是伏腰锁,先扎手和脚。
李意阑卯着两人的四肢戳刺,黑衣人左闪右避,数十个回合之后竟然慌了阵脚,慢慢被他逼到了东边的院墙下面··自古以来打不过就跑,眼见制不住这个什么胡行久,甚至还有可能被他逮住,黑衣人怒斥一声“走”,扬手洒出了开溜专用的杀手锏。
石灰粉洋洋洒洒地兜了下来··李意阑连忙抬臂挡住眼睛,黑衣人借着他这个盲点,异常麻利地溜走了,那架势一看就是翻墙的个中老手··石灰粉还在空中飘洒,李意阑惦记着知辛的伤势,没有抬脚去追,他退出那片石灰区,转身朝东边走来。
·知辛看他的头顶和眉睫上落了层白霜,像是凭空就老了,可不知道是不是一架打欢了,神态之间又有种莫名的松快,看起来竟然有种别样的……意气风发。
来到东墙角下时,李意阑已经收好了他的枪,他将枪头拆下来塞进左边的袖筒,又变戏法一样将六尺多长的枪身收成不到一尺长,随手插进了侧面的腰带,接着他蹲下来,一扫刚刚凌厉的攻势,神态温和地说:“大师将手移开吧,我看看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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