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番外 by 薛直(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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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番外 by 薛直(下)(3)
·唯有生死才能跨越地位的隔阂,也唯有鲜血才能装点至高无上的銮座··眼前朦胧,是一线天空即将亮起来的青光,马疲惫不堪,脚步慢慢停下来,四野无人,卫燎环顾一番,什么都看不见,也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白露萋萋,草尖上凝结着清霜,低缓山峦如同美人毫无遮掩的腰背,极目望去好像天地苍茫,叫人去哪儿都可以,又确实无处可去··傅希如的手仍然紧紧横在他腰上,却已经僵硬了。
卫燎连开口都没有力气,唯恐得不到回应,润了几次唇,艰涩的呼唤他:“……琴荪”·傅希如低哑的应了一声,片刻后积攒了足够的力气,简短的解释一句:“刀……已经拔出去了……我还能支持片刻,这里是……”·他终究失血太多,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扶着卫燎抬起头看过一遍,辨认了片刻,指了个方向:“再往前走,有一条河,沿河找到一座低矮的土屋,先进去避一避,要起风暴了。”
·来的时候有人和卫燎说过,草原上的暴雨非比寻常,说下就下,谁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停,何况现今是秋季,甚至可能是冰雨·且不说傅希如身上有伤,即便就是健全的人,也禁不住凄风冷雨。
卫燎一言不发,咬着牙驱马往前走··傅希如还在他耳边交代后面的事,说话声音很轻,语速却不慢,就好像是怕来不及一样:“暴雨一下,我们的痕迹就找寻不到了,云横那一边有哥舒瑜和杜预,定然不能搜寻太久,等到雨停之后,只要支持几日,就……就自然有人前来救驾……”·他说得太像交代遗言,卫燎更觉得惶然无助,开口打断他:“你不要睡。”
傅希如居然还有笑的力气,笑过才答应他:“好·”·卫燎也没法再拖着他,只好停下,从身上搜出金疮药,在前胸后背上的伤口都洒了许多,撕开袍子给他紧紧裹上伤口,这才把他横着往马上一放,自己牵着马往前走。
那条河应该是不远了,卫燎听得到水声·他略微定一定心,也不问傅希如到底怎么认识这个地方,又怎么知道河边上的屋子,为了给他提神,引着他说话:“你说了不睡,就说说话吧。
还记得那一年我随父皇上骊山行宫去,你跟县主随行,去温泉玩的事吗”·他们二人少年相识,能说的往事太多了,随便提起一件,都好像历历在目,昨日重现一样。
傅希如的母亲是宗女,出身不低,又因为嫁给了开国郡公,总是有伴驾随行的机会,连带着琅琊王也常能见到他,一来二去就熟了·那时候有太子,卫燎又算是孩子,私下相交密切一点也不算什么。
卫燎毕竟是皇子,又早早封王,是天潢贵胄里面最得意的那一种,等闲也没有人敢驳他的面子··他是听人说的,汤泉其实并非行宫里有,甚至行宫里的汤泉就是引自外头的,当即就要出去玩玩。
行宫虽然比那时候还在扩建中的大明宫占地宽广,然而毕竟也是从一个院子里到另一个院子里,卫燎不是怕生的人,只是觉得也很无聊而已··正碰上傅希如,顺便就把他也带上了。
野地里的汤泉其实也有景可观,四周是树木,一侧有一枝蘸水桃花,卫燎倒不自矜身份,三两下脱了衣服跳下水去··他自幼得宠,在行宫里的院子就有一眼汤泉,可是那毕竟不同,高兴起来连傅希如一起扯下来玩水。
到了夜晚宫里早就来人叫了,不过先帝那时候一向纵容他,也不多问,见他还不愿意回去,就叫人给他搭了个帐篷,还派来一批护卫,没有多管·夜里他吃过野果,还看到了流萤,又听傅希如把天上的星子一一指给他看。
其实如今想起来,那确实是很逍遥的日子··好像就是那一次,傅希如先是迫不得已的陪他出来,后来就和他玩到了一起·两人虽然差着五岁,可那时候傅希如毕竟也不大,彼此都是心无旁骛的。
再过了几年,卫燎仍然对这里念念不忘,心思却不如以往纯真了·傅希如崭露头角,他弟弟希行也逐渐大了,经常被提起来——有兄如此,自然多数人都好奇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了。
卫燎难得把一个人这么记在心里,好像噙着一根吐不出来的刺,又是难受,又是焦躁·他从没有把傅希如当做兄长之类的人物来看过,他自己有的是兄长,何况彼此并不亲近。
要一个少年人明白哽在自己喉头的是什么话,未免太难,卫燎如今已经没有了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自然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窍,总之某一年再去骊山的时候,他就把傅希如骗到了手。
·他一生其实不能说算是精于算计,从先帝那里学来的只是一力降十会,和君子慎独,唯一得意的不过是如此顺利就将傅希如哄了过来··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傅希如少年意气,自然是很好哄的,又那么容易动心,如今想起来难免觉得像是梦一场。
傅希如在马上看他牵着缰绳的那只手:“……是啊·”·明明这些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忆的时候还是觉得千丝万缕,都把彼此连接在一起,以至于所有面目都如此熟悉,说也说不完,写也写不下。
卫燎知道自己之所以这样不舍,其实裴秘并没有说错,他是还太年轻,把这些看的太重,再过上几年,等他儿女忽成行,总有一日能举重若轻,把这些都舍弃·人一生的少年时光也不过这么短,也不过会遇上这么一个人,等到这一场高烧过去,就什么都放得下,离得开了。
然而在他自己顿悟之前,是没有人能替他了断的··即便是傅希如也不能··从前那都是少年时的一往情深,过了今夜,就是以命相换的真心·傅希如嘴上说什么要他放手他都不会再信了。
傅希如在马背上咳了两声,虚弱地接话:“是,只是这两年,陛下已经不去骊山行宫了·”·他是如此的配合,明知道卫燎说这些是想要自己说几句话,清醒一点,也就万分顺从的说了。
卫燎其实有些想哭·他自认已经长成男人,哪里肯轻易落泪,听出傅希如不过是胡乱说话,就猜到他伤口一定是疼极了,他没有学过医术,一点也看不出他伤到了哪里,只猜测那一刀一定扎到了脏器,疑心是肺,又多少能够确认不是心,想劝自己一定会没事,却无法说服自己,想许诺什么好激励对方留存意志,却想起他没有什么好给傅希如的了。
名声官位到底不过身外物,而他自己早已和銮座御扆融为一体,只有一颗心……也早就给出去了,再拿不出另一个··心里千头万绪,嘴上倒还记得说话:“蓬莱岛消暑也够用了,总是没有心情,去不去骊山也不过就是那样罢了……你不在的时候,倒是去过好几次,都是见惯了的,有心修一修,还没顾得上。”
他有心想着要再查看一次傅希如的伤势,又还记得就快要落雨,天色越来越亮,却- yin -沉沉的,风里的水汽越来越浓,不由焦躁起来,马还在不停流血,是他那时候控制不住手上力道,扎的太深,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心急如焚间,傅希如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眼看着就要昏迷过去,卫燎心中愤怒与沉郁都比天际的乌云更多,河边终于到了···他又费了许多功夫,终于找到一半落在地下的那座小屋,打开门将傅希如驮了进去,马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拴在外面。
小屋低矮,光线黯淡,卫燎找到了一张窄床,先趁着天光给傅希如换一回药,把找到的被褥毡毯都围上,转身趁着暴雨来临前的一线光明找到一盏油灯和火石,点亮了烛光。
“冷……”·傅希如发起了高热··大雨来了··第八十三章 飞霜·暴雨一落,屋里就昏暗了·这地方看起来是牧民躲雨的地方,因此一半都在地下,以土筑墙,坚固牢靠,外面披着干草,一点也不显眼。
油灯能支持的时间有限,用不了多久恐怕就要陷入黑暗之中·卫燎四下摸索一番,心知生机只在明月关前来迎驾的人身上了,云横既然能在半路伏击,自然也就做好了准备,一收到这里遭遇上了的消息就会对哥舒瑜动手。
至少哥舒瑜已经知道他的狼子野心,总算是有所防备,剩下的不过是看天命罢了··他呆坐在床头想了半晌这些事,傅希如已经半昏半睡没了神智,伸手一探额头,果然是发起了低烧。
卫燎没有办法,脱了外面的衣裳上去抱住他·傅希如身上发冷,他一进来就下意识把他往怀里拖,两人眼下是真正的相依为命,卫燎有多少未竟的雄途大略谋定后动都在灯影之下冰消雪融,只用力抱紧了傅希如不肯松手。
二人呼吸相闻,胸膛相贴,他摸到裹在傅希如身上的布条已经半干,心里好歹放下了一点担忧,至少血是止住了,他身上的金疮药也是好东西,全敷上去总会有些用处的。
眼下这低烧一半是先前夺命之际的精神紧绷,一半是失血过多,伤口导致,卫燎再没有办法了··他也不敢睡,昏昏沉沉的守着,把进来之前打的河水倒在找到的陶盆里放在床头,撕开衣袖浸- shi -给傅希如降温,想起来就换一换。
油灯很快就灭了,外面雨声大作,好像永生永世都是黑夜,雨不会停,天也不会亮,这小小一方屋子就把他困在漆黑的天地之间一样·卫燎一手伸进被子里握着傅希如的手,另一只手垂在陶盆里,借一分凉意醒神,间或想自己的心事。
其实眼下他所担忧的事反而前所未有的少,何况和半死不活的傅希如待在一起,怎么也不能沉下心,就算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承明也不过念头略微转一转,就又想到了眼前。
他再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唯一令他几欲发狂的正是傅希如··倘若这个人在此时此刻因这种原因为他而死,卫燎知道自己此生的心魔恐怕就是这件事了·他永远都忘不了这昏天暗地之中的绝望,更无法忘记这个人,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他也会跟着死··那时节傅希如抓住他的手,抱着他的腰的时候是否就预料到了这种危险,是清清楚楚,愿意把命都舍给他的·其实卫燎早知道傅希如愿意为自己奉献所有,可不是这样血腥直白的方式,也没有这么快,这样迅捷。
他知道自己对傅希如总是优柔寡断,随心所欲,然而他毕竟是皇帝,随心所欲也理所应当,正因如此,哪怕是傅希如早已做好准备,他也不会全顺着傅希如的心意,由他- cao -控。
可死这件事不是他不听命,就能扭转的··生死是一道天堑,永远无法逾越,更不能挽回·卫燎再没有比现在更清楚他不想让傅希如死的心意了··无论发生什么,不管他要做什么,让他活着吧。
卫燎终于承认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自己无法补救的伤痛,当即甚至是呆住了,麻木的换水,降温,甚至快要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傅希如偶尔呓语,只是他本来睡相就安稳板正,即使是心绪烦乱的如今,说出口的也不过是些没人听懂的谵妄之语,卫燎越等越是仓惶无助,仔细辨认也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几乎把他摇醒问他要个保证,绝不会死,绝不会死在他面前。
·人要顿悟,多数只是一瞬间,此时此刻卫燎就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要忘了外面,全副心神都在傅希如身上,比从前许多时候都更为亲近,好像命都系在一起了一样。
他想不起太多的事,只庆幸于傅希如的体温把被窝烘的暖热,外头暴雨渗进来的寒气也不算强烈··这一场雨过后,草原上的秋天就正式到来了,不久之后就要遍地飞雪,万径踪灭,这场仗才会到了真正难打的时候。
先前他们预料中到了这时候卫燎仍旧不会离开战场,至少要在明月关指挥坐镇,眼下出了这么一件事,显然是不能继续让他留在关外了··而云横的加入无疑使得他们的胜算更少,时局更艰难,卫燎原本倒是算计的好,眼下难免支绌不及。
外头这场雨一下,不仅掩盖了他们一路过来的行踪,足印和血迹是都没有了,还能暂时阻拦云横的叛军,然而和贻误的军机,扰乱的国事比起来,这些又不值得什么了··云横必然会大肆宣扬他已经死了的消息来动摇军心,即使哥舒瑜恐怕也难免心神动摇,在这里羁留的时间越长,动乱就越厉害,而眼下他是拿不出任何办法来扭转困局了,只盼着哥舒瑜和明月关都能反应及时,哪怕说他早已经到了明月关,甚至说他不知所踪,也比任由流言四散的好。
何况这等消息最容易乱传,轻易就能长上翅膀飞到长安,那里有的是居心叵测之人,拿着这个消息就有的是办法,偏偏太子年幼,贵妃毕竟是妇人,一时之间情急慌乱不知所措,就会给人可趁之机,哪怕是她记着自己临走时的叮嘱,也抗不过乱糟糟的时局和群臣,倘若京城也生变,江山就真的乱了。
万方生乱,罪在朕躬,卫燎想到这么一句,突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他不知该怎么形容眼下这股惶惑和咬在舌根底下的痛苦,只觉得忍着忍着,好像肋下胃里也生了一把火,跟着疼起来,过了片刻才想到自己后背上也有伤。
现在没人照顾他,他自己也是够不到的,即使想到了也懒怠动一下,只觉得靠着傅希如的那半边身子尚在人间,另一半却不知道飘飘荡荡要到哪里去了··傅希如好像一只锚,把他这艘飘飘荡荡的小舟定在岸边,让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不至于倾斜着插进沙滩里,或者顺着水漂走,多年前他就这么觉得。
因为这个人一向笃定,沉稳,天然的令人觉得可信,纵然感情淡泊,但这也是好处之一·倘若不是他的柔情太少,又何至于珍贵··承明出生之后,卫燎本以为自己已经在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之中找到另一个留住自己的锚,未曾想到此生居然还有陷入这等险境的机会,身边除了傅希如一个人也没有,朗朗乾坤不复存在,昊昊天日也消隐无踪,他只有借着这个人来找到自己了。
好似大梦初醒,又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上来,又是呛水的痛苦,又是被紧抓着不放的欣慰··有人愿意舍出命来的救他,护他,若是旁人,卫燎会以为是为了皇帝,可是傅希如……·他只能,只愿意归于私情。
这时候明明算来还是白昼,却成了他一个人黑夜,既然如此,颠倒黑白也不算什么,是理所应当··卫燎又换过一次水,摸了摸傅希如的胸膛,他自己的手指冷得发僵,因此也只觉得傅希如滚烫,想了想,缩下来往他怀里钻,躺好之后长长叹出一口气。
傅希如仍旧下意识的好好揽住了他··他要是这时候出了事,绝对算得上中道崩殂,可眼下也只能等待而已了·皇帝究竟是不是天子,气运所钟,只看这一回是谁先找到他,究竟有多早。
上天倘若怜爱他……就把傅希如也好好的送还回来吧··他此生已经算不上幸运了··草原上大雨滂沱,长安却只落了一场清霜·驸马走后,公主府照旧有许多人高谈阔论,只是心思和话头都难免往眼下的战局上引,自然也难免谈到太子。
不过毕竟是太幼小了,贤愚难辨,因此说起来也不过是说这储位立得太早·卫燎毕竟还很年轻,虽然掖庭也不充实,但孩子总不会一直都这么少,虽然是为了亲征铺路,可这事还是有不妥当的地方。
公主只是低头笑笑·她隐约猜得出为什么,一来是太子十分受宠,又是第一个孩子,其实就算之后多子多孙·卫燎的脾气也很难都如这个一样看待·二来是如今卫燎的烦心事不少,于公于私都是令人愁肠百结,没有心情临幸妃嫔。
三嘛,最不可言说·只要傅希如在他眼前一天,他就不得不纠缠于过去的事·这倒是不用人说,也不必发现什么端倪,只看他们二人共处一室的情状就能看得出来。
公主是女人,在这些事上难免留心,又偏偏对这二人都能看透·不管在场的有多少人,只要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卫燎就难免神情不寻常一些,叫人怎么能不多想·何况,太子幼年入储,不得不说是有大福气的人,只要能端端正正的长成,还怕坐不稳这个位子吗卫燎是他的父亲,就是他最大的保障。
所以公主从未有对太子动手的想法··她的目标始终是卫燎··第八十四章 烤兔·一场暴雨过后,卫燎又等了半天才开门出去·这场雨下的时间其实不长,只有多半天,傅希如发热也是时好时坏,卫燎一时担忧焦虑,一时又觉得可以放下心来,等到重新见到外面的天地才觉得恍若新生,收拾弓箭往远处走了走,打了一只兔子,又找到了流落不远处的那匹马,抚慰半晌,也带了回来。
当时把马留在外面也是不得已的事,幸好这里有牧民给畜牲搭建的棚子,好歹避过暴雨,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了·卫燎松了一口气,回来找了枯枝,准备烤兔肉吃。
“隔壁的罐子里有盐巴和孜然·”·他正坐在地上摆弄火石,忽然听到背后的说话声··是傅希如醒了··卫燎手上一顿,手里提着的兔子正滴滴答答的滴血也顾不上,转身看他:“你……好了”·那怎么可能,然而傅希如眼下甚至都能坐起来了,至少是不会死了。
卫燎眼前一花,来不及长出一口气就感觉自己脚下一软,难言的复杂辛酸这才从心里泛上来··他毕竟年轻,还不至于这样就真的当场倒下去,稳了稳心神,默不作声的看着傅希如揭开被子下床。
他行动显然还很不方便,但走动是不难的,过来先是看了看他还在剥皮的兔子,转身去隔壁找东西··卫燎越发觉得他对这里熟悉的不正常,然而要问又不知道从哪里问,索- xing -都往脑后一抛,坐下来继续给兔子剥皮。
正是秋季,野兽都在贴秋膘,这只兔子掂量一番总有四五斤重,又肥又软绵,要不是他剥皮的手艺不行,这张皮子倒还挺值得留作纪念的··傅希如翻了半天,找到盐巴和孜然,拿出来之后也在他身边坐下了,听喘息就知道费力。
卫燎停下手,心里一团乱,先伸手在他脸上一探,又顺着摸了摸脖颈和胸口,一蹙眉··烧果然还没退··他想说两句什么,可是还没有张开嘴就先沉溺在对方的眼睛里了,忘了个干净,身子一软,小心的靠在他怀里了。
都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什么仪容可以在意,两人都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傅希如抬手很慢的摸一摸他的头发:“吓到了”·明明他才是那个生死悬于一线,现在也不能说就彻底挣过命来了的人,语气却轻描淡写。
卫燎不说话,想往他怀里继续缩,也顾忌着伤口,不敢真的用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乱窜,等到心情逐渐平复才重新听见傅希如的心跳声··他这一夜一天过得惊心动魄,心慌难安的时候就抱着傅希如在一片黑暗里等着自己恢复,对这个声音早就熟悉了,这时候听一听,也就逐渐认清了这种现实,傅希如确实苏醒了,确实没有死,确实一点也不怪他。
“是我的错·”·一时不察,他就没头没尾的认了个错··非要说起来,卫燎做错的事何止这一桩,然而他始终没有机会认错,心里也清楚认错并没有什么用,于是说出来之后就后知后觉开始委屈,好像这句话脱口而出,他从此就失去了某种资格。
是什么资格和权力·傅希如的反应显然不如平时那么快,过了一会才回答他:“这都不要紧了·”·好像轻飘飘的一句就把过去的褶皱全部抚平。
卫燎毕竟和他相识这么多年,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明白他说的错是什么,顿了一顿,直起身和傅希如对视···苍穹高远,刚被暴雨洗刷过,是一种摄人心魄的蓝,阳光明净,泼洒在两个人身上,无端令人想起松香和琥珀,好像可以停留在此,时间不再流动,什么坏事都不会再发生。
而一个病弱的傅希如,简直是卫燎所不能想到的许多模样中他意外的喜欢的·一想到他这模样全是因为要救自己的命,卫燎就生出许多笃定和不知从何汹涌而来把他淹没的温暖,好像刚拿到手一样,还是滚烫的。
他一向是知道傅希如对自己的容忍和喜爱的,否则两人到不了今天·可或许正因为傅希如用情太深,所以才始终自持端正,不肯对他表露太多——他拿到太多的爱只会头晕脑胀,然后飘飘欲仙,失去理智。
这样子如此罕见,以至于卫燎前所未有的坦荡和舒展起来,又是得意,又是肯定,好像一头饥饿的猛兽终于饱餐一顿,亲昵的看着这个饲喂他的人,又好像一片度过料峭初春,终于舒展开全身的嫩叶,春风骀荡,飘拂过他的身心,从今之后是长到无极限的春日,还有郁郁葱葱的长夏,霜冻风雪全都遥不可及。
他有许多话想说,因为已经把他涨满了,可傅希如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又让他觉得毫无必要··他全都能懂··在这儿天高地阔,好像被天下遗弃,又好像被傅希如收藏起来,躲开了所有心事和蛰伏在- yin -影里的鬼魅,感想如此复杂,他也实在说不清楚。
傅希如也不说话·他倒不是困,而是虚弱和低烧而起的昏昏沉沉,反应自然慢上几拍,被卫燎盯着看了一会,才泛上来一点笑意,疲倦而温柔容忍··卫燎被他这一点越来越明显的笑意弄得心里发酸,发软,又冒泡泡。
正好四下无人,苍穹高阔,心头那点火苗被按一按,反而变本加厉了,卫燎又看了片刻,到底没忍住,一把抓住傅希如,扶着他往上贴··自从傅希如来了之后,就接二连三的出事,他们没有什么机会缠绵,甚至连话也没能多说两句,就又是急行军,又是被伏击,又是受伤,又是暴雨,卫燎刚提心吊胆过,忍也忍不住。
傅希如反抗不及,也反应不及,被他小心翼翼的扶着,倒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融化似的,干脆就任由他抓住自己,顺从的任由索取··卫燎只是一时情动,显然还记着他身上有伤,又因为傅希如的顺从和柔软越发被激出体贴,反反复复的亲,怎么也不肯分开,却一点力气也不敢用,连伤口附近也不敢碰。
亲到两人都有点上不来气卫燎才松开,往后退一退:“等着吧,最多一天,他们就该找来了·”·这里说到底毕竟距离他们突围的地方不远,卫燎知道自己已经是能做的都做的,剩下的都寄望于明月关的反应是否及时,想到这里就有些沉重,转而继续给兔子剥皮去了。
他爱打猎,也学过简单的处理猎物的手法,让傅希如坐远一点,继续用刀尖分离兔皮·这活也没什么难的,无非是一点巧劲,学会了就再也忘不了了·剥好皮又豁开肚子掏出内脏,傅希如把小陶瓮往他面前一放:“里外都要抹上。”
为人臣子的坐着看陛下处理猎物,准备烤制总是有些奇怪的,不过现在傅希如连动一动都难,两人之间自然也就只能是卫燎来干活·好在他在和傅希如一起的时候向来不计较身份,抓了香料涂匀,生火架好兔肉慢慢烤,就出去洗手了。
正是秋日,浆果还是好找的,卫燎洗了几片大叶子包果子,摘了一捧进来和傅希如分着吃··一个是饿过头,一个是身上难受,都没有多少食欲,与其说是在等着吃兔肉,不如说是正逐渐从巨变之中重回人间,不知不觉都在心里开始考量此次云横倒戈更大的影响,和后续该如何处置。
傅希如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烤着兔肉的火堆,低声道:“杜预恐怕是凶多吉少·”·想也是的,杜预在云横手里,无论是否得到了他们传的消息,云横要动手头一件事就是杀他祭旗,白白放过的可能不大。
傅希如原本和杜预也不熟悉,唯一的印象就是他来找公主的那一次·他无意评价公主或者杜预,毕竟要说众生皆苦也不该是他来说·人世间谁不是一样,眼下想起也不过是觉得实在可惜,又担忧公主。
公主对杜预是否仍旧有情,傅希如也不很在意·他和公主相识,彼此交托部分信任,却从未谈过私情·他们倒是谈过他和卫燎,或者公主与她的侍卫,然而彼此之间要论私交也不过寥寥,还不曾谈到过这件事。
然而杜预事关重大,倘若真的死了,可以想见的就是将来的战局会更为艰难··卫燎心情也沉重,嗯了一声,给兔子翻身,不大想说话··室内一时静下来,两人都沉默着,直到外面突然响起孤零零的马蹄声。
卫燎近来尤其对此敏锐,倾耳一听就判断出应该只有一个人,当即一愣·傅希如也抬起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风里似乎有缥缈的银铃声,他听了一会,放松下来,示意卫燎扶自己起身。
外面传来少女的声音,说一口流利的回鹘话,人影一闪就弯腰进来了,看到他们二人惊呼一声:“呀”·这女孩穿一身窄袖胡服,石榴红的细褶裙,发辫上装饰细碎宝石,发梢打着卷,高鼻深目,肤色如蜜,有一双栗色的眼睛,神情坦荡天真,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手里还提着马鞭子。
傅希如喘过一口气,对她点点头:“琉璃·”·蛮族女人倒有个汉名··卫燎看出他们是认识的,在心里暗自嘀咕一声,并未放下警惕··第八十五章 琉璃·这姑娘看出傅希如受了伤,又是叽里咕噜一串回鹘话,自然而然上来检查他的伤口,顺手就把他按在床上了。
傅希如也不阻止,同样回以一串回鹘话··他发音和这姑娘略有不同,卫燎却都听不懂,只见两人有来有往说了几句,那姑娘一转身又出去了··傅希如这才解释:“她是回鹘人和栗特人生的孩子,先前跟着栗特人做生意,现在干脆买了一群牛羊在草原上放牧了,这几天原本要迁徙,还没来得及,正好碰上打仗,再走就不安全了……”··卫燎一听回鹘人三个字原本还有些紧张,后来听她是跟着栗特人的,显然并不以为自己是回鹘人,也就不担心她通风报信,或者对他们不利,不想听下面的,径直打断了:“你叫她琉璃”·他也知道自己现在酸的厉害,然而忍是忍不下去的,不如刨根究底。
傅希如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他最在意的居然是这个,想了想,解释:“是我起的名字·当年采买土产往京中送礼的时候认识的她,她年纪还很小,不过人已经十足精明。
栗特人往来经商,和西域诸国都有联络,每到一地就娶妻纳妾,帮助打理生意,生的孩子也多,她母亲是回鹘人,然而已经亡故,因备受宠爱,跟着父亲做生意,未料父亲得病死去,家中不容,就自己出来谋生……我不过帮过她几个忙而已。”
他和那姑娘说话的时候如此熟稔,甚至还学了一口回鹘话,卫燎就知道他们之间的来往没有傅希如说的这么简单,然而这也说不好傅希如当时想的是什么··和回鹘人对峙也不是一年两年,傅希如有这样的机会,绝不会放着不去利用。
无论是这女孩对西域诸国丝绸之路的熟悉,还是她特殊的血统和语言,显然都很有利用的必要··卫燎虽然还是觉得十分在意,却也缄口不言了··室内一时很静,只有柴堆的毕剥声和兔子身上的油脂被烤出的吱吱声。
卫燎在诱人的肉香里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你为什么叫她琉璃”·傅希如抬头看他一眼,似乎被他逗笑了,又很快收敛了笑意:“怎么了她并没有汉名,叫起来并不方便,所以就帮她取了一个,为这点事也值得生气”·卫燎一时语塞。
值不值得他当然知道,然而感情上的在意是无法避免的·其实想也知道,那时候这姑娘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傅希如又不是禽兽,何况他那时候心事那么多,哪里顾得上风花雪月生气未免太没有道理,可是傅希如对一个女孩这么好,这么熟稔,他就没法不介意。
傅希如看得好笑,却没有太多解释的力气,摇了摇头·卫燎知道他还虚弱,虽然猜测那姑娘应该是寻医找药去了,大概是能帮上忙的,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心,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歇一会吧你还发着热,别劳神。”
他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就好像声音大点就能把傅希如震碎·这态度其实叫人很受用,何况卫燎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体贴过,就是当年先帝病笃之时侍疾也因为还有朝政而不过是虚应故事,傅希如被他关爱,自然觉得熨帖,也就顺着他的意闭目养神。
昏沉太久,现在自然是睡不着了,但肉体劳累也并不轻松,就算只是躺着歇歇也是好的··卫燎不敢离开他,于是在床头坐着,偶尔去翻一翻兔肉,一边漫无目的的想着不知道琉璃到底去了哪儿,是否安全,或者能否让她报信,一边惦记着傅希如。
他现在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这伤口有多令人目眩神迷,反而被吓得够呛·虽然只要想到这是为了他,心里也就涌起一阵暖流,然而终究十分担忧··医药供应不上,这伤恐怕是要累及终生,他从没有让傅希如落下病根受罪一辈子的想法,却要面对这种可能,哪能不害怕。
然而这种恐惧又不能对人说·傅希如还没脱离险境,受伤也不足十二个时辰,此处又没有能让他吐露心声的人,只好憋在心里,一声不吭··琉璃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一堆草药和一沓干粮,随手将干粮往走出屋子的卫燎手里一塞,她从马鞍上卸下来一串锅碗瓢盆,拎起裙子走到了里面,支上锅熬药,又递给傅希如几根草药示意他先吃,再煮上一锅水,随后从裙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就准备扒开衣服给傅希如换药。
这卫燎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劈手从她手里夺过药瓶:“我来·”·琉璃不知道他是谁,也并不在意,见他主动抢自己的活干倒是吃了一惊,去看傅希如。
傅希如不置可否,琉璃也就只是抬高下巴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不像是幼年就遭逢大变,走南闯北跟随父亲做生意的人,反而十分率真可爱·倘若卫燎心中没有偏见,也会觉得她容貌可亲,神态动人,好像一朵草原上带着露水的野花。
然而他偏偏就是有偏见,头也不抬的解开傅希如的衣服,拆下布带,洗过伤口上的血污,打开瓶子换药··这药闻起来味道苦涩,但傅希如看起来像是认识的,显然松了一口气。
卫燎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把问题都留着,一个都没有问出来,专心上药··琉璃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突然说了句话··她对卫燎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倒是新鲜,卫燎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人敢有意或者无意的忽略他,但也顾不上计较,换过药之后照原样把傅希如包起来,见他有人照顾,就自己走出外面洗手去了。
在宫里的时候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爱干净,到了外面才算是意识得到,眼下终于松了一口气,也就恢复了本- xing -,看一看暴涨的河水,再想洗澡也终归没有下去··天气冷了起来,洗冷水澡未必不会着凉,眼下他是不能病的,何况这河水比平常汹涌了许多,极容易出意外,拿不准也就不要下去了。
然而到底是蹲在河岸边洗过手,就走起神来了··他其实并不真的担心傅希如和琉璃之间的事·这姑娘心- xing -单纯,看得出对傅希如只有一分憧憬和亲近,并没有私情。
卫燎在意的也并非傅希如对她的态度··倘若到了现在他还在意任何一个出现在傅希如身边的人,因为他和别人有段可以说的故事就耿耿于怀,简直就是愚不可及,还把对方的心意都糟蹋了。
既然在他心里没人能比得过傅希如,在傅希如心里自然也一样·卫燎叹息一声,只是有些羡慕琉璃的天真·她要靠近傅希如是坦坦荡荡,理所应当的,反倒是他和傅希如之间总是隔着许多事情,这一夜一天,已经是最纯粹无瑕了。
他们此生的开头是在宫城,结束也定然是在长安,繁华阜盛,光怪陆离,然而要被对方看到心里真正的自己,却十分困难·即便心中笃定,然而不能言说,就总到不了极致。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更容易吹毛求疵,卫燎现在虽然说不上已经垂垂老矣,但自认为心境已经几经变化,终于有了苍老的迹象,也就更容易放过自己,不再计较许多的细枝末节。
·卫燎知道自己算不上宽和,但对琉璃这件事,他连追问都不想追问了·傅希如对他没说全部的实话,不过傅希如向来如此,对他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少,他反而越来越信任对方,轻易不再怀疑什么真心,什么情爱,甚至泥足深陷也甘之如饴。
这感觉倒不是生死与共催发,反而好像一粒种子,早就埋在他心里,只是生发的十分缓慢,因此不合时宜的在这时候有了存在感,让他无端的产生信任,又在极度疲惫之中失去对嫉妒心的感知。
傅希如是否和他一样,对这种心情感同身受·卫燎一愣,这才想起来他其实从来都不了解傅希如,也从来都不知道他是否为自己和其他人的事辗转难眠,嫉妒不安过。
傅希如和他不同的是向来岿然不动,不到真正赤裸相对,永远也看不见他的情绪和伤痛·回忆起来,卫燎也只记得他知道傅希如再也不能弹琴那一次··越想越心烦意乱,他起身往回走,迎面却碰上了琉璃,女孩的辫子被微风吹拂,用如同羊羔一样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你也受伤了”·原来她也会说汉话,只是带着浓重鼻音。
卫燎先是觉得吃惊,又意识到她居然是在关心自己,一时居然找不出该说的话,和琉璃对视片刻,对自己的伤势并不上心:“我不要紧·”·他自认已经是个长辈,对这女孩说话的时候就软和了许多,并不因为自己内心的纷纷扰扰而影响外在的态度。
然而琉璃却并不好哄,抱起双臂端详着他的脸,想了想,直白道:“他说要带我到长安去·”·顿了一顿,用探究的语气问:“你是他的什么人为什么会到这儿”·你是他的什么人·这真是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第八十六章 如醉·卫燎终究也没能告诉琉璃他到底是什么人,是傅希如的什么人,反倒被她纠缠不过,还是料理了一下伤口·如他所料,他的伤势确实不要紧,比起傅希如更是好多了。
傅希如的低烧不退,不过那刀锋倒是恰好错开了肺,不过是因为被捅了个对穿才显得分外严重,脏器倒还都好好的·卫燎听她这么说放了一半的心··兔子烤好之后,琉璃烧了一锅汤,泡着干粮吃过兔肉,傅希如自然是又回到床上合目休息,卫燎想一想,跟着到河边洗刷杯盘碗盏的琉璃出去了,过了片刻才回来,站在傅希如的床头问他:“她说你要带她去长安”·傅希如还没睡着,反而烧着烧着已经习惯了发烧这回事,闻言睁开眼看他,见卫燎神情说不上动怒,只是显然准备刨根究底,也不怎么担心。
他浑身发懒,没有力气,干脆又把眼睛闭上,把卫燎当做不懂事的孩子哄:“她这里毕竟无依无靠,我既然护过她一次,干脆就管到底·不过到底去不去还是她自己说了算。”
他语气软绵绵的,卫燎就算明知道这多半是出于虚弱,也还是被哄得快化了,往他的床头一坐,看着他浓黑犹如蝶翅的眼睫哼了一声:“到了长安你要怎么安置她我朝驸马是向来不许纳妾的,我是公主的娘家人,自然要为公主撑腰。”
这话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傅希如一抬眼帘,居然被逗笑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卫燎就握住了,盯着他不放··“这倒也不难,哪怕她再去西市做生意呢,也是条安稳点的出路,这里成年累月的打仗,不是姑娘家应该待的地方。”
卫燎胡搅蛮缠并不见效,也就趁势收兵,暂且把这问题按下,眼神落在傅希如胸口:“还疼不疼?”·琉璃带来的草药里有镇痛的,现在也该见效了·卫燎不大怕疼,骑马追猎物的时候被树枝划伤了也一向不当一回事,然而这一刀却像是捅在他的身上,想起就战栗,格外在意。
傅希如摇摇头:“已经不大疼了·”·他连低烧都快习惯了,何况是这昏睡中也仍然缠身的痛楚·卫燎看他神情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也没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伸手帮他理一理头发,一时间竟然舍不得和他分开,只想挨着他。
生死之交确实不大一样,卫燎现在温顺得简直像只猫,傅希如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乖巧,想了想,问:“你叫琉璃去送信了”·被他猜到也不值得吃惊,卫燎点头:“她身上有我的印信,足以取信明月关,事关重大,我们不能在此多留了,何况你的伤还是该好好看看。”
顿了顿,补充:“既然你有心带她上京,就当是给她个机会立上一功,将来也免得人人都当她是你看中的姬妾·”·他想的倒是细致,注意到傅希如的心思,愿意帮个忙,这体贴简直不像是他,傅希如也就越来越软和,对他笑笑:“好,你说了算。”
卫燎不禁夸,也确实因为他几乎没有被人夸赞过·颂圣在他心里向来是不算的,然而除此之外无论是先帝还是傅希如,他真正在意想要博得夸赞的时候却多半都是失望。
先帝临死前,父子关系才真正破裂·倒不是卫燎不愿意继续假装下去,而是两人都已经父慈子孝到了尽头,他终究是很在意过去许多年经受的孤独与压迫,从内里就感觉自己再也好不了的。
一个是彷徨少年,一个是行将就木,谁都无力去修补··再往后和傅希如政见不合,种下了将来分别的种子,更不能好好说话了··因此眼下傅希如由着他做主,马上就把他心里的空洞都给补上,整个人也就暂时心满意足,想不出来什么未竟之言,被傅希如轻轻一拉,就顺从的倒下来。
小心不压住他的伤口,把自己送上门来··亲昵是永远都不嫌多的,何况又不会被琉璃撞破,于是就越发肆意·和在军帐中的亲热不同,这一次尤为温柔,又十分热切。
卫燎知道自己是被傅希如吓坏了,到现在没有真正恢复过来,肌肤相亲能叫他重回人间,于是越发不知足厌,亲了一会,傅希如往里侧挪一挪,他也就顺势躺了下来··傅希如不好挪动,他却是很自由的,伸了一直手到衣服下面,四处乱摸,越摸越往下。
他的意图已经很直白,也不见傅希如反抗,于是就觉得有隐秘的欢喜往上泛,干脆扯开傅希如肩头的衣服,咬住他的皮肉,一下一下啃···手也干脆伸到下面去,抓住了不松开,用掌心慢慢揉。
他一条腿横在傅希如身上,沉甸甸的压住傅希如,就好像是把这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谁也夺不走一样,心满意足,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咬出一排红痕,用手摸一摸,额头抵着傅希如的肩膀,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是皇帝,不管是什么想要你的命,我都要救你·我不让你死,你就命中不该死,不管你将来……将来要怎么对我,要怎么和我分别,你这条命总归是我的,你早就把它奉送给我了,再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他说的笃定,因为这并非仅仅在说已经发生过的事,还在说即将发生的事,只要他下定决心,他就能赦免任何人,饶恕任何人··不再拥有不过是其中之一的代价而已,他必须舍得。
傅希如手里揉着他的头发,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是无奈,又是宠爱:“好,我知道,我不会死的·”·卫燎不管他的许诺是什么意思,加了两分力气揉他,几乎是马上就听到傅希如抽一口冷气,不说话了。
掌心被清液打- shi -,那东西是滚烫的,又硬,他简直兜不住,又不愿意放手,从头到尾慢慢揉,怀抱着一分自虐和欺凌别人的快意,紧贴着傅希如玩一样取悦他,甚至还想到这就是傅希如不肯多搭理他的后果,自己也跟着难受,稍微弄一弄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浑身上下都绷紧了祈求释放。
而这是掌握在他手中的··傅希如闭着眼睛,睫毛颤颤的,宛如被疾风吹动的树叶,卫燎头一次见到他咬嘴唇,心里涌上怪异的兴奋,又情不自禁想看到更多,于是又是啃又是咬,托着他的下巴和他接吻,缠缠绵绵,呼吸相闻。
他在这事上到底是求乐更多,并不过多为难别人,到了最后更是体贴,揉出了精,只觉得掌上热烫濡- shi -,自己也连带着两眼迷离,咬住傅希如不放,不肯让他和自己分开。
傅希如抬起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上来·”·卫燎知道他的意思,反而收敛了,往后一退,反对:“你身上有伤,未必不会牵制·”·傅希如攥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那只手腕,略微用力,好像一只严丝合缝的镣铐:“上来,你来动,不要紧的。”
伤口毕竟在上半身,且没有伤到脏器,小心点确实不要紧的·卫燎到底忍不住,又挨不过他炽热投入的眼神,半晌还是坐了起来,脱衣服··他身上的线条越发干净利落,好看还是很好看的,撩开头发的时候正好看到傅希如的火热眼神,当即十分得意,又觉得心里欢喜到发痒,几乎是迫不及待,往他腰上一跨,抓住一只手往自己胸口一按:“说好了,你不许动,什么都要听我的。”
傅希如并不反对,一口答应:“好·”·他今天说得好都格外绵软,卫燎简直要沉进去翻身不得,连看他都不敢多看,佯装专心的自己把自己揉开的时候才发觉这其实很令人羞耻。
倒不是说由他来主导有什么不好的,然而被盯着做这种事确实不对劲,好像是他不知廉耻,在引诱一个不动如山的冷淡之人一样——卫燎也知道几个传奇故事,花妖狐魅都是极尽能事去与人欢好的,可是今天明明不是这样开头的,分明是傅希如勾引了他。
他没有耐心,勉强能容纳的下就自己坐了上来,傅希如既然动都不能动,自然也不能帮他什么,二人眼神一交汇,卫燎就觉得腰身发软,被他看得浑身都不大对劲,何况傅希如比平常更热,简直好像一根通红的烙铁,卫燎身心都不大坦荡,又害怕着凉,干脆趴在傅希如身上扯过被子将两人一裹,闭着眼睛往下磨蹭着吃。
这种事做是做惯了的,可是开头的时候总是很难,分开的时间越长,卫燎越觉得自己受罪,屏息皱眉忍着细微的痛楚和战栗勉强自己吞到底,这才松了一口气,倒在傅希如身上,用头发扫他的下巴:“你好烫……”·他到底还有娇气的底子,带着哭音一样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了,抬头看的时候傅希如的神情却很温柔:“乖乖的,今天都交给你做主。”
卫燎被他哄得头昏脑涨,简直理智都快没有了,不得不好似一匹健壮的小马一样动作起来,分明是自愿卖力,却又哼哼唧唧的乞怜,连整句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喘息,倒令二人都如痴如醉,沉溺其中。
第八十七章 深雪·卫燎许久没有和傅希如亲近过,有这么一次机会,简直恨不得晨昏颠倒,天地倒悬,日月昼夜都不作数了,让他沉溺在此就好了,何况傅希如这样配合,更让他忘情,哼唧着连抓带挠来了一次,才只是刚得了趣,缠着又来第二次,什么话都愿意说。
“泻火”啊,“你好烫,你是坏人”啊,撒娇撒痴,无所不能··他其实天然的爱好撒娇,只是机会难寻,一旦有人能容他这样天真,马上就发作起来,好像没了骨头。
要不是顾忌着伤势,恨不得和傅希如胸相贴股相交到天昏地暗··即便眼下不能,也还是缠着他不肯放,好像一条怕冷又亲人的蛇,怎么也不肯松手·偏偏傅希如再也不肯推开他,由着他撒娇,就更如他的意,怎么腻着都不够,又是亲又是舔,要是两块糖,早化在了一起。
情事能让两个人极尽所能的靠近,正是这样的亲密令人与人不同,一旦有了这样的关系,任何人都不能回到过去,只好继续向前走了··卫燎忍住极乐之后突如其来的莫名伤感,伸手搭在傅希如身上感觉他的呼吸和心跳,半晌之后起身打水。
等到琉璃回来的时候,二人已经收拾过了,正在屋外对着河面说话··她身后自然也就带来了迎驾的人··巍峨关隘,高深城池,卫燎驾临明月关头一件事就是命人寻访名医给傅希如看伤,再往后就忙着处理遗留事务了,连琉璃也被带来好生安置,却没机会再见见这个汉人的皇帝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哥舒瑜陷于鏖战,杜预已经被斩首——果然如卫燎所料,京中收到传信也大为动荡,多得是上表请求卫燎回銮的——他遇险的事毕竟不好公之于众,就算这样也吓坏了许多人。
·但卫燎并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明月关是最后的关隘,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尤为重要,一旦被攻破,马上就会殃及后面诸多郡县州府,甚至可能令长安也陷入险境,卫燎在此坐镇能稳定军心,且能得到第一线的军报,以他的- xing -子就断然不会轻易答应回銮的请求。
有他在,不管京中如何沸沸扬扬,明月关内外倒是信心百倍,剿逆的士气高涨·卫燎所做的也并非是遣兵调将,而是迅速调兵·这些将军都是驻守一方号令一军的人物,聚集在一起要分出个主次并不怎么容易,有卫燎在倒是轻松多了,都以他为尊,互相之间反而谦和起来。
对这些戍守边疆的将军而言,近距离的御前奏对反而少见,因此刚开始难免有些拘谨,唯恐动辄得咎,而卫燎的随和态度既出乎意料,又见效迅速,等到傅希如能出房门的时候,明月关内外已经十分稳固了。
他一路出来,也并没有人拦他,甚至看他的眼神多有些崇敬意味··能于万军之中救驾的人向来不多,此事过后傅希如自然就平步青云,何况他现在官位也并不低,勇气毅力都卓绝,很容易为这些军士仰慕。
问过卫燎所在,递过去求见的话,一场猝不及防的雪就落了起来,不到晌午就从雪粒子成了鹅毛大雪,搓绵扯絮一般,天际铅云沉沉,天地一片昏暗··傅希如吃过药,又吃过饭,只听见寂静落雪之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廊上过来,停在门口,敲了敲他的门。
他心中似有所感,亲自下榻开门,果然就看到卫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二人对望片刻,傅希如侧身让开,示意他进来··这房间位置清幽,等闲连路过的人都没有,又都知道傅希如身上有伤,十分受卫燎器重,于是也不来打扰他。
这里没有几个女婢,于是都是军士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他相处的也不错,不过平日总有自己的事要做,傅希如不欲难为他们,没什么事一向是自己独处的,门一关上简直是落针可闻。
卫燎其实不是一次也没有来过,他再忙也总有空来看看傅希如,何况傅希如对云横那一系和地势民情都熟悉,是不可多得的参谋,就算他身上有伤,也还是忙碌的··但这是头一次傅希如亲自求见,卫燎正好没有什么事,干脆过来了。
正事才刚谈过,一定是私事·他近来案牍劳形,并不轻松,又因为战事越发吃紧,两方相持,云横和回鹘人眼看要融为一体,更是心中烦闷担忧,自觉十分辛苦,因此过来也是想寻求点安慰和鼓励,好有力气继续回去面对朝政。
二人坐下,卫燎先开口:“伤势如何了”·他每见到傅希如,就总是要先问一句伤情··“不疼·”傅希如答得简略,毕竟这也是卫燎最在意的。
他自己不怕疼,轮到旁人受伤的时候,却总要问上好几遍疼不疼··幸好他受伤的时候已经是秋天,天寒地冻,伤口就不容易发,后来军医和民间大夫都因此而松了一口气,又印证了琉璃的判断无误,确实没有伤到肺,治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当今朝中官员难得有傅希如这样上阵杀敌的文官,他身上的伤倒也值得人称道,因此即使这段时间他病病殃殃的,空前虚弱,声望倒也不低··卫燎望着地上的火盆,低声道:“你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救驾一事过后,卫燎越发不喜欢私底下对傅希如称朕,而傅希如也并不提醒,君不君臣不臣,居然比他还是琅琊王的那时候更显得亲密无间,卫燎内心是十分满意的。
傅希如摇头:“只是觉得是时候出去走走了,成日闷在房中,并不是好事·”·他为了养伤,已经闷了一月有余,再端方持重的君子也不能坐困一室之内,何况琉璃如今也不好乱走,她一样有了个救驾的名头——倒也不算虚言,何况还曾经替卫燎传过信,于是也被好好照顾起来,走动反而不大便利了。
倒不是有谁拘束她,而是琉璃毕竟还是个少女,此地长官为示重视,干脆把她安置在自家,命妻女好生招待,傅希如和卫燎一样,都住在官衙·琉璃是头一次见到官家夫人和官家规矩,虽然出行还是很容易的,但要进军营和官衙就不方便,于是只好书信往来而已。
卫燎略想一想,也不反对他出去:“这倒是好事,多走动走动,好的也快一些·只是既然下了雪了,就不好出门,等放晴吧·”·傅希如点点头。
他又不是需要人盯着的孩子,对于下雪天不能出门这回事自然不会- yin -奉阳违·他其实看出卫燎欲言又止,但也并不逼问,等着他把能说的话都说过了,再说想说的话。
果然,沉默了一会,卫燎就望着空中道:“等你再好一些……我想,你还是回京的好·”·傅希如一挑眉,不过并不怎么诧异·算一算时间,他大概正好能赶着元正回京。
长安不知这里的消息,只凭书信表章显然也不够,卫燎既然想留在这里,就势必要打发人回京抵挡百官的疑问,好给他挣来在外的时间··想也知道他毕竟不能真的等到仗打完再回到长安,但能多留一刻就有一刻的好处,不到万不得已,卫燎是不可能回銮的。
近来他也确实崭露头角,知道自己领军作战上确实有出众才能,难免想趁机熟悉熟悉,何况卫燎做太子和琅琊王的时候都没有掌过兵,登基之后按着自己的想法梳理过一遍军中势力,也算是心中有数,但什么都比不上实地检验能了解效果和个人脾- xing -,他正沉溺其中,哪里舍得走。
傅希如也不多说,沉吟片刻,点头答应了:“这是应该的,陛下的思虑很周全·”·卫燎虽然早就料到,心里也不免觉得十分复杂,百般滋味都一起涌上来。
在他记忆之中,从没有什么时候傅希如这么轻易就能赞同他,甚至还夸他两句,两人分明是少年相识的情人,偏偏相处最不和顺,又不能分离,眼下被他夸上两句自然就无力抵抗,甚至情不自禁的高兴起来。
又因为看到不久之后傅希如就要离自己而去,不舍起来··他一沉默,傅希如就摸到了他的脉,伸手放在他的手上:“陛下不必不舍,我总是在长安等着你的。”
·这句话已经算得上是甜言蜜语·卫燎被这么一哄,也差不多心甘情愿,索- xing -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答应了一声:“好·”·他不说话,室内就安静下来,和他来的时候一路所见一模一样,好似天地都成了琉璃所制,沁凉轻甜,大雪纷纷扬扬,把这幽静所在包裹,叫人想起长安,也想起那个密不透风的小屋子。
草原广阔,一望无际,大雪也同样如是,好似被世间遗忘,远离纷扰繁杂,只剩下这么两个人··卫燎毕生所愿也就是这样了··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好哄,只觉得心满意足,似乎得到什么承诺,瞬息之间就心念电转,温柔似水了。
当他不是皇帝的时候,一向顺从又乖巧,傅希如知道这一点,要说吃惊也并不吃惊,只是在心里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静静的和他靠在一起··傅希如在深冬启程,到了元正日正好抵京。
翻过年来卫燎接到京中第一封信,里面写着汧阳公主有孕,已经四个月有余,算来正好是他亲征之前的事··卫燎望向黑洞洞的窗外,只觉得好像是傅希如尝过的所有滋味,终于也到他身上来了。
第八十八章 回銮·傅希如进京之后,头一件事是到尚书省都堂去传达圣旨,一下就被各省长官包围了个水泄不通,忙乱好几天后,总算有了一丝余裕,就要进宫去,代卫燎看望太子。
如今皇帝不在,宫门紧闭,等闲是不能由着外臣出入的·傅希如身负皇命,进去的容易,贵妃与婕妤在帘后,使宫人送太子出来··承明已经会说话了,虽然还不多,只是些零碎的词,但也算得上十分伶俐,他见过太多次傅希如,一看到就伸着两手:“抱”·太子再小也是太子,抱他出来的宫人一看紫琼,在她的示意下就递给傅希如了。
傅希如只好接过·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只顾上给二妃见礼,此时见了太子本来也应该行礼,但既然接了过来,也就只好问候一声·太子在他怀里待得舒服,抓住领口不放。
里面贵妃这才开始询问:“此次之事要多谢大人,未知如今圣躬安否”·傅希如自然要把救驾之事讲上一遍,再回答:“圣躬安,这本是臣的本分,不敢承娘娘的谢。”
宫中没有男人,贵妃与婕妤都是女流,就算垂帘隔开,到底也不能久留,何况贵妃不能问政事,也就没有多少好说的·傅希如抱了太子一会,又听奶娘细细交代太子的起居饮食与变化,还有都学会了些什么,贵妃跟着说两句,婕妤更是一句话都不说,等他全都问候过一遍,也就告辞出宫去了。
他回来这几天,甚至还没有功夫在家里歇一歇··等人走了,宫人撤去帘子,婕妤从奶娘手里接过太子,与贵妃同回后宫,太子犹自咿咿呀呀的挥舞小手,一出门就被奶娘接过去用大红锦被裹起来了。
外头还飘着雪花,宫人举着油纸伞护着娘娘们登上车辇,因天气不好,她们两人又同住一宫,出来的时候就是同辇,回程自然与共·李婕妤先前都在沉默,坐稳了才露出忧心忡忡来:“姐姐……真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吗”·云横造反是个大消息,传来的时候京里就乱了套,何况卫燎还在边疆,万一有变,谁都承受不起,何况她们这些命如飘蓬的女人虽然太子尚在,然而主少国疑,实在不是好事,卫燎如有万一,这大明宫的天就黑了。
她们毕竟消息不通,又只是深宫妇人,听闻消息之后惊惶也不能在人前流露,尚且要打理宫务,日夜盼着卫燎回銮·如今虽然没能等到卫燎,至少傅希如是回来了,听闻他为了救驾受了重伤,隔帘看去却也看不出来,又见他语气笃定沉稳,奏对有度,不免想要放下心来。
贵妃想了想,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臂:“你看傅大人的形容,像是有大事的样子吗陛下顺天承命,不会有事,等到外面局势定下来了,自然就会回来,你我不必过于担忧。”
她这么说了,婕妤自然也就听了··元正日的朝贺自然是对着含元殿里空荡荡的御座,宫宴也草草过去了,因战事的缘故,不少官员第二日就到官署销假,这一年的春日来得就格外早。
然而待到卫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他身份贵重,一俟战局稳定下来,就马上有不少人劝他回銮,这一回卫燎也不再坚持,整备人马入京··浩浩荡荡锦绣香烟里,卫燎终于再度回到长安,使天下民众都松了一口气,又对战局有了无端的磅礴信心。
文武百官于城门口迎驾,等来銮驾之后却没等到召见,说是卫燎长途跋涉十分疲惫,于第二日再行召见,于是人也都散尽了··傅希如心里觉得不大对劲,然而想不出来该是哪里不对,且想想看卫燎这回也算是久经历练,不爱浮华热闹,或者无心与人支应也在情理之中,回了一趟南省,手中事务交割清楚也就回府去了。
公主的身孕正在要紧的时候,眼下已经不常出来了,傅希如就不免更顾家·原本两人就有个恩爱情深的名头,眼下不管是真是假这样照顾,就更盛名蜚著,一时间连带着家风也被人称道。
面子上的事情多半都是这样的,就算世间流传着卫燎与傅希如隐秘的传闻,明面上口口相传的还该是公主与驸马如何恩爱甚笃,如何夫妻情深··到了夜里,裴秘就被召见入宫。
他是卫燎的心腹,也头一个被召见,原本就没有什么稀奇,虽然引人注目,却并不令人吃惊··卫燎驾幸在紫宸殿,一切与出京前一模一样,太子也在殿中,正攀着父亲的手臂一声一声唤阿爹。
裴秘进来见礼,听卫燎说了一声免礼才站起身,往前在宫人摆好的坐席上坐下,看了一眼太子,又去看卫燎的神色··他看上去晒黑了点,这也正常,人虽然照旧俊秀- yin -郁,但看着也是矫健许多,裴秘正想松一口气,却嗅到了淡淡的药味,顿时变色,直起腰来,惊疑不定:“陛下”·卫燎显然知道他的疑问是冲着什么,云淡风轻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只是天气热了,痊愈还需些时日……朕叫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他不愿意多提,甚至都不肯将目光从太子身上挪过来,裴秘也只好诺诺,不敢多说:“陛下万金之体,自当十分珍重·京中一应事务臣已经上奏过了,陛下如有疑问,只问臣就是了。”
连夜叫他进来,自然不是为了叙衷肠说闲话的·卫燎一走好几个月,况且还有云横那里的巨变,说是天下震动也不为过,眼下自然是要重新将京中掌握手中。
裴秘其人虽然没太多值得称道的美德,然而却是是个能吏,敢说出唯他是问这种话,显然是心中自有一杆秤,在三省六部不说是第一人,也差不多了,就算是攥不到手里的事情,也知道一二。
卫燎一手托着儿子,情绪显然不高,听他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问了几件事,又问过宫里的动静,禁中的动静,户部,钱粮,兵部,一一垂询··裴秘自然都简明扼要的回答了,知无不言,君臣对答流畅平和,却难免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十分不安。
·是少了傅希如··按理来说,裴秘也是知道的,虽然卫燎未必会第一时间就召见傅希如,但也不会这样冷淡,提也不提,问也不问,甚至他提到傅希如的时候也不见卫燎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一年多来受够了卫燎在此事上的反复无常,裴秘实在不能劝说自己这是个好兆头,然而问也无处问。
最后话题还是不可避免的转到了汧阳公主身上,盖因傅希如也走后,公主身在长安,长袖善舞,动静也不小·何况没有卫燎坐镇,宗室之中又因为他罢黜州牧之事虚弱无力,而公主火借风势,竟然能说得上话了,当即声名显赫。
即使有孕之后,小动作也不少·她不能进宫,倒是免了太子与贵妃他们的扰攘,然而毕竟也是不得不说的一件事··卫燎闻言冷哼一声:“她怀着孩子,就这样上蹿下跳的……”说着说着,却一晃神,转而问裴秘:“她那孩子,几个月了”·……这种妇人事裴秘怎么可能去打听·不过不打听其实也差不多都知道,在心里算了算,裴秘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大约是六七个月了。”
他不用多想也知道,卫燎是绝无可能真的待见公主的,于是越发谨言慎行,一问一答,一戳一动,见卫燎脸色不好看,对公主更没有一句好话也不吭一声··未料就是这样老实,也还是难免引火烧身,卫燎深思片刻,从公主怀胎的月份,跳到了裴秘的儿女婚事上了:“朕记得临走之时,傅家……曾为次子求娶卿的女公子”·裴秘:“是……是曾经透过一点意思,呵呵。”
卫燎哦了一声,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朕就给你们两家赐婚吧·”·裴秘霍然坐起身:“陛下三思”·他一心都在女儿的婚事上,想到顺娘含羞带怯的芙蓉面,再想一想傅家那小狼崽子与其兄异曲同工的温文尔雅,反应就未免过于激烈,再一看卫燎挑起的眉,只好嘴里发苦,往回找补:“臣……臣并非抗旨不尊,陛下慈爱,愿意为臣下儿女婚姻- cao -劳,实在是令臣受宠若惊……只是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骄纵顽劣,是惯坏了,怎堪为大家妇,与公主为妯娌……”·越说声气越弱。
卫燎露出一副明白了的表情,睁眼说瞎话的安抚他:“卿的心事,朕明白了·然而听闻卿的遗憾是娶妻不得大姓,傅家尚公主,太夫人又是县主,岂不是圆了你的念想”·裴秘张口结舌,然而却不肯放弃,还想再说,却被卫燎一句话堵住了:“何况,卿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不会因为这门婚事就当你成了公主的人。”
这就叫人无可抵抗了··裴秘怕的也是与公主沾亲带故,将来清算的时候未免拆不开,他的立场不言自明,女儿却已经成了他人妇,难以救应··眼下既然卫燎这样说了,就是答应了他,于是也只好心事重重的屈服,磕一个头叩谢天恩:“既然如此,臣领旨。”
傻姑娘这回倒是该开心了··=========·作者有话说·裴小姐大喜哇,许多年后恐怕也是写到戏本子里的人物·话说某年某月某日,有一位女干相,权倾朝野,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伶百俐的小姐,这小姐芳名顺娘,年一十六,生的是花容月貌,真好似月里嫦娥巴拉巴拉。
然后讲述一遍爬墙头与情人幽会的爱情故事··俗套的幸福才是幸福啊··另外祝大家中秋快乐(昨天的存稿是早就贴上去的,忘了算日子所以只有迟到的祝福了,大家都吃月饼了没有啊)·第八十九章 春雪·卫燎其实不仅是不开心,甚至觉得脏腑之内燃烧着一股幽暗的火焰,可这火气却不能顺利的生发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仅是为了公主有孕的事·其实想一想承明的存在,卫燎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自己与别人胡混的时候傅希如在想些什么,看待这件事只能当做报应。
他真正觉得寒冷刺骨的,其实是明白过去从来不可逆,草原上那几个昼夜,明月关大雪寂静无声,反而是人生中罕见的风景··傅希如的决绝之意其实他已经见识过不少,然而总是不肯承认,不愿意就此告别,掩耳盗铃的纠缠,似乎还能坚持下去。
真正叫他失去底气和勇气的,是他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是我的错”·既然已经认识到自己做过的错事,又怎么将错就错,假做一切未曾发生·他觉得难过,又觉得失落,想要挽回居然找不到方法,更寻不到勇气。
他也许是错过太多了··见不见傅希如的,也实在不是很要紧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起意,要给裴秘的女儿赐婚·他隐约知道这二人是真正情投意合,静下来心来仔细想想,竟然觉得很羡慕。
曾经他年少无知的时候,也曾有人要和他有个名分来着,只是他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不仅不能答应,居然还因此而害怕···由此想来,傅希行比他兄长有福气。
卫燎从来不是会妄自菲薄的人,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来对自己的评价不高,尤其是平白带给傅希如许多磨难,从对方的世界里来看,他确实不是个好情人··世上其他人如何对待自己的情人,也不难想象到。
他们并不是卫燎,但他们比卫燎好得多··多年前傅希如曾经说过,他谁也不要,只要卫燎,可如今已经快过去十年了·十年,在宫墙之内,比一辈子还珍贵,谁也不敢说这缘分不算长久。
卫燎有心劝自己也差不多了,现在收手不算晚,然而却仍旧不甘心,他骗不过自己,也深知何为贪婪,其实并不觉得已经足够,只是觉得疲倦,无力,心有余,却再也抓不紧了。
他未曾见过傅希如做了父亲是什么模样,却已经见过他做了兄长的样子,不知多少次嫉妒过傅希行的无忧无虑·他知道傅希如对公主并无情爱,然而即便如此,世间也只会有他们隐秘的传闻,真正相守,并肩而立的还是他和公主。
尤其是傅希如有了孩子,他永远,永远都不会比另一头重了··人生若此,无计可施··隔日终究开了大宴·赐婚的旨意还没有发,因不能太重视这件事,卫燎先是见了一天的肱骨重臣,又头昏脑涨的来出席宴会。
宴会开在麟德殿,百官列席,一直坐到廊下,人人笑语声喧,因为皇帝班师回朝,威名赫赫··眼下虽然还没有成功的平叛,更没有击溃回鹘人,不过卫燎的表现已经足够亮眼,指挥有度,甚至还屡次亲自领兵作战,取得奇胜,当下威信空前高涨,值得庆贺。
·这宴会上汧阳公主自然也出席··她这一胎怀的不大顺当,然而脂粉上过,就一点都看不出苍白消瘦,肌肤清透莹润,唇若含朱,脸若芙蓉,与驸马一道进来的时候,谁不赞一声伉俪情深,郎才女貌。
虽然卫燎不在京中的时候,公主也没有闲着,然而眼下两人再次见面,倒都是亲亲热热的,卫沉蕤扶着肚子弯不下腰,卫燎就适时叫起了,在她肚子上不轻不重的看了一眼:“尚未来得及恭喜汧阳你的喜事。”
说着,在傅希如脸上看了一眼,不见任何异状,于是自己也若无其事,将私库里的一个白玉如意赏赐给这对恩爱夫妻,就让他们入席了··卫燎看出卫沉蕤的肚子沉重,还分神想了一想当时李婕妤是否怀的这么艰难,然而他毕竟是男人,又丝毫不关心这种事,自然比较不出什么。
夫妻二人落座在不远处,卫沉蕤低声道:“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我,原本……”她意味深长的一顿,又露出一丝苦笑:“我就该承你的情,谁知道我这辈子还有做母亲的一天”·她用手抚摸着小腹,神态终于露出几分疲惫。
杜预的死,到底对她的打击很大·形同陌路也还不算什么,然而一个死于非命,另一个就该意难平了·他们之间没有缘分,可杜预死得惨烈,即使死后追封,有个极尽溢美之词的谥号,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人死万事成空··傅希如并不多说什么,他心知卫沉蕤不仅只是难过与失落,更有许多彷徨与辛酸,然而自己并不是她倾诉的对象,于是也只是摇了摇头:“到了如今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公主身子沉重了,原本就应该多将养,何必事事称谢。”
这夫妻之名半假不真,然而两人倒是都有些惺惺相惜,远远望去确实伉俪情深··宴席一开,有了歌舞遮蔽,眉来眼去就变得容易许多,卫燎静静地往下看,独漠漠坐在至高无上处,心里却空茫茫一声叹息。
他终究还是想赌一赌的··能赌的,也只剩下一分真心··卫燎自知执迷于此十分不智,不过他眼下自认为也只剩下这么一件亟待解决却无法解决的烦心事,不能不去执迷。
他心里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一个隐约的猜测,只是自己也觉得很荒唐,不想再提起,然而等这两人真的到了眼前,却觉得未尝没有可能··他信过太多虚而又玄的东西了,何不信一次自己呢·于是离席而去,正好堵住了出来散散酒意的傅希如。
两人在廊下相逢,彼此都把有意当做无意··卫燎回来还没有多久,这是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按理说来救驾之功足够他们二人换个方式相处,可一旦在宫城之中,就还是和从前一样。
到现在总不能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分别,过往许多事情从未留下痕迹··至高至远明月,至亲至疏……还轮不到他们··卫燎半张脸都隐藏在- yin -影里,和傅希如对视片刻,率先开口:“她怀的根本不是你的孩子,对不对”·他站得稳,立得直,又面无表情,上来就说这么一句话,傅希如顿时微微变色,却什么都没有说。
卫燎其实也只是赌,原想倘若是真得猜对了,就会被他诈出来,然而眼下傅希如不说话,他也明白自己是猜对了的··或者说并非猜测,而是希望··傅希如不愿意说,是因为这在他自己的名声并不好听,况且他并不在乎公主与谁有情,与谁有私。
这怎么会是一般的夫妻呢·卫燎想的明白,还想问点什么,然而又很快偃旗息鼓,望向高高宫墙上的一轮春月:“你不愿意说,我总不会勉强你。
但你我从今之后,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他其实并不愿意,只是无法改变··傅希如沉默良久,缓缓道:“早就是这样了,我并无向前的勇气,也不能回到过去。”
所以只能至此断绝··如同一支曲子弹到一半,风雪吹开窗户,起身那一瞬间,这曲子的余音就只能在风里袅袅散开,不能续上了··从此无处相同。
卫燎被他拒绝也并不意外,只是觉得浑身疼痛如同刀割,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袖·以前他是经常这么做的,傅希如比他年长,两人总是一个高一个矮,现在个子他是赶上来了,却再也没这么亲近,也没有这样示弱过。
他套上壳子强硬了太久,知道此时此刻壳子应该怎么做,可自己其实是不愿意的·皇帝可以没有任何人,但他早知道自己永远得有一个地方是未央,未央不能没有傅希如。
这人在他生命中浓墨重彩,以至于重逾生命,他没法离开这个人还若无其事···“可是……”他勉强组织出语言,又觉得很茫然,想说可我并不想断绝,我现在愿意容忍了,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实在无法放开你,又觉得难以出口,毫无说服力,心里一片空茫,居然让他脱口而出一句截然不同的话:“其实我早猜,你从来没有像我这样沉溺于此。”
这是长久的一个如影随形的猜测,然而即使是为了自己,卫燎也不愿意承认·他不算多疑,但却深知自己与傅希如的不同,世上的人要如他这样需要另一个人,确实不容易,何况从来是他追逐。
卫燎觉得精疲力竭,好像他真的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他对自己并不失望,只是觉得春庭有雪,僵硬的一松手,放开了傅希如的衣袖,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这倒不用担心,”傅希如低声道:“那时候我确实一心一意的爱你,珍重如我的- xing -命。”
卫燎怔怔的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迟来的话··傅希如的眼神如温柔春风,拂过他的鬓角,他的面容,他倔强如同少年,仍旧紧紧抿起的唇,旋即躬身道:“离席已久了,陛下该回去了。”
就不愿意再说··=========·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其实都有化用人间流传着我和你相爱的隐秘传闻,就是林夕作词的滚滚红尘啦,真的太哀感顽艳,不知不觉给我洗脑,老想说一句,忘了。
反正就是这样啦,这一章迟来的分手现场用这首做背景乐还蛮好的·嗅到了完结的味道,步入十月之后的每一天都可能完结··第九十章 论心·春日宴后,京中一切如旧。
虽然战事如旧,不过只要卫燎回到长安,这里就岿然不动·先办的是丧事,杜预的追封,再就是云台县主·她夫君正是谋逆的云横,按理说来地位已经尴尬,然而听闻此事之后,县主就愤而自杀,她甚至还怀有身孕,此行自然称得上一个忠烈,宫中也要为她设祭。
·喜事自然也有不少,头一桩就是裴秘升任尚书令··虽然他从前也是尚书台一把手,不过是否称令自然不同·从前这个位子不是空悬,而是被删去,盖因前朝帝王领过这个职衔,且之后的皇帝总有制衡分权的考虑,如今专门翻出来让他上位,显然是卫燎很满意他的意思。
其余人也就可以动一动,傅希如升任尚书省右仆- she -——这位置已经可以称相了·他和裴秘这两尊大佛仍旧在尚书省龙争虎斗,显然是卫燎的意思,且如今对云横的讨逆正用得上他,并没有人说什么。
接着就是裴秘之女嫁给傅希行的喜事··傅希行身上有个勋位,裴秘又是新贵,十里红妆,整个长安城都为之轰动·虽然仪制比不上去年公主下降,然而就算是长安城的民众,一辈子又能见几个公主下降·这婚事还不足以惊动宫中,所谓赐婚最多不过一个体面罢了,真正经手的就是傅裴两家,无论裴秘与傅希如心里究竟怎么想,至少两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傅家高堂不在,然而毕竟是大族,主持帮忙的宗亲与女眷都不少,何况还有公主坐镇·而裴秘自从一跃而起,也多有攀附的亲族,这场婚事自然十分热闹,送礼的人几乎与送嫁的一样多。
虽然是亲自求来,然而这门婚事于傅希如而言,确实没有什么感觉·他无非是满足弟弟的心愿,虽然知道这二人情投意合,看着也并没有什么感触··公主不是寻常女眷,招待过女客,出来和他站在一起,两人都叹了一口气,各自思想自己的心事。
卫沉蕤已经快到瓜熟蒂落之时,身子沉重,望着廊下红灯,想说些什么,但也懒怠开口·她今日笑得太多,已经觉得很沉重了,想了一想,道:“朝中形势……是又变了。”
傅希如道:“公主应该稍安勿躁·”·她抚摸着肚子,沉声道:“我就是想做什么,眼下也是不能了,只是……意难平·”·她都快生了,自然不好动手,或者继续作乱,何况杜预之死到底让她大受打击,连精神都觉得短了许多,不比从前。
何况心里不痛快,身体马上就吃不消,眼看着消瘦下去,肚子倒是越发突出了,看着就叫人替她紧张··公主长长吐出一口气,缓过来点谨慎,接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也不必担心我做什么蠢事。
我们有的是时间·”·傅希如低头望着廊外一丛鲜红的玫瑰,也不看她:“公主正是该保重自身的时候·你我之间不必讳言,我就直说了,将军之死……固然遗憾,我所想问的,却是公主到底怎么想。”
卫沉蕤的反应很快:“已经过去了,有什么好想”·傅希如转过身来看着她:“人死并非名灭,这件事总需要公主对自己一个交代,一味不说不提,未必是件好事。”
卫沉蕤望着他,不发一语··她是废太子的嫡女,母亲出身高门,德行出众,被先帝聘为太子妃,母女二人在东宫也曾经谈起过杜预·然而自从废太子倒下之后,就再没有人问过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欲则刚,其实不过是硬捱着痛苦而已·既然没有人问,也就不必再提··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问她的居然是傅希如·公主凝视他许久,竟然笑了笑,避而不答,反问:“你看的这样清楚,究竟是经历过多少波折,又多么洞明”·廊下一时无人出声。
傅希如的问题并不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只是点醒公主而已,未料居然在她的反问之下无言以对·他自认已经极尽所能,也足够坦诚,然而如果非要勉强,这是不够的,还得要以身饲虎,以命相搏,一身傲骨和整个魂魄都投入烈火。
人对自己坦诚,实在不算什么··卫沉蕤问他,自然是意指卫燎·他们二人纠葛,世人不能知道其中波折,却都知道其中的勉强·倘若说他未曾用尽全身力气也不尽然,不是看似冷漠自持,就真的能进止有度,岿然不动,是因为早就选定了位置,早就决定了后路。
·时至今日再说恨不恨的,其实早就没有意义了·傅希如太知道卫燎,他的情意生发的混沌而缓慢,他的爱怜与羁绊却早早就把自己捆缚,人生中再没有别的路途和选择。
正因为一个明白,一个糊涂,才能殊途同归,纠缠至今·他的遗憾,与公主一点都不相同,公主可称一句造化弄人,或命途多舛,而他就是年少无知,没能选一条对的路,又异想天开。
卫燎的- xing -子,他实在很了解,所以非要说生气,其实并没有多少·生在宫里虽然是天下最富贵的命,但卫燎亲缘淡薄,母亲早逝,在宫里生活也并不容易,- xing -子不仅古怪,而且贪婪。
这本可以容忍,但当他做了皇帝,傅希如成了臣子,就太过沉重了··君君臣臣,到底太沉重了·虽然卫燎入储不算晚,然而真正登基和身在储位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想来刚登基那一年,正是他最云里雾里,踩不到实处的时候,傅希如就算是极力想要稳得住,到底还得先适应自己的新位置。
倘若人心真的那么易变,世间就没有为了自己的地位变化而失去自知之明的人了··傅希如还算是卫燎的心腹,也没办法生而知之,一举一动都合乎位置和旁人的期待。
他在乎的事情少,就什么都不想失去,然而人生最难求的也不过是个圆满··卫燎比起他走的时候,已经长进很多,明白很多,自回銮之后,处事也更见章法,显然傅希如走错路之后重新选定的这条并无差错。
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人能够制约皇帝,可卫燎这个- xing -子倘若无拘无束就难免成患,宫中既没有太后,朝上也没有人能压服他,根本不是一件好事·傅希如心知自己势单力薄,权势都从卫燎身上来,即使想要制约也太难,只好周旋,在几方势力里斡旋。
人事固然不遂人愿,比如云横这么早就造反,比如公主眼下不能劳动,然而毕竟效果还是不错的··卫燎生长的不算愉快,可毕竟很顺遂,他先是娇宠的皇子,之后是唯一能入储的选择,实在没有经历过什么制衡和限制,一路到如今,未曾闹出什么意外,或者任- xing -到毁天灭地,已经是万幸。
他总说谁是他的锚,就是将自己当做船,内心惶然,无处安定·这怎么行他的一生已经钉死在宫里,钉死在皇位上了,一步行差踏错,远比平常人跌的重,伤得狠,更兼动摇天下。
拆东墙补西墙也好,公然卖官索取巨额军费也好,这种事只可一不可再,断然不能再来一遍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治理的好需得累代之功,可要是坏起来,至多也不过一百年,最好是一步都不要错。
傅希如越是想就越是觉得沉重,疲乏,不知道自己的归路在何处·自从回来之后,他常常觉得倦怠,从前是由心而发,现在就差不多是身体也觉得吃力··论理他还年轻,但接连重伤,到底是撑不住,等到卫燎回来,升任仆- she -,反而三番两次往朝中告假。
横竖虽然事务繁忙,但并不缺他一个,倘若有什么大事,宣召入宫议事就行了,何必日日应卯··他急流勇退的理由太好,无人辩驳,时机又很微妙,名声一时之间居然随之上升。
世道向来如此,至要紧的是姿态好看,谁做的漂亮,谁就纯白无瑕··如此告假数次,卫燎终于忍不住,把他宣到宫里去了··时已入夏,卫燎却迟迟没有搬到蓬莱岛上去。
其实这惯例也是由他开创,登基之后事务繁多,骊山行宫倒是少去,取而代之的是在蓬莱岛处理政务,从前那里都是开宴会用的,游湖倒也不错··傅希如进来的时候,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御医才刚出去,卫燎侧着头自己动手拉好衣服,扭过头来看他一眼。
“好了,你既然旧伤复发,就不要多礼·”·他多番优容,傅希如自然要知恩图报,道了声谢,两人各自落座,还是不得不问一句:“陛下的伤”·其实卫燎受伤这件事不难知道,但凡离他近一点就嗅得到药味,只是不好人尽皆知罢了。
何况其他人不清楚,傅希如是很清楚金疮药的味道的,卫燎不提,他也就不说而已··现在既然卫燎不要瞒着人了,他也不必避过不谈··“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卫燎到底不愿意对此多说什么,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句··他早过了以伤博取退让的年纪,做出来也难免露了行迹,先前不说,不过是不愿意,总觉得自己说出来好像就是心有期望,不说就好像一切如常。
不过现在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干脆也不必掩饰了··汧阳公主已经生产,是个儿子,眼下正是公主府高兴的时候·他看过傅希如的神情,并不觉得他恼怒,挂心,也不觉得他这便宜爹做的很开心。
他不知道是失去了自己的眼力,还是心境已经不稳了,已经看不出傅希如的想法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也只是径直说下去:“朕有意去骊山行宫,你也同去吧。”
去行宫不比平日上朝是应卯,是否在皇帝心里就看是否随行了,何况也轻松不少,还有汤泉可以享用,不想去的反倒是少见,就好像各项饮宴,列席不列席是身份的象征,可以不能去,但不能不想去。
傅希如低声应了,仍旧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时光是如何雕琢一个人的模样,又是如何让他逐渐离开自己身旁的啊··=========·作者有话说·不是说论迹不论心,如果论心没有谁问心无愧吗,就是这样啦。
第九十一章 骊山·骊山行宫么,在本朝一向用的很频繁,先帝晚年几乎冬夏都在此度过·虽然到了卫燎当政的时候不太用了,然而名声还是很响亮,消息放出去之后,不少人都将趋之若鹜。
不过决定此事的人并不觉得是个很要紧的决定,第一个听到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先帝那一朝就崭露头角的老臣,都对骊山行宫并不陌生,去的次数多了,也就不觉得很新鲜,即便离开长安,那也不过是一座宫室而已。
·傅希如并不怎么关心这件事·虽然公主注定不能跟随过去,不过这其实也并不重要,长安城里的夫妻向来如此,进止有度,分工明确·公主不能随驾出行,傅希如也不可能请旨留下来照顾他。
至于傅希行,倒不必要跟着去·他身上有个勋位,是因为当初做为郡公与县主的次子,自然也不能没有出身,先帝赐的,然而在鸿胪寺也不过是不过不失,有一份俸禄而已。
这也是制衡最简单的办法,一家里兄弟俱是在朝为官的不少,然而同样身居高位的却不多·何况比起乃兄,傅希行确实差着点·他又不急,去不去的都不挂在心上。
何况才刚娶妻不久,哪里舍得分离··傅希如虽然并不知道卫燎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又为什么要第一个告诉自己避暑的事,然而也不去问,领命之后走过一趟尚书省,又回家来交代家务事。
他和裴秘都晋升一阶之后,彼此反而越发和气·一来已经是姻亲,彼此带掣在情理之中,也是必然之势,二来相争不在面上,不必做的太难看·何况眼下事不算少,再生波澜只会失去圣心,得不偿失。
何况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和风细雨,无需锋芒溢于言表来加重威势,叫他们剑拔弩张都难··裴秘虽然并不是很愿意结这一门亲,不过看女儿婚后到底过得不错,态度多少缓和几分,他本来就不露声色,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团和气了。
傅希如由他想到家里,不由叹息,到底人口太少了·公主是不管傅家的事的,如果有父母在堂兴许还好上点,家里只有兄弟二人和妯娌,要应付的事也就少了·之前内务没人管理也无所谓,眼下傅希行已经娶妻,内务就全交给裴顺娘了。
她出嫁前还是个娇客,哪里能接过来就上手,到底有些仓促与生疏··对这个自己做主娶进来的弟妹,傅希如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两人倒是时常碰面,裴顺娘的举止是挑不出错处。
虽然裴氏起家晚,但到底- xing -子不错,傅希行也喜欢,就不算娶错,剩下的傅希如还不必亲自- cao -心··不过每次见到她,傅希如都难免想起琉璃,其实两人不大像,叫人能回忆起的,无非是都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天真与快活。
琉璃眼下正在西市开了一间商肆,卖的是宝石,生意不错,背景更硬,虽然不能到处宣扬她的救驾之功,怕给她招来祸患,但日子却过得不错,也算是应了卫燎当初说的话。
“总不能叫人认定这是你看中的姬妾·”·胡女地位太低,长安城最多的是舞姬歌伎,或者达官显贵的姬妾,虽然并不少见,但也不大上得台面,要做主给她婚配反而为难。
只是如今,傅希如要见她也不大容易——见多了总是让人诟病,驸马在外头有人,到底不是很好的名声,虽然也算是情理之中,傅希如也不耐烦自己被人这么看,知道她过得很好,也就够了。
他回府的时候傅希行还在鸿胪寺,没有回家·因他最近称病,也有休养的意思,顺娘对他就颇为上心·是时男女之间也不必太过避讳见面,何况已经是一家人,傅希如就叫人说了一声,进来与她说话。
·虽然已经是成婚了的人,裴顺娘也才十七,和傅希行一样,面对傅希如的感受简直是差着辈的,拘谨倒是过了一段日子就好了,只是也和夫君一样,敬畏得多。
她雅好音律,嫁妆里有不少琵琶笛子和琴,虽然说不上才女,到底也称一句风雅,在父亲面前娇气任- xing -,但平常也是个执礼守节,端庄娴静的模样,闻听下人说傅希如过来,当下整理衣裳,站起身看了看,静候着。
傅希如对她当然话不多,言简意赅的说了骊山行宫的事,家里就交给她··其实顺娘进门之后,傅希如就再没有过问过家里的细务,这家里没有女主人也不是一天两天,傅希行自己也很通,夫妻二人就能商量。
即便有不能决断的,去问傅希如,多半也是得了一句“你斟酌着办”而已··至于公主么,未成婚前在家里待嫁的时候,顺娘倒是很担心将来与妯娌的相处。
无论是论君臣还是论亲戚,都不好下手,公主岂是一般人能轻易处得好的何况顺娘没学来一点父亲的长袖善舞,想到就心里发憷··然而实际上,她与公主倒是真正不常见面。
公主才生产过,身子不方便,只在最初叫人送过礼,也接她过公主府见了,往后就几乎没有机会再听公主的事,何况公主和府里不是一套人事,又有自己的汤沐邑,有的是钱财,也忙的是自己的事情,平日来往不过是送礼而已,竟比一般的亲戚更省心。
顺娘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嫁人之后的日子过得和在家里也不差什么,不用侍奉舅姑,闲时也往娘家去,照看照看父亲,给夫君求求情,在两人之间周旋周旋,其余的一概都不用- cao -心。
听傅希如说去行宫的事,也是顺从的听了,道:“家里有我照看·”也就完了··她倒不觉得去不成行宫有多可惜,在家的日子也很不错了,况且新婚燕尔,别无所求,且知道傅希如也不过是嘱咐自己两句。
等到傅希行回来,又是一番交代··傅希如对弟弟说的话自然多一些,尤其他现在有空,正是教导幼弟的时候,往常错过的几年,也都慢慢的补起来,也常常分说一些朝中势力,指点某人品- xing -癖好的。
按理这种事都是父子相继,不过傅希如看弟弟也和看儿子差不多了,何况父亲早亡,只好自己接过来,就他的看法这已经是迟了·好在迟有迟的好处,傅希行听得认真,也从不抱怨,虽然是当做功课,却不会想着逃课。
他懂事的模样倒是陌生,傅希如闲下来想一想,也不由觉得自己确实错过了很多·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弟弟还不到他腰,为了一条鱼就能在院子里乱窜,硬是让父亲逮不住,眼下都已经成家了,好像只是一瞬间。
而他居然什么都没抓住,留不下··其实家里人多少都能感觉到一点,关于兄长和公主之事,尤其眼下公主才生了孩子,怎么都不该一如既往·从前还可以说是相敬如宾,眼下就有些冷淡了。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自己嘀咕两声,没有弟弟和弟妹插手兄长夫妻之事的··过不了多久,长安城中权贵都被卫燎哗啦啦带走了,城中顿时一空···骊山行宫是紧赶慢赶收拾出来的,然而也准备的齐全,舟车劳顿多半天,头一批已经到了,就此安顿下来,休整休整,夜间还要开宴会。
卫燎的- xing -子是改不了的,他总觉得自己寂寞,就爱开宴会,何况上骊山本就是为了避暑,有休憩的意思,更加要热闹热闹·何况也没人会违背他的意愿,宴会自然极尽热闹,都如他的意。
除了宗室,后宫,太子,以及皇帝这里挂了号的人,其余人即使想来侍奉皇帝,也都是自备车马,自寻住处,真正能见面的机会也几乎没有,只不过是来了总比不来好··这次出京,太子自然是要跟着,于是贵妃与婕妤自然跟来,除此之外,后宫竟然没有一个人随行。
卫燎还年轻,能管他后宫之事的人又不多,轻省简便也没人置喙,正觉得清净,坐在先帝修筑的白鹿台上往下看,正瞧见底下众人车马渐次过来,车辚辚,马萧萧··他这次倒不是刻意要隔开傅希如和公主。
儿子都生了,只要不是傅希如的骨血,想也知道这人如此骄傲,绝不可能再和公主有个顺理成章的一二事·再说早在很久之前,卫燎就知道其实卫沉蕤并不用自己担心。
和她成婚为的就不是让他生气,而是为了和他相争,怎么可能反而有了私情··与其担忧这个,不如继续追查公主行迹,继续猜测傅希如到底要什么··旁人看这二人是夫妻一体,卫燎看他们却觉得是与虎谋皮。
对卫沉蕤而言,选择傅希如是险中求胜,一步近乎疯狂的抉择,于傅希如而言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所求必然不同,正可以拿来做文章··于公主,卫燎觉得最好不过是弄死自己扶持新帝,可傅希如既然已经承认了他深爱过自己,又怎么可能眼看着自己死·不是卫燎太过自信,这判断只基于他的直觉。
真相会告诉他,这是否叫狂妄的··第九十二章 毒发·白鹿台上摆开宫宴,公主府里正响起孩子的哭声·丝鹭原先在钟城宫伺候,等到卫沉蕤出嫁也就随之到了公主府,做的是公主家令,卫沉蕤的事她少有不知道的,虽然也是有名有姓有职有称的女官,但平常也是陪伴在卫沉蕤身边的,有了小主子,也兼管奶娘的事。
孩子还小,就在公主身边,哭声一起就惊动了公主,奶娘哄不好,丝鹭就出来传话,要把孩子抱进去··丝鹭威严日盛,最近又有不少的烦心事,脸色难免肃穆,奶娘战战兢兢的抱了孩子进去,递到公主手里,丝鹭跟着进来,看着公主抱着哄了一阵,孩子就渐渐歇了哭声,又睡了。
公主虽然哄着孩子,却有自己的心事,室内一时十分安静,过了片刻,丝鹭示意奶娘下去了,展开一床小被子将孩子安置在公主身边,低声道:“殿下也累了,正该休息。”
她想说的话倒有很多,只是说了公主也不会听,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收手是不可能的了,即使再觉得不妙,不妥,也拦不住了··卫沉蕤穿一身家常衣裳,因是晚上了,又不见人,发髻也十分简单随意。
她还在月子里,等闲窗子都不好开的,然而也仍旧清爽雅致,闻言看丝鹭一眼,问的却是别的事:“行宫里的宫人……现在已经动手了吧我还怎么睡得着”·话音刚落,外头响起敲窗子的声音,丝鹭一凛,快步走过去低声问:“是谁”·是一个低沉而疲惫的男音:“是我。”
公主府中公主是主子,能在她面前称我的人不多,丝鹭闻言回头看看公主,正想请他就这样说话,未料公主径直道:“让他进来吧·”·丝鹭犹豫片刻,下意识看了看床上正熟睡的孩子,到底没有说什么,去开门了。
进来的人看服色是府中侍卫,年约三十上下,神情沉重而复杂,往公主的方向见了一礼,隔着屏风,也不过去,就跪在地上禀报:“启禀殿下,行宫传来口信,说……已经乱起来了。”
一言激起室内千层无形的波浪,卫沉蕤不自觉从床头坐直身子,望着描绘数只翟凤的屏风,一下抓紧了儿子的襁褓,默然片刻,到底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来,追问道:“知道究竟是谁……”·即使这地方绝对隐秘,一句话也漏不出去,可谋国是何等大事,没有人能真正坦荡的提起,最重要的信息就这样被隐去,然而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侍卫摇了摇头:“这是探不出来的,一乱,行宫就从内之外层层封锁,再也不好打探消息了·”·公主点一点头,心事烦乱:“也不必打探了,只等着消息就是。
咱们的人此次能安插进去无非是因行宫许久不用,里头规矩废弛,人员松散,又有宫里随行的和行宫之内原本的人互相都不熟悉的便利,否则岂能这么容易,倘若一击不中……只等着下次吧。”
这样日复一日的忍着,好像毒蛇一样相机而动,显然并非卫沉蕤最欣赏的一种方式,可这也是最稳妥的·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说这些话就觉得吃力,说完之后喘过几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丝鹭两头里望望,低声道:“公主还没大好,更没有出月子,这件事既然已经成了,也就是时候好好休憩了,您总该顾忌身子,小公子……到底还小呢。”
一言既出,屏风两面都微微一震,却不是因为卫沉蕤的虚弱,而是因为这个小公子··傅希如认了,是合法合理,然而从人心上论,这孩子牵动的,只能是亲生父亲的心。
卫沉蕤喘过气,睁开眼睛,又望了一眼屏风,低声道:“我自己知道的,你……你过来看一眼吧·”·她心里是清楚的,她曾经盼望过婚配,不过良人并非这个人,然而- yin -差阳错,在房州支持相守的偏偏是他,又终究是情难自禁,留下了这个孩子,这团乱麻是再也理不清的了。
天- xing -不能断绝,这孩子自己不知道,可做父亲的,却不能不看一眼·另认他人为父是不得已,且终生不能正名,可其实该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眼下她是已经没有回头路,对孩子也不能做出更大的牺牲,更不可能对情人有个妥善安排,将来倘若东窗事发,最有可能的是一损俱损,全都覆灭,眼下这一眼,说不定就……·就是今生唯一一次了,又何必忌讳呢·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居然十分犹豫,然而终究无法拒绝这种诱惑,慢慢起身,一言不发的绕过来。
烛影摇红,柔柔光晕落在母子二人脸上·丝鹭虽然并不赞同,到了这时候,看到那人脸上的痛苦与柔情,到底说不出什么话,反而后退两步,容他近前··公主上下齐整,也有淡淡的妆容,因此虚弱并没有写在脸上。
她生的顺遂,只是年纪有些大了,且早年在房州受过磨难,亏空倒是厉害,太医也说只好休养为要·孩子就躺在她手边,正睡得踏实,几个人说话声音都轻,因此没有惊醒,含着手指头,时而哼哼两声,靠着母亲倒是很心安。
孩子长得快,即使还没满月,看起来与刚出生的时候又红又皱也大不相同,白白嫩嫩的一只,淡淡两道眉毛,像个江米团子·虽然还没起名字,但在府中很受重视,什么也不缺。
这他都是知道的,然而自从生产之后,要亲眼看一看却是很难·他是侍卫,虽然是公主的心腹,却男女有别,况且人多眼杂,公主养面首可以,正大光明不避讳人的不多,外头还要做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模样,这对假夫妻之间,是没有真情人的位置的。
“抱一抱吧,他睡了,不要紧·”公主并不与他对视,然而却轻声要他伸手··丝鹭本想说这不妥当,看了看公主的神情,到底没有出声拦下来。
反正在内室之中,抱了也就抱了,将来小公子长大,其实也免不了与他接触,说不定还要踩着他的肩膀摘果子,胡闹淘气,讳莫如深反而不好,最容易被人察觉不对劲··于是他也就抱起来,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孩子很轻,与他牵连的一切却如此沉重·卫沉蕤一旦回到长安,回到皇权的最中心,就再也不是房州那时候天高地远,无人干涉了·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她就万分为难。
这孩子来的意外,她本来不该留着,然而却总是心软,拖到傅希如回来,到底提了··她看人一向不错,傅希如根本不在意这场婚事,自然也不在乎多个便宜儿子,有时候夫妻之间没有情意,只是联合,事情反而简单的多。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公主心中还是一团乱,理不清··她情知谋朝容易,篡位却难,眼下抓住机会往行宫投毒,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一击即中,真的给卫燎喝了毒酒,毒死他或者坏了身子,寿数不久,将来太子登基,国中不稳,她再徐徐图之。
想要登高一呼万人响应拥她为帝那就不用说了,单只她的父亲是被废的太子,她是出嫁的公主,就绝了直接登基这条路··历来能够继承大位的公主,莫不是少女时就入储,未曾下降的。
卫沉蕤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幸打破陈规··投毒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傅希如··二人虽然结盟,但彼此并不是完全信任的,其他的事也就罢了,诸如卫沉蕤取信禁军,从中打探消息,甚或策反,这些事要借助傅希如的力量,然而涉及到卫燎的谋划,她就不得不慎之又慎,最好是做了再提,甚至还要再观察傅希如的反应。
她毕竟不能把握每一个环节,其实尚且拿不定主意,中毒的到底是谁,只知道事情是发生了,眼下心里千头万绪,又挂念行宫的事,又担忧日后对傅希如的试探,以及后续的处理,只恨自己没有千手千耳,更不能肋生双翼飞到行宫亲自探查情况。
另一头还有孩子沉沉的坠着她的心神,甚至已经不再当下了,想也知道今夜又是难以入眠··他只抱了一会,就轻轻的放回了床上,又看一眼公主,万分隐忍,低头道:“殿下也要保重。”
丝鹭微微一怔,从对公主的全心全意担忧,转到了对眼下这一幕的叹息··出事的时候,白鹿台上乱了一刻,然而到底很快就肃静了下来。
餐具食物酒水全都原样放着,立即召御医过来检验,所有人都留下,席上伺候的人立刻被锁拿,连夜查问··如此迅速,盖因中毒的并非卫燎··然而情况也并不轻松。
那壶酒是御酒,原本是卫燎案上的,上来的时候气氛正好,推杯换盏间,被他赐了下来,经了傅希如的手,斟给了年届六十的中书令陆终··陆终年纪老迈,身体本来不好,毒发的早,那壶酒还没来得及再给别人饮。
卫燎没有中毒是大幸,可陆终之事也绝不会小,白鹿台上一片寂静,几乎无人敢开口,然而都看着傅希如,又去觑卫燎的脸色··毒可能在酒中,也可能在盏中,更可能是傅希如身上的,到了这一刻,即使人人都清楚傅希如是没有理由毒害陆终的,因事涉卫燎,就不可能不做处置。
裴秘只好出列:“陛下,傅大人恐怕……”·卫燎的脸色太难看,他也不敢说完··“把行宫封锁,一丝半点的消息也不要走漏,傅希如……交由大理寺查问,就在白鹿台问。”
说完拂袖而去,乱象这才刚刚开始··=========·作者有话说·唉……公主要抓住这个机会其实也不大容易的,主要还是行宫很长时间不用了。
那么请问公主什么时候知道卫燎要去行宫,搞了这么个事呢·第九十三章 查问·查问和审问,一字之差,待遇就是云泥之别·傅希如终究是朝臣,且并无动机毒害陆终,问是肯定要问的,但也必定不是最重要的嫌疑人。
何况卫燎那样说的言下之意就是走个过场,并不真心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大理寺卿比谁都明白·傅希如举足轻重,倘若不是大理寺一把手亲自来问,难免难以为继,压不住他的气场,然而偏偏真正要紧的不是傅希如,是宴上伺候的宫人,御医查验食物酒水器皿的结果,甚至还有里外宫人的供词……·光看连当日调度宫人的尚宫和宫正紫琼都要受审,就知道这风波绝不会小。
·过了两天,大理寺卿该问的问明白了,求见卫燎··行宫里山雨欲来,异常寂静·卫燎这两天都没有怎么露面,显而易见是心情不好,就算是随驾的贵妃也没能劝解他开怀。
行宫出事,有人投毒,这件事是不能明说的,除了当日在宴会上的人之外,其他人只要卫燎不亲口告知,是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宫中的人最会看风向,更擅长装聋作哑,保命的本能是一流的。
行宫封锁,宫人多数都被审讯,甚至连卫燎身边一向颇受宠信的紫琼都消失不见,其余人表现的却像是无事发生过一样,掩耳盗铃,如常度日··大理寺卿也没有问出什么。
毒下了两遍,一部分在酒壶,一部分在酒里,问题不过是何时,何地,何人·当日酒是由在卫燎这里斟酒的女官送到陆终的面前,这女官已经吊死在房梁上,此后经手的人只有傅希如,傅希如当然坚称自己一无所知。
再往前掌管器皿的倒是如实招认了一遍·这些食器酒器多数是直接从大明宫带来,尤其飨宴所用,什么宴会用什么样的器具,用多少,谁的规格如何,都是明文规定,这酒壶是卫燎用的,倘若不是御赐,到不了陆终席上,也就是说,下毒的人无论是谁,意在卫燎。
果然是为了弑君··无论是酒还是酒壶,过手的人多数都是宫里的,剩下少数行宫的人,要么是一无所知,要么是事发之后就或者淹死,或者上吊——显然漏洞在这些人之中。
行宫经久不用,人员也与宫中不同,仓促移驾确实不够稳妥··大理寺终究不能在行宫之中肆意妄为,抓人靠的还是宫中禁卫,两方合作,难免慢了一步,顺藤摸瓜问出新的相关人等,着人去提的时候听说人死了,参与审讯的诸推官就知道,事情恐怕更难交待了。
虽然之后他们马上吸取教训,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然而终究没能问出首恶,只问出了一个行宫的尚宫··敢做出弑君之事的,显然是能从此事获得大好处的人,否则不必行此险招,倘若论心,大理寺当然也能提出许多嫌疑人,比如是云横的人,比如是回鹘人,比如是公主。
然而他们毕竟只能讲求证据,虽然要说出眼下这进展确实艰难,然而也是非说不可··卫燎听完大理寺卿战战兢兢的禀报,沉默好一会,道:“接着查·如今是在行宫,你们也不必拘束了,横竖消息传不出去,就是搅得天翻地覆,也无妨,至于傅希如……”·他长长的叹息一声,接着道:“放了吧,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他也算是无妄之灾,叫他来见朕,你们接着查。”
显然是对大理寺目前交上来的卷宗与结果都不满意·只是既然有了这句吩咐,那大理寺再动手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尤其把傅希如摘出来之后,他们就更好施为了。
这件事到最后,即使要查问,抄家,族诛,用的也绝对不会是谋逆的罪名,白鹿台上一夜的动乱只能不了了之,但卫燎私下的态度显然是要追查到底了··他自认是对卫沉蕤忍耐许久,并没有逼着她对自己动手,眼下突然被她的毒液沾染上身,难免恼恨,其中又牵扯进来傅希如,越发不肯放过了。
大理寺卿陈奏完毕,出去的时候难免松了一口气,觉得卫燎这一关暂时是过了,虽然可以预见的是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忙碌此事,但终究不会获罪,心里也就有底了。
卫燎不比他,仍然心事重重,实在不知道该拿傅希如怎么办··即便是眼下并没有追查出一个满意的结果,卫燎心里也早就认定了罪魁祸首,除了卫沉蕤,他是不做他想的。
眼下他真正拿不定主意的,是傅希如究竟知不知情··或者说,他相信傅希如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决心易下,那是因为卫燎并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渐行渐远也就算了,他认清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想一想傅希如的感受,也就能承受得了,可傅希如面不改色的要毒死他,卫燎是无法不当一回事的。
卫沉蕤要的是天下大乱,自己浑水摸鱼,那么傅希如要的,难道真是看着他死吗·二人之间并非没有仇怨,可卫燎自认为活着纠缠,远比自己死了更让傅希如解恨,实在不愿意相信傅希如杀心早起,就是要他的命。
帝王心术却冷冷提醒他,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不是白学的··他心烦意乱,又因为身边信重的宫人连同紫琼都还没有洗清身上的疑点,多数都不在了,新换上来的虽然也谨慎小心,却到底不合意,察觉不了他细微的意向,越发烦闷,大理寺卿走了,心里反反复复想的也是他汇报的那些事。
·恰逢白季庚来回报陆终的情况··他如今还是中书舍人,不过略有不同的是,总算真正做了中书舍人该做的事·卫燎亲征出京前把他放到中书省参赞,又因为受陆终提拔,总算稍有起色。
如今进士号称天子门生,和朝臣除了授业恩师之外,是不能互称师徒的,然而到底也不妨碍当做子侄辈来往·陆终看好他,两家又沾亲带故,况他毕竟当年大出风头,只要避过一时锋芒,日后前程还是可期,于是陆终也颇为看重他。
卫燎回来之后,还来不及给他挪挪地方,眼下就出了这么一件事,陆终是就近在骊山行宫疗养了,白季庚得了卫燎口谕去照看,既然陆终已经醒了,还有话说,自然还是该他过来转述。
陆终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幸而他也只喝了一杯,毒- xing -当下就发出来了,御医诊治的及时,昏迷了没有两天就醒了过来,见白季庚正在身边,问过两句话,心知此事是不能善终的,自己口述,白季庚执笔,写就表章,让他送过来。
白季庚经过卫燎亲征那段时间的历练,看着是沉稳不少,心- xing -也算是得到磨砺,过来简单的说了陆终的情况,又递了写好的表章,就出来了··正碰上傅希如。
两人心里都有事,在门口互相一颔首,打过招呼,白季庚仍然回去在陆终那里照料··那表彰上写的是什么白季庚一清二楚·陆终的身体到底是坏了,须得长时间的将养,因此上表乞请辞官回乡,同时又将朝中梳理一遍,举荐了几个年轻人,说的话诚恳,语重心长。
陆终是三朝元老,年高德劭,资历可观,就是卫燎也不能等闲视之,何况他此次怎么说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警醒卫燎,就算要辞官,也该是风风光光的走,要卫燎再三挽留,陆终不恋栈权势,最后才无奈的让他走,想来不是迫在眉睫的事。
·他身边带着家眷,眼看着一时半刻卫燎是不会想要回銮的了,正好御医就近医治疗养,总要让他好起来··白季庚倒不忧愁陆终致仕之后自己的前途·他原本也不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自古以来二十余岁的进士何其稀少,指望的是自己心中的一口气,手中一支笔。
陆终指点迷津,是为了他好,于他有恩,然而后来的路,到底要靠自己走··毕竟陆终其实已经教给他很多了··他其实也有些担忧傅希如·或许是先前搅和进去这二人之间的缘故,即使如今终于跳出来了,白季庚也难免多留两分注意力,方才见傅希如脸色不好,略显疲惫,卫燎也沉着脸,总觉得不好,该提醒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提醒,走出几步之后回头,正好看到傅希如进殿的背影。
摇摇头,白季庚还是叹息一声··比起旁观者的感慨万千,身在其中的人反而不动如山,傅希如进来之后,见卫燎坐在御案后,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居然都找不到什么话说。
事已至此,言语已经不必再多··卫燎沉沉看了他许久,只问一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其实他们都知道,即使没有证据,即使不曾眼见,即使事发之前确实一无所知,然而这件事发生之后,两人心中都明白是谁做的,目的是谁,想要什么。
傅希如什么都不说,已经是一个立场了··室内十分安静,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风声,铁马叮叮当当,敲乱了心弦··傅希如神情也不好看,抬起头与卫燎对视,神情如巍峨青山:“臣确实不知。”
卫燎定定的看着他··=========·作者有话说·啊,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最虐的吧,目前来说··傅希如知道是公主动的手,甚至能猜到怎么做的,卫燎也知道是公主,但傅希如不说,不承认,显然是站公主而且毫无悔改之意,明知道公主赌的是运气,卫燎运气好没有中毒,但也面不改色。
卫燎的心情:是你抛弃了我·话说国庆节到了,祝大家国庆节快乐,然后我寻思问一下,你们国庆节是不是就没空看文了啊这假期还挺长的呢,我估计假期就能完结,之后是两个万字番外吧,感觉不大凑巧。
(完结了想要夸夸才有番外跺jio)·第九十四章 鹧鸪·傅希如不肯说,卫燎也不愿意追问··心里有答案和真的是这样,是完全不同的。
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被抛弃,其实也有一段日子了,只是大概总不肯相信,所以还算有一口气在,然而真正面对事实,不得不相信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病了起来··这场病也来的正好。
他在病中继续处理政务,将傅希如羁留在行宫,却再没有见过他·行宫里先是有了一场- yin -谋,后又有卫燎和陆终两个病人,越发门禁森严,不好窥探··大理寺的审讯和宫内的审讯断断续续结束,紫琼也得以回到他身边,照料起居。
宫中审讯宫人,一向是要用刑的,紫琼身份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犯而已,好在事情确实与她无关,得以保全,身体却还是有所亏损,回来之后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是陪伴。
她心里有数,想起数年前卫燎说的生啊死啊,傅希如也会要他的命啊,顿时一凛,即使没有见到傅希如,也不多问,只一味开解卫燎·毕竟相伴日久,在紫琼心里并不觉得卫燎只是帝王。
先皇后早逝,留下一个孩子,看起来富足,实则匮乏,这不靠近是看不见的··行宫里的动静瞒不过人,只有消息难以打探到真的·外头人至多不过猜到行宫出了事,而且不是小事,但却没有方向,只好乱猜。
只是行宫里现在人也不少,有卫燎,太子,贵妃,重臣,勋贵·虽然人人都能猜得到,倘若出事,无论如何都和卫燎有关,然而也拿不准究竟出了什么事··人心如同夜风里的酒旗,始终是摇动着的,千百年来毫无差别,只需一线光,就能照见所有欲念。
只要有机可趁,就免不了惊动魑魅魍魉··卫沉蕤等着消息,等过一天两天,等到自己的线人全都使唤不动,连傅希如的消息也不好探听,甚至正大光明写信过去,也只能得到一切安好的答案,难免心中忐忑不安,索- xing -称病,向卫燎请求派驸马回来探病。
在恩爱夫妻间,这倒是理所当然·更何况避暑确实不同平常,来来去去的也不少见··卫燎得了她的消息,终于从病榻上起来,叫来紫琼,换过衣服,梳好头发,整整齐齐,坦坦荡荡,正大光明的坐着,等一个最后的结果。
他叫人去宣召傅希如过来··两人其实好有一月没有见面,不过奇妙的是第一眼看到他,卫燎就觉得好像从未分离,这神情熟悉,这人更是熟悉,只是多年情爱好似大梦一场,当时身在梦中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孤寒,现在种种感知终于回来,他竟然觉得陌生,又觉得难捱。
·无端莫名的痛苦··卫燎默默咀嚼这种滋味,看着傅希如进来,默不作声,示意紫琼出去·这姑娘腰背挺直,满脸都写着戒备和迷惘,到底是他太稳不住,叫身边的人也跟着担心了。
“汧阳写信,说自己病了,想要你回去陪伴她,探探病,”卫燎手里还拿着卫沉蕤的信,平铺直叙,说清楚了:“你要回去吗”·多年前,卫燎是问过你是否爱我的。
他生来渴求纯粹的爱,因此生就多疑之心,并非毫不犹豫,就相信傅希如真的爱他的··傅希如那时候说的是我毫无选择··卫燎懂他的意思,那时候他们都算得上是情窦初开,傅希如碰上卫燎,算是灭顶之灾,从此之后人生之路都是早定,何况是爱与情意。
他们好似两支交缠的太早的藤,天长日久,粗略看去只觉得同根同源··其实并不是··他从前没有选择,现在卫燎就由他选择··一头是卫燎,一头是傅希如那莫名其妙的,卫燎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欲念。
·胜负一望即知··傅希如好像根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一样,沉默片刻,平静的回答:“陛下天恩,容许臣回京探望公主,臣万分感激·”·卫燎蓦然升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想大喊一声,或者抓住他问一问,你我何以竟然如此生疏,又没有力气,也报之以静默。
他觉得自己应该含恨了,然而竟然没有,只是空荡荡的,并不好受,想了片刻,实在想不到该说些什么,于是站起身来:“我送你·”·来,是猝然闯入,走,就不能突兀,要郑重其事,当着盛大天光,当着众人的眼睛,当着心知肚明,当着分崩离析,在内心的巨响之中,好好告别。
能得一句“那时我珍重你,爱逾- xing -命”,对卫燎而言,不管是他还是傅希如,都不算是白活一遭了··这句话多么奇怪,然而傅希如也没有拒绝,卫燎走下来,两人面对面,然后卫燎忍不住又去勾傅希如的衣袖。
“你……”·此时此刻难为情,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傅希如不语,卫燎知道他望着自己,也许想听一听最后时分自己要说什么,也许只是带着一张面具未曾掀开。
二人肩并肩出去,傅希如自觉的退后一步··卫燎只觉得身边一空,后知后觉意识到十年来他们始终这样,傅希如不能和他并肩,永生永世也不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心里空荡荡,就逐渐失落了。
遍寻不获··天还很亮,有鹧鸪清蹄,在山林中远远回荡,长一声,短一声·卫燎无端觉得像是送葬,摆摆手不让人跟着,和傅希如一起往前走··二人看起来都云淡风轻。
卫燎想了想,如常闲话:“朕准备等到承明三岁就给他开蒙,原本想好该是你来,只是陆终要告老还乡,朕不大愿意放人,只好加封他太师,让他来带孩子了·”·当世大儒来给一童子开蒙,算是大材小用,然而谁让这是皇家呢,自然当得起。
陆终身体余毒未清,恐怕也不好劳动,在此位置上也算是荣养,是卫燎的体贴了··傅希如自然不会反对:“陆公学问精深,正合适为东宫之师·陛下为太子所计深远,慈父之心,令人感佩。”
他其实也算是做了父亲的人,可却很少提及孩子,和从前别无二致·卫燎觉得有些可笑,只是没有力气笑出来,也就不再提起,只是驻足在路上,道:“你听。”
是鹧鸪的声音··有人说,鹧鸪的叫声听起来像“行不得也哥哥”,能勾起满腔离愁别绪·多少诗词唱诵过,可不到自己身上,感触永远是轻飘飘的。
卫燎想起许多词句,可他的愁不是春愁,于是也无法出口··两人一直走到几重门外,有人备好了马——卫燎早就吩咐了··四下寂静无人,微风吹动细细的草- jing -,卫燎看过满目盛夏风景,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他:“去吧。”
真要分别,是如此容易··行不得啊,哥哥··傅希如接过丝缰,露出几分欲言又止·卫燎心里一跳,不知道他还要怎么捅出最后一刀,却见傅希如叹息一声,倾身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唤:“陛下……”·卫燎默然不语,僵立不动。
“其实……”傅希如似乎执意要提起旧事:“其实,当年你我,确实都太过莽撞,可有时候,世上只有一条路,只能走下去·”·卫燎动了动嘴唇,想说我已经知道你的路是什么了,和我并非同道,就不要再提,傅希如却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意料之外的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如同蝶翼一样轻盈,却比世上所有的蜜糖都甜,一瞬间万物可以失色,只剩下这瞬间相触。
好似时间静止,风不再吹,树不再摇,水不流淌,鸟不啼鸣,唯有如此,才能留住这一刻··一触及分,卫燎抬起手,要抓住他,傅希如却后退一步,用一种清明的可怕,又含着深深未竟之意不肯吐露的苦痛的眼神看一看他,翻身上马:“陛下不必原谅我。”
是生是死,是胜是败,都来吧··狂风暴雨将席卷天下,到了那一刻,再见面吧··傅希如一去,卫燎就秘密召见了禁军中的谢翊之·二人在夜间会面。
“消息属实么”·卫燎的脸在灯下是- yin -沉的··谢翊之跪在殿下,头也不抬:“确实是,留守京中者,多是心思摇动了。”
卫燎似笑非笑,斜倚在软榻上,低声自言自语:“我是知道她的本事的,未尝还是小觑了·能鼓动禁军着实不易,若非早防备着她,真不知道今日是谁的长安。”
谢翊之一声不吭··卫燎出过一回神,望着烛火,接着问:“还是探问不出他的心意么听闻你二人情谊深厚,堪称刎颈之交,怎么还没到要死的时候,就连对方的心思都不知道了”·这个他是谁,自然不用多费口舌。
谢翊之这才抬头,神情凝重,是挫败的样子,然而也很坦荡:“琴荪为人,守口如瓶,谨慎入微,且事关陛下,他一向不肯多说,臣多探问只怕露了行迹,总没有机会。”
卫燎说话虽然严厉,却不生气,闻言若有所思:“傅希行呢”·谢翊之也摇头:“他更不可能知道·琴荪视这个弟弟如同孩子,断不可能谋逆也与他共商。”
·其实这事并非不好解释,只是不好直说·于傅希如这样的人而言,关乎情字的,绝难出口·他越是珍重,就越不愿意说,哪怕是卫燎,其实也没有听过他多少情话。
也可能说是说过的,不过太久远,如同上辈子一样,也就忘记了··卫燎凝视着烛火··=========·作者有话说·鹧鸪文化兴起蛮早的,而且这话也挺虐的,行不得也哥哥,肯定最后还是走了。
·这章就是吻别我最喜欢,有没有感觉到一种温柔·第九十五章 风急·傅希如一走,卫燎就放出养病的风声,连带陆终的病况,也一起放了出去·理由都是现成的,陆终年事已高,卫燎积劳成疾。
外头的人既然已经知道行宫必然有事,自然不会相信这两个理由,一时间风起云涌之中,行宫宛如世外桃源,古怪的照旧岿然不动·卫燎已经明说要养病,自然今年回銮就迟慢,一直过了八月,还没有起驾的动静,越发令人肯定,一定有事发生。
何况傅希如自探病回京之后,居然再没有留宿行宫,只来往于骊山和行宫之间,其他人更不可能猜得到他的心思,有认为这是卫燎密旨的,有认为这是他失去帝宠的征兆的,各有各的盘算和主意。
多少暗涌都在长安,卫燎身居行宫,反而可以掩耳盗铃,假装什么风声都未曾制造··他的伤势等到回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不重,只留下很深一道疤,正慢慢愈合。
只是偶尔想起,觉得十分可笑,又十分可惜··等到我体味你从前感受的时候,从前也就涓滴不剩,全都干涸··其实即便号称养病,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只是不大规律了。
眼见他再次失眠,紫琼也跟着心事重重·她看不到全局,却很熟悉卫燎的作风,知道他心里有事,越发不肯离开他——卫燎又提过一次要打发她出宫的事,说要给她定一门亲事。
紫琼决然不肯·她也什么都不说,二人都端着一张倔强的脸,进进出出,没有两天,卫燎也就打消了念头··他其实也知道,覆巢之下无有完卵,无论是紫琼还是承明,都和他的命运,决心,紧紧联系在一起,试图为他们安排一个去处是毫无作用的,索- xing -也不再想。
引蛇出洞,须得有耐心,他眼下最关心的除了卫沉蕤的动向,就是边关的战事··国库不丰,他的内帑其实也没有多少钱,正好趁着养病,厉行节俭,带动朝中的风气。
哥舒瑜算是历练出来了,能当大用,再启用几个老将,虽然眼见一两年内是不可能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但也能平平稳稳的过去··自他登基到现在,最大的考验也就是这一次了。
因陆终还没有卸任,仍旧是中书令,卫燎就启用了他这一系的白季庚·裴秘也算有人节制,朝中照旧井井有条·虽然也有人把白季庚当做傅希如第二看待,不过这想法究竟很荒唐。
白季庚侍奉帝侧,但并不留宿,也没有特殊的赏赐·像卫燎这样丝毫不介意他人目光的人,倘使真的宠爱谁,总是不惮于给人看的··不过这纯属胡乱揣测,卫燎自己心里就很清楚,他真心宠爱傅希如,也未曾答应不能答应的请求,更许久没有真的宠爱他给别人看过了。
给白季庚披上一张虎皮,有助于接下来的事,因此他也默许了,任凭旁人去猜测·左右太子已经有了,后宫的消息又难以透到外面去,连贵妃与公主的通信,他也过目,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
在他意料之外的是贵妃确实与公主始终保持联系··其实潘妃天真,人也年轻,两人虽然没有什么情爱,但卫燎看她总觉得仿佛看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不大愿意让她遭遇太多- yin -私,更遑论谋朝篡位这种大事。
可又非用到她不可··好在贵妃很聪明,话不用说透,她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赤红剔透的石榴子滚落,好似裙裾上的红宝石,盈盈有光,秋风飒飒穿户而过,天色澄清透明,犹如琉璃。
“公主……真的是公主”·其实她知道的也并不多,白鹿台的宴会是君臣之宴,那夜虽然动静很大,然而与后宫无关,卫燎掐得紧,整个行宫动荡,她也只能和婕妤互相安慰,许是没有大事的。
而后卫燎装病,又不要人侍疾,军情密奏一封封的进来,行宫也肃杀,贵妃不是没有得用的人手,然而她更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能动作,于是硬是按下了,只专心照顾太子,直到卫燎宣她过来,头一句话就是让她与公主写信时谨慎些。
行宫与长安消息不通也好有一两个月了,还是为了先前的事,卫沉蕤倒是写信过来,不过也只是闲谈和问候,贵妃接了,却没能送出去回信··如果她是皇后,那倒是容易,体同天王,另有个说法,然而毕竟不是,也不好强要人送信。
行宫里的风波还没有平息,这种时候是一动不如一静的··等情势稳定,提起笔来,正准备写封回信的时候,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她聪明,即使不敢置信,也到底迅速明白了卫燎的意思。
卫燎临死前,总要晋封一个皇后以稳定后宫局势的,虽然婕妤有子,但贵妃贵重,二选其一,还是贵妃好些·这等考量不能和贵妃提,但卫燎确实有心历练历练她的心- xing -,就从公主的事开始也不差。
宫中女人按理来说,是天下最尊贵的了,但却没什么机会交几个朋友·贵妃和公主毕竟有同住之谊,当时彼此身份差不多,于是关系也就不错·她对外面的事知之不多,虽然猜得到近来很不平静,但怎么也不会希望这事与公主有关。
脱口而问,卫燎面不改色,看他神态贵妃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惶然无措,困坐了一会,拿不准主意自己是追问的好,还是不追问的好,再想起近来果然没有听过傅希如的消息,越发察觉兹事体大,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想了想,还是问了:“那么……信该怎么写这样的事,行宫门禁也森严了,恐怕也不好写的频繁。”
卫燎一向就觉得,贵妃其实不像是聪明,反而像是一种天生的嗅觉,本能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鲜少选错过路·毫不讳言的说,她因姑母而入宫,但之后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也好有五六年,再蠢的人,于深宫之中都能历练出来··他心中虽然有几分赞许,也放下几分担忧警惕,脸上却并不显露,还是一副病容,笃定而温声软语:“就写你要侍疾,十分忙碌,太子只好给婕妤照顾。”
潘妃平日里忙的也不过是后宫的事务,带带孩子,和婕妤作伴罢了·现在卫燎没有新宠,连拈酸吃醋也没有,原本是很平静的·可是倘若卫燎真的遭逢意外,要她侍疾,那就要忙碌起来了。
··既然本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以忧心忡忡的形象透露给公主这个消息,也在情理之中··她听得明白,只停滞片刻,就低头应道:“是·”·卫燎跟她说完话也觉得累了,问过两句太子的事,就见贵妃仍旧有话要说,用疑问的眼神一看,她就说了半句话:“真是公主,那她……”·她毕竟没见过皇家子嗣自相残杀的事,心还是很软的,又总觉得与公主有些微妙的同病相怜,想说即使真是公主,也求卫燎饶她一命,将要出口又想起来,公主本就是废太子的女儿,早被饶过一命了。
何况她的立场其实和公主并不相同,为她求情不够理直气壮,于是又想问问倘使是真的,该如何处置公主·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必然是死路一条,又没有必要问了。
卫燎看着她:“嗯”·贵妃低头不语··她心里难受,实在太正常,卫燎也不追问,往软榻上倒去,疲惫的阖上眼帘,低声道:“你就守着承明吧,照顾好他。”
这是贵妃的立身之本··她低低答应一声,低头出去了··卫沉蕤等候消息,确实等候了许久·行宫的传闻断断续续,真能面圣的人却越来越少。
先前卫燎称病,傅希如却说自己走的时候还没看到卫燎露出颓势,虽然有御医出入长生殿,但具体情形是不知道的··她生来谨慎,又耐住- xing -子等待着··一进八月,天气转凉,按理早该回銮,今年却仿佛要扎根在行宫一样,一点动静也不见,卫燎也中了毒的说法就显得可信多了。
最后一条印证猜测的消息是贵妃的信··住在宫里不短时间,卫沉蕤是知道的,军国大事贵妃一概不知·卫燎喜欢的就是她天真而无忧无虑,还会恃宠而骄,自然不可能给她知道这从头到尾的事,然而倘若他真的露了颓势,总有用得到贵妃的时候。
贵妃不谙世事,却至关重要,这一封信,就暴露了最重要的消息·卫沉蕤看到,又找来傅希如:“看来是真的了·”·傅希如也拿过信看过,颔首:“确实。
原以为陛下用御医是因为先前负伤,如今看来病情缠绵……”沉吟片刻,轻飘飘的道:“是不好了·”·如今人人都知道他失宠于帝王,然而究竟无损于他的风度,见他行动如常,丝毫不露心情,甚至仍旧如同玉山,卫沉蕤也难免暗中在意。
这场荒唐的婚姻给她暂时的荫蔽,也给了她施展的机会,可对于丈夫,她一向并无自信完全了解他·一个因情事不成而仇恨旧情人的人,在她看来不该如此冷静,如此镇定。
不过傅希如虽然矛盾,却自有一套道理,倒也说得通··聪明人都受不了被人否定,被人抛弃··卫沉蕤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和傅希如一样,少年即春风得意,且一帆风顺。
只是两人到了二十岁出头,都遭到了自己的迎头风浪··于傅希如是罢黜,于卫沉蕤是家亡··她慨然站起身,按住桌案,两眼露出精光:“是时候了。”
一举攻破行宫,直捣黄龙,扶立幼帝,毕生期望实现的日子近在眼前··第九十六章 举事·倘若不是眼下时机绝妙,卫沉蕤愿望实现恐怕更难··她笃信卫燎中了毒,只是发作的慢,当场无人发觉,后来还能勉力支撑,处理紧急事务,但眼看着行宫越来越肃杀,传出来的关于皇帝的消息越少,就猜是因为他形势不好了。
猜测不能做准,两相印证这个猜测的却是贵妃和傅希如,于是卫沉蕤打定主意,要发起一场逼宫··朝中除了她之外,还有许多人在意回銮这件事·然而骊山上的环境是得天独厚的,行宫建在山上,其实冬夏都住得,从前也有许多次,是冬天到骊山泡汤泉,直到过年前才回銮,卫燎眼下似乎有这种心意。
他不着急,旁人即使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回銮,也不敢逼问··于是外面就总是众说纷纭,没有消息··这样的颓势持续上半个月,就是冰雪的心也能因野火而躁动起来,卫沉蕤反复好几天,终于下定决心,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卫燎既然连回京都不能了,就证明他已经十分虚弱无力,不趁着这时候,倘若他在行宫崩了,接手的必然是离他最近的裴秘等人,这些人有了辅政大权,由他们扶立幼帝,自己就更难接手——前车之鉴毕竟不远。
她其实真正接触权势,也不过是这一半年而已,但胜在自幼生于宫廷,废太子也隐隐有视她为继任者的想法,眼界远胜寻常女子,本- xing -有几分杀伐决断,又能隐忍,倒是连卫燎也不可小觑。
于是当机立断,定下了举事的日子,是九月,清霜刚挂上,山里已经开始冷了,行宫里不正常的氛围持续一段日子,先前警醒的禁军也就渐渐松懈下来,再加上换防的事,行宫还是好突破的。
等到夜里大明宫与行宫都下钥之后,拿傅希如的鱼袋叩门,被他们策反的禁军里应外合,迅疾攻入行宫,搜索宫室,羁押暂住在行宫的重臣,不让他们报信和走动,找到卫燎和太子,然后就是弑君,矫诏,扶持太子,在天亮之前登基。
鱼袋里头装的是印信,尚书仆- she -的鱼袋轻易不会离身,倘使丢了还是大罪呢,足以取信守门的禁军·即便不能,也足够争取一点时间,使人错愕,再被他们抢了先机。
倘若不是卫燎在行宫不能回来,事情还不会如此容易呢,简单到卫沉蕤都觉得有些吃惊··卫沉蕤要的不多,她想要卫燎身死,作为宗室扶持太子登基·贵妃的- xing -子她知道,到时候贵妃有地位,婕妤有儿子,二人就能窝里斗起来。
贵妃家毕竟也是历经两朝的外戚,婕妤家算是清流,宫里因此而乱,外头的群臣自然也要乱,再加上战事连年,总要尽快的稳定下来,从中渔利,壮大自己并不困难··何况她有个绝妙的帮手,那就是傅希如,自己不方便,不好做,不会做的事,全可以交托给他。
她自然不会全盘信任傅希如,然而目下来看,信任傅希如的好处远比坏处多···她知道自己还远没有收服这个人,然而既然暂时的目的相同,也就不去动他,任凭他继续超然——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天地山河,都将对她俯首,人,自然也是同样。
她等得起··关于起事那一晚,公主究竟应该在哪里,众人也争论过,却拗不过卫沉蕤的看法·她不愿意留守公主府,因为消息传递不便,城门一锁,就只能听着动静猜测外头的动向。
然而其他人也不可能让首领去参与战斗,最多是让她在曾经赐给废太子,后来收回之后冷清寂静的镜园等待消息··那里房舍众多,白天简装出京,夜里留在其中,既不会惊动太多人,又安全便利。
他们自己人是知道如何传递消息的,在房舍深处点起几盏灯,也并不会惊动谁——守园子的人早就会被杀个干净··欲成大事者是不惜人命的··卫沉蕤到底是不大放心傅希如,于是叫他与自己同在镜园等候消息,之后一同入宫。
既然是傅希如的身份敲开了宫门,事成之后也大可以说是卫燎召见他托孤··紧张筹备之中,九月如期而至,卫沉蕤成功出京,与傅希如一起,在镜园安置下来··她留了保护自己的人手,因为不好张扬,所以只有三五百人。
傅希如先安顿这些人事,公主与侍卫在收拾好的内室·里面放着一张蒲团,不知为何,墙上居然挂着一张观音像··本朝崇信道教,成为国教,然而佛家也颇有真意,信徒甚众。
这里不是原先废太子一家住的地方,而是围绕中央的镜湖建立的亭台楼阁后面一排下人住的庑房,这张观音像,大概是废弃的时候遗留下来的··倘使镜园曾经另赐他人,恐怕连这张画都保留不下来。
今夜公主不能心软,因此进来之后,就不再与侍卫对视,扭头细观这幅画··她和母亲一样,崇信道教,不过先帝晚年却越来越笃信佛理,因此宫中人人都诵经,念佛,为求生存,卫沉蕤也背过两卷佛经。
不过她毕竟很久没有端详过一尊菩萨,一照面只觉得陌生,后来居然有些惊心··人人都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跪拜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欲念,好似香火供奉是一种交换,来换得神佛满足愿望。
她没有求过神佛,因为倘若天上真有神佛,人间不会遍处困难,求神无用,只有求己··她只要一个结果··这一路走来艰难十分,她也负过许多人,付出了所有代价,什么都可以放下。
安稳的生活也罢,旁人的真心也罢,都被拿来糟蹋,往一池污水里投身,让滚滚波浪淹没自己,去追寻一个结果··她的一生自从废太子的那一声巨响之后,就是停滞在原地,从未转动过的,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卫沉蕤看来,她仍然没能得到一个答案,仍然处于狂风暴雨中仓惶逃命的那一夜,好像一个持续多年的噩梦,再也无法醒来。
她只想醒来,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在权力的中心,事情是没有对错可言的·当年太子在东宫屯甲兵,为的自然是和先帝日渐离心,加之卫燎养在紫宸殿,日渐成长,是个大威胁。
做儿子的没有忠君勤王,做父亲的却也说不上全然无辜··于是卫沉蕤也不谈对错·她因是女子之身而得以逃脱,未曾获罪,如今却要用男人的方式来找到一个结束。
她是谁的血脉,就是谁的血脉,她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事··她不后悔··傅希如正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等候消息··今夜是最后一夜,天明之际一切就将见分晓,有答案。
他等待了许久,牺牲了许多,甚至身家- xing -命也不顾,可以说就是为了这一夜··行宫的宫门想必已经被叩开,然而这还远远不算到了最要紧的时刻·他所准备的一切都埋伏在之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夜风里有沉甸甸的噗噗声,傅希如站在风里,披着一件黑色的裘衣,等到万籁俱寂,天上星子疏疏落落洒下光,看到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对自己比了个手势,这才点一点头,紧起裘衣,接过递过来的剑,拔出来看了看。
这是一把好剑,锋刃上光芒如同流水,散发淡淡青光,好似一条被人捧在手里的白练··他提着剑往里面走去,在路上遇到了公主身边的丝鹭·此行凶险,因此公主府里重要的人几乎是全都在这里了,方才那些响动到底惊动了这边的人,于是丝鹭就过来看看。
“驸马……”她才叫了一声,就觉得腔子里一寒,低头才看到胸口插着一柄锋利的剑,抬起头来想说话,血已经涌上喉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傅希如伸手接住她的身体,小心的放到地上,免得发出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寒塘渡鹤影,却没有人趁冷月葬花魂·他的脚步沉着又稳定,只手里提着的剑闪闪烁烁如同一盏杀气腾腾的灯··公主所在的,就是回廊尽头亮着灯的房间。
傅希如一步踏入,公主的侍卫立刻迎上来·二人都是见过血的人,直觉无比敏锐,即使没看到剑刃和鲜血,味道也足以令人警惕,然而还没有来得及盘问,傅希如就急急地道:“被发现了外面现在都是人,他们快要进来了,公主须得赶快转移”·这侍卫一回头,一剑穿胸而过。
他焦急的表情还在脸上,用手抓住剑锋向下倒去,眼睛还看着遭遇惊变满脸惊怒的公主·这眼神里有无数句话,有些是此生未曾想要说出口的,有些却是沉甸甸的担忧与期望。
公主也看着他,随后又看了看傅希如,她发着抖,头一次从运筹帷幄,谈笑风生变成了惊吓与无力,紧紧抓住坚硬的小几一角,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这简直让她又脆弱,又苍老,一瞬间失真,简直不像她自己。
侍卫难舍难分的看着她,因为这是此生最后一眼了,他一直恋慕这个女人,只是并无立场说出口·二人从清算中脱身,留得活命已经是万分不易,情爱早就该抛诸脑后,相拥取暖在房州可以,在长安却不行,即使其实他们一直如同夫妻那样生活,甚至有了一个儿子,在长安就是不行。
他此生必然将一切都奉献给她···他大喝一声,抓住剑锋的手猝然用力,硬是让利刃插得更深,穿胸而过,趁着傅希如猝不及防后退几步,宛如一只惨烈的穿在剑刃上的野兔,一手艰难的从腰间摸出匕首,用力往傅希如腰间一插。
刀刃入肉是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而他也到了强弩之末,傅希如吃痛之下发力一推,他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公主应声一抖··她知道恐怕外面都不是自己的人了,傅希如早已安排妥当,又眼见傅希如已经杀了自己最后一个亲信,当下就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反而不怕了,扶着小几站起身来,直挺挺的宛如一棵树,以最后的尊严直面凶手。
“我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想得到吗我自己看反正是一点惊喜都没有啦··公主的感情线其实没有怎么写,简单说就是她少女时代有和杜预定亲的倾向,但是后来废太子出事了所以没成,但两人心里都有对方。
然后废太子倒了之后侍卫抛家舍业(没有娶妻哦)来照顾她,保护她,所以两人就含含糊糊的在一起了·公主不肯死心,PTSD,所以早就决定要回来“给自己的人生一个结果”,所以也没有答应他谈恋爱啥的。
然后回到长安之后公主和杜预见过一面,就是写过的那一次,之后杜预去监军,被云横杀了,公主和侍卫生了个儿子,现在侍卫死了··好惨啊·预估失误,明天完结。
第九十七章 终章·话音落地,傅希如果然并没有抢身上前·看他颇有耐心,公主就知道,镜园确实已经破了·她带来五六百护卫,这些人居然全部都落在了傅希如的掌心里。
她大势已去,唯一的指望是行宫那里顺利··但其实也没有用了··卫沉蕤并非没有想过失败,或者死亡,令她吃惊的只是这居然来的这么快,而且是傅希如带来。
她既然沉默,傅希如就先开口:“公主……”·被她截口打断:“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叫我公主·我不是什么公主,我有名字,我的名字该被记住。”
傅希如一顿,想起来她对先帝的怨怼,和先帝当年的打算,于是也不反对,十分温文有礼的一点头,如她的愿,省略了尊称,平静道:“我来送你上路·”·他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玄色的袍子,沉沉的暗纹,只有衣緣是白色的,上面溅上了鲜红的血,有些是丝鹭的,有些是侍卫的,卫沉蕤忍不住去看,又看到他手里的剑上,冷笑变成微微的惊讶:“龙渊剑竟然在你手里”·她其实能接受傅希如在这决战之夜背叛自己,因为人人都想赢,人人都要最后的胜利,虽然急迫的叫人吃惊,但毕竟合情合理,于是这发现反而令她大失风度:“你是失心疯了么你做这一切,居然是和他演的一场戏你全都是骗我”·她一生最自负的不是出身高贵,不是矜持与美貌,而是自己的聪明和洞察人心,倘若看人有错,且错的如此关键,她是无法接受的。
傅希如也知道她聪明,本就准备让她死个明白,于是警惕着她的反击,悄悄在裘衣里拔下插在腰上的匕首,神色如常,甚至微微一笑:“我确实骗了你,可却不是为他。”
卫沉蕤也情不自禁露出几分疑惑··想来傅希如能够坦白的机会太少,所以他说得异常轻松:“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并未壮志踌躇,但也曾成竹在胸,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不得不走到今天,用这种方式复盘。”
“你不知道的是,我执著于此,其实并不是一天两天·起初我是恨过他,但我始终不明白,到底是我的错,还是他的错,是我太年轻,还是他太年轻,以至于后来那样收场……我必须知道。”
卫沉蕤对此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就为了这样的事……难道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在你的心上”·傅希如不为所动:“我不缺那些了,我毕生所求,其实只剩下他不能被满足……但这终究只好我自己来动手,即便是他,也不能帮我,给我。”
时间紧急,他不得不放弃一部分风度,提起剑来往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倘若是孩子,不必求我,你知道他的命运如何·”·卫沉蕤明白他的意思,一阵几乎要了她的命的痛苦,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知道……这是我选的,我不会后悔。
我是女人,我是牛羊,我是猪狗,我是奴隶,我是家产”·她的眼中滚出两滴泪,与剑一样凶狠的冷光:“我不是妻子,我不是母亲,我不是女儿我什么都不是我做过了,我交待了日后千秋万载,有我的恶名,可我自己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自己知道,我毕竟是个人”·傅希如听得懂,她这算是求仁得仁。
“将来史书上,必然会有你我的名字·”·他往卫沉蕤身前迫近,一道血光··行宫里喊杀声震天,宫门已经被打开,傅希如路过宫门,却并不进去,绕了个圈,往后头去了。
他还记得曾经和卫燎找到那一汪野泉的地方,那里后来邻着泉水修了一座别院,是先帝的爱子之心·卫燎未登基前随驾过来,总是要住一两天的·他登基后,这里也跟着升了一级,修成了一座别宫,用作打猎的休憩之所,倒也少不了迎驾。
如果今日注定要听到傅希如的死讯,他宁肯选这个地方··别宫前面人并不多,见到傅希如面面相觑,他说了一句“公主已经伏诛”,这才震动喧哗起来,这六个字仿佛一道响雷,回声阵阵,往里面传去,人人都惊疑不定。
人群裂开一条缝隙,容他进去·虽然傅希如还带着利刃,但这毕竟是龙渊剑,谁不知道它的名字,谁不知道它真正的主人·越往里走,反而越安静,傅希如的足音清晰可闻,他隐约也有几分恍惚,好像回到许多年前,要推开一扇不知道答案是拒绝还是应许的门,又好像筹谋多年,胜负只在这一招,但他却突然害怕了。
·他生平笃定沉稳,其实很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然而现在所做的事,许久之前曾经做出的决定要在今天见个分晓,难免忐忑起来··这已经无关于爱了,如同卫沉蕤一样,是他做出的选择,是他给自己的结果。
剩下的,他交给卫燎了··他已经试过,死而无憾了··他推开门,卫燎就坐在正中间,裹着一件狐腋裘,神色看起来却不像是还在病中·傅希如原本就猜是假的,眼下也确实放心了。
他还提着龙渊剑,剑尖鲜血浓稠,一滴一滴滚落,濡- shi -了华贵厚重的锦毯··二人对视着,都不肯先发第一招,先问最后一句话··卫燎先是看他的神情,再看他的剑,认出那是龙渊,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认清了某种现实,垂目片刻,抬起头来用帝王的容颜面对着他·你想要的如今我还有吗·傅希如一抬手,卫燎按着软榻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颤,然而他上前两步,迫近了卫燎,低头看一看他,神色岿然不动,一抬手就把龙渊剑扔在了地上,锵啷一声。
他说:“公主已然伏诛·”·二人已经近在咫尺,傅希如屈膝一跪,两手正落在卫燎膝上,他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柔软,如此熟悉,卫燎几乎是立刻就色令智昏,晕眩起来,听见他低沉,笃定,再次宣告:“公主已然伏诛。”
卫燎懂了他的意思,低声问:“你要什么”·他答得那么快,好似锤炼过千百遍遣词造句,好似早就要这样问,只是如今才如愿,已经十分的迟慢。
“我要陛下册立我为异姓王,昭告天下,与我分权,分一半銮座,分一半天下,分一半皇权,从今后凡是陛下所有,都有一半归我,从今后,你有一半归我·”·卫燎心脏猛地缩在一起,几乎叫他不能呼吸。
这样的要求,多年前曾以另一种说法出现过,但卫燎没有答应,现在又来一次,他只能好好考虑,甚至再也不能一脚把他蹬下去··傅希如放弃了兵刃,可他手里仍旧握着卫燎的命,外面如此寂静,行宫必然喧嚣,傅希如为了再问他一遍这句话,果然已经脱胎换骨,有万种不同。
他再不把他当做要维护尊严,誓死效忠的皇帝了,甚至要把自己变成他的东西··可卫燎竟然觉得幸福,柔软与劫后余生太早就从他的肢端升腾,一直侵入心脏,逼迫他也高兴起来。
此时此刻,二人都生死未卜··傅希如跪在他面前仰视他,见他不回答,强硬的不可思议,继续低声道:“倘若陛下不愿意写,臣来写·”·这与从前那一次不同了,傅希如用逼宫的阵仗,来求一个皇后之位,卫燎简直不知道是谁赚了。
他想嘲笑,想冷笑,却动弹不得,只觉得膝盖上重于千斤··几个月前他是如何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如今到了眼前,居然还是进退维谷,百般不愿··怪不得傅希如要造反来迫使他答应。
不彻底压服了他,不把剑锋顶在他喉咙上,他永远不会答应··卫燎看一眼殿门,又看一眼傅希如,声音哑了下来,他不情不愿,又千般情愿,终于仿佛被抽走了骨头:“朕……写。”
他终究还是答应了··傅希如仍未挪动,并不曾立刻放开他,反而扶着他的膝盖,一拉他的狐裘,让他神思不属的倾下身来,二人呼吸相闻··“好。”
卫燎手一松,在狐裘下将一把出鞘的匕首塞在了锦褥底下··他望向殿门外··=========·作者有话说·这就是结局,我是不知道你们感觉如何啦,但是对我来说,至少是写出我构思时候的想法了。
番外有三个,两个是万字左右,就放在这篇文下面,第一个是婚后生活的鸡飞狗跳,第二个是一个现代脑洞,通家之好,年龄差保留,卫燎追傅希如·更新的话可能最迟下周全部更完。
(我真的很想日更,但是一万字确实比较长了)·第三个比较特殊,是一个娱乐圈背景的大纲文,主体是段子·我一般是同一对主角会有很多想法,不写浑身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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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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