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by 常叁思(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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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 by 常叁思(上)(2)
·知辛疼得额角上都是冷汗,看他随身带枪,想必也有伤药,便将手拿了下来··飞刀扎破的那点小洞根本没法看什么伤势,李意阑只好解开绑腿,将裤腿撩到了膝盖以上,伤口在小腿侧面,因为飞刀锋利,伤口也平整,看着并不渗人,而且出血鲜红,目测暗器上没抹毒物。
在李意阑看来,普通的伤势都不叫伤,因此也没有大惊小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点止血散,最后用一块黑色的帕子扎住了伤口··别人的手帕都是白色或跟衣服相同的浅色,知辛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的却乌漆墨黑。
李意阑给他处理完伤口以后,将裤腿拉下来但没打绑腿,只是理好那条绑带,松松垮垮地往知辛的脚腕上系,继而笑着抬起了眼帘:“这么晚了,大师怎么会在这里那两名黑衣人,又为什么会对大师如此不敬”·处理伤口他是行家,知辛就让他忙活了,可打绑腿这种事还让提刑官来做,那就太僭越了,知辛本来是想伸手去截李意阑的动作,可对方的问题让他抬起眼睛,手里却又抓瞎了。
因此他的双手这么一探下去,就直接按在了李意阑的手背上··李意阑没有防备地被他一压,扯住绑带连着脚,不小心牵动了他的伤腿,知辛疼得用另一只脚碾了下地,脚后跟将那枚拔出来的飞刀往后推了几寸。
·下一刻,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柄飞刀像是被人用线拽住了似的,在地上摇摇摆摆了几下,接着疾飞出去,如同符箓一样贴在了那块泥石上··两人懵了一瞬,接着不约而同地反应了过来,这石头能吸金铁,它是慈石·第13章 药发傀儡·考虑到知辛腿脚不便,木匠的院子里又没有石桌与石凳,李意阑干脆连东西带人,一搀一挽地扶到了门槛上。
槛上覆了层枯叶与薄灰,被昨夜的大雨黏在了石板上,反正擦也擦不干净,知辛就没做无谓地挣扎,尘也不拂就坐了下去··李意阑抱着那块泥石去了趟井边,摇了两桶水将它冲洗干净,接着才回到知辛身边。
扒掉泥层之后,慈石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左右十寸长七寸宽,黑色的条理紧密,断口不平坦,有些像水墨山河里遥望到的梯田··知辛伸手摸了摸慈石的表皮,触手寒凉细腻,过手就知道是上等的好货。
这是用一个素不相识的木匠的- xing -命换来的发现,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对于他的任务来说,这又是机缘,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慈石普通又不普通,它在民间随处可见,别名延年沙,除了治病炼丹几无其他功用,但对《木非石谈录》来说,它和齿轮、玄簧是组成一切机巧的根本。
其实不管是造得出四喜人还是拥有慈石,都没法断定这名木匠和谈录一定相关,但当两种巧合同时叠加,就大大地加深了这种可能,让知辛觉得他这次寻觅的方向没错··这块伪装过的慈石,跟暗夜里的刺客、被追杀的大师一样,同样让李意阑嗅到了违和的气息。
清吏司虽然只是朝廷镇压暴乱的一把枪,但因为这也要管那也插手,对于的慈石的开采和流向,李意阑还是有些了解的··慈石生于人迹罕至的太川山谷,依照品质分为灵、活、呆三种。
上品的灵慈只供奉给皇家,用于宫廷警备、斗乐器和炼丹;中品的活慈则销往官办的制造局和琢玉访,用来作战、造司南;下品则流向民间的药行和道观··他虽然不懂得分辨品相,但这么沉重的一大块,显然不会是粗糙的呆慈。
那么玄虚就来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怎么会拥有官办等级以上的物品它是从何处得来又为什么会改装扮相,被人搁置在无人注意的墙角·两人各怀心事,院中有过一阵沉默,但没多久就被李意阑打破了,他心里有份欲言又止,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催着笑道:“大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知辛在他心里是有德行的人,即使行事反常,他也愿意为这人留一份尊重,先听解释再作反应,而且他实在是看不懂这个忽如其来的怪局面··知辛闻言看向他:“我在找一本慈悲寺遗失多年的书,跟机枢有关,打听到这位家主原先是城中最好的木匠,便想过来碰碰运气。
不料他家中并无线索,反倒是有两位蒙面的客人,我并未发现他们藏在屋顶,也不明白他们袭击我的理由,所以施主的第二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江湖中宝物失落是常有的事,他一派坦然正气,说的也是有鼻子有眼睛,李意阑主观上选择相信他,而且“打听木匠”和“委托制作四喜人”看似完全是两回事,但“机枢”这两个字眼却让李意阑莫名留了心。
他点了下头,说:“不碍事,能劳动大师亲自来找,那书想必十分珍贵,恕我冒昧,请大师告知是哪本典籍”·知辛沉默了片刻,眉眼之间有些难色。
如果他有心欺瞒,随便说出一本书名,千里迢迢,李意阑也不可能真的派人去慈悲寺查证,因此这份迟疑正是诚恳的佐证,李意阑也不催,移开目光静静地等着··几个眨眼的功夫之后,知辛叹完暗气也做好了抉择,轻轻地说:“它叫《木非石谈录》。”
李意阑想来想去也没想起哪儿有这么一本书,但破案不能放过一丝线索,纵然讨嫌,他也只能刨根问底:“在下孤陋寡闻,没有听闻过这本著作,大师能不能详细地说一说”·知辛将书的来历告诉了他,当李意阑听到那句“石鸟飞天、朽木眨眼”的时候,脑中如有万马齐喑,怀揣的念头跟知辛之前在慈悲寺说的竟然是半斤八两。
假设他的猜想没错,那么那本书,或许会成为此案告破的关键之物··今天似乎是个好日子,先是碰到了行迹反常的夜行人,接着与大师不期而遇,最后竟然还始料未及地找到了一个惊人的线索,李意阑捡到钱似的,脸色难得轻松起来,开始问知辛打听更多。
然而知辛却承不起他的盛情了,摇着头道:“至于详说,贫僧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和寺中的其他人一样,虽然看过那本谈录,但它描述晦涩,涂改的痕迹也重,我等与它无缘,看来根本不知所云。”
·李意阑的眼神再度落到了慈石上,边想边说:“我相信大师说的是实情,但谈录既然是失物,那么窃贼必定会藏得慎之又慎,寻常的打听基本不可能探出它的踪迹。
所以我猜,如果大师要确定某个木作坊和谈录有所关联,势必需要在其中找到某些其他作坊里没有的东西,比如这块糊着泥巴的慈石,对吗”·此人不仅武功高强,才思竟然也相当敏锐,事关慈悲寺的脸面,很多话知辛不便于主动告知,但要是对方主动来问,基于佛门的口戒他不会撒谎,知辛心里轻松了一些,欣赏地看了李意阑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他和大师的目的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不知道有了这掌任十城寺庙的僧主相助,办起案来能不能有更多更快的突破·李意阑将心思放回到发现上来,请教道:“在大师看来,慈石和谈录、白骨案之间联系是什么”·知辛淡淡地道出了关键:“药发傀儡。”
李意阑在这方面是一说三不知,只能不停地问:“那是什么”·知辛谦逊地说:“谈录失窃多年,对于当中的内容我又只是强记,不解其中深意,如今记忆或许已经不太准确了,大人的问题我尽力作答,但对或不对,就得请大人自行判断了。”
·他之前都叫自己“施主”,这会儿忽然又成了“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的怀疑,李意阑感觉忽然就被见了外,但碍于谈着正事不好跑题,只好暂时忽略了这个称谓,和气地道:“了解了,大师说就是。”
知辛:“大人看过木偶戏吗”·李意阑:“少时看到过几次,怎么了”·知辛:“那大人应该有些了解,所谓的木偶戏,不管戏种是否相同,基本的原理都是相通的。
匠师雕刻出傀儡,以木头、铁丝等细物相牵,再由艺人提沉甩抖,- cao -控傀儡做出动作·”·李意阑点头,示意他在听··知辛继续道:“在民间,傀儡有四大类,杖头傀儡、悬丝傀儡、水傀儡和肉傀儡,但谈录里面提到了第五种,药发傀儡。”
“道长是世外高人,从来不担心别人看不懂,他不做表述,只取他的名、画他的图样,因此我至今也没明白,这个‘药发’是什么意思·我师父认为这个‘药’指的是火药,而‘发’指发出,合起来便是能发出火药的傀儡。
也有长老主张,‘药发’应该解做‘摇发’,就是机关摇动之意·”·“我个人对机关没什么研究,只是出于好奇观摩了事,药发傀儡的真正模样谁也没见过,但基于这些已成的猜测,我想着无论是火药还是摇动,要是强行解说,跟白骨写出绿色的‘冤’字倒也似乎挂的上勾。”
李意阑听得是眼界大开,他从没注意过小小的木偶戏中竟然也有这么多名堂,反正目前无路可寻,他干脆当知辛所言全部是真,不去深挖这第五种傀儡的形态和原理,这样的话白骨会动的问题算是解了,但那些稀奇古怪的出场,仍然让人满头雾水。
他拿出场的问题去问知辛,可这回知辛也不知道了,因为谈录里全是实打实的图套图,只字未提这些似是而非的玄虚··坐了这么一会儿,打斗出来的热气被寒意晾住,发过汗之后的冷热交替让李意阑的脏气逆行,他一发不可收拾地咳嗽起来,嗓子眼里隐隐蹿着一股腥气。
知辛就坐在他旁边,见他一副肺都要刻出来的架势,就用右掌盖住他的背心,轻轻地拍抚起来,其实这举动真的没太多作用,权且只能当一个安慰··落在背上的力道既轻又稳,冬风里又递来一丝香火气,李意阑弓着脊背,眼中印的全是地上的袍角,他比知辛后落座,因此黑袍在上,无声地覆着一截袈裟。
裟衣上有层浅得像是幻觉的七彩,细看却又不见了,这瞬间李意阑才忽然明白过来,这身纳衣为什么会被叫做“云霓”··云霓,云泥,集大俗大雅于一身,它是荣耀也是衣物,要是对它过于小心翼翼,反倒是一种折辱。
大师既然能披着它代表佛门的德高望重,也能一屁股将它坐在地上视为凡物,可见是境界高深之人,那么自己心中有怀疑,问了才该是正解··少倾李意阑平复下来,知辛悄然收了手,抬眼去看李意阑,准备向他告辞了。
这时,李意阑正好也来看他,脸上的表情有十分正经,可眼底的笑意却很坦荡,知辛听见他说:“我与大师两度在狱中相逢,大师心中明知这本谈录与白骨案关系匪浅,可为什么当时只字未提”·谎言大多如此,一生二、二变三、三作无穷,编造本来就难,而解释更为费力,更何况他根本没想过要吐露真相,知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阿弥陀佛地说:“你不问,我没说,你问了,我说了。”
李意阑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能未卜先知地提出问题,居然还是他的错了,不过他没有接着往下问··别人报之以诚,就该还之以尊重,大师不说透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但他说出来的部分,对李意阑而言,已经是一项巨大的收获了,而且从现在起,大师的安危也不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他们被举世皆惊的白骨案聚在一起,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凶徒一击不中,肯定还会有下一次行动,”李意阑未雨绸缪地说,“大师已经不便再独自在外行走,因此我想请大师随我回衙门去安顿一阵子,可以吗”·知辛明显地愣了一下:“可是明日初九,我答应了了然方丈,要到寺中去听法。”
李意阑瞥了眼他的伤腿,劝道:“大师腿上有伤,索- xing -是要请人相送,明日一早我叫同僚送大师过去也是一样的·”·知辛看他言辞坚决,也时刻记着这人身上的权柄,不得已只好点了头:“多谢大人相护,一并谢过今晚的救命之恩。”
李意阑没想居功,一带而过之后竟然有些无奈:“分内之事,大师不必客气,如果可以,也请不要叫我大人,我当惯了草民,听不惯这个·”·知辛听他一个“草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个“胡行久”,他对此不是很明白,同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名字·带着这个有些迷雾气息的疑惑,知辛礼貌地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阁下”·众生虽然不平等,但他应该尊重真心,提刑官说的是肺腑之言,一个称呼而已,并且顺他的意是如此容易。
·李意阑忽然就觉得很高兴:“大师尽可以直呼我名,要是不方便,叫我李兄也行·”·知辛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李兄·”·李意阑愉快地站起来,捞起慈石的同时也朝他伸出了左手:“回衙门吧,太冷了,你的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一遍。”
知辛两腿发软,不借力还真有些起不来,他抬臂去搭李意阑的手腕,不期然碰到了一片炙热的温暖··李意阑的病容让他看起来特别怕冷,谁知道手心却像是卧了团火,一个大杀四方的病人,一个身居高位的草民,知辛不自觉地露了个笑,心想这家伙是一个怪人。
怪人力大无穷,几乎都不需要他打配合,身不动影不摇,整个将他拉了起来··今时今夜,不止东市有异动,西市那边同样也有···在李意阑和知辛打道回衙门的路上,跟踪着严五的吴金突然发现,他似乎并不是盯着严五的唯一人马。
在西市灯火辉煌的夜市上,有两个脚夫打扮的男子,看着貌似在闲看瞎逛,但有几道并不明显的眼神,分明又是在往严五的身上落··第14章 首辅·十号离十九号也就几丈路,因此回衙门之前,李意阑折道去了趟河豚居。
知辛左腿使不上力,李意阑不放心让他独自在这里等待,提出背着他走,可知辛说自己能走,李意阑只好一路搀扶··那块慈石被他用木匠家中找到的一块布打成包袱,撂在了另一边的背上。
这次的运气比上回好,李意阑敲门之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门轴幽幽叫唤着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来春街是条平民巷,门头上没人点灯,主人来开门也没掌一盏,因此只能借着院子后面主屋里泄过来的余光,看出门缝里逐渐露出来的人有副高大的身板。
凭知辛的修为和眼力,其实看不清这家主人的复杂的眼神,他只感觉到自己搭住的臂膀骤然绷紧,烙硬的触感十分直接地让他感受到了李意阑的不平静··夜色里悄然腾起了一股精纯的杀机,像是大雪纷纷时刚好路过鼻尖的那一捧,并不引人注意,只有一丝稍不注意就会错过的寒意。
没见面的时候,李意阑有时设想起这场会面,都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应该能够妥当行事,要冷静、要以大局为重、有话要问他··可当这个人真正站到面前的时候,尽管沧桑落魄,似乎带着很多的苦衷,可刹那间李意阑心里还是只想杀了他。
有句话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这世上有些人,求得不仅仅是那一日三餐··他从来没什么为国为民的远大抱负,只是喜欢枪,想要一直往下练·可是李真不懂,他娘不懂,寄声和其他人也不懂。
枪法的精髓是主攻次守,李意阑在进攻上鲜少犹豫,他起了杀意,身随意动抬手就朝门口推了一掌··门里的吕川不闪不避,站桩似的生扛了这一掌,他后跌着倒摔出去,闷哼着砸在了地上呸出一口血沫,可嘴里却哈哈大笑,竟然有几分豪迈地说:“痛快,再来”·这破锣嗓子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李意阑心思跑偏,一不留神竟然有些发酸,顷刻就没了动手的欲望。
吕川拒不反抗,一心求死,这样的仇报起来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他自裁了事··昔年敢托生死,如今刀兵相向,都说尘缘似水,可暴雨是水,洪流也是水,有些人注定不能同行,他和吕川就是如此,罢了。
李意阑心中凄凉,他败兴地垂下胳膊,盯着院中问道:“你给我送匕首的用意是什么”·吕川努着嘴唇擦血,单手撑地爬了起来,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过,声音却高兴而充满热情,两人听他中气十足地招呼道:“进来坐一坐嘛。”
二话不说挨了顿打,被打完还能盛情款款,知辛虽然不知道往事,但想想也能明白,这人大概是欠了李意阑的人情··事关首辅冯坤的秘辛,站在门口高谈阔论确实不合适,李意阑扶着知辛跟进去了。
屋里桌椅陈旧,面积也捉襟见肘,李意阑粗糙地扫了一转,感觉这不像是首辅门下的刺客应该享受的待遇··知辛跨过门槛,注意到墙上供了尊送子观音,炉中还插着三根烧过的香茬,接着进到屋中的油灯光里,他这才正经看清了主人的模样。
这是一名壮实的汉子,三十来岁,五官粗犷、身板宽厚,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言行里透着一股不羁和爽朗··他在简陋的屋里为了招呼客人忙得团团转,这里拿壶那里取碗,那么大的块头走起路来却没什么响动,重中藏巧,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个高手。
和他半斤八两,高手也在偷瞟和尚··李意阑如今是三品提刑,言行之间对这个白净的和尚却十分尊敬,揽着扶进来不说,竟然还伺候他落座,吕川混迹市井,小道消息天天能听一箩筐,动动脑子也就知道这位是谁了。
他将泡茶的家伙什放到桌上,拱着手地坐下了:“大师,在下吕川,粗人一个,礼行不周不要介意,今日幸会了·”·知辛脸色有些发白,可神态还算自在,回着礼说:“幸会,多谢招待。”
吕川倒了两碗粗茶,一人推了一碗,接着去看李意阑,下一刻愧疚就烧红了他的双眼,因为棉袍裹大衣,李意阑穿得太多了··当年这小子是清吏司中最年轻的好手,天生一副铜皮铁骨,数九三伏穿着同样的棉布单衣,提着枪从院子的这头抡到那头,大家虽然不懂他在瞎拼什么劲儿,但喜欢他的心却都不假。
李意阑从来不让兄弟们接最危险的第一刀,有事他顶头上,却不积极领赏,别人不管是酸他家大业大还是夸他高风亮节,他都一笑置之,笑里也没有嘚瑟或炫耀,只有只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实至名归的骄傲。
大家都乐意把后背交给他,当然他也一样,然后就是这种信任,毁了他的追求……·吕川心里翻江倒海,可脸上还算镇定,眼神直接地说:“意阑,好久不见了。”
李意阑接住了他的目光,丝毫没有“甚为想念”的意思,他没理这茬地问道:“说吧,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吕川眼珠子轻微晃动,方向指的是知辛那边,李意阑会意,立刻找了个借口:“算了,这事不急,一会儿再说,大师受伤了,你家里有伤药吗”·吕川站起来,说着就进了里间:“有,我去拿。”
李意阑跟着也起了身,对知辛说:“我去打点热水,大师在这里稍坐一会儿·”·知辛和悦地说:“有劳了·”·李意阑看不出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和吕川的避讳,转身出去了,然后顺着屋檐来到了卧室的窗前,做戏地叫道:“吕川,厨房在哪边有热水吗”·“诶,西边那间,灶里有,”吕川这边喊着,那边撑开木窗,跟李意阑隔窗而对,窃窃私语起来。
·“我娘走了,今年六月份的事·”·“刀是承诺,我欠你一刀,这辈子蹬腿儿之前一定还你·”·“城里有冯阁老的眼线,今儿不方便,明天我上衙门找你说。”
“最后虽然对不起,但再见到你,还是觉得挺高兴的·”·这四句话他说得又低又快,说完一闪身不见了,屋里又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声音··前两句李意阑听得明白,可第三句却叫他心口一跳,首辅的身份非同一般,李意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摩案情,柳絮一样的线索登时如同蝗虫过境,一窝蜂地扑向了首辅这块“良田”。
然而信息太多的时候人根本无法妥善思考,李意阑脑中乱成了一锅粥,可他心里却并不着急,一旦看见了狐狸的尾巴,揪出全貌就只是时间问题··他记住了“首辅”这个关键词,同时难以释怀地往屋里瞥了一眼,不知道这是不是吕川的另一个卧底计划。
很快李意阑打好热水,吕川已经找来了药,他蹲下来给知辛洗伤口、伤药、包扎,那样子活像一个小厮··而和尚一口一个“多谢”,听起来似乎很见外,可吕川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其实没那么疏远,反正至少,比跟他要亲近。
包扎完以后,李意阑提出了告辞,吕川也没有留,只是一个人站在黑黢黢的门口,看那两人走到不可见了,才回身关上门··辰时一刻李意阑和知辛回到衙门,除了寄声,另外三人都已经回来了,并且吃完了也不肯离席,霸着粮厅的桌椅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天天吃完了不走,后厨的杂役洗个碗老要等到三更半夜,找于师爷去跟大人说,可于师爷开不了这个口,想着别人那么大的官,为了查案整天脚不沾地,他们只是等一等而已,就不要抱怨了。
于是总共上任没几天,李意阑一伙人已经养成了在粮厅议事的陋习,因为说着说着要是饿了,还能将就再吃一顿··吴金正在啃脆饼,见他扶着个人从门口冒出来,连忙跳起来帮忙。
进门那会儿就有衙役要来接手,李意阑觉得大师又不重,扶着还有点暖和,就只把慈石给人抱着,眼下都到了门口,而且吴金吃了饼没擦手,他就将吴金挥退了,有始有终地将知辛搀进了粮厅。
三人眼看着多出一个大师和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寄声却不见了,连忙开始问所以然··李意阑给他们说了来春街的发现,院中的打斗一带而过,他接着说:“我让寄声跟着那两个刺客,看他们到底藏在哪里。”
张潮虽然觉得寄声有些聒噪,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有了感情,他没见过寄声的本事,天天就见那小子没大没小和吹牛,闻言拧着眉心问道:“他一个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李意阑笑了笑,话里有种只有他懂的自信:“不要紧,寄声很聪明,不会撵着人追的。”
三人听他的语气,像是放出了一只信鸽那么轻松,寄声平时就不太靠谱,三人明显不是特别相信,但也没再表示疑义··他们每天东奔西走,为了体力和心情,桌上全是大鱼大肉,根本没有知辛能吃的东西,李意阑招来一个小厮,交代他到后厨去给大师备些斋饭,顺便收拾一个单间出来。
小厮带着任务跑了,另外三人已经吃过了,留在这里可以跟他交流今天的收获,但知辛又没事又没得吃,坐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李意阑进来之前考虑不周,这会儿只好又叫了一遍人,将知辛先请到他房里去歇息。
大师离开以后,给他留在后厨的才也上来了,李意阑端着饭碗,就那两路人马的见闻下饭··江秋萍讲礼仪,吴金在熟人面前也不推让,开始说:“有两个人混在平民堆里跟踪严五,跟的还挺隐秘,我都不知道那两厮是从哪里跟起的。”
李意阑在吃饭,就是江秋萍在引导,他问道:“那两人有可能是普通百姓吗比如跟严五有私仇,想要教训他·”·吴金摇着头说:“不像,严五走进他家那条巷子口以后,这两人当街就分头散了,我怕严五有危险,就没有跟上去。
但如果要是私仇,那时候巷子里黑灯瞎火的,正好一顿胖揍,不是吗”·江秋萍只是在排除不可能,他本来就觉得这两人不寻常,继续道:“那两人有什么特征没有”·吴金:“特征很难说,像我今天去跟严五,就贴了胡子和肉痣,对方要是伪装过,特征反而一种误导,不过我记住他俩的当时模样了,待会儿让张潮画给你们看。”
江秋萍思索道:“这两人为什么要跟踪严五,是跟我们一样,因为那个‘四喜人’吗还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疑雾重重之下,在场谁也答不上这个问题。
李意阑咽下了口中的饭,插进来说:“吴金明天继续跟踪严五,再观察看看,秋萍,你们有什么发现吗”·江秋萍微微一笑,长眉细眼的像只狐狸:“有,我觉得还不小。”
“张潮跟我找到一个木匠,他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本来我没太放在心上,但大人刚刚说到来春街十号的木匠死了,屋顶又埋伏着身手了得的夜行人,我再想想那师傅的说辞,就觉得连上了。”
“那师傅说,来春街的木匠死之前找他喝酒的时候喝醉了,一直说有人要灭他的口,大家都是升斗小民,师傅当时觉得他是喝多了,有点发疯,因此没理他,可今天组合看来,木匠不是意外身亡,而是他杀,并且他知道杀他的人是谁。”
“想想,一个知道自己死讯的人,心里满是不甘心,可碍于某些原因又没法逃跑,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试图给别人留下一点挖掘出真相的线索呢”·说着,江秋萍将目光,落在了李意阑背回来的那块慈石上。
这正是李意阑将它背回来的原因,线索是什么还有待探寻,李意阑附议完了,提着筷子抛下了今天最后的发现,吕川透露给他的消息··“有个故人告诉我,这城里布有冯阁老的眼线。”
·江秋萍听的是满头雾水,饶临这种榨不出二两油花的小城,权倾一时的首辅大人是要来凑什么热闹·可李意阑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明白得肝都颤了两下。
“回来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榆丰河伯史刘长鸣和饶临前太守严海,是太师柳才谨那一派的地方官,剩下的三个,我回头再打听一下·”·太师柳才谨,和首辅冯坤,是朝中最大两个派系的领军人物,两人二十多年来掐得是地动山摇,一直都是旗鼓相当,可今年柳太师的侄女怀了龙胎,权力的天平不知道会不会失衡。
张潮平时沉默寡言,可他比江秋萍敢说,他开门见山地说:“大人怀疑,这是党派之争”·第15章 百岁铃(一)·目前关联只有五分之二,要说白骨案是首辅为了扳倒太师而设下的迷局,委实有些牵强了。
所以李意阑不是怀疑,而是希望如此··对于这位首辅,虽然此生只是遥遥见过几面,但他心里的疙瘩其实比吕川还大,说报复也好,污蔑也罢,李意阑乐得看首辅跌下马,因为当年下刀的人是吕川,可指使吕川这么做的人却是冯坤。
这位首辅为了杜绝李家坐大,不惜派吕川潜伏进小小的清吏司来做了他两年的同僚,他所中的那一刀里,谋划的功劳非首辅莫属·而且推得李遗跌倒的那名禁军,和冯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此落井下石的机会一旦闪现,李意阑发现自己根本就克制不住人- xing -里的那股恶念··只是这股恶意很快就在张潮冷静的注视下,在亏心和克制的约束中沉淀了下来。
李意阑吐出胸口那口浊气,虚伪地补充道:“只是胡乱一猜,你们不要受我影响·”·然而话是这么说,但碍于这设想太过惊世骇俗,江秋萍一时根本找不回自己原来的思路,敷衍地应了一声,脑中的猜想正在不断膨胀。
他想:如果这五名官员都是柳党,如果主谋是首辅,那么这样庞大的势力,有着无穷的财力、人力和抹杀力,白骨案能神秘到这种程度,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了··而且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局从表面看来,跟太师似乎毫无关系,可连起来之后韵味无穷,柳才谨门下有那么多狗官和庸才,他作为领军人物,就难逃老眼昏花以及治下无方的责问了。
江秋萍心头不期然涌上了一股痛心,他心心念念想要为国效命,可朝廷的高处,却是这等腌臜的风景吗·张潮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吴金是根本就没回过味儿来,但看大家都愁眉深锁,愣是没好意思问。
场面微妙地冷下来,变成了李意阑一个人吃独食,另外三个人集体沉默,这氛围让他有点吃不下去,他叹了口气,把三人都赶走了··他吃完后寄声还没回来,李意阑便去了趟后厨,请打盹儿的伙夫留意好灶台,免得某个为了公务饿肚子的人回来了还要等,然后他顺便从厨房拧走了一桶热水,因为他的小厮不在。
伙夫吓得够呛,要给他送到房里去··李意阑其实觉得没必要,他小时候在道观里闷头学枪,下山之后去了军中当小喽啰,没几年干脆落草为寇,父亲挣来的那点官门的优越感没什么机会享受,人生忽而就到了尽头,可他还保持着从前自力更生的习惯。·这种小事他顺手也就干了,毕竟他力气大,而且总共也没几步远··可伙夫跟寄声不一样,对方脸上写满了一种“这种累活哪儿能让主子干”的惶恐,李意阑不想让他难做,空着手踱回了自己的房间··彼时夜深人静,走廊里的灯笼被风吹熄了几盏,灯下的路便比别处幽暗,他黑发黑衣,走起路来又什么没声音,伙夫有几次抬头看路,头一眼愣是没找到他的人,凝住神才又找见光影里依稀的轮廓。
形单影只,也没点儿要留步或者回头的意思,无端就让人觉得,他似乎有些寂寞··可别人这么大的官,不缺女人不缺钱,走到哪儿都有人前扑后拥,伙夫失笑地将水桶换到另一边去提着,暗自赖自己想得太多。
他确实是想多了,李意阑一点儿没觉出寂寞,心情反而还不错··肌肉间微弱的牵扯和疲劳都能让他想起今晚的战斗,很久没这么放开地活动过了,他觉得还成,身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负荷,李意阑甚至得寸进尺地琢磨起来,或许他可以试着去恢复一下每天早上的练习项目。
这念头让他盼头陡生,笑着去推的房门,然而推开之后,他立刻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知辛在他房中的……空地上打坐,桌上还有一叠已经摞起来的碗碟。
他的贵客,没有地方坐,吃了饭还要自己收拾餐具……李意阑重重地眯了下眼睛,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待客之道似乎有点问题··粮厅的消息占满了他的心神,以至于李意阑完全忘记晚上自己还搀回来了一个人,而小厮似乎也没那份体贴周到,记得收拾完之后来告诉大师房号,于是局面就尴尬了。
但另一方面,由于房间里极少出现寄声以外的人等,知辛忽然撞入眼帘,不知怎么的竟然让李意阑竟产生了一种,被人等候的错觉··李意阑的旧识几乎全部留在了土司城的山上,而胡行久的朋友因为官匪有别,不方便造访他在黎昌的老家,所以知交零落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了。
大师其实并不是他的朋友,可李意阑希望他是,这样淡然宁静,正是他生命的尽头里最乐意看到的一种人,能够给他平等和尊严··知辛被开门声打断,睁开眼来对李意阑笑了笑,佛之一道在于放下,他潜心悟道过年,这份怠慢已经打扰不到他了。
然而他越不介意,李意阑就越觉得失礼,他跨过门槛坦言相告道:“大师抱歉,我最近焦头烂额,忘记您在这儿了,招待不周,对不住·”·知辛松开盘腿想坐起来,但因为左腿上的伤,动作就慢吞吞的,他轻声说:“没有不周,都挺好的。”
李意阑连忙过去扶他,错就错了,他也不再说车轱辘话,暗自记下这个失误之后转开了话题:“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起早去栴檀寺,我带大师去休息吧。”··知辛点了下头,依旧多谢他。
李意阑动不动就被谢来谢去,有些无奈道:“大师不用这么客气,真的·”·知辛眉眼含笑:“谢我应谢,与客气无关,李兄就当这是贫僧的口头禅吧。”
李意阑心想换个人被晾半天早就气炸了,还谢个屁,不过知辛涵养好,他愿意尊重这个人,便笑着应了,又说:“大师明天打算什么时辰出发”·知辛估摸了一下时间和路程:“辰时三刻,方便吗”·“方便,”李意阑扶着他往外客房走,“届时我让人来叫大师。”
他们说话的功夫里,伙夫将水桶搬进了房间,正杵在铜盆旁边等吩咐,李意阑出门时想起知辛在地上坐了半天,垂眼一瞧对方手背上果然布满了寒冷时才会出现的无数干纹,他在门口顿了一瞬,回头对伙夫指了指水桶,又勾了下手,意思是叫他提着水跟上来。
一直到子时过半,寄声才寒溜溜地跑回来··他是个有经验的人,目标明确直奔厨房,锅里的热水里躺着半片烧鸡和若干菜碗,他上手就抄走了一只腿,然后啃着单手去舀饭。
伙夫蜷缩着睡在灶口,他也没将这人叫醒,只是将所有的菜往海碗里悄悄一扣,揣在怀里就往房间里跑··屋里还亮着灯,李意阑看样子是睡下了,但开门的动静一响他就起来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睡没睡。
寄声将海碗往桌上一怼,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李意阑披了件袍子走到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之后发现水凉了,便往蜡烛上一悬,直接上火苗烤着说:“有什么发现吗”·寄声翻了个白眼,三分是觉得这什么大人还没有小人讲究,七分是真的被噎住了,他梗着脖子吃到肚子里没了饿意,这才腾出嘴来搭理他家公子:“跟到他们停下来的地方了,怕死,没进去。”
那两黑衣人跳进了城西的一个破落院子,外人看起来里面是人去楼空,最适合偷偷藏匿行踪,没什么稀奇的,都是江湖上的老套路··偷鸡摸狗是寄声的强项,李意阑对他很有信心,乱七八糟地感叹道:“明天我们再去那儿看看,寄声越来越能干了,你爹听了一定很欣慰。”
寄声“嘁”了一声,十分不以为然,心想欣慰有屁用,还能真的放他去当官不成再说他也不稀罕,他只想当个大侠,能把李意阑三两下打趴那种。
但他不骄傲,不代表没人想知道,这时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敲响,跟着江秋萍做贼一样的声音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大人,寄声是不是回来了”·寄声忙着吃头也没抬,李意阑只好放下杯子屈尊去开门,江秋萍和张潮立刻张望着挤了进来,后面没有吴金,这汉子一天下来累得够呛,此刻屋里鼾声四起,正睡得昏天暗地。
江秋萍一听寄声找到了黑衣人的落脚处,不由对他刮目相看··张潮不像江秋萍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生,见了个会飞的就盲目崇拜··他也是习武之人,虽然眼力一般,但寄声的修为不如李意阑这种程度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饶临不算大,那两名黑衣人就是跑得再偏,只要不出主城区,绝对用不了三个时辰,所以寄声一定是用了别的办法在跟踪。
面对寄声,张潮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他问道:“你是怎么跟踪的那两个人”·寄声是少年心- xing -,最喜欢作弄一板一眼的人,五个人里张潮最符合标准,他于是眨巴着眼睛开始故弄玄虚:“我啊,有火眼金睛,看见没我就这样眨几下,时间就倒流了,然后我就能看见你们来时的轨迹,看门口现在有你和江秋萍的影子。”
江秋萍无语地看着他··张潮听了后一脸冷漠:“是吗那你多眨眨,帮我们看看那五具白骨出现的轨迹怎么样”·李意阑已经续上了他蜡烛烧水的事业,事不关己地跟着瞎起哄:“好主意。”
“好个屁”寄声鄙视完馊主意,单手从腰侧的锦囊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扔在了桌上,扒了口饭说,“招蜂引蝶粉,祖传秘制、气味持久,沾一星点儿、三天不散,从此您家不管是牛跑了、羊跑了,还是闺女跟野汉子私……唔……”·李意阑也不嫌弃他满嘴流油,一伸手捂住了他的胡说八道,正经解释起来:“这是跗骨粉,配方不太清楚,是武陵的山里人用来寻找迷失的人畜用的。
它的气味可以长久留存,人闻不见,但喂了药粉的蜜蜂或飞蛾可以·”·江秋萍将纸包扒过来拆开一看,发现里面包的粉粒看起来跟细灰没什么两样,他半信半疑地说:“那你往别人身上撒这东西,他们没有怀疑不对劲吗”·寄声在心里编排江秋萍真是个书呆子,他又打不过人家,干嘛要正面杠,嘴上却说:“我没往他们身上撒啊,公子将他们逼到墙角,我撒在墙外的地上之后,就去找蛾子了,那两人根本没机会看见本少爷的风采。”
闹了半天他只是撒了点土又抓了些蛾子,但就是这样,张潮也愿意认可这邪门歪道的风采,毕竟要知道并且能弄到那些个稀奇古怪的药粉,也是一种不同寻常的见识。
之后寄声又好奇地追问了他们的发现,大家这才踏实地回房休息了··十二月初九,饶临后院,卯时三刻··知辛醒来的时候,听见院里有一阵飒飒的风声,然后他推开门,才发现那是枪声。
为了不打扰大家睡觉,李意阑并没有耍起来,只是站在离卧室最远的墙根下,站在原地扎枪··扎枪是枪法的基本功,没什么花招可耍,姿势也不太好看,蹲成马步单手或双手握杆,平正迅速地扎出一条线。
知辛并不懂枪,他看不出李意阑这一击的水平,只是感觉得到这个人似乎很喜欢做这件事,以至于枯燥的重复都能全神贯注··枪兵虽然带煞,但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境界,静也敬且精,值得人肃然起敬。
人和动物各有气场,越强势的越扰人,可台阶上的那个却像云烟一样,安静到李意阑扭头去看他,却没觉得自己是分了心,他送出的一枪老辣凌厉,脸上却只有一点温柔的笑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知辛忽然心生感念,心想这人在枪道上走的路,应该和自己在佛道上一样远吧,都是险道,都是独行··他安静地旁观了一会儿,瘸着腿尽量悄悄地去厨房里找洁具了。
知辛消失在拐角之后没多久,李意阑忽然间停下突刺,将枪甩到身后背着说:“出来吧·”·月门的左边立刻冒出了一道身影,高大宽厚,正是吕川,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落在那杆枪头上的时候,像是被枪尖扎到了似的剧烈地晃了晃。
吕川从来没想过,这杆枪会比李意阑本人还让他无颜面对,可是为什么呢·因为李意阑喜欢它··后悔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可吕川硬着头皮抬起来了,他“噗通”一声往地上一跪,目光坦荡地说:“李意阑,我还债来了。”
·不用想他都是翻墙进来的,李意阑踢了下枪头让它旋起来,把平了将它拆成两半,动作飞快地收了起来,收完之后他忽然说:“出去,从正门进来找我。”
吕川:“……”·寄声一觉起来,骇然发现队伍壮大了,昨天他们还是五个,今天就变成了七个··大师的到来他有些心理准备,睡前得知了这位是个需要保护的主,因为做梦都在发愁,他们哪儿有多余的人手来保护这个金贵的和尚·不想一大早起来问题迎刃而解,就是这位憨憨的大哥,看模样脑子应该不太灵光。
他往李意阑耳朵边上一歪,嘀咕道:“那谁啊”·李意阑正准备介绍,顺嘴就说:“吕川,我以前的同僚·”·大家纷纷表示幸会幸会,只有寄声惊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拍着胸口跟李意阑窃窃私语:“不是什么情况啊仇人么这不是为什么……”·他比了个手刀,眼神狠毒地往下切道:“做了他”·“你行你上,”李意阑一把推开了他的毛脑袋,接着正色起来,“吴金的任务跟昨天一样,张潮帮寄声挑几个人,让他带着去昨天巡逻的那些地方转一转,秋萍和张潮去查慈石的来源,吕川跟我一起,送大师回寺里。”
江秋萍心念电转,即使根本不知道还有一段背后捅刀的过往,都立刻就明白过来,李意阑不信任这个人,他是想亲自盯住他··第16章 百岁铃(二)·栴檀寺的法会设在巳时三刻,场所在寺中的达摩院。·知辛三人在巳时初抵达,香火已经笼住了大雄宝殿,当中说法相的佛珠眯眼含笑,在薄烟中显得神秘而透彻··沙弥们正忙前忙后地摆往外搬供奉物品,他们列成整齐的一队,动作飞快地在自左往右满场绕圈,将吃食和茶品摆放到位··辩法历来是品鉴修行的一种途径,寺里虽然希望僧主能够出席,但也知道这位避世的规矩,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谁上门挑衅也没用,将“夫唯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这句话印证到了极致。
不露面却又要听法,了然方丈自有妙计,叫人闭上了后院的木门,在海棠窗下设了一座朴素的香案,僧主坐在这里,既能听见前院的辩论,也不会有人叨扰··地上摆了五个蒲团,除了知辛三人的席位之外,还能空出两个来,方丈与长老们要是得空,还能溜过来研讨两句,可谓是两全其美。
知辛安之若素地坐下了,等方丈离开之后,他问李意阑和吕川是想下去休息,还是留在这里听一耳禅机··李意阑心思不静,满腔都是白骨的线索和案情,其实根本听不下去,但他不好离知辛太远,就只好装出一副颇有慧根的样子,盘腿坐在了和尚的旁边。
吕川像块木头,一路不言不语,也沉默地落了座··片刻之后,前院奏起法鼓与云板,和着敲击木鱼的吟唱,凑成了一曲梵吹,在香火与清风的相送层层荡开,温柔地在山间流连。
后院的知辛也加入了仪式,李意阑见他低眉信手,唇角微微掀动,吐出一串串韵律独特的梵唱··这是李意阑第一次听知辛念经,声音有些低不可闻,但听起来十分虔诚,以至于沉淀了千百年的从容与慈悲滴水窜石一样渗入了他的内心,让李意阑忙碌的思绪消停下来,闻到了无处不在的檀香气。
和尚浑身逐渐散发出一种庄严来,可李意阑没看见那种气象,他只从对方的静默里看出了一种专注,像他练枪时的那种心无旁鹭··吕川忽然斜了他一眼,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他盯着人看那么久,不是特别礼貌。
梵吹结束之后,辩法就正式开始了··主持开场的是为老者,辩题是喜乐,但内容离不开相对的苦悲,前院慢慢变得热闹非凡,信者针锋相对,三句不离如是耳闻,李意阑听不太懂也没什么兴趣,兀自盘算起寄声他们的行动和结局。
过了不知道多久,噪声退却耳边肃然一静,李意阑在环境的变化里回过神来,发现知辛看着院墙,脸上挂着一种兴致勃勃的笑··那神态揶揄而期待,竟然有点寄声的影子,活脱脱像是在等着看热闹。
李意阑不由哑然失笑,没想大师竟然也有玩心大起的时候,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挑起了他的兴趣··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下一刻长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这位施主,今天谈的是喜乐,为何提却这不相干的问题”·“禅师此言差矣,”答话的是香客坐席里的一名年轻男子,语气里带着尖锐的锋芒,众人听他笑着说,“非不相关,息息不可离也。”
寻常人一般不会这么拽文弄字,看他打扮作白衣白腰带,俨然是个刁钻的书生··禅师念了声佛号,不改颜色道:“哦愿闻其详。”
书生脸上有些得意:“佛子与鬼神的答案,事关在下的喜悲,苍生既我、我既苍生,现在请问禅师,相关不相关”·禅师轻笑一声:“既是如此,自然相关了。”
·“那就请禅师为鄙人解答疑惑,为什么知辛大师皈依了三宝,却仍然会执迷于天外魔道,在城郊的坟场为白骨邪说结跏趺坐”·这话一出,达摩院中登时议论纷纷。
佛子不能敬鬼神··寒衣节那天这位书生也在上坟,他目睹了知辛的所作所为,心里本来就嗤之以鼻,只是被离奇的白骨现世给镇住了,没机会找那僧人理论··后来离开牢狱,才得知做出这等荒谬事的竟然是慈悲寺的僧主,心里就更加意难平,觉得名僧之流也不过欺世盗名,连基本的三皈依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普度众生今天他这是找茬来了。
禅师反问道:“施主怎知僧主那一坐,敬的是鬼神,而不是在超度亡魂呢”·书生冷笑一声,神色有些不屑:“超度亡魂,问讯诵经即可,可禅师大概不知道,知辛僧主在坟场,为那具白骨行的却是顶礼众所周知,这等大礼在我佛门,只能献给佛祖、菩萨与上座,坟地里可没有这些宝相。”
“而且还有一个可笑之处,堂堂一介佛门高僧,那天竟然被一具枯骨给吓了一跳,僧主大人当时那惊愕的模样当真精彩,要不是在下的画技拙劣,真是想画出来与大家共赏。”
说完他张狂地大笑起来,挥着双臂环顾四周,问大家他说的在不在理··禅师不知道当中还有这样的细节,面对这人来势汹汹的刁难,一时竟然卡了壳··会场上开始为顶礼这个举动争论不休,而在后院这边,李意阑眸光一闪,却是为了那人话中的笑点。
他想:是什么吓了大师一跳之前可没有听他提过··这时,海棠窗外侧有一道脚步声走进来,有人在那边发笑,声音一听就是方丈:“僧主真是不同凡响,你看你都不出席,还能为我寺惹来风浪。”
知辛矢口否认:“风浪不是我惹来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前院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可方丈似乎并不着急,贴着墙根唠得还挺悠哉:“老衲也有些好奇,僧主在坟场顶礼的缘由是什么”·知辛眼底那抹顽童似的笑意慢慢没了,他谦和地说:“念由心生、身随心动,当时那一念为何我已经忘了,不过方丈要是想为佛祖讨个说法,我勉力答一句,方丈看看合不合意。”
方丈:“讨教·”·知辛:“弥陀教我念弥陀,口念弥陀听弥陀;弥陀弥陀直念去,原来弥陀念弥陀·”·方丈愣了片刻,大笑着走开了:“原来如此。
求佛在灵山,灵山在吾心,君不见灵山,问我何所往·僧主果然有趣·”·李意阑插不上话,只能坐在旁边看这两人打禅机,他喜欢直接有效,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藏头诗似的交流方式,因此没觉得有趣,只是看见了知辛在念那句绕口令的时候,眉宇间一划而过的悲意。
一个无端坐牢也面不改色的人,提起一句诘语却忽然伤心了,李意阑看不透这个人的喜怒,他只是忽然在这种对比下觉得,大师还是笑起来好看··达摩院里方丈抛出了知辛的弥陀论,声浪再度鹊起。
李意阑没再侧耳去听,他本来想问知辛,那天在坟场是什么吓到了他,可见对方听得挺认真,也就没有出声··接下来的法会十分顺利,在午时末圆满地落了幕,李意阑还没来得想起自己的疑问,立刻就被请去吃斋了。
寺中今日特制了素斋,三人和僧众一起在后院的长桌上自取着吃了午饭,知辛应方丈的邀请,跟长老们去了珠玑阁研讨,那是谢绝外客的地方,李意阑不方便跟去,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闻到了山风里的竹叶香。
他沿着院墙溜达出后山门,满眼的苍翠登时扑面而来··这是一片宽广的竹海,放眼望去看不见净空,无数的纵竹斩不断骄阳的核心,明灭的光线里有种充满力量的森然绿意。
李意阑的心神瞬间被抽走,眼前打了个水波纹似的晃,一片相似的竹林在脑海深处长了起来··他少时学艺的地方叫息心观,位于云麓山的深高处,是一间不为人知的小道观,院墙东面的山坡上也像这样,种满了遮天蔽日的毛竹。
当年解戎还不是他的配枪,李意阑的武器很不像样,他师父总是随便剁几节破竹竿来打发他,连铁质的枪头都没有,可他一样开心,也许正是这种怎么都行,让他最终得到了解戎的继承权。
解戎制式古怪,说实话不是一杆好枪,它的关窍太多,神枪该有的稳定- xing -它一概没有,一不留神就控不住长短,掌握起来非常艰难,非真心热爱与持之以恒之人,练到中途可能就弃了。
李意阑中途弃过几年,可十几年后兜兜转转,他又来到了相似的竹海,沙沙声里仿佛还有半拉子师父的教训··……臭小子别偷懒……起来起来……还有一千零九刺……·李意阑盯着头顶最炫目的那一点金光,心想这是天意在提醒他,不能忘了初心吗·知辛找来的时候,往日幽静的竹林已经成了一片火热的战场。
李意阑提着枪,正不依不饶地追着吕川的人和大刀,他腾空踩弯了竹竿借力,在反弹的劲力中提气翻身,长发和衣摆翻飞,看起来有种飘逸的侠气··吕川心里苦得跟吞了半斤黄莲一样。
他明摆着不想打,可李意阑不肯放过他,下的虽然不是杀手,但却每招都毒辣,专门挑他身上肉薄的地方下枪,吕川前胸和后背上被各抽了一棍子,疼得两眼抹黑··但真要动真格的,吕川实在也不敢,李意阑的身体今非昔比,万一运气的时候岔了,直接咳过去都有可能,吕川不敢真打他,只能狼狈地东逃西窜。
李意阑也不讲什么武人不欺软,压着他的刀,枪身翻花一样狂抽··什么叫初心初心就是随心所欲,想打谁就打谁··当然,基本的道德素养约束着他,不至于随便就跟人动手。
吕川被抽得浑身火烧火燎,长兵的攻击度在这里,他满地打滚都逃不出那杆枪的制敌范围,余光里陡然看见一身白,本能就朝那边扑了过去···他滚地的时候将刀掷了出去,在对方接刀的空隙里斜铲地,整个人打横着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李意阑用枪杆旋住刀,绕了几个迅雷似的花圈,抖动手腕扫球一样将刀拍了出去,接着他纵身追上,双手在枪身上连续后抽两次,两腿腾空的同时手的握点已经落到了枪尾。
吕川溜出一丈半,用手臂和脚刹住去势,然后四肢同时发力,虎豹一样蹿到了知辛身后··李意阑盯着吕川,当这人斜向冲出时,他在空中扭了下上身的朝向,接着将举过头顶、已然形成劈砍之势的枪身朝着预判的方向抡了下去。
下一刻他眼中一花,清浅的淡彩裟衣取代了吕川,李意阑心口突的一下,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定了下来··他看见大师眯着眼皮,脖子往旁边扭了一些,看起来有些害怕,但又不知道是躲不及还是真的镇定,身体在原地纹丝没动。
收势已经迟了,李意阑喊了一声“站着别动”,劈到朝下的瞬间忽然改抡为刺,枪头击碎落叶与山风,朝着知辛的左肩径直刺去··知辛被那道寒光闪闪的枪头吓得不自觉合了个掌,“啪”的一声,完全没了佛门的轻缓慢,但硬是双目圆瞪,站着没动。
李意阑见他这样,忽然就想起了重华山里的白鹿,眼仁漆黑如豆,受惊的样子有一股让人心软的天真··袭击转眼就到,枪头刺中了知辛肩头扣袈裟的铜环,带来了一点强势的推力,可接下来他没有跌倒也没有受伤,只是看李意阑翩然而下,枪身在他手里凭空缩短,最后落成不到两尺。
这是知辛第一次看清李意阑的武器··枪头状如梭形短剑,长不过一尺,中部有脊,头尖处的弧线收成一个点,圆轴手柄末端伸出一截空心筒,用来驳接枪身,可能十分锋利,但是并不出奇,特异的地方完全在枪身上。
上次远看的时候,知辛以为他的枪身是椆木,这次近了才发现,它其实是由一种披着木色的金铁,锻造成筒状之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套接起来的,不仅可以自由控制着伸长缩短,而且有着普通枪杆根本达不到的可怕韧度。·打造出这把武器的人,能找到这种新颖的材料,能突破传统的制式,说有天纵之才也不为过。
知辛看向李意阑,眼底有种得见新事物的喜悦,他浑然忘了刚刚受到的惊吓,说:“我能看看你的枪吗”·……·未时两刻,西城正义坊,有德琢玉坊。
江秋萍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拱了拱脚趾,感觉痛中有痒,不太好受·这几天下来,他脚板心打泡侧面生茧,人还有精神,可腿脚吃不太消了··张潮应该是看出来了,所以有心照顾他,自己去店里打听消息,省了他这几步路。
整个早上他们跑遍了东城区的药行、石料坊和琢玉访,要不是城里没有道观,他们少不了也要上去叨扰两句··可所有的掌柜见到他们包袱里的慈石都眼睛放光,期待地问他们出多少钱能卖,这明显都不是见过它的反应,两人只好对付了一顿午饭,跑到西城来了。
张潮进去有一阵子了,江秋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看看,但过多的失望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用双手撑住地面,无聊地打量起了满街的行人,他们悠然懒散、嬉笑怒骂,看起来十分安稳幸福。
可是那些刻满字的白骨,在是非降临之前,也曾是这种生动快乐的模样··江秋萍忽然难过起来,他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聪明,只要给他机会就能干出一番业绩,可真正动起来了才发现知易行难,区区一块石头的来源,他查起来都这样费……·黑色的皂靴忽然停在了他的眼底,张潮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走,去一趟来春街。”
江秋萍眼皮一跳,猛然抬起头来:“有线索了”·张潮将他拉了起来:“这间玉坊的伙计刚说了一句话,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
江秋萍眼神一亮,更直接的线索可能并不是这块慈石从哪里来,而是木匠有东西留下来··两人匆匆赶回东街,张潮直接踹烂了木匠家的门,然后两人从原来放慈石的泥土下,挖出了一个铃铛和一张纸条。
铃铛鸡蛋大小,钟形,内腔里悬着三个铜舌··而纸条是用牛皮纸折的,上面的字歪七扭八,写着:凳不离三、门不离五、床不离七··江秋萍和张潮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两样东西是在打什么哑谜。
第17章 散夫妻(一)·申时末,田定坊正兴街··寄声趴在屋顶的角檐后面,檐上有块透着光的豁口,目光从那里穿过去,昨天那两个黑衣人跳进的院子就能一览无余。
这是他转了几圈之后找到的风水宝地,用来放哨再适合不过,就是那块豁口不是原来就有,而是他拆了别人家的一片瓦··至于李意阑派给他的巡逻兵,寄声嫌弃别人呆头呆脑,唯恐坏了他的事,就让都统带着队到两条街外去喝茶,然后茶钱也不给,叫都统自己先垫上,回头去问郡守要。
都统没有提刑官的小厮那种底气,心里骂着他的娘,脸上却不得不点头称是·然后他没想到这一碗茶,一喝就是一整天··寄声从僻静的小巷子里翻上瓦面,在他的放哨点藏好了,从他所处的位置看过去,那院里满是蛛网和丝蔓,朽木柱子破烂门,看起来没有丝毫人气。
然而昨天还在干杀人灭口勾当的匪徒今年好像是忽然转了- xing -,院里一直安静如斯··寄声从艳阳当空等到日落西山,来时的兴奋荡然无存,慢慢质变成了百无聊赖。
那两个人还在这里,因为他今天逮的那只蛾子还在院里盘旋,寄声也不是不能破门而入,可他没把握擒得住人,也不想那么早打草惊蛇,万一那两人还想干点什么,他尾随尾随,说不定还能有些新发现。
由于平静和无聊,街外的吃食和吆喝不断诱惑着他,可他没敢忘记自己的任务··胸口趴久了压得有些痛,寄声在屋顶翻了个身,双手往脑后一枕,行云流水地翘了个二郎腿。
他从来想不明白,为什么跟自己的爹说不了三句就能吵翻天,却总把李意阑的话当圣旨,那病鬼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可寄声就是乐意听他的,他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一个有点儿本事,一个怀着敬畏心。
有时候寄声会觉得不公平,那么好的人却要那么短命,但有些时刻他又会想起,要不是李意阑挨了那一刀,他们也就遇不到了··所以以他单纯的脑瓜目前还远远没法透析,每个人的每一道轨迹,其实都是前半生所有因缘的集合。
寄声本来只是准备小躺一会儿,可他没想到冬日的暖阳里那股催人阖眼的劲头那么强,以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都不知道··于是这一整个下午,他是做了个轻轻松松的白日大梦,可茶肆里的都统是一个头两个大。
“头儿,我们到底要在这儿坐到什么时候”·眼见天色慢慢黑了,心中憋屈、肚里打鼓的巡防官兵第三次问起这问题,语气的火气已然有点窜天猴的意思了。
虽说续茶水不价钱,可再这么下去他得管饭,七个刮了一下午油水的青壮爷们战斗力无穷,都统掂量了一下兜里钱袋,毅然决然地将杯底重重地掼在了桌上:“娘的,撤”·不过官架子虽然是这么摆,离开之前都统还是叫人去正兴街里巡了一圈,一听到回报是没看见胡大人,松了口气带队走了。
时下已是昼夜交替,余晖只剩了半边天,气温嗖嗖地往下降··寄声就是在这股寒气里拜别的周公,然而真正惊醒他的却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只有时间长了无人使用的旧门,才发得出来的吱呀声。
尽管脑子并不是特别清醒,但寄声像有某种预感似的,一个轱辘爬起来,将眼睛贴到了那个窟窿上··下一刻门扉洞开,那个破败的院子迎来了寄声今天所等的第一位客人,他提着灯笼,脸上印着些幽昧的烛光,寄声一眼望过去,登时大吃一惊。
这可真是钻子头上加钢针,来的竟然是个熟人——·未时末,栴檀寺,清泉竹�!そ虾苡幸恍┤耍烂诺谋鞑话丝矗来ň陀械阏獾滦校袼呤购窦沟叮秃苌偃帽鹑伺觯恋赌ㄓ腿亲约阂桓鋈死础�·可李意阑没这个怪脾气,以前寄声看他耍起来威风,问他要枪他就给,如今知辛要看,他也是伸手就往外递··知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越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主人家就会越慎重,藏着掖着,唯恐别人窥探了去,这人倒是意料之外的诚耿。
可能是他师父一直太不将解戎当盘菜了,拿它削过竹子挑过水,所以李意阑从没觉得它有多稀罕··他们师门无名,也没有白纸黑字的规矩,予教予学不过一句看你顺眼、看我心情,所以无论是枪还是枪法,谁适合就送给谁,谁要看就由他去,只要李意阑愿意给就行。
而对于和和气气的大师,李意阑能比对寄声更大方,因为他对寄声是照顾,可对知辛却是礼遇··知辛用双手接过来,笑了笑以示感谢,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端详那杆变形状态的枪。
枪头的细作不多,贴着刃口饰了一圈夔雷纹,铁质不寒不暖,看起来一般,也没有拓印铭刻,看不出造物者谁,知辛看不出特殊的地方,很快就将目光移到了枪身上··这是一种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材料,有着玄铁的重量和金铜的质地,按照少而精的规矩来看,它本来应该是种珍贵的物品,可枪杆上痕迹却又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枪杆上有一侧上布着长条状的火烧痕,像是油污在木砧板上爬出来的轨迹,使得这少见的枪身上有了不被珍视的廉价烙印··知辛的指腹从那些瘢痕上碾过,神色间依稀有种怜悯的感觉,像是在为它痛心一样。
李意阑瞥见这小动作,心口没由来地渥生了一股暖意,像个整个被泡进了温度适宜的水里··兵器是武者的魂,是意志斗志的出口,是- xing -命寄托之处,从来一荣俱损。
而时人追求完美,对于瑕疵多避而远之,而解戎从出炉那一刻起就是失败的武器,被铸造师愤怒地抛进火箱,又被他师父偷偷给刨了出来··这世上除了师父和他,根本没人知道它的来历,它如今所身负的荣光,只是失败者不肯放弃的那点坚持带来的回馈。
它并不具备上等兵器的顶尖形意,可是大师为它觉得可惜,李意阑感觉像是平白捡了个知己,心口变得柔软起来,他看知辛将枪身拉长,忽然轻而突兀地提醒了一句:“把稳了。”
知辛一听之下不明所以,但眨眼就听腔体内部“咔”一声,应该是杆身到了驳接的位置,那细响短暂干脆,可震感强得吓人,枪筒里像是装了个不出声的炮仗,反弹得和尚的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知辛吃了一惊,想起李意阑挑着它时他手腕纹丝不动的样子,便明白这人一定是锲而不舍地练过很多年,跟它已经融为一体了··如此强劲的反震力,绝对不是单纯的套接所能具有的反应,更像是装了某种复杂的机括,让它得以保持这种收放的霸劲。
知辛探求地将它的端口对准自己,可内部的构造是个被封闭起来的谜底,两头的铁片与杆身浑然一体,他觉得有些遗憾,可却多的却是对匠师的钦佩··枪身一共套了六截,几乎没有纹饰,只在最末端铸了一粒莲花形状的小铜钮,完全拉开的时候几乎看不到接缝,它们细如蚕丝,接出来的枪杆却一体笔直,这工艺绝对是大师手笔。
缩回来应该并不需要很大的力气,所以刚刚那轰然一击里知辛可以分毫不动地站在原地,但那应该需要掌握技巧,知辛试了试发现根本推不动,只好将枪身打横了双手托给李意阑,然后笑着说:“很好的枪。”
李意阑收回来,握住枪尾侧对着他向外甩出去,眼底有种清浅的喜悦:“大师也懂枪吗”·他其实很喜欢听人夸它,但真正夸它的人实在很少。
李真更希望他去考取功名,拗不过才让他习的武··李遗觉得它过于取巧,不够堂堂正正··寄声第一眼见它时惊为神兵,练了没几次就再也不借了,它中空而不稳,掌握不好拿来叉鱼都够呛。
·吕川夸它华丽多变,却也念叨它长不长、短不短的,太有心机··……·师父倒是挚爱它,可他断了一条胳膊··知辛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就见那枪杆忽的开始缩短,眨眼又回到了两尺长的模样,只是风势凌厉,将它的机括声给盖住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着实开了回新鲜的眼界,知辛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诚实地摇了下头:“不懂·”·李意阑无意让他难堪,只是想听听理由,他温和扬了扬手,指尖朝向鹅暖石铺就的羊肠小径,意思是请大师和他一道散散步,脸上轻笑着道:“那大师为何说‘好’”·“我都不懂了,哪里还能有什么为何,”知辛笑了一声,沿着小径往下走去,理由简单到了直接的地步,“只是这样觉得而已。”
李意阑乍一听觉得这答案似曾相识,跟着走了没两步,忍不住低声闷笑了起来··吕川本来抬脚准备跟上去,他知道李意阑提防他,因此特别有接受检验的自觉,打算亦步亦趋,让李意阑看得见他所有的行踪。
可这笑声一起,他抬起的脚原地又放下了,觉得还是远远地跟着算了,这兄弟难得高兴,笑成这样很不容易,吕川不想扫他的兴··在这片刻权衡的功夫里,前面的两人跟他已经拉开了几米。
一黑一白的两道背影,并肩走进了满世界的苍翠里,像是要结伴去哪里远行似的··知辛听见笑声,朝身旁看了一眼,不太理解这人怎么忽然就乐了起来··其实想笑就笑,旁人要是没那种体验,便是说了也不会懂,但是出于一种不好让对方冷场的礼貌,知辛温言道:“李兄笑什么”·李意阑将两尺长的枪背起来,指节翻动着让它在身后慢慢地旋转,语速和他的动作一样慢,因为牵动的是很久以前的回忆:“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师的夸奖是真心的,觉得有些荣幸。”
当年师父问他想不想学枪,李意阑说想,男人问他为什么,他那时不懂事,竟然大言不惭地来了一句,就觉得解戎应该是他的,如今那枪果然就在他手中了··人心难测也难解,有些情境下的喜欢和真心,确实说不出清楚的理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知辛这回没跟他客气,也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这样下去很容易没玩没了,他笑了一下,接着转开了话题:“李兄,我能问问你这枪是哪位大师所造吗”·李意阑有些讶异:“可以,只是大师问这干什么”·知辛解释道:“我的好友静远道长痴迷于冶炼之术,毕生以结交同道中人为乐,李兄的长枪如此特异,铸剑师料必是一位曲高和寡的大师,要是有幸能问得铸者的一二事,回去说给好友听一听,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静远道长的名号李意阑没有印象,但大师的好友应该不会是俗人,李意阑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江湖上“静”字辈天师,发现叫得上名号的几乎都在武薪山的太玄殿里。
·太玄殿是道教的泰山北斗,历来不缺怪杰,有个不爱炼丹却爱锻造的天师也不算稀……·李意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揣测完,刚要说话又瞥见知辛等待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他杂七杂八地想太多了,而多想又是琢磨案情的必要环节,可什么时候该想、什么时候不该他还不太有经验,李意阑哭笑不得,连忙查漏补缺,打起精神专注起眼下来。
他笑着说:“大师过誉了,解戎的铸者其实并不是名士大家,而是从前宫廷里的一任尚方令,名叫袁祁莲,我并没见过这位匠师,只是听我师父说过,这位大人已经故去多年了。”
尚方令是掌管监制诸侯秘器和御用兵甲的朝官,归属尚方司,司衙历来设在皇陵左右,由重重禁军牢牢把守,是一处神秘到连谣言的草籽都不知该如何出根的所在。
知辛倒是知道有个尚方司,但是对它没有丝毫了解,闻言合上双掌道:“天妒英才,我那道友没有见大家的因缘,不过还要是多谢李兄的告解·”·“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说起告解李意阑倒是想起来了,他话锋一转道,“大师,我也有个疑惑。
方才在后院听法时,我听那个提起佛子拜鬼神问题的男子说,那天你在坟场被枯骨吓了一跳,是有这回事吗”·知辛眼皮皱了一下,显得有些茫然,不过很快这种神色就不见了,他认真地想了想,看向李意阑说:“是有,不过我不是被白骨,而是被蚂蚁吓了一跳。”
李意阑实在是想不出来,得是什么样的蚂蚁,才能把坐怀不乱的大师都吓一跳·知辛听到他的疑惑后,坦言相告道:“当时我蹲下去,想看看白骨上的字,看着看着那截手骨忽然抖起来,往旁边挪了去。
我虽然是个常伴佛祖的和尚,可伴的不是不动明王,猛不防看见这种情况,也就失礼了·但是后来我发现,那不是鬼神作祟,只是白骨恰好拦住了觅食的蚂蚁队·”·李意阑觉得自己快无可救药了,他其实根本听不出问题,但却连蚂蚁也不想放过。
哪儿来那么多,恰好的蚂蚁·申时末,饶临官道主街··将挖出来的东西揣进怀里以后,张潮和江秋萍开始大步流星地往衙门赶··可窥视者的眼睛无处不在,在看似清一色平凡百姓的人潮里,数柄大隐隐于市的夹刀正悄无声息地调整着准头。
第18章 散夫妻(二)·“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嘞,八个大钱称四两,未尝其味早闻香嘞……”·江秋萍一门心思地赶着路,不料小臂上忽然一紧,却是张潮没打招呼就拽住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扯到了右手边的栗子摊前,接着跟摊主扯起了淡。
张潮:“老板,能不能尝”·“可以可以,随便尝·”·张潮听到后不客气地从箩筐里拿了一颗,整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快就扭头朝右边的地上一呸,腾出嘴来说:“不错,还挺甜,你也尝尝,好吃就来两斤。”
·说着他又拿了一颗,伸手就朝江秋萍嘴巴的方向喂来··江秋萍有点被他惊呆了··张潮这个人,虽然官位在他们五个里面只比寄声大,只是官方一个跑腿的,可他给人的感觉稳重自持,外加那一手技惊四座的工笔,怎么看都不像是市井出身。
可他刚刚那个吐板栗壳的动作,其粗鄙和没有公德心的神韵,简直可以媲美二流子的随地吐痰··而且张潮什么时候给人喂过吃的啊,他那么沉默寡言,一看就是很擅长也很享受吃独食的家伙。
这也不知道是中了哪门子邪,江秋萍张口刚要问,对方却先下手为强,用板栗压住了他的嘴··那栗子应该是新炒的,在棉絮的覆盖下温度正好,暖而不烫嘴,外皮上有点儿焦糖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色香味俱全,勾得人就只差从兜里掏钱,可它带来的感官却不止如此。
它带着一点碾压的力道,在自己唇上滚了两遭,正在这时,江秋萍的目光也落到了张潮脸上,那人并没看他,- she -向他后方的眼神里有种搜寻的意味··江秋萍心头一震,霎时明白过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所以才又是呸又是喂的,借以窥探街道两边的形势。
可人群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忌惮呢江秋萍心湖泛波,脑中很快凝出了答案:是人··车房柱瓦是死物,人不挪它们就不会动,而野兽隐于深山,天灾防不胜防,这世上唯一能让人防范不安的,只能是另外一些人。
这怀里的东西还没捂热呢,就被人盯上了,江秋萍又惊又怒,一方面是震惊于对方神速的反应机制,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再不济也是提刑的属官,三品都镇不住的蠢蠢欲动,可见对方有多嚣张。
还有,这些人光天化日地想对他们干什么,跟踪夺物还是杀人灭口·江秋萍揣着一肚子惊疑,将栗子吞进嘴里,接着作势低头去吐壳,悄声问道:“怎么了”·张潮已经收回了目光,嘴皮子掀动的幅度很轻:“三次了,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们,但没条件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也许是我想多了。”
江秋萍没他这么敏锐的洞察力,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张潮不是疑神疑鬼的人,他愿意相信同僚的判断,稍作沉吟后拿了个主意:“小心驶得万年船,就当是有来应对。
天快黑了,路上人要变少,咱们别回衙门了,直接去城门口·”·主街上人多,道宽视野广,不像衙门还要经过小巷,到了城门让人护送着往回走,不失为最稳妥的路线。
张潮点了点头,做戏做全套地买了两斤栗子,揣上后再度加入了行人的队伍·两人绷紧了精神,眼观四路、脚步匆匆地往东门而去··在他们身后,两名货郎打扮的路人不断在各个摊位间摸看着前行,他们并无交流,看起来根本不认识。
可走着走着,首饰摊前的那人忽然顿住了脚步,另一个侧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旋即也刹住了脚步,顺着前者的视线看去,跟着脸色腾地变了··那里是通往衙门的青砖道,日已西沉,正是归家的好时辰,可那两名官员却没走这条回去的路,反而是沿着主街急急而奔。
他们发现了·货郎们的目光- yin -沉地对上,于静默中传递出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接着其中一人悄然退到油纸伞摊后不见了,另一人则加快了跟踪的脚步。
半柱香后,前方的路上传来了一阵惊慌,张潮引颈看去,发现是一辆驮着货的牛板车失控了··人们纷纷朝路边退让,他伸手去揽江秋萍,以免被人给冲散了,可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那阵虚无的挽捞感让他脑中“咯噔”一响,后背上顷刻就覆满了寒气。
那牛车是声东击西的诡计,真正的危机近在咫尺·张潮猛地扭头去看,眼中的世界登时慢了下来··江秋萍离他不远,只有一臂之遥,不知道是被人撞到了还是拉扯过,整个人呈倾倒之势,双手为了所求平衡而徒劳地挥舞着,完全是个防御为零的处境。
更别说他的肩膀上还搭着一只手,那指节异常宽大,是一种手掌极富力量的表现··顺着那只手臂往上,张潮看到了一张平凡的面孔,可上面的眼神却闪着一种得逞的冷酷。
张潮看不见江秋萍的后背,可他的心脏却不自觉揪了起来,如果他是杀手,他绝不会错过这一道毫无防备的后背··江秋萍仍然在跌倒中,可他的表情迅速从惊惶变成了隐忍的痛苦,应该是遭到了攻击。
张潮目眦欲裂地冲了过去,他想喊、想骂、想嘶吼,可那些情绪只是他内心的写照,危险之中的时间永远仓促,短暂到连发泄的时间都没有··江秋萍瞬间爆了一身冷汗,有人在他右边的肩胛骨下面刺了一刀。
“今天会死在这里”的念头几乎吓破了他那颗半生只跟温柔的之乎者也打交道的心脏,江秋萍痛而不舍,脑中甚至还有悔恨,恨自己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想是这么想,他的挥舞的双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住了右腹,之前离开木匠的院子时,他就将东西都揣在这儿了。
刀尖还在往血肉深处递进,这个动作一眨眼就能完成,货郎打扮的杀手下手稳准狠,迅速挑开了江秋萍压着的衣角,从他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江秋萍试图抗争,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杀手眼中此刻已经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货郎冷哼一声,一边加重了下刀的力气,一边抬眼去锁张潮的路径,打的算盘是结果完这个就去杀那个·可谁知道他的眼神才放出去,就被一柄上翘的刀鞘给拦住了。
张潮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局势,因此是看见变故的第一个人··旋刀破局的是一个黑衣女人,个高面冷,手里握着一把没出鞘的纤长弯刀,她之前就站在那里,另一边还牵着一匹棕色的马,只是张潮心有所系,没有注意到她。
这人路见不平,挑起一刀就直冲货郎的眼睛··招子是要害中的要害,货郎猝不及防,不得不转攻为自保,单手向后翻出按在地上,让横切的刀鞘擦过了头顶···江秋萍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带着后背上插的刀柄轰然倒地,要是就这么倒下去,刀尖会在他自己的重量下从前胸透过来,万一穿过要害,那就是九死一生了。
张潮拼命地扑了过来,可他本来就晚了一步··说那迟那时快,女人忽然踏出了一个弓步,将本来可以乘胜追击的刀身回撤,反手插入了江秋萍和地面的空隙处,接着她以刀尖为支点,硬是将江秋萍的上身倒掰了起来。
这时,躲过一劫的货郎已经稳住了心神,他见女人正在救援,连忙抓住机会痛下杀手·只见他一掀手腕,臂上就露出了袖努的冷锋,箭头森寒地对准了女人的咽喉。
张潮终于捞住了江秋萍的手腕,他将同伴拉扯过来,一边焦急地大喝道:“小心袖里箭”·在他的提示声里,女人侧翻了出去,看起来十分轻易地躲过了那枚袖箭,可她的左肩上却忽然飙开了一道血花,原来是另一枚暗箭自身后而来。
张潮立刻回头去看,却见满眼似乎都是恍然惊呆的普通人,偷袭者深谙伪装之道,仅凭着目力根本看不出来··凶徒不是孤身一人,张潮料不到情形会怎么演变,但为了不在混乱中加深伤势,他毅然伸手拔掉了江秋萍背上的刀,然后捂住伤口,将同伴整个上身尽量包在了怀里。
江秋萍疼得眼睛里全是白茫茫的光,弹起来的样子像一条下了油锅的鱼,一时只剩下忍不住的剧烈喘息··张潮伏在地上,看那女人提着刀,跑起来吹了声口哨··原来那枚袖箭是一记佯攻,目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为自己争取逃走的时间,因为巡防营整齐划一的兵甲声已经开始叩击耳膜了。
路边的棕马“哒哒”地迎来,女人抓住缰绳腾空上马,打褶的裙摆在空出翻成了一朵花的模样,然后她连人带马,冲出去的架势如同身在战场··双拳到底难敌四手,张潮有点担心她会陷入险境,可他喊了两声“女侠留步”,别人根本没理他。
江秋萍疼得浑身都是汗,手里却紧紧地拽着那个栗子袋··酉时三刻,饶临衙门,东三客房··李意阑回来的时候,等着他的是好消息两条,坏消息一条。
坏消息是江秋萍受了伤,李意阑直奔客房,发现其他人都已经自觉地挤在了里面··“不碍事,”江秋萍测躺在床上说,“郎中说伤得不重,都是皮外伤,就是我们文人不耐痛,所以看着像是很严重。”
不重也是伤,背后的人可真是嚣张,李意阑心里默默地记着仇,脸上却还得扮出和蔼可亲来:“不要勉强,难受就得休息·”·都追到这个份上了,江秋萍绝对不愿意半途而废,他坚持道:“我有数,没事的。”
李意阑尊重他的意见,坐下来发现大家忙了一通都还没吃饭,就把这里变成了第二个粮厅··房门没关,看得到吕川在院子里喝酒··李意阑没说他不能进来,可是吕川留在了外面,李意阑知道这姿态是做给自己看的,可他也懒得去说不必如此之类的假话,大家各自把握分寸,反正时间能让一切都暴露出来。
江秋萍坐着不得劲,吴金和张潮就将美人榻搬到了桌边,大家吃肉让江秋萍喝汤,边填肚子边交换信息··严五那边没什么一切如常,吴金耐不住地说:“公子,我觉得换个人去盯着严五吧,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自保没问题,我想撤出来帮忙。”
李意阑:“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寄声这边呢”·寄声用牙齿撕着鸡腿肉,有点特别得意:“我今天在那儿蹲了一天,逮到了一个人,是你们都认识,但又绝对想不到的家伙,有没有兴趣猜一把”·江秋萍破案有瘾,伤疤都还是新鲜的,一听见线索鼻子就被牵跑了,兴致勃勃地喝了口汤:“给点儿提示。”
李意阑本来不喜欢这种吊人胃口的小把戏,但看伤患来了精神,也就随波逐流了,他胡扯道:“我们都认识的人,除了我爹,也就衙门的这几个人了·”·其实他本来是在胡扯,谁知道一语成谶划到了重点,寄声虎躯一震,瞬间有点儿讨厌他。
吴金自知智慧不足,直接将了自己的军:“我就不猜了,张潮来·”·张潮自动屏蔽了李意阑的第一项,一本正经地问寄声:“什么程度的认识是见过,说过话,还是熟识”·寄声不满地咧歪:“我叫你们猜,不是缩小范围、挨个排除好吗”·李意阑熟练地捧他的臭脚道:“我们都猜不出来,胡大侠可以揭晓答案了。”
寄声不相信地斜了他一眼,很快又正经起来,因为这事儿不是开玩笑,他低声说:“于师爷·”·“啥”吴金被惊得叫了起来。
李意阑也讶异地抬起了眼睛,心如电转地在于师爷和白骨案之间牵线搭桥,最后暂时找到的唯一的联系,就是于师爷和第五具白骨于月桐的姓氏相同,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也许他们之间有亲属关系。
大家的思路果然都差不多,江秋萍问道:“于师爷到那里去干什么对此他有什么说法吗”·寄声从袖笼里摸出了一张小纸条,朝李意阑推去:“他说那屋子本来就是他的,废弃很多年了,他今天之所以过去,是有人给他写了张纸条,让他今天申到酉时之间过去一趟,再多的他就不肯说了。
可是我搜过了,屋里一个人没有,而且你们看,这就是他说的那张纸条·”·李意阑捻在指尖上展开对折的部分,立刻明白了寄声那句“可是”的意思。
纸条上空空如也,别说字迹,连个墨点都没有··就算寄声打盹儿的期间,刺客伺机溜走了,可于师爷也算是一个圆融的读书人,怎么会编出一个这么拙劣的谎言·五人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一会儿再去牢里看看。
李意阑接着问张潮两人的情况···为了让江秋萍多休息,张潮主动将话接了过来,三两句带过了大半天的辛苦找寻,只从最后那间琢玉坊的伙计那句无心之言带来的提示开始详说。
听到带刀的黑衣女人时,李意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眼底有种十分温暖的意味··张潮完全是寄声的反面,再惊心动魄的事从他嘴里出来也就那样,是个很不适合讲故事的人,但好在他的经历可圈可点。
寄声瞪大了眼睛说:“所以,东西呢真被抢走了”·“没有,”张潮摸出怀里的东西,放到了李意阑面前,“我们早知道对方拿不到东西绝不会罢休,所以离开栗子摊之前,秋萍就将东西藏在了吃食中。”
吴金仰慕地五体投地:“真有你们的,脑子太好使了·”·“都受累了,我们的辛苦不会白费的,”李意阑安抚着拿起了铃铛和纸条,垂眼仔细端详。
然后他们五个人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一星半点的端倪来,只好暂时按下了,又听李意阑提起那群吓到大师的蚂蚁··这是今天最不惊人的发现,吸引力相当于没有,在寄声的牵头下,大家一致决定该趁热打铁地去一趟牢里。
江秋萍非要去,抬臂又会扯到伤口,张潮只好留下来,接过了将他裹成粽子的重任·寄声看见大麾,记起他六哥也是个虚弱的人,一溜烟回房里倒梨汤、灌汤婆子去了。
李意阑本来和吴金在廊下等,可吴金闻到了吕川手里那坛花雕的酒味,腆着老脸上去讨教了,回廊下一时就空了··前后都是人陪人,就他一个孤家寡人,李意阑站了片刻,忍不住抬脚走向了知辛的客房,他其实愿意跟知辛多待一些时间,可他的时间又总是不够用。
这时,一只麻雀斜掠下来,正好落上了知辛的窗台,它在那儿跳了几下,接着低头啄了起来··李意阑凝神去看,发现窗台上撒着一些干化的米粒,应该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而有人是谁不言而喻。
那只麻雀又来了,知辛听见它的喙啄在木头上时的细响了·今夜的云里有雪相,室外会寒冷彻骨,知辛本来是想着打开窗,它要是愿意进来,那就相伴着过夜,要是不愿意就随它去。
谁知道他推开窗后,才发现来客不止一位,李意阑正半蹲在他的木窗外,跟那只为了吃天不怕地不怕的麻雀大眼瞪小眼··动物向来怕人,尤其是野生的,这画面约莫是有些平等的禅意,知辛乍一眼看到,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红尘滚滚,有时非常残酷,可这时却是静谧温柔的。
李意阑其实听见知辛走过来了,只是那小麻雀一点也不怕生地盯着他,李意阑觉得有趣,也就多看了几眼··知辛开窗以后他就不看麻雀了,站起来笑道:“我是不是打扰到大师了”·“没有,”知辛指了指那只麻雀,“我听见它来了,但是不知道你在外面,外头凉,要进来坐坐吗”·李意阑下意识就是一声好,话到了嘴边才想起自己还得去牢里,不得不遗憾地婉拒了。
可拒绝完发现他那些拖拉的属官们还没有出来的迹象,李意阑不想走,想起知辛不凡的境界,急中生智地找了个话题:“大师见识广博,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两样东西”·知辛从容地点了下头,李意阑将铃铛和纸条隔着窗递过去,很快就发现自己问对了人。
“这是百岁铃,是扇贩子出摊的必备之物,这样沿街的时候就不用叫卖,只需要拉一拉绳索,铃声织成一片,人们就知道是卖扇子的来了·”·“至于这句俗语,我倒是听过,谈录里面有写。
凳不离三的意思,就是凳子的长度末尾取数必须是三,一尺三、三尺三等,后两句的意思与之等同,至于为什么非要取这些数,无非就是民间图吉利的一种说法·”·“凳不离三,三同散,取意是希望凳子不会坏。”
“门不离五,五同福,取意五福临门·”·“床不离七,七同妻,取意能早日娶妻,一生不离·”·原来三五七下面的意思是散福妻,可那木匠一个老光棍,哪来什么福妻还是说福又同夫,其实说的是散夫妻·第19章 捕头姐·“六哥,走啦。”
寄声左手一个坛,右手一个罐,在廊下的穿堂风里喊他··李意阑扭头去看,发现大伙已经整装待发,都在等他··正好知辛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闻言单手将物件递出来,另一只竖到心口处,轻轻颔首以作无声的告别。
李意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会有堪称解谜的收获,他难掩欣喜,躬身冲着知辛就是一礼,心头的歉意堪称复杂:“多谢大师,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大师……早些歇息。”
·寻常人受了别人的好处,要么以礼相待,要么以物勉偿,他却什么都没有,将大师请回来了往这儿一撂,有时连对方的三餐都顾不上过问,然后每次无事不登三宝殿,都是为了讨教案情,而且还都是像这样,拿了好处就跑。
李意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厚道,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心想这要是黎昌老家多好,他每天闲得长草,给大师当护卫都行··可那时他在家中的时候,时间却又十分难熬,由此可见人心易变,反复无常。
算了,李意阑哑然失笑地想道,明早陪大师用个早饭以后再出去吧··客人已走,知辛本来该关窗了,可那小麻雀还在大快朵颐,他只好站在那里等,等了没两下就听见了走廊里的咳嗽声,齁喘粘连,让人一下就能想起痰和血。
知辛往外探了探上身,看见那人的背影笔挺如枪,箭步走向了等待他的人群,一点病人的迟缓都没有··然而他毕竟还是个病患,其实不该这样- cao -劳,可那份彻查的心意和行动力又叫人佩服,因为这等情- cao -许多健全的人都没有。
于是这么多年了知辛仍然没能参透,苍天是在按怎样的原则给每一个人分配所有···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不多时就消失了,那麻雀也吃饱了,叽喳了两声,拍拍翅膀投进了夜色,知辛伸手去关窗,抬眼就却看到了对面墙角的翠玉竹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将自己掩到了木窗后面。
在去监牢的路上,李意阑将知辛的见闻分享给了大家··江秋萍被张潮半搀着,脑子因为疼痛似乎更灵光了,边思索边言说:“百岁铃和散夫妻,木匠一个粗人,留下的讯息应该不会太过复杂。”
寄声抖机灵地说:“木匠家里无缘无故地出现扇贩子的东西,他俩怕不是同谋吧扇贩子发现木匠守不住秘密了,就叫人把他给结果喏。”
张潮接话道:“就算不是这样,扇贩子肯定也是相关人士·”·吴金难得插上话:“那找到这个扇贩子,线索是不是就有着落了”·寄声觉得自己的思路简直正确,摸着下巴开始琢磨:“问题是要怎么找呢这人海茫茫的。”
江秋萍认同他们的第一个猜测,主动扛起了无人过问的第二个,喃喃自语道:“散福妻、散夫妻还是散福气,这个又要怎么解”·李意阑一路看他们猜测,自己一声没吭,这就是有聪明人同行的好处,有些事情他们就能扒清了,自己捡个现成的就行。
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全然投入,所以看见了吕川欲言又止的表情··吕川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嘴皮子动了动却又住了嘴,眼神忽然朝李意阑看来··两人没有防备地四目相对,一个正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一个眼底藏着隐痛和孤独,那一刻两人都愣了一下,仿佛是被对方忽然暴露在眼前的真实状态给触动到了。
李意阑其实一直想让自己相信,吕川之所以来到这里,与首辅无关,也没有- yin -谋,只是因为对他有愧··这样的话,至少能证明他虽然看走了眼,但也只是一眼,他交朋友的眼光并没有大的问题。
吕川的老娘已经过世了,他孤身一人,这世上再也没有可以威胁到他软肋了,那么他还可信吗·李意阑也不知道,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遇到事了和所有人一样畏缩,他心里眨眼间就瞻前顾后地想了很多,可末了还是问了吕川一句:“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有就说吧。”
话音刚落,另外三道目光霎时汇聚到了吕川身上··寄声早就向江秋萍三个添油加醋地埋汰过了吕川的狼心狗肺,大家半信半疑,又跟李意阑更亲近,因此吕川就被孤立了。
这人从来不插嘴,他们商量案情的时候他就退开,存在感十分古怪,但又没有发言权··这几乎是吕川加入以来第一次发言,大家连忙炯炯有神地望向了他,等他说出点什么来。
吕川被四双眼睛盯着,却并不显得紧张,他也曾经是拥有百人指挥权的将领,这里能让他抬不起头的也就只有一个过去的兄弟,他看着李意阑说:“来春街死去的木匠有过妻室,后来因为酗酒,婆娘受不了跑了。”
江秋萍眼睛一亮,追问道:“这消息可靠吗”·根据他们之前的打探,木匠过世葬礼却是城池那边不太来往的亲戚经手的,家中也是一副光棍的模样,大家难免先入为主,认为他就是孤身一人。
要是木匠娶过妻,那“散夫妻”可能指的就是他妻子,顺着这些可能- xing -往下推敲,“不离散”、“不离浮”、“不离妻”倒也圆的过去。
吕川答道:“应该是可靠的,我就住在来春街,小巷子里的人虽然爱论家长里短,但也不太会无中生有·”·李意阑眸光沉沉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来,只说:“那木匠的妻子如今在哪里你知道吗”·吕川摇头:“没事我打听邻居的女人干什么不过你要是需要,我……你可以派人去巷子里问问。”
李意阑“嗯”了一声,抬脚踏入了西边的牢署,半晌也没说要派谁去··还没定罪,于师爷便押在轻牢里··一行人还没进审讯室,先听见了郡守谢才的声音,在唏嘘嗟叹地问为什么。
值此寒夜,手下的刑名师爷出了岔子,也难怪郡守无心睡眠··李意阑个子高,进入内室时总要弯腰,他一进门,后面那四个哗啦啦在他背后排成一列,看起来是个兴师问罪的阵仗。
谢才半夜跑来看他的师爷,也不知道师爷到底有错没错,心里虚得很,见了李意阑就弹起来见礼,嘴里打着官腔说:“这么晚了,大人还未休息啊·”·李意阑淡淡地说:“有些问题不解,来问问于师爷。”
谢才讪笑了两声,邀他坐下了··于师爷毕竟是公门里的人,平时人缘不错,这会儿也没受什么刑,形容还算整洁,就是脸上覆着层隐而未发的怒气,看见寄声,脸色一片铁青。
寄声也不是什么好鸟,努着嘴传达自己的不屑,都说文人毛病多,幸好他们江秋萍不这样··江秋萍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寄声心中陡然就高大了,吴金悄没声息地给他搬了个凳子,他实在有些虚软,也不管郡守是不是还站着,自己偷偷地坐下了。
也许是官阶的原因,李意阑脸上自带了一股不怒自威,他将寄声缴回来的纸条轻轻放在了桌上:“师爷,没什么想说的吗”·于师爷年长于他,但敬佩这年轻的高官上任后的不辞辛劳,对他跟寄声完全不是一副嘴脸,他叹了口气,神态萎颓下来:“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跟胡大人交代了,大人还想让我说什么”·“怕是没交代清楚吧,”李意阑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唠家常,“我姑且相信师爷说的属实,这纸条是被人做了什么手脚,墨迹干透后自己消失了。”
“但以己度人,如果我是师爷,没有武术防身,在衙门办公的时候,屋里忽然被人扔了一张纸条,让我到废弃多年的老屋里去一趟,去见谁、去干什么都不明了,恕我明哲保身,我是不会去的。
秋萍,你跟师爷都是文士,换了你,你会去吗”··江秋萍冷冷地说:“我也不会,我怕死,可于师爷单枪匹马就上了门,我们不妨猜一猜,你不得不去的理由。”
“第一,你在撒谎·如今这纸条上空白一片,无论你说什么都无从考究,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什么宵小偷掷纸条,一切都是师爷在自导自演,你的目的只是想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一个莫须有的人身上去。”
“第二,你说的是实话,但你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以于师爷的智慧,应该不至于会觉得就你说出的那些,就能让我们所有人都信服,大人刚刚说了,你去老宅的动机不够。
如果是这样,师爷不想欺瞒大人,却也不愿意和盘托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守口如瓶,当个纯粹的恶人”·这两段话语速飞快,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尤其重,于师爷像是被他的话锋给捶到了似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紧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江秋萍正要继续攻心,李意阑却忽然出声了,他说:“我大哥刑名二十年,应该能算个有经验的提点·我记得他有一次跟我说,这世上有两种犯人最让他怜悯,一种是有冤要伸,却所遇非人,一种是口耳通畅,却不发一言。”
“我当时听了,觉得这是诡辩,第一种的确让人同情,可第二种人犹有自作孽、不可活之嫌·直到今天我见到师爷,才忽然明白了大哥的苦心,是秘密重要,还是- xing -命重要我也答不上来。”
“只是如果师爷铁了心要当保守秘密的人,那就请提起做好两手准备,刑讯之苦不可免,世上也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他们俩都是口齿伶俐的狠角色,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唱得于师爷在这奉劝的夹板中左摇右摆,心肠本身就不硬,不然也不至于连个谎言都编不出来,颓然半晌被逼得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实情。
“……月桐是我的表侄女,当年史炎入狱,表面是严大人查案疏忽,私底下却也有我在推波助澜·月桐的爹,也就是我表兄,待我亲如兄弟,我们血缘虽然浅,可他喜欢读书人,正好我就是,我能考中举人,费用全赖老哥垫衬。”
“后来月桐忽然离世,老哥悲痛之下听信了丫鬟的谗言,求我一定要让史炎罪有应得,我、我一直以为我没做错,直到那白骨案的风波袭到了月桐身上·”·“江大人慧眼如炬,我说的是实话,只是隐瞒了神秘人以我所做的错事胁迫于我那部分。
我为了这张老脸鬼迷心窍,竟然依他所言,我、我……实在是愧对圣贤、愧对史炎呐”·陈年的冤案再掀波澜,帮凶满脸的悔不当初,可李意阑却没法同情他。
史炎就在不远处的重狱里,过得如何李意阑心中自有分晓,于师爷要真的这样后悔,在他上任之前,史炎绝不至于被打成那样··所以与其说是愧对,不如说是失去了粉饰太平的遮羞布,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拿悔恨来堵悠悠众口而已,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世上谁都重要不过自己。
人- xing -之恶,恶不堪考··这样看来,吕川还算是个有担当的汉子,至少没有躲到李意阑提着枪杀到他头上才来认错··“今天就这样吧,谢大人,师爷的用度不要短他,衙门井井有条,里面有他的功劳,你准备一下,明日张贴告示,后日开堂,还史炎一个清白,”李意阑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谢才头昏脑涨地说:“升、升堂可史炎是犯人,他没法击鸣冤鼓,也没有诉状啊·”·而且主犯严海的官比他还大,借他俩胆郡守也不敢审啊。
李意阑在牢门口回了个头:“诉状不难,师爷自己就是讼师,不过是挥笔而就的事,鸣冤鼓也不止为犯人而设,对于自首的人同样欢迎·”·于师爷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筋,坐姿陡然瘫软了下去。
回程时连寄声都不想吭声,每个人都忍不住想起了史炎··他的运气还算不错,不日就能重见青天,可之前四个案子里含冤的人,早已经成了一身铭刻的骷髅,永远失去了释怀的机会。
虽说丁是丁卯是卯,这是两个系列两码事,可还是叫人憋屈得不行··李意阑今夜没了继续探讨的心思,其他人也心不在焉,回到后院之后李意阑就挥了手,叫众人各自散了去休息。
他难得肯早睡,寄声颠颠儿地跑去打洗脚水,可还没出门就差点跟人撞成门神,来的是个衙差,带着一通禀报··“大人,门口有个女人,叫、叫……叫你去见她。”
正常的禀报不会这样,向来都是谁谁谁求见大人,这转达里依稀有一股熟悉的霸气,寄声若有所察,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了神来,眼底满是欣喜若狂,嘴巴直接惊成了一个圆形:“我的个姑奶奶,白天救了江秋萍的女人是捕头姐”·李意阑匆匆穿过几重庭院,远远就看见衙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刀跨在左边,飘带一样斜着翘出去,脚边躺了两个疑似人形的物体。
第20章 缝头·在血腥气能扑进鼻腔的距离里,李意阑也看清了横在地上的是两个人,货郎打扮,被人用一根绳子五花大绑了,软绵绵陷入了昏迷··台阶口的人想是听见了脚步声,慢慢将面向调了过来。
寄声登时“嘿嘿”地笑成了一串,屁颠颠地抛弃了六哥,朝他的捕头姐姐,也就是李遗的夫人飞奔而去··崇平有一种味道诡异的小酥饼,甜中带咸、咸中有辣、辣里含苦,名曰八味酥,受众相当稀少,可铺面稀奇的屹立不倒,寄声奇葩地好这一口,所以特别爱见到王锦官。
都说英雄配美人,李遗颠覆过好几个惊天大案,夸他一句英雄实至名归,可他的夫人王锦官却不是什么出名的大美人·出嫁之前她是小城小当里的掌眼,之后跟着李遗踏遍神州,为了方便才领了一个捕头的差事。
·王锦官有些女生男相,无声地杵在衙门口,愣是比旁边的衙差还高一截··她眉目高挑浓重,鼻头尖、嘴唇薄,眼角还有些下三百,喜穿深衣、携刀带剑,浑身看不出女子的温柔似水,反倒有股凶冷气。
·当年就是相面的说三白眼的女人有虎狼之心,容易克夫,所以老娘百般刁难不愿意让她进门,可李意阑不敢怠慢她,一来她是他大哥唯一见了会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女子。
二来她是同道中人,是个刀中好手··李意阑顿在门口笑了笑,温声道:“嫂子,你怎么来了·”·问的是“怎么”,他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他的嫂夫人是个独行侠,心里的主意从来铁打的一样,所以跟他大门不出的老母亲合不来·她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一切前提糅合到她心里之后,变成了一句她想来,李意阑也就是假客套。
王锦官正在摸寄声的头,闻言看向他,清冷的目光上下动了动,眉心立刻皱了一下,她说:“前两日梦见你大哥,他说想你了,我就来看看·”·她的嗓音和冷脸有些不搭,低而柔娓,不说话像个女阎王,不看人却又像淑女,两相搅和使得她身上有种难言的气质。
面对面的表情难掩,李意阑一见她脸上的小变化,便会意到她这是对自己的病秧子状态不满意··武人讲究真气外敛内放,投在人身上就是精气充沛,可他天天不睡觉,熬得是双眼血丝密布,枪也收到了袖间袍底,浑身没点儿高手的气象,也难怪她看不过去。
李意阑刚觉得好笑,又被下一句给刺到了,李遗是他们共同的遗憾,他给他们搭上了家人的线,却又走得那样突然··大哥过世以后,这是他跟王锦官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母亲叫她回去拿休书,她面不改色地接过去,一刻不肯多待地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弯了下腰,将信封搁在了门槛上··押当里的掌眼有一双能让圆底的鸡蛋都立起来的稳手,休书一半在外面一半在屋里,被风掀了几次都没落下来,也就是她的意思,她只接李遗的休书,也只肯为李遗进这个大门,别人的话都不算数。
第二次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驮着个发须皆白的郎中来给他看病,老大夫摇完了头,她在院子里沉默地坐了半天,晚饭都没吃就走了··后来就源源不断地寄药材过来,包袱里虽然一个字没有,可郎中都说全是野生的好东西,只可惜那些都救不了他。
再见就是眼下了··似乎每次见面,李意阑都能尝到一股心酸,也许这正是他大哥还不曾被遗忘的证据,这样很好,却也不好,他大哥是慧极必伤,他不想王锦官落一个情深不寿的下场。
可那毕竟都是她的事,李意阑驱散了意识里的胡思乱想,看了眼那两个被捆的人,伸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让大哥和嫂子费心了,这两位是傍晚在东城门街口行凶的人吗”·“是,”王锦官站着没动,“这些事我一会儿跟你说,后门在哪里我要先去拴马。”
寄声笑眯眯地跳出来献殷勤:“马交给我嘛,捕头姐你去喝口热的·”·王锦官对寄声这种撒娇宝比较心软,勾了下嘴角算是同意了:“八味酥在左边的褡裢里,自己拿走吧。”
寄声欢天喜地地下去牵马了,至于地上躺的那两个货郎,李意阑叫衙役先收进牢里去了··衙役将那两人抬起来的时候,李意阑才注意到他们嘴里都被塞满了棉布。
咬舌自尽或齿间藏毒是高级刺客常用的手段,王锦官跟着李遗多年,在这方面的经验老练,根本不是李意阑这种临时被赶上架的鸭子比得了的,也许她这节骨眼上忽然到来,是他大哥在天上庇佑他。
饶临的衙门不过五重,根本算不上庭院深深,可夜色却是同等的昏暗··李意阑多半步在前面带路,没了旁人,他说话也就放开了,问道:“嫂子不是那么心活面软的人,梦到大哥说想我,就会真的来探望。
是崇平出什么事了吗”·“没有,”王锦官的目光朝前面散开,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焦点,这是她在李遗身边时落下的习惯,时刻都在眼观四路,后来也根本没想改。
“四天以前你托我帮你打听许别时的来龙去脉,当年负责收尸的一个衙役如今易地而居,就在扶江和饶临接壤的乡下,我看都到门口了,就顺便过来看看你·”·她竟然肯为一个衙役跑这么远,李意阑眸光一闪,侧过头去看着她说:“嫂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比如……许别时还有活着的可能”·“不是,许别时应该是真的死了。
我问过当年在场的官兵,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羽箭穿心而过,之后我又找到处理他尸体的两名衙役,他们确定抛尸的时候,那少爷的身体已经冷了,除非许别时有九条命,否则这案子理应与他无关。
行久,你应该是查偏了·”·李意阑到处扑空,也不差断掉这一条线索,无非就是被孙德修这个老匹夫给耍了而已,他“嗯”了一声,没太多反应,弯腰转过了后院的月门。
知辛的房里还亮着灯,被他一眼看见了,正想琢磨大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就听他大嫂忽然说:“不过我问到了一个小细节,或许会对你有些帮助·”·她从不是大惊小怪的人,所以她嘴里的“小”细节怎么也小不了,李意阑来了兴致,抬眼与她对上视线,看见她眼底盛着一点寒星似的锋芒。
“许致愚被砍头那天,监斩台附近的一家成衣铺进了贼,掌柜却说不出丢了什么·许致愚是染指军需,罪大恶极,斩首之外还要弃尸一天,供时人唾弃,可是第二天,起早来收尸的官差却发现……谁在那里”·说到要紧处王锦官忽然按住刀鞘低喝了一声,李意阑询声一看,就见大师端着杯什么站在墙角,两条腿定在迈开的姿势上没动,像是被他嫂子吓了一跳。
“那是知辛大师,得空了我再为你引荐,”李意阑低声镇住了这个,又抬头去招呼那个,碍于夜深了只好把声音往低了压,笑里便有了点平时没有的磁- xing -,“我们是不是惊扰到大师了”·知辛只是被喝的站住了,脸色还是寻常,李意阑开口后他就从墙角走了出来,沿着回廊往他的客房走,和蔼地冲李意阑摇了摇头,又竖起单掌跟王锦官见礼。
·王锦官却只是盯着他,什么回应都没有··李意阑觉得有些不对,她曾经明说了她自己心高气傲,看不上的人她懒得理会,可大师非凡脱俗,按道理她不该是这种态度。
·可在这阵忽如其来的沉默里他也没法深究,嫂子不搭腔,李意阑只好接过来,意在合礼地将大师先送走··“那就好,”他笑着答了一句,见知辛手里端着杯子,又是从厨房那边来,被寄声半夜偷食荼毒的几年的思维产生了惯- xing -,顺其自然就来了一句,“大师是饿了吗”·这时,江秋萍等人还没洗漱完,听见门外的喝声擦脸的擦脸、揩脚的揩脚,挨个拉开了房门,探出头来看热闹,然后不看还好,一看三个里有俩都吓了一跳。
还有一道房门拉开后又关上了,正是吕川那间··知辛刚好走到张潮的门前,闻言笑了一下,先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愕然的张潮,低声交代了几句,接着才去答李意阑的话:“李兄误会了,我不饿,府上待我很周到。
我还有些经书要抄,先回房了,诸位请·”·说完他脚步轻轻地走了,留下满院子心思各异的人··江秋萍和张潮是不明白,那个下午救了命的女人,怎么会在李意阑旁边。
吴金比他俩更茫然一截,他是压根就不知道这是哪里杀出来的女侠··李意阑则是看着那个转手的高筒杯子,在回忆大师什么时候和张潮那么熟了··至于王锦官,她眼也不眨盯到知辛进了房间,眸中流转着一股旁人不曾察觉的疑思。
知辛退场以后,江秋萍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顾背痛的朝王锦官鞠拜,他不胜感激地说:“多谢女侠的救命之恩,江秋萍铭感五内,冒昧请教尊驾·”·瑞朝的女子以夫为纲,能被称作“尊驾”可谓是少见的抬举,可王锦官不太吃这一套,并没有想要他报恩的意思:“分内的事,无须铭记。
行久,我赶了一天路,有些累了·”·“行久”是提刑官的字,只有好友和长辈才敢张嘴就来,这女人看起来比吴金还年轻,却生生把他们老大叫成了小辈,三个人满头的问号却又不敢问,因为这女人下了逐客令。
一个外人的逐客令都能叫他们欲言又止,李意阑有些哭笑不得,为了避免这三个大老爷们辗转反侧,他善良地给他们做完简短的介绍,领着王锦官去了吕川隔壁的那间空屋子。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半天,都觉得这事态简直是芝麻落进针眼里——巧极了··客房久无人用,但因是公门的东西,隔两天就有人打扫,倒是不脏,反正王锦官不计较这些,太晚了李意阑也就没叫人提水搬笤帚大张旗鼓地来收拾,只让值夜的小厮送点褥子和热水。
茶具屋里就有现成的,两人坐在八仙桌前等热水,为了避嫌,李意阑也没关门,压低声音续上了被知辛中断的话题,他问道:“嫂子,收尸的官差发现了什么”·王锦官的眼珠很黑,黑的仿佛有股看不穿的深意在里头:“发现许致愚被砍下来的头,被人用针线缝到身体上去了。
原来成衣铺丢的,是一跟无足轻重的针·”·李意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缝合头身虽然少见,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种诡闻还吓不到他,砍头、缝头、针、言下之意……·他将这几个字眼反复在心里滚动了几遍之后,脑中忽然闪出了一线灵光,李意阑不自觉往桌上探了一点,脱口而出道:“许致愚的头被砍掉了,可他的白骨……”·却是头身俱全是一架·人死如灯灭,一盏灭了长达十四年之久的灯,叫他们所有人,从钱理到李意阑一行,都忽略了砍头这个要点。
纵观五桩案子里的死者,只有许致愚一人是生前死无全尸,头颅可缝,因为还有皮肉,可断掉的骨节还能接吗要是不能,那么第二具白骨本身,就不会是许致愚本人。
李意阑的思绪眨眼就顺着“不是许致愚”奔出了八千里远,风起云涌地让他差点坐不住,想要立刻去物证司探个虚实··可王锦官却- cao -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慢调子说:“坐好,我还没说完。”
第21章 姻缘签·“许致愚也死了,临刑那天法场上全是百姓,众目睽睽之下他绝无生路·”·王锦官像是有天眼,一下就看穿了他心中的杂思,她不以为意地说:“尸骨跑不了,你明日再看也不迟。”
李意阑刚要狡辩,寄声就从门外跳了进来,重重地附和道:“就是”·他心里揣着一长串的抱怨蓄势待发,什么六哥天天夜里不睡、白天跑断腿,害得他跟着吃苦受累,可碍于嘴里塞满了酥饼,说一句就有喷的嫌疑,寄声不得不重新整顿腮帮子,谁知道这一砸吧就给了女干贼可趁之机。
李意阑眼明手快地单手糊住了他的嘴,表面上一套、心里另一套地撤退道:“那行,嫂子歇息吧,我们回去了·”·王锦官其实并不太了解自己这小叔子,可他们都是一类人,从为人处事上就能看出来,比如她不想忘记李遗,而李意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练枪。
所以这话一入耳,她就知道他是在扯淡,可是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没有戳穿他··谁也不是没有主见的墙头草人,很多话说一遍,意思到了就行,对方要是不领情,那就是心里有更坚定的主意,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她真正要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那个知辛大师,她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非常在意,觉得那张脸有些似曾相识,细细一想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毛骨悚然··她这几天到处在打听许别时,脑子里都是这个人的生平,少年的模样在意识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乍一眼看见知辛大师,王锦官居然觉得他们有些相似。
这串联实在有些石破天惊,许别时的死讯堪称板上钉钉,她是巡捕的老手,走过的路和问过的人,都不允许她随便怀疑自己的结论·而且退一万步假设,即使许别时还活着,一别十四年,是人也都会长变。
·感觉就只是感觉,可能和事实截然相反,王锦官掐断臆测,打定主意要试一试这位大师·她抬眼问道:“知辛大师不是世外之人么,怎么会在你的衙门里”·这衙门不是他的,不过李意阑没在意这种细节,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
泥人尚且有三分土- xing -,家里的老娘信佛,王锦官跟她百般不投缘,连带着她信奉的禅宗也一并抵触,平时听见佛祖的话题就打佯,按理来说,她根本不会去关心一个和尚住在哪里。
虽然大师长得比一般的和尚要清隽得多··李意阑心里有点囧,不明白自己老在大师的容貌上做什么文章,只好啼笑皆非地说:“这事说来话长·”·他将知辛入狱和被刺杀的经过简单提了一遍,略过了那些被蚂蚁吓到的细节,末了笑着道:“嫂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谈论佛门的话题。”
“喜不喜欢,那得看跟谁谈了,”王锦官垂着眼帘,将谈录这个理由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感觉逻辑尚且畅通,暂时没什么可疑之处,她语带双关地说,“我只是不喜欢沽名钓誉之徒,大师是真正的修士,我即使不信佛,也会尊敬他。”
“我问这个,是因为知辛大师曾经给你大哥和我解过一道签,那次隔着慈悲寺的院墙,他不愿意见我们,现在却愿意跟你住在一个院墙里,我就是觉得不应该,你的面子,什么时候竟然比你哥还大了。”
“跟面子无关,- xing -命攸关使然而已,”李意阑一边哭笑不得,一边又因为对知辛的事感兴趣,忍不住多嘴道,“嫂子我能问问,大师给你们解的是什么签是怎么解的么”·说完他可能是觉得这样八卦太像寄声,又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我还没去庙里求过签呢。”
那是安定五年,他们求的是一枚姻缘签,如今的结果已经印证了大师所言不虚,不是什么锦绣良缘,王锦官问到了自己的想问的,不想再多谈,于是张嘴就发了碗扎心的闭门羹。
“求签的都是怀春的少男少女,你个光棍赤佬有什么好求的·行了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李意阑感念她为了自己的问题东奔西走,立刻站起来走了,只是出了门之后没有右拐,而是直行下了台阶,独自去了证物房。
寄声觉得那几架刻满字的骨头让人瘆得慌,反正那里也有衙役守夜,乐得去给李意阑端洗脚水去了··州县衙门里的官差大都些懒散,值守那两个困得东倒西歪,李意阑没让他们跟着,自己举了盏烛台,照亮了刻满字的幽异骨架。
左起第二架的门板上贴着许致愚的草标,李意阑凑得十分近了之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在颈骨上找到一圈比发丝还细的裂痕··这断口能够从侧面佐证死者是许致愚本人,只是有人技高手巧,给它将头身粘在了一处,而大家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就都忽略了这道小细痕。
当年不比如今,这样连夜公然替钦犯修补尸身,无异于是在宣告对朝廷和官府判决的不满,许家满门已株,如果不是许别时,那还能是谁呢·烛火幽幽飘忽,将墙上的影子撕得张牙舞爪的,李意阑满头都是问号,却一个答案也没得到。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能力有限,只看得见井口那块巴掌大的天··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以后,王锦官从屋里出来,轻悄地来到了知辛的门前,她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师睡了吗”·屋里还亮着灯,主人明显还醒着,不多时门就被从里面打开,知辛衣衫齐整地露了出来,语态平和地说:“还没,夫人有事么”·李意阑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做介绍,王锦官又不是妇人的打扮,闻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是一位“夫人”的,又是谁的夫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王锦官敛住杂念,学着和尚双手合十地说:“有,有个问题如鲠在喉,它过不去、我睡不着,因此这么晚了还来找大师解惑,叨扰了·”·知辛从容地翘了下嘴角:“我还没歇下,算不上叨扰,夫人请进吧。”
他也没关门,王锦官却有些喧宾夺主,反手合上了门扉··知辛听见了那些吱呀的动静,却没给出什么反应,他脚步不停地走到桌边,侧过身来冲王锦官做了个“请过来坐”的手势,屋里没有热水了,伙夫也已经卸下,顺应天势,他也就不奉茶了。
王锦官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眼波犹如月夜古井上的粼光,透着一种冷冷的感觉··知辛的意识里登时就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个女人在观察他·被人当成物品一样览看绝不是什么好体验,不过他没有显出恼怒的神色。
人会被激怒,要么是天生脾气火爆,要么就是心虚被踩中了痛脚,这两样他都不是,知辛气定神闲,坦荡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嫁给李遗十年,抓捕审问过的犯人数以百计,王锦官自问眼神还是有些锋利的,可对面的和尚不急不怒,站在那里像是一团人形的棉花,连着将她的质疑都给带得沉了下去,这样岿然不动的定力,倒是能从侧面显出修行的年头来。
面对这等心- xing -,以她的锐气也看不出什么来,王锦官突然收起了对待犯人的那一套,语气恭敬地走过来道:“安定五年的立秋,隔着贵寺的功德墙,我曾与大师交谈过几句,大师还记得我吗”·当年李遗在办案的时候不慎染上了尸气,他们听从郎中的建议,到寺中去求无功山的清净泉水入药。
去了之后李遗忽然来了兴致,跑去摇了一摇,负责解签的主事长老说这是姻缘上上签,她和李遗自然高兴··可是饭后他们到后山去散步,李遗随手给她摘了朵野花,她当时在分析案情,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将花的- jing -杆给撅了,李遗好像是叹了口气,墙那边就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王锦官到现在还记得,打断之人的语气里满是戏谑,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异常温柔··他说:“花开堪折直须折,女施主,花已有人为你折了,此情此景,合该放下诸事,看一眼湖光山色了。”
·王锦官当时也问了一句“谁在哪里”,不过语气没有今晚在院中时的戒备··对方没答自己是谁,只是说了一句话··李遗觉得他的思路和主事长老完全不同,想要见见他,对方意有所指地笑着说:“相逢有怨,不如不见。”
王锦官听得出他是在影- she -自己,那时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正在心里埋汰这秃驴是在胡言乱语··直到李遗忽然过世,她才幡然醒悟地想起了墙外飘来的那句话,回头看去简直像个铁打的谶言。
她回慈悲寺去打听那位高人,方丈听完后哑然失笑,当即就吐出了一个名字,因为寺中除了那位年轻的师弟,也再没有长老那么闲了··当时那院里院外寂寂无人,如果要说有谁答得上这个问题,除了她自己,也就只有知辛本人了。
王锦官的眼里冷然中又有一丝灼意,她追问道:“吴山青,越山清,两岸青山相送迎,这是我的姻缘签,大师还记不记得,您当年是怎么解的”·作者有话要说:吴山青,越山清,两岸青山相送迎——出自《长相思》林逋·第22章 一扇生·山并山,清萍生烟,乃是夫唱妇随的好姻缘。
这是当年主事长老的解签词,可知辛说的却是“师兄这回错了”··太极两仪,法理四像,每个人一生的所得基本都是平衡的,李遗太聪明,所以没有长生命,而王锦官出身微寒,是个先苦后甜的命局,他们的缘分并不能长此以往。
至于李意阑,知辛想起他从木匠的院子外跳将进来,凛然给自己挡刀的背影,垂下眼帘心想这个人就是太专注、太心无旁鹭了··“贫僧没有解,只是说了句闲话,”时隔六年,知辛抿去内心的可惜,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吴山青,越山清,两岸青山相送迎。
谁知离别情·夫人现在可以请坐了吗”·和尚说话温声细语,这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可王锦官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面痛击了一下,平静的脸上猛然迸出了悲意。
谁能知离别她就不知啊··李遗出事那天的情景,这些年过去了,她仍然是历历在目··那天李遗换上了不常穿的蟒袍玉带,在门槛处回头问她有没有想吃的小食,他回来的时候好给她带。
可她的口腹之欲向来不重,又撸着袖子在撩水磨刀,因为不知道天人永隔在即,便只是摇了下头,催他快去快回··直到悲剧突然降临,王锦官在同失去的痛苦里无法自持,胡思乱想间忆起六年前的功德墙,才幡然醒悟过来,墙外说话的人不是什么秃驴,而是提早堪破天命的人。
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顶着一张年轻到近乎压不住德高望重的脸,可他的气息却又十分宜人,让人即使难过得想要落下泪来,也不用担心这个人会看轻或耻笑,因为他的神色之间藏着一种能容山纳海的气度。
王锦官的心里怆然之外,还有了一份主见,这样的亲和力,除了高山上的高僧,寻常人就是装也装不出来·她敛去一身外放的气势放松下来,恭敬地过来落了座,因为感受得到对方的聪敏,便也放弃了含糊其辞,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办案多年,疑心已然过重,刚因为大师鲜少离山,兼而又与一位案卷相关人的容貌有些相似,便想试试大师的虚实·得罪或不敬之处,还请大师不要与我计较。”
知辛点了下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夫人已经致歉,我没有再计较的理由,不必介怀,此事已过了·”·王锦官抿了下嘴角:“大师海量,慈悲寺的内务我不便过问,但容我冒昧地再问一句,大师不好奇,自己与谁相像吗”·知辛淡淡地笑了笑:“众生百相,而众生又有千万,素不相识的人长得相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我也并非是不好奇,只是祸从口出,我虽然不修闭口禅,但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不去打听了·如果有事需要我知道,相信有缘人自然会告知于我,夫人想要告诉我吗”·疑窦已去,王锦官不再试探他,只道:“大师真是守口如瓶、防意如城,让人佩服。
不说这事了,大师殚见洽闻,如若有识得的杏林隐士,请务必引荐给我,行久的肺疾已经……拖了很久了·”·知辛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儿才说:“算不上认识,但我上次外出云游时,曾经见过一名非常特别的医者。”
“我与他在乱葬岗相逢,那里尸体堆集,他却持着刀在那里杀鸡·我大为不解,问他为什么做这样的事,他说他想端详人体内脏腑的位置与模样,可又不敢对死者不敬,只好以牲畜代之,而又明知牲畜的内脏与人不同,举动只是徒劳,让我不要笑他。”
“我又问他,为何要看人的内腑,他说医书中关于人体的记载许多都不正确,可大夫根本不求甚解,照搬老一套,如此行医,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害人,他答不上来,所以他在寻找一个答案。”
“自那之后七年已过,如果那名大夫找到了答案,我想以他之肺腑专精,李大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王锦官一字不落地听完之后,眼底已然渥上了喜色,早前她带名医去给李意阑看病,那老夫子摸着胡子说,除非是大罗神仙再世,能给他将肺脉重新接起来,否则一切免谈,可哪里的名医都没有开膛破肚的疗法,皇天不负有心人,眼下她终于在知辛的回答中找到了一丝可能。
她站起来对知辛鞠了一躬,双手举过头顶道:“请大师告知医者的尊讳,我立刻派人去请·”·知辛讲了一通半截话,暗自叹了口气,对于自己这种给人希望又只能让她去追幻影的举动有些无奈,他伸出单掌托着她的小臂往上轻推,示意她不要行此大礼:“抱歉,当时相逢只是偶然,没想到如今还有机缘牵连,便也没互道姓名,我并不知道医者的名讳,夫人怕是得自己去寻了。”
王锦官顺势站起来,怔了怔但很快回过了神:“大师不要这样说,能得到这则消息,其实已经是行久的幸运了,大夫理应我们自己去寻,我还要劳烦大师仔细想想,当年医者的模样和打扮,具体在何处相逢有无口音”··知辛望着桌沿想了想,接着站起来,抬手在自己的半截鼻梁处比划,一字一句都说得都慢,像是还在想,又像是拿不准:“时日已久,我只记得一个大概了。”
王锦官点点头,示意大概也无妨··知辛:“先生的身量约莫有这样高,当时的体态,与李意阑胖瘦相当,端似而立之年,如今应当小有四十了·细长脸、一字眉、双鬓有些少白发,斯文气象,左肩上挎着一个小药箱,着湖水绿色的棉布长衫,口音我听不出来,但不是姜兴人。
相逢的地点是姜兴城北十二里外的乱葬岗·”·王锦官笑起来,唇角挤出了一枚小小的梨涡:“多谢大师指点,夜深了,大师早歇吧·”·说完她不再逗留,转身就走了。
知辛看着她的消瘦得和李意阑如出一辙的背影,在她一脚踏出门槛时忽然叫住了她:“且慢,还有一个特征,医者那药箱上刻了一个‘孙’字,也许是他的姓,也许不是,夫人自己斟酌吧。”
王锦官于是又道了一次谢,从外面帮他将门合上了··知辛从那道越渐狭窄的缝里看出去,望见一线黢黢的黑色里,搀着一枚豆点似的月华,是生是死,就看李意阑的造化吧,他悠悠地想到,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李意阑甫进院门,就瞥见他嫂子正从大师的门前离开··离得远了,他又是悄无声息的一身黑,王锦官并没发现他,兀自回了自己的客房··李意阑隔着吕川那间,将两扇房门各看了好几眼,不知道嫂子又是打听又是上门的,到底是想找大师干什么。
不过他也不可能去问,回了房看见寄声还在吃酥饼,还没张嘴让这小子别吃了,那边先下嘴为强,从榻上翻坐起来,叼着半块饼就往桌子边跑:“我还以为您老要在证房过夜呢,来来来,先把药喝了。”
桌上那个托盘和杯子有些眼熟,李意阑莫名其妙地道:“什么药我的药,饭后不是已经喝过了么·”·“那就不是药,”寄声的一诺估计连一两都没有,顷刻改了口,将杯子放在了朝门的桌边上,“是茶,喝了保你整宿安眠。”
李意阑停在跟前低头一看,杯中盛的是一种琥珀色的清澈汤水,看起来有些像秋梨膏,他端起来闻了闻,气味清苦中又带着一丝姜味,以他药海浮沉好些年的丰富经验来看,这是一样全新的东西。
“这是什么”李意阑抿了一口,意外地发现它并不算很苦,就知足常乐地说,“谁给你的就随便拿来给我喝了。”
“什么随便啊,”寄声给自己倒了碗冷茶,边喝边说,“这是姜汁竹沥,张潮说是大师方才顺路时给他的,让他转交给你,让你睡前服下,说是能行痰,让你夜间少些咳喘。”
齿颊间果然有些竹筒的清香,汤水已然冷透,可它们流过肺腑的时候,李意阑还是有一股暖意在蔓延的错觉,他心想原来大师半夜去后厨,是去给他取竹沥了·而且在庭院的时候不直接给他,可能也是不想让大家都来追问自己的病情。
千金方里记载说竹沥能滑痰,黎昌的大夫也知道,只是当地的竹子不适合入药,烤出来的竹沥浑浊焦黑,李意阑这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竹沥,并且还是大师的一片心意··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动,觉得大师很好,好的似乎与所有人都不同,但他又说不出差异在哪。
只是觉得这样周到妥帖的友人,有幸能遇到一个,也算不枉此生了··李意阑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然而知辛干什么都轻,凭他的耳力也没听见什么,他慢慢地喝完了那杯竹沥,带着一种让寄声根本搞不明白的愉悦去洗洗睡了。
十二月初十,辰时初,饶临后院··习武之人有晨练,院中李意阑起得最早,抖开了枪杆在月门的墙边- cao -练··没多久王锦官跟着也出来了,也不开把式,就抱着双臂在廊下看李二撺刺。
所谓中平枪,枪中王,中间一点最难防,李意阑的中平枪是王锦官见过的使枪的人里最平最稳最快的,苦练就是他唯一的秘诀··王锦官喜欢这份刻苦,所以拿李意阑当弟弟看,她从来不说在意,可心里十分记挂他的生死,她没等李意阑练完,走下台阶来到了墙边。
“行久,昨天的话我要收回,你要是没什么事,我一会儿便就走了·”·李意阑手臂收回后顺势将枪杆转了半圈,让它平贴住手臂,转过身来诧异道:“怎么如此突然”·王锦官打算直奔姜兴去给他打听知辛说的那个大夫,但她不爱念叨付出,便含糊道:“没怎么,太久不出门,出来不习惯了。”
李意阑根本不知道她的意图,还在一门心思地想破案:“那请嫂子稍作耽搁吧,你见得多,有些证物你帮我看看,还有一件事,也只有交给嫂子我才放心·”·王锦官为人干脆,一口应下了:“可以,你说吧。”
李意阑拆掉枪头,带着王锦官往证物房走,边走边简单交代他这一路查案的经过,末了他说:“木匠在院子里留了张纸条,昨夜才解开的谜底是散夫妻,我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查。”
“秋萍和张潮在街上遇刺,于师爷被人引进寄声盯梢的院子,这两条线都被监视了,我不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更多的哨岗·木匠的妻子这条线,查的必须比谁都快而隐秘,不然走漏了风声,我怕又出现一具尸体。”
“我仍然提防吕川,他不合适,寄声太毛躁,也不行,昨夜我本来还在想,不行我自己上,这边交给秋萍,不过嫂子既然在这个关节来了,能不能帮我走一趟”·王锦官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因为他餐风露宿地跑来跑去,只怕会更短命。
证物房里最惹人注目的,不消说当属那五具白骨,王锦官上前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来··李意阑先后慈石、纸条和铃铛都找了出来,王锦官拿起那铃铛的时候还一派如常,可当她将喇叭口朝上的时候,脸色忽然就变了。
·李意阑见状道:“怎么了”·王锦官拧着眉心说:“扇子有风,拿在手中,有人来借,等到立冬,听过吗”·何止是听过,可以说是如雷贯耳,李意阑心头一跳,点头道:“听过,快哉门掌教,一扇生,他怎么也掺和到这件事里来了”·第23章 快哉门·如果说李遗是文曲先生,那么这个一扇生,就是武运郎君。
一扇生尊名白见君,是江湖中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奇人,或者干脆用他那句口头禅来说,是个脾气古怪的小气鬼··问他借东西的人永远都借不到,不问他的有时却不说就给。
相传白见君师出于神秘的昆仑山正统,十六年前甫入江湖,就以一人之力单挑斩天宗的三大高手声震武林,因为武器是一把玄骨铁扇,便落了个“一扇生”的名号。
一扇之内定生死,由此可见其修为之深··作为数十年前就已扬名的前辈,纵使是李意阑对上他,怕也只有抱头挨打的份··只是成名之后的两年,白见君到处踢馆,适逢那一届武林式微,正好青黄不接,他踢到哪里就赢到哪里,好名恶名齐齐攒了一箩筐,他不仅不以为荣,反而还觉得不好玩,不如街头那些将人忽悠得头头是道的古彩戏法好玩。
于是此人一掉头,跑去开了个大院,专门收罗这些稀奇古怪的玩物或玩法,久而久之,竟然还自成了一脉··快哉门虽然叫门,但并不能算做武林门派··其门不修武道,弟子普遍来自于民间的三百六十行,食行、作坊行、瓜果行、农行、摊贩行乃至于坑蒙拐骗行,只要是业内的翘楚,过了执教们的眼,都可以加入快哉门,其归为商行似乎更为合适。
但要说它是商行,它又切实排在风云榜上,只因为负责排榜的问卷阁主和白见君是好友,而白见君一人可以一挑九··快哉门说穿了还是由下九流集成的乌合之众,他们少涉江湖事,只靠那些吸纳来的百行好手们做点生意,并不具有威震武林的资本,该门的名气可以说是白见君一人在挑大梁。
·当然强者服众,他下头肯定聚了些投缘的高手,只是别人都比较低调,活得十分隐姓埋名··快哉门的生意做的也漫不经心,从来不会公然打上“快哉门”的名号,只会在暗处留些标记,供自己人心神领会。
这也是为什么李意阑一行人看不出那铃铛和快哉门有关的原因之一··而王锦官前有押当掌眼的身份,后又跟着李遗见识牛鬼蛇神,这才知道快哉门的暗标,是一些极其容易忽视的扇形。
“不知道,”王锦官恢复成了冰霜脸,“但白见君就喜欢这些看起来神通灵异的东西,而且据传此人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顽劣个- xing -,要说他在这白骨案里掺了一脚,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是真若如此,你查案的难度就更大了。”
毕竟满打满算,也就剩不到二十天了··李意阑心里有数,也有对策,因此稳扎稳打地并不着急,他求学好问地道:“嫂子是怎么看出,这铃铛和一扇生之间有关系的”·王锦官将铃铛的喇叭口歪向他,用手指点着内圈的几处说:“快哉门以扇形为标记,你仔细看看这几处鱼鳞纹。”
李意阑垂眼去看,发现她所指的那几处纹路和别的确实有些不同,那些鳞片的上片有些极浅极细的分割线,而下片在上角有道弧,连起来看,就是一个隐秘的扇形。
王锦官接着说:“快哉门是个组织,也分三六九等,三百六十行,三、六、零相加等于九,九是掌教才能用的数目,这铃铛上有九个扇,因此这东西属于白见君·”·“那木匠绝对没有可能偷到白见君的东西,而不被他发现,因此这个百岁铃,要么是白见君给的,要么是木匠从别人那里得来的,现在根本无从猜起,这个你自己想办法吧,木匠的妻子我来负责。”
李意阑接过铃铛,又跟王锦官密谋了了片刻,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也就起来了··因为王锦官不会久留,李意阑伙同知辛单独吃早饭的计划登时又泡汤了,他无端地有点不甘心,就打着如厕的旗号跑去敲知辛的门。
知辛正在喝粥,他需要清修,也无意打扰公门的人探讨案情,因此几天下来都是独自在房里用饭,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只是李意阑自作多情,瞥了桌上那些独个的粥碗,觉得这样有些寂寞。
和尚见来的是他,温吞地道了声早,见李意阑又往桌上看,便开玩笑说:“不知道李兄会来,没有备你的早饭,现在来看已经迟了·”·李意阑不由好笑:“原来大师也会护食。”
“你们会的我都会,水平有些差异而已,”知辛打完配合,随即正色起来,“过来找我是有事吗”·李意阑笑着道:“没事,过来谢谢大师赠的竹沥,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知辛听了后颇为欣喜:“那很好,今晚我再给你备一些·”·别人一介高僧,天天给他劈竹子烤竹筒也太不像话了,李意阑哪里敢受:“大师的心意我领了,可劈砍都是体力活,不忍劳烦大师,我找人去做便好。”
“无所谓劳烦,我在寺中的时候,每天也要劈柴挑水,”知辛和气地说,“不过你既然坚持,那就照你的意思办,我稍后将取制的注意事项写给你。”
李意阑蓦然又感悟到了方才看见碗筷时的那种孤独··他说是怕人行刺,待在衙门里更安全,但他们每天都忙忙碌碌,除却那几个挂着腰刀的官兵,衙门和别处也没什么区别。
可对于大师来说,待在栴檀寺里,肯定比衙门更自在,至少方丈能陪他说说话。·云在青天水在瓶,或许他该派些人守在栴檀寺外,将大师送回他应在的地方去。·这念头一生,李意阑陡然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些不舍,他试探道:“大师在这里还住得惯吗要是不习惯,心里有中意的住所,都可以告诉我,只是有一点,根据瑞朝律法,结案之前大师必须留在饶临城里。”
·知辛眼睫动了动,有种像是愉悦的神采在眼底流转:“我应该在哪里,就在哪里,这不要紧,李兄不用为难·只是方便的话我想去一趟栴檀寺,借些经书回来抄写。”·那也就是说之后还能天天见,李意阑诡异地松了口气,满口应道:“方便,我马上就去安排。”
他刚说完,就听见寄声在粮厅不甘寂寞地点他的名,李意阑没理由再逗留,只好上路去公干··饭间七个人齐聚在一桌,气象各自为政,看起来一点也不团结。
吴金困顿,江秋萍痛得发蔫,张潮出于愧疚,殷勤伺候得就差提勺子让伤员张嘴了,自己根本顾不上吃··吕川一直低调得很,寄声吃也堵不住嘴,王锦官偶尔点个头,李意阑则是被迫在吃独食。
昨天以前他还跟大家吃的一样,可王锦官昨天带来的褡裢里有给他带的补药,风风火火地这就煮上了,此刻嘴里一股子冲人的甘草味儿··这些天下来,他们在饥饿的趋势下已经迅速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前半段谁也不说废话,天塌了都先闷头吃饱。
可寄声今天打破了纪律,他坐在王锦官右边吸溜米粥,趁着那些人还没议论起来,窃窃私语道:“嫂子啊,你缺什么东西不缺我一会儿叫人给你办去。”
王锦官低声道:“不用了,吃过饭我就回崇平了·”·“啊”寄声惊得无法理解,连带着嗓门都大了起来,“不是才来吗,怎么就要走了”·众人都被他嚷得看了过来,王锦官不为所动,还是那么小的音量,也还是应付李意阑那套说辞。
寄声有点舍不得她,但也知道她的心在做决定的时候,比郎心如铁还要铁,只好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个最大的水晶饺··现在连江秋萍都不是什么讲究细嚼慢咽地斯文人了,不到一刻钟,满桌子人的筷子都慢了下来,江秋萍哑着嗓子说:“大人,今天我们做什么安排”·李意阑晨起练枪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他放下筷子抬起眼,将快哉门的发现跟大家分享之后,开始陈述打算:“我是这么想的,今天一共有四件事待办,你们听听看,有异议的等我说完再提。”
“第一,搜罗全城的扇贩子,看能不能找出百岁铃的所有者,这事吴金去办,怎么搜、需要多少人手,你先想想,一会儿说出来大家再议一议·”·“第二,木匠的妻子非常重要,查出所在、问她的话,一刻都不得耽误,寄声脚程快,张潮稳重,你俩一起去办。”
·张潮基本都和江秋萍一组,再说搭档又受了伤,分开了他有些不放心·张潮动了动嘴唇想要反驳,但最终没有发出动静··李意阑也没注意到他,自顾自地接着说。
“第三,昨晚王主事擒来的两名凶徒,秋萍和我去审·第四,吕川辛苦一程……”·一直形如桌椅石柱的吕川猛然抬起头来,怔住的脸上有些不可置信。
李意阑假装没有看见他那幅受宠若惊的表情,从袖笼里抖出一个麻布包住的小东西,在清脆的金铁声里递给他说:“走一趟尹川快哉门,找管事的人问一问,白掌教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来春街木匠的家中。”
吕川提着筷子的指节陡然紧了紧,另一只像是怕他后悔似的,夺一样将铃铛抓进了自己的掌心,脱口而出地说:“定不辱命”·这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呆了一瞬,这是当年武选清吏司的答复口令,那时他们每天要说好几遍,现在想起来却远得恍如隔世了。
李意阑果断扯开了目光,免得再看两眼了自己要食言,将百岁铃从吕川手里再抢回来··他问了大家有没有意见,没人发表,李意阑就用筷子敲了下碗边:“那就行动吧。”
叮——·第24章 抱怨·时不我待,离开粮厅以后,大家迅速各就各位··寄声依依不舍地跟王锦官在院里道过别,掉头跟着张潮走了··吴金找上了谢郡守,去问他要调兵遣将的权利。
吕川独自回到客房,抖开包袱布开始打包··于情于理,李意阑都该去送送他的嫂子,江秋萍觉得分秒必争,便提前一步去了牢房··白天的饶临衙门就显出了玲珑的气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锦官就牵着马踏出了那道丈高的灰墙。
昨夜星斗高悬,料想今日应是个晴天,大概是为了隔绝烈日灼面,她背了顶带纱帘的斗笠,黄竹篾搭着细弯刀,一身都是江湖路远的味道··李意阑站在门廊下,以拱手鞠躬的大礼为她送行:“辛苦嫂子跑这一趟了。”
王锦官并没觉得辛苦,但一应谢礼却是李意阑应该做的,她受之无愧地任他拜了,“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她心里其实有些关怀的叮嘱,但通通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在王锦官的平生的觉悟里,人就该自己照顾自己,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踩着磴子上了马,抖开缰绳冲上了青石板铺的小巷。
李意阑目送到她到巷子尽头,这才折回大院里,在值守的衙役里随手点了两名衙差··第一个被他谴去游击府,声明请将军挑十个稳重的好手,具体他没说是干什么用,小兵也没敢问,憨头憨脑地领了这道鸡毛令箭,带着一脸“愿为大人鞠躬尽瘁”的表情跑了。
第二个的目标倒是明确,李意阑让他去找谢郡守,让他转告谢才,去找能使黑字从白纸上无端消失的法子··跟这两个小兵交代完以后,李意阑才算处理完了发号施令的事宜,转道去了牢房。
在他的目的地上,江秋萍没什么应对亡命之徒的经验,一进来就碰了壁··冤家路窄,昨天拿他扎他的刺客就被羁在他所停步的这间牢房里,为了避免抱团取暖和方便挑拨离间,歹人的同伙被分开押看,锁在了从这里看不见的牢房那一头。
后背上疼到才肯麻木的伤口,一见到始作俑者似乎又有发作的迹象,江秋萍后背抽痛、心头窝火,目光恨恨地盯着牢里被五花大绑的人,特别想上去砍他一刀···可他终究不是任- xing -之人,江秋萍压住了一肚子敌意,冷着脸侧头对狱卒说:“拿掉他嘴里的布,我有话要问他。”
狱卒满脸为难,凑到他耳边低语道:“先生,李提刑的嫂夫人特别交代了,不能随便拿出棉布,怕他们那个……咬舌自尽·”·最后那四个字他说的小声又谨慎,像是生怕被刺客听了去。
江秋萍一听觉得也有道理,这俩人昨天既然敢当街下杀手,明显就是不要命的,那命都可以不要,一截舌头又算什么·他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心里一阵阵地发愁。
上来就打,不是他们读书人的做派啊··不过很快他就有了对策,在心里美其名曰这种生杀予夺的事,只有领头的李意阑才有资格- cao -作,他们文人还是先了解情况比较妥当。
江秋萍接着道:“他们身上有搜出什么东西来吗”·狱卒做了个“请”的手势:“有,都在刑房里,先生这边走·”·江秋萍跟进刑房,在桌上的木托盘里看见了一些分类排列的东西。
一排暗器,看制式有好几样,他都叫不上名字;一把刀、一把剑,反正他是看不出什么来;两根火折子;一个钱袋,几枚碎银和一小把铜板,以及几个小巧的瓶瓶罐罐··江秋萍拿起一瓶揭开闻了闻,也没嗅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李意阑正好进来,抬眼就见他百无禁忌地用鼻子对着小药瓶口,不说吓了一跳,总是有些看不下去,连忙两大步地靠过了过去··他先咳了一声提醒有人来,接着抬手捏住了瓶底,慢而平稳地往外拖,边拿边说:“秋萍小心点儿,有些江湖人居心叵测,随身除了携带伤药,还会有些毒烟毒粉,这个不能这么闻。”
江秋萍从没下过江湖,昨天又差点丧命,听得立刻闭了气不说,还徒劳地将鼻腔里那股已经闻到的药气往外擤了一下··好在李意阑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他随手抓起来闻的只是治疗内伤用的小还丹。
接着,那托盘里的零碎也被李意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都是流通的常规制件,他也没看出什么不同的发现··如此唯一的缺口就变成了那两个大活人,江秋萍有点为难:“又要让他们开口,又要提防他们自尽,这可怎么审”·“我有办法,你负责问话就行了,”李意阑边说边在条凳上坐了下来,转头对狱卒说,“你去将囚犯带一个过来,再找人送些白桃胶和生丝过来,顺便叫个通判过来记录。”
江秋萍是个聪明人,策动脑筋想了想,差不多也就猜到他要那两样东西做什么用了··江秋萍笑了笑,一边觉得觉得李意阑不像是那么能作怪的人,一边却又觉得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倍感舒畅,他慢吞吞地用脚勾动条凳,揣着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理,准备坐到李意阑的旁边去看热闹。
桌边上是文书的位子,他现在手不方便,只有坐小板凳的份··李意阑的心着实比他表现出来的模样要细,半道截了江秋萍的胡,帮同僚把凳子拉到了合适的位置。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通判端着笔墨匆匆跑进来,紧接着刑房外头铁链叮咚作响,两名狱卒粗鲁地押了一个人进来,江秋萍抬眼一看,发现来的还是跟自己有仇的那个··狱卒手脚麻利地将人犯吊着锁在了拷问的木桩子上,接着退到李意阑背后的角落里站定,感觉业已万事俱备,只等主审官开口问话了。
可是李意阑一声不吭,坐成了一个四平八稳的哑巴,还在等他的白桃胶和生丝··狭窄的刑房里登时酝生出了一阵只听得见别处噪声的沉寂··门神样的两个狱卒茫然地面面相觑,已经铺开纸、研好磨的通判提着笔,也不知道是该蘸墨还是不蘸,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刺客大约了受了集体情绪的感染,本来垂头吊脑的形如昏迷,在这阵突兀而不知尽头是何处的无声里也忍不住抬起了头,想看看到底是谁,在作弄什么玄虚··然而他这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早就锁在了他身上的眼睛,那眼神不冷不憎,没有任何想要施加威慑的意味,只像是一种安静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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