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番外 by 薛直(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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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番外 by 薛直(下)(2)
··横竖这样的伤势过几天也就好了,卫燎自己都对皮肉之苦不甚在意的样子,底下人自然也不会违逆他的意思··当天发生了什么,紫琼是不知道的,她摆好果子,装饰了洒上水的新叶,正准备拿进去的时候,才知道傅希如过来了,径直进了内殿。
小宫女们都已经被遣散,也就知道自己进去恐怕不是时候··虽说揣测帝心是死罪,然而真正近身服侍的,没有一个真的不去揣测·紫琼在外,也并不妨碍她知道自己该如何进退,转身让小宫女们都散了,自己在外守候。
她知道近来卫燎心情不好,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傅希如的婚事,然而除了两个当事人,其实并没有人觉得这门婚事不好,或者不够顺理成章·诚然傅希如尚主娶的是汧阳公主值得令人惊讶,然而毕竟年岁相当,郎才女貌,不能不说好。
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即便有这么一节私情,也不该妨碍娶妻才对·卫燎觉得难受是人之常情,然而其实紫琼私心宁肯让这婚事尽快落实,也免得悬而未决,卫燎沉默久了,再生出什么事端。
人就是这么奇怪,背德之事合乎常理,即便婚内与人通女干,只要有遮羞的美满姻缘就不算什么大事,反而两个人想要坦荡的在一起,却被人人当做一条荆棘坎坷之路··紫琼还年轻的时候,听说过宫里老人讲故事,谈及从前也有位同男后的事情,虽然争议颇多,但真册封为王,其实也无人可以阻拦。
她那时候时常为卫燎遮掩行迹,难免憧憬,终有一日能够正大光明人前携手,当然是很好的·卫燎有多不爱遮遮掩掩,她至少清楚··然而这隐约希冀后来也落空,她不知道前朝之事,更不知道那两人为什么决裂,只觉得十分可惜,甚至心痛,好像眼看着卫燎身上有一部分死去。
傅希如回来之后,一切自然也不可能如旧,好似伤痛都无痕··纠缠牵绊无非是拖延着渐行渐远··紫琼在宫外无牵无挂,生平所愿无非是卫燎顺心如意,然而这竟然比世上的一切愿望都更难实现,似乎生在皇室就是这样的结果。
她眼看着他从少年长成,也眼看着先帝和傅希如接连在他身上烙下不可去除的烙印,只觉得完满是如此的困难··云横此次入京,就与上一次戴罪不同了,他押送着贡品,自称卫燎的晚辈,一路煊赫而来,云台县主在深宫备嫁,这场婚事一时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
宫中必然要有一个主持的人,卫燎沉思片刻,将潘妃册封为贵妃,昭告天下,宫务凤印,仍旧让她代掌··不让潘妃登顶后位,是因为卫燎眼下并不需要一个皇后来引入新的势力,也是因为潘妃并不值得,然而贵妃之位也足够她名正言顺代掌一切,发嫁云台县主,还有将来的汧阳公主。
昭告天下的贵妃向来不多,比起册封皇后必然举国咸知,贵妃多半不够隆重,册封礼并无昭告天下的定例·旨意一发,潘贵妃就知道自己此生也就止步于此,比肩姑母了。
她- xing -情之中并没有太多犹豫不决,既然和汧阳公主说开过,自然也知道皇后之位给不给自己是没有什么区别了,看卫燎这个样子,是以后也不准备立后,那她虽然名分上差着一口气,实际也和皇后没有太大差别。
宫中人事比起先帝时不知道简单多少,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得了消息,李婕妤自然头一个来贺·她月份已经大了,挪动很不便,贵妃没有生育过,见着她的肚子只觉得害怕,连忙叫人稳稳扶着坐下,才嗔怪她:“这大热的天,什么事值得你自己过来一趟”·她容貌既美,- xing -情也算亲和,又不自矜身份,照顾李婕妤也很得当,两人居然品出一点丈夫不可靠的时候,娇妻美妾相依为命的惺惺相惜,因为这个孩子,迅速的产生了点真实的温情。
李婕妤知道自己无宠,身份也不高,为了孩子也势必依靠他人,宫中的选择只有一个,卫燎册封贵妃,却只字不提她,意思是很明确的·她和贵妃,一个贵,一个有子,原本看起来就是她的赢面在长远,贵妃再如何烈火烹油,到底不牢靠,太容易起纷争,因此不如提高贵妃身份,让她只能依靠贵妃,二人互相有所需求,结盟也就牢靠。
他到底还是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过的··李婕妤护着肚子微笑:“娘娘有喜事,自然是该来贺喜的,太医既然说是胎相稳固,多走走也没有妨碍,娘娘不必为妾身担忧。”
提起来意,贵妃显然也不怎么吃惊,一边命人拿李婕妤眼下能吃的果子,又让斟蜜水,一边叹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原来还说等孩子生下来了我再为你请封,陛下登基以来唯一的皇嗣,生母怎可身份低微何况你是有功的人,酬以名位也是常理,只是没有料到,陛下心中自有打算,看来是不成了。”
她开门见山,是以为李婕妤生- xing -温文,又在宫里规行矩步被拘束惯了,谨慎过头,当初探出喜脉还住在掖庭的时候,不知道被多少攀龙附凤的人打搅过,也一声不吭,何况是面对她,不如自己主动说开。
李婕妤果然也只是摇一摇头,柔声细语:“妾此生已经别无所求了,得娘娘垂爱,能生育皇嗣,将来有这个指望,功名利禄也就无需去想,娘娘的喜事,就是妾的喜事。
何况进位于妾身,也并无助益,虚名罢了,何必在意·”·她看得开,是贵妃意料中事·倘若说她自己之前摩拳擦掌,力图争权夺利,为的一半是怕少年失宠,从此之后深闭宫门看落花,一半也是因为距离卫燎太近,总以为自己于他是不太一样的,所谓宠冠六宫,毕竟很难不让人迷了眼,总归和李婕妤的心如止水是不一样的。
·不过即使在最自矜自傲的时候,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叫卫燎倾心相待,因为他们从未互相懂得过,她知道的太少,索要的也不过是后宫女子野心之内的东西。
如今迷途知返,也还不算晚,她终究要比姑母更完满一些,有所依靠,也有一份平和心境,还有人在深宫作伴,已经好过许多命如野草的女子了··先前她并不知道后宫居然有这么多女人,去看李婕妤的时候,才突然一个照面,竟觉得恍惚起来。
那些人盼望圣恩如同旱地盼望甘霖,是更实际更切肤的需求,然而卫燎向来不是温柔体贴的人,她们也不值得他侧目,今生如何,已经能够一眼望见··失宠,无宠,其实远比她想过的更可怕,于是也不得不多想。
贵妃人不坏,想过既然她们反正无宠,不如都提出来分散居住,封了才人美人之流,衣食无忧,也可以消遣···然而这念头只出现一瞬,也就被她自己打消了·她是一番好意,这些人却未必已经死心,真的放出来,必然会弄得宫中乌烟瘴气,到处钻营。
她这里的路子行不通,李婕妤有身孕,那还有尚宫局的女官,还有宫正紫琼,甚至宫中戍卫,卫燎终究会进后宫,到时候会出什么事,谁能知道·安排饮食药物,不使她们真的野草一般飘零无助,也已经是最好的了,兴许熬过再几年,皇嗣生下来,站稳了,宫里论资排辈,才轮得到她们出来。
到那时她们也就不能成事,不值一提了··=========·作者有话说·还是忍不住搞了一下后宫女子生存现状报告·卫燎的后宫真的算可以的啦,人少而且没有人搞事。
本章后半段基本就是:【陛下进入直播间】【陛下对主播潘妃刷了一个贵妃之位】【陛下退出直播间】·李才人弹幕深情告白:娘娘的喜事就是我的喜事,我和娘娘是一体的·主播潘贵妃端庄微笑,表演换装,穿了一身贵妃吉服,发布关于后宫女子生存现状改革以及福利新政策的发言,同时请大家稍安勿躁暂且忍耐,将来会好的,我保证会好的。
第六十七章 仲秋·云台县主虽然住在宫里,却和其他人都不同·她是宗女,虽然册封县主,实则知道自己婚事已定,不过在此待嫁·卫燎对她不如对卫沉蕤观感复杂,所有的场面话都是贵妃说的,日常照顾,也多是贵妃经管。
卫沉蕤知道卫燎忌讳自己插手宫里的事,何况也没有意思,看过云台县主,然而也就是看看而已··云台县主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也就绝不惹是生非,有什么事情,忍忍也就过了,等到云横确定要上京,一面是愁肠百结,一面居然在宫里松快起来。
贵妃忙的是她的嫁妆和自己的册封礼,女孩婚前按理该聆听的母亲的教导,贵妃也做不了,只嘱咐县主可趁着最后的少女时光多出去逛逛,并不妨碍··县主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心里郁结终究难解。
她也知道这门婚事是很紧要的,云横是地方要员,朝廷重臣,节度重镇,赐婚是皇帝的看重,是云横的荣耀,也是她终生的归宿··人都说齐大非偶,然而越是意义重大的婚姻,越是不会循规蹈矩,自古以来天家之女都是如此,恩出于上,主降于下,皆大欢喜。
她没有见过云横,然而也已经听过他的品貌形容,更知道前头还有一位夫人,自然不觉得好,然而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卫氏的女人都柔韧顽强,即便是塞北苦寒之地,想也难不倒她,困不住她,婚事不算如意,然而她活得好不好,也不是丈夫说了算的。
日子是人过的,婚事说定了,她的一辈子还没有说定··云台县主在宫中自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这并不代表她就可以小觑,在外头逛了一会,想透了萦绕心怀的这些事,顿时眉目舒展,气宇朗阔起来,真正有心赏景了。
她站在一丛花后面,弯腰摘花的时候披帛十字路上,一手捞起来,另一手摘了一朵芍药,还没抬头就听到年轻女子的声音,软绵绵的,好似娇嗔:“好了,这也劳你费心劳力”·云台县主抬起头,就看到近日见面好几次的汧阳公主,身边只跟着一个眼熟的宫女,看来也是来游园的,不好失了礼数,于是主动上前合掌一拜:“姐姐。”
宫里人少,这几个也就不免亲近起来,云台县主起先还拘谨的叫娘娘和殿下,后来也就熟惯了·卫沉蕤封藏于内,对宫中女子总是更温情一点,鲜少有不肯亲近她的人,云台县主在宫中尤其孤单,因此也不免有时将她拿出来比对,激励自己,不知不觉亲切许多。
卫沉蕤也还礼··国朝日久,女子装饰越发繁多,满头金钗,行礼的动作也就不宜太大,因此流行起一种“女人拜”,双手合十,低头倾身就是行过礼了,她们毕竟还有姐妹名分,这样也不算轻慢。
“今日天气晴朗,出来走走,没料到你也过来赏花·”卫沉蕤说话不疾不徐,声声入耳··她经历坎坷,又年长几岁,云台县主难免生出几分敬佩,尤其想到自己远嫁的事近在眼前,正是需要勇气的时候,见到她也就觉得心里安定几分,闻言笑了笑:“是,方才听见姐姐与身边宫女说话,这才察觉姐姐尊驾在此,否则倒是我失礼了。”
卫沉蕤看一眼身边紧跟着的丝鹭,略一沉吟,轻描淡写解释道:“本来不想兴师动众,横竖就在御苑里,景物都是看惯了的,清清静静的多好,偏偏这姑娘不让,非要跟来……”·她说着叹了一口气。
云台县主隐约觉得丝鹭神色不像是这么一件小事,不过别人不愿意说的私事,自己自然也不能追问,于是也就顺着这个话题说起御苑,过了一会也就撇开了··云横上京,已经是八月份的事,正赶上中秋节,圣寿已经过去。
然而这个日子也不能说是不好,中秋宴上,云横就和卫燎来表演一出君臣相得,其乐融融了,甚至当庭奉赠宰相虚衔,好让他更加荣耀··夜宴之前,卫燎问过傅希如:“大军如何”·傅希如停顿片刻,据实以告:“兵强马壮,铜墙铁壁。”
卫燎又问:“以卿之见,与回鹘一战,何如”·他终究还是挂心这件事,傅希如不知道是该感到欣慰,还是更因为他明知有此一战仍旧不计后果的肆意妄为而恼怒,眼底深沉,看了他片刻,终究语带嘲讽:“大军未至,粮草先行,这一战的胜败,多半要看军需辎重是否能够跟上,陛下眼下担忧,也是来不及了。”
这一战不在明年,也就在今年了,留给他们的时间本身就不多,卫燎将希望寄托在云横身上,还算是明智,多番恩遇,也颇多拉拢,无论如何,这一重屏障是首当其冲面对回鹘人的冲击,能支持多久,是否能够在第一时间制胜,决定了之后的战局。
傅希如心中沉重,知道卫燎也不轻松,讽刺一句也就收住话头:“尽人事罢了·”·他倒是已然看破,好像真的不再挂心,卫燎心中滋味难辨,斜倚栏干默然良久,才打起精神,抬手去在袖子底下拉傅希如的手。
此时有无边风月,然而却叫人担忧月不长满,一时一刻也计较起来···傅希如并不躲避,又看了他一眼··卫燎总觉得他在自己说不上来的地方有诸多变化,似乎音容笑貌都变了,然而却仍旧熟悉,提不起十二分的警戒,何况这种时候,也就恍恍惚惚由他去了,径直往他身上一靠。
他也是身形颀长的人,这般缠着另一个人,未免显得太没有正形,然而无人知晓的时候傅希如也就不费功夫劝谏了,任凭他偷偷摸摸的拉了手,又来顺着袖子抓他的手腕,一派急不可耐的心猿意马。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都看着太液池上金波荡漾,蓬蓬莲花挤挤挨挨沿着湖岸生长,送来一阵晚香··傅希如低声道:“陛下·”·他这一声倒不像是呼唤,而是一段肺腑之言的开头。
卫燎被这仿佛直探到心底的声音一烫,手指一蜷,正扣住他的手指,没急着回答,先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这才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答应一声:“嗯”·说出的果然是肺腑之言:“云横此人,是一时的豪杰枭雄,可以用,但不可信。”
他说不出云横眼下恭恭敬敬的行为有何不妥,然而就那五年对此人的了解,也知道卫燎倘若恩赏过头,恐怕反而不好,养大了胃口,还能怎么满足·一时恭顺,究竟算不得什么。
卫燎愣了一下,点一点头,声音越轻:“不过看他好用罢了,如今朝中再没有那样的事,节度使固然位高权重,然而朕是不会再挪动他了·”·他真正的心事并非远在天边的云横,而是近在咫尺的眼前人。
傅希如所要的他已经给不了了,而他所要的日后也只会越来越难,本身已然背道而驰,又怎么殊途同归,眼下的日子是过一时少一时,也就不能怪他只看眼下,意志软弱,只想着些情爱的事。
除了片刻温情他已经别无所求··傅希如心里暗叹一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温柔中隐含几分不容抗拒:“你真的懂”·卫燎就知道他有了变化,虽然口口声声称陛下,然而动手动脚,显然是很不尊重,不过想起那一日被父亲打儿子一样打了一顿,实在也说不出什么君威,什么身份,当下虽然疑惑他为什么慎重,反复确认,也什么都说不出,简短的答了一声:“我知道。”
他态度倒是好,温顺得叫人无法不归功于疾风暴雨的教育·傅希如心知自己疏远他已经是失败了,于是也不提什么我要与你恩断义绝,任凭他靠过来,依偎在一起,静静的感受这难得的安谧。
卫燎终究是太年轻,自从先帝崩后就再没有人能够对他力行约束,这对他的锋芒其实是一种损害,正因如此他才成了如今这样,倘若傅希如生他的气,自然也会迁怒于自己。
当初假如他能更坚持,能够用尽方法,或者不因少年意气而闹成两败俱伤,负气离京的场面,后来许多事兴许卫燎就能听劝,至少能够软和一点,再或许他那时候就有痛揍他一顿的勇气,事情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地步。
治大国如烹小鲜,其中玄机奥妙难以言传,各人有各人的道要践行,无论责备自己几次,傅希如眼下能拿出来的法子,也就是尽己所能了··他并不是什么神人,更缺名分,和卫沉蕤联合,最大的考虑也就是这个方面。
仅凭朝中论资排辈,前面少说还有几个宰相,时间已经不容他结党营私,做无谓的争斗,与其如此,还不如剑走偏锋,引入公主的新势力,搅浑水之后取中时机,只盯着自己的目的。
以虎谋皮,殊为不易,已经叫人精疲力竭,傅希如此前更没有料到自己到头来居然要担起教育皇帝的职责,当下神思联翩,竟难得的觉出几分独木难支··他又摸了摸卫燎的脸。
=========·作者有话说·傅希如:啊我受不了了,公主救救我吧我的老公给你杀·公主:莫挨老子·潘妃:我自己搞自己册封典礼的同妻说啥了吗·云台县主:我老男人的未婚妻说啥了吗·丝鹭:我无辜卷入谋权篡位大- yin -谋的小宫女说啥了吗·公主:你可不小了哦。
在场的唯二大人傅希如:……都是孩子你说话注意点··公主:把你家孩子端走·第六十八章 皇嗣·节度使封赠宰相,也是一桩常事,无非让炙手可热的云横越发志得意满,中秋宴上并无一人认为不妥。
傅希如在众人之中十分合群,只有自己才知道隐隐担忧始终尚未褪去··宴散之时夜阑人静,只有宫城里余下几分喧哗·众人出宫之时,傅希如正听见酒醉的云横对着殿前的仙人承露盘叫嚷:“这东西笨重又丑陋,怎能放在这里扔出去”·他心里一跳,些微酒意也迅速散去,当即站住脚抬头去看。
拉着云横劝解的人不少,被这一声惊动,面色复杂,摇头叹息的也有·毕竟这是宫中,距离卫燎不远,云横这番话固然可以算是酒醉无心,终究也是不敬,当下被连哄带劝,带出去了。
傅希如是知道他的,卫燎看重他的军权,依仗着他要打这场仗,云横也就此骄矜起来,向来目中无人,眼下只会更嚣张跋扈·节制藩镇- cao -之过急是不行的,眼下还不是时候,纵然担忧,也不能让卫燎真的心生忌惮,留下后手。
只好自己更防备着一些了··因是来迎亲的,云横不会停留太久,回鹘人已经蠢蠢欲动,赶在冬天就要回去,时间倒是很紧迫,傅希如通过几次消息,终于趁夜见到了这位炙手可热的节度使。
“大使英姿如旧·”·傅希如漏夜前来,自然是有要事,开头却四平八稳,神情与平常一般无二·云横在心里赞叹一声果然城府深,又觉得自己终究没有看错过,举杯道:“你我也算旧相识,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来意,尽管说吧。”
这是真的,傅希如在幽州,云横在范阳总领三地,时常巡视,甚至曾救过傅希如的命,两人也是因此熟识,彼此都有一分欣赏,是狠人对狠人天- xing -里的本能。
·两人现今一个是朝中大员,一个是地方高官,不好再明着来往,傅希如要过来也只能避过宵禁巡逻的金吾卫私下拜访,云横一向于虚礼上并不执着,时间紧迫,寒暄也就略去了。
“我知道你一向还好,”云横向来不回避别人的目光,也不爱别人回避自己,与傅希如分宾主坐下,斟上西域来的葡萄酒,径直说起正事:“当初助你回京果然并没有做错。”
·傅希如也就坦荡收下:“这都仰赖大使·”·当年他在幽州,几经波折,也算小有作为,其实就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然而弋阳王的死讯传来,傅希如就知道回京的时候到了。
他终究要回到长安去,要走上那条老路,要见到卫燎,中间相隔多少年,也不过是枉然··那时候云横已经对他有几分拉拢之意·云横久在塞北,虽然是一方重镇的长官,和长安的关系却不深,而傅希如在他治下,要仰赖他许多,两人正是各取所需。
傅希如有意回京,他也自然乐于玉成··这等男人自诩豪杰,对儿女情长是看不上眼的,不仅对自己的姬妾无情,也不觉得别人会因感情而不顾- xing -命·傅希如的佞幸之名对他也不算惊世骇俗,他要回京云横也不会往私情上意会,虽然觉得他对卫燎仍然有治国平天下那一套幻想,颇为犹豫软弱,然而年轻人,又备受儒家熏陶,这也平常,二话不说以厚礼相赠,送他回去了。
云横送别的时候说过,“男子汉大丈夫立业成家,毕生当以枭雄豪杰为所愿,贤弟此番去后,但望步步高升,宰执天下,成就一番事业,才不枉费大才”,这话傅希如现在还记着,且想起来总觉得有一份奇特的笑意。
云横当时所祝愿的,既是他自己所看重,也是傅希如终究要做到的,现今二人再次相对,他说的话,也算是应验了··傅希如如今见他,就不像是上一次有所求,他是来问一句话的:“仙人承露盘倘使丢出去了,又要放什么呢”·云横神情一顿。
他生的雄伟,身高八尺,站着好似一座铁塔,坐着正如一只金钟,无端就有十分威严,当下凝神注目去看傅希如,不免露出几分凶相··然而他看见的傅希如神情平静,似乎丝毫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可见长安风雪也不浅,将这个人打磨的越发不动声色。
云横看起来粗野,然而能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无一不是心思细腻,反应极快的,原本就要与他重新联络,对方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不免更要用上十分的迂回暗示:“听闻周室有九鼎,群雄逐鹿之时豪杰问鼎,我自问当今天下与上古不同,既然九鼎已经失散,得一鼎而得天下,注定是不能了。
如今傅大人来问仙人承露盘,莫非……”·两人一个对视,心意不言自明··傅希如笑笑,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云横反而起了谈兴:“从前我就劝过大人,你心- xing -坚韧,又有十分的才具,缘何闷闷不乐,不肯去施展那时候你还年轻,二十如许,毕竟对世事知之不深,我却晓得你们汉人,尤其是书生的这一股意气。
学的是圣人文章,要的是千秋功业,其实哪怕是皇帝,也并不看在眼里,好似天下都该是你们想的那样,陛下也能被塑造成你们眼中的明君……”·他叹了一声,是你自然懂我的意思,傅希如默不作声听他继续说下去:“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你看看,世事有许多不可改变,人也是一样,我虽然是个武夫,可也略读过圣贤书,知道你们的太平盛世的模样,你自然比我更懂·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呢”·他果然与那副表象十分不同,,既不愚蠢,也不无知。
傅希如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只是意外于他对儒家和书生的见解,在这推心置腹的谈论中一动不动,似乎是赞同,也似乎是顺从··傅希如对外人一向如此,云横也知道他的- xing -子,自己说过一番,夜漏到了三更,傅希如是时候离开了。
云横送他出去,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云横把今晚自己的戏肉突然之间轻声说出来:“难道你夤夜来访,为的只是问这句话”·傅希如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大使心知肚明,何须在下说出口来。”
云横也自然不动声色:“看来你果然已经脱胎换骨·”·傅希如再不答话,走出门外,拱手一礼:“大使保重·”·云横回礼,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云横八月即出京,带着云台县主回到范阳再行婚礼,既成夫妻·他走之后,京中再没有什么大事,就到了潘妃的册封礼,李婕妤也临盆在即··卫燎心事渐少,也常去看她。
其实两人相处,倒是不难·李婕妤- xing -子温顺沉默,与紫琼有相似之处,且她怀着孩子,即使卫燎不愿意想到,也不得不想到先皇后,原本是为了孩子,后来不知不觉,也就多看了几次。
李婕妤近日以来过得不错,俟贵妃册封礼后,那边就准备起了侧殿,将来生了孩子,过上几个月就搬过去,二人住在一起也方便共同抚养孩子,消磨时间··卫燎对此并无异议,小潘妃能有这样的慈爱之心是一件好事。
正因如此,他过来十有**能看见潘妃身边宫女,或者潘妃自己正在这里,偶尔也开一两句关于父子的玩笑,都让他心绪十分复杂·如今能和他谈起旧事的人不太多,何况是事涉先帝,他也就别无选择,叫傅希如进来。
都说人到老才会频繁的忆及过去,其实也并非如此,眼下卫燎正值人生的重要关头,自然也会梳理过去··傅希如对他的回忆不置评论,简单的戳破他的恐惧:“陛下是害怕,不知道怎么做父亲”·卫燎一愣,然而也并不反驳。
他确实不会··傅希如翻过他的手,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又慢又轻:“陛下会知道的·”·人生如此漫长,不仅是该如何做一个父亲,还有该如何做一个皇帝,卫燎总会学到的。
十月初,李婕妤产子·这是卫燎至今以来第一个子嗣,举国欢庆·卫燎罢了常朝往后宫等候,终于见到襁褓之中自己的儿子,一时做不出什么表情,抱着孩子的女官往他手里递,他也就下意识的接了过来,看着通红发皱的小脸,马上又塞了回去。
·“陛下·”紫琼在他身后出声提醒,其中颇有不可违逆的意思,卫燎不得已又抱回来,干脆转身给她看··“他并不像朕·”·卫燎陈述事实,紫琼却板着脸小心翼翼的碰触婴儿的脸颊:“小皇子多令人怜爱,陛下是他父亲,该多于殿下相处。
他会长大的很快,不多久陛下就可以看出哪里像您·”·知道她是为自己终究有了家人而高兴,卫燎也就没说什么反驳,默默将孩子往紫琼怀里一放,由她抱着。
这固然不合规矩,不过合乎他的本心,紫琼是他最亲近的人,自然不是普通奴婢,这孩子在母亲腹中就受她照拂,给她抱一会并不过分··这喜悦自然应该共享。
=========·作者有话说·孩子生了,仗也该打了··贵妃:出租侧殿,水电全免,有孩子的可以抵房租,诚邀一人入住··李婕妤:我我我我我我·孩子:hello有人关心我不想被当钱花吗·第六十九章 承明·皇嗣降生,是一件大事,何况卫燎无论因公因私,都十分看重这个长子,过了三天就起了个名字:承明。
他自己去祭祀先帝,还谴使拜祭山陵,与其说是要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不如说是对过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交代··卫燎是否能做一个好父亲尚未可知,先帝却显然有不够好的地方。
他太像一个帝王,并没有来得及做多久的父亲·从前卫燎并不知道,可是他对自己的儿子越想越多,也就越看得出自己曾经的期望·他一生下来就与母亲分离,没有多少记忆,唯一能够渴求的也就是父亲的疼爱,然而先帝日理万机,到底是给不了太多。
长到十几岁也就卷入储位风波之中,一直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被催逼着往前走,一口气也不得喘息,想起父亲也就没有多少孺慕之情,反而沉重又怅惘··或许正因如此,他一点都没有在乎过傅希如的父亲。
他真的不知道平常人家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这是不是让傅希如备受伤害,至今仍然衔恨··不,他知道傅希如还恨他··这也无所谓,因为他略微能感同身受一点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再也来不及了,即使重新提起旧事,也不过徒然激怒他,或者令他伤心。
一个人到了儿子都有了的时候,难免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苍老,因身份终于从某个人的子嗣,变成某个人的父亲,于是必然重新学到更多的道理,譬如卫燎此时··可这道理竟然只是倘若你爱一个人,就要在意他的感受,难免叫他生出不知道对谁发作的嘲讽之心。
直到自己亏欠着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然而一旦察觉,也就无法阻止自己去思索·让卫燎更难以言明的是,这是无法补救的··一个人受了肉体上的伤害,至少可以痊愈,倘使只有官位浮沉,那也还可以补偿,然而这样的失去,是再不能令时光倒回,当做一切都未曾发生的。
何况傅希如所经受的,这些都已经齐了··倘若这人生换做卫燎来经历,他心里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傅希如那样的,他太尖锐,又太激烈,忍不下去,做不了引而不发的人。
这样一想,又觉得有些害怕,被剑锋倾压着一样,微微战栗起来,好像才真正有了以身临险的实感,当下默默吸一口气,又去看襁褓中的儿子··这感觉真奇妙,婴儿掌心握着一脉靛蓝,是血统的明证,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他的儿子。
尚在李婕妤腹中的时候,卫燎并不觉得多么盼望,等到生下来了,一天天的过去,居然越来越惯于看着他长大··婴儿长的那么快,好像他还没有准备好,想明白,就又白又软,好似一只裹在锦绣里的甜糕,发了起来。
卫燎望着他,又是敬畏,又是害怕,伸手碰一碰,孩子就叽的一声叫起来,吐出一个泡泡,自己和自己玩得开心··紫琼匆匆揭开厚帘子,又迅速的掩个严实,绕过屏风进来施礼:“傅大人过来了。”
卫燎总有冲动,想让傅希如见一见承明,然而又并非想挑衅,只是觉得他应该见一见·先前孩子还小,又是冬日,不好带出来,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月,再没有人可以拦得住卫燎,于是用暖轿一路由紫琼和奶娘护送过来,又叫人去宣召傅希如了。
因有过一天就少一天的念头,卫燎也并不怎么执念于拘束自己,如何君子慎独,如何像个帝王,倒是松懈了许多,两臂僵硬的从床榻上将儿子抱起来:“叫他进来·”·孩子自出生,倒没有少见父亲,很是习惯,软绵绵趴在他肩头,又吐出一个泡泡,响亮的啊了一声。
卫燎心里蓦然一软,竟头一次懂了温柔乡何以令人留恋,不由伸手摸一摸儿子的脸,转身向外··这一扇屏风,就是新从库里拿出来的,挡着进出时候带来的寒风,免得孩子受冻生病,正好掩去傅希如进来时的身影,只留下足音,又轻又软,朝靴一路踏着青金石砖地,绕过来行礼:“陛下。”
卫燎清一清嗓子,拿不准他的反应,叫了一声平身··傅希如一抬头,自然就看见他抱着的孩子了··这不是皇子头一次见外人·他的出生绝非小事,满月宴上就抱出来给众大臣看过,然而私下见面,到底不同。
傅希如站在原地不动,看了看皇嗣,又去看卫燎:“陛下”·他的面容平静如常,卫燎也就多出一分勇气,将怀里的孩子往他手里塞:“想给你看看。”
傅希如并没有料到,然而也只好下意识接过来·他有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弟弟,因此反而会抱孩子,承明虽然地位已然稳固,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给谁抱着都不闹脾气,乖乖的抓住他的衣襟,回头看自己的父亲。
他认识卫燎··这目光澄澈,一双眼瞳大得惊人,要等再过几个月才褪去纯然的黑,透出幽幽蓝色,眼下看起来还很普通·卫燎被望得情思云涌,又说不出口,默不作声。
孩子的分量多轻,还不如一头小狗重,然而这孩子又如此沉重,叫人真不知道该怎么珍视他,才能叫他平安顺遂,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卫燎与他对望片刻,就见小脑袋一点一点,是困了。
·虽然这孩子不爱闹人,然而婴儿向来如此,既容易哭闹,也容易困倦··“你喜欢他吗”卫燎抬手将一根食指凑到儿子小拳头边,他困倦地抓住,偏头靠在傅希如胸前,微弱的用力拉了两下,似乎是要含一下舔一下。
傅希如一手扶着小婴儿的后背,也低声说话:“皇子健壮有力,是天下之福,万民之幸·”·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卫燎心里一片烦乱,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让儿子成功的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嘴里,含着睡着了。
他嘴里发苦,心里也苦,心知已经挽回不得,但也无力再装什么我并不在意,仍旧低声道:“朕……只是想给你看看他,他是我的儿子,将来定会比我好。”
突然抬起眼来:“我给你太师之位,让你教养他长大,如何”·傅希如让孩子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稳住,腾出另一只手,轻轻将卫燎那只手指拿出来,向前几步,重新将孩子放在榻上,用小被子裹起来,让他安稳的睡,同时轻声道:“臣何德何能,太师之位不敢领受,天下博学大儒至多,陛下可以任意拣选,殿下定然会很好的。”
·这推辞倒不是故作谦让,卫燎被他接连拒绝,脸色已经不大好看,然而与平常不同,这不好看不像是恼怒,生气,而是畏怯,愧疚·傅希如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一声,伸手拉着他走到屏风后。
卫燎心- xing -究竟也不差,已经缓和了脸色,定定道:“总有一天你会是的·”·果然是皇帝的口吻,轻描淡写也是金科玉律,傅希如并不怀疑他做得到,然而只是他自己不怎么动心而已。
这孩子他并不觉得不好,也不觉得有什么芥蒂,他们二人之间已经谈及生死,胜负置之度外的抵死缠绵,世间也就没有什么坎坷比得过,过不去了··他漫不经心的拿出一方帕子,给卫燎擦拭肩上的口水印,同时温言软语:“这算什么大事,陛下看重臣,是臣之荣幸。”
靠的太近,卫燎就很乖,一动也不动站在他面前:“真的是”·“真的·”傅希如面不改色··卫燎低声笑笑,不再追问了。
他心里想什么,哪怕不愿意和傅希如对视,也能被对方猜个七七八八,并非是因为卫燎这个人一眼就可以被看透,而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来,卫燎都盼着他能懂自己··傅希如伸手摩挲他的下颌,卫燎怔怔的,仍旧在原地站着,场面无端的暧昧了个彻底,冬日天光昏暗,在哪里都像是身处秘密之中,傅希如略一用力,他就抬起头来,正碰上柔软温暖的一个吻。
卫燎终究不舍得这无用的安抚,慢慢闭上眼睛,浓黑眼睫如同落下来的帘幕,遮住叹息与临近结局的感伤··他虚虚靠在屏风上,腰间横着傅希如的另一只手,让他牢牢贴在他身上,好似从地底同一根系里长出完全不同的两支花,卫燎攀住这个人的肩头,也不再计较萦绕心头的哀愁了。
短就短吧,短短一季,也算是尝过世间最甘醇的滋味了··即使心中并未主动的去寻觅,这一吻结束,卫燎仍然不免眼中含着朦胧雾气,萦绕心头的委顿也消失不少,傅希如仍旧摩挲他柔软透薄的颌下肌肤,他指尖有茧,有些粗糙,但却祛除了痒意,麻酥酥的,卫燎舍不得退开,任凭他像是哄孩子一样低声哄自己:“陛下有了孩子承继万世,该欣慰才是,怎么不高兴”·卫燎默不作声,往他怀里一躲。
现在说这句话太迟了,可他已经不想要什么千秋万世,什么承平天下··他想要的,早就没了,再也不是他的了··春天就要来了··=========·作者有话说·孩子都生了,这俩也老夫老妻起来。
是个沉稳丈夫和爱娇妻子的组合哇··李婕妤:我儿子不是你们秀恩爱和搞羞耻play的道具·卫燎:这算什么羞耻·潘贵妃:你还想当着我儿子的面做什么·卫燎:这明明是我儿子·卫沉蕤:呵,方才好像听到一句“真香”·傅希如:……四个女人是多少鸭子来着·人类的幼崽真的好啊好,倘若不是躬亲抚育,自己喂养,偶尔玩一玩,就好像玩弄人家的小猫小狗一样,那感觉简直舒服。
软绵绵的,奶香也不讨厌,热烘烘的,还很纯洁无辜,稍周正一点,我的母- xing -就喷薄而出··时间长了就不行,我也不会想要照顾孩子的··还记得春天来了要发生什么事吗对,是卫燎后爹傅大人再婚的好日子来了。
第七十章 常离·这一年冬天,风平浪静,边关安靖,瑞雪丰年,翻过年来的春风,也早早就吹拂了乐游原··礼部备好汧阳公主的大婚,选了良辰吉日,送呈上来。
卫燎亲手圈定,望着那个日期看了许久,伸手抚摸已经干涸的朱砂痕·他的少年至青年,都把这个人沉沉的压在自己心上,倘使如今可以轻易移去,伤痕要比这更为艳丽,可惜不能示于人前,所以无人知晓。
春风是如何骀荡啊,新绿漫川,外头暖日融融,他却望着这张纸发呆··告别一旦漫长,就叫人经受凌迟之痛,好似把一条离去的背影拉扯到无限长,顶天立地,满目都是遮天蔽日的暗沉,怎么等,都等不到他真正走远,好一瞬间被抽空,也就绝了念头,不再以为他会回头,不再觉得也许还能等到深海浮凸成平地,一切隐秘的都在天底下公之于众。
人总是这样,本以为自己早就抛弃,可实际上呢,那情爱好像一条记吃不记打的小狗,始终跟在脚边,不肯远离,踢它一脚,也只是听几声叫人心碎的呜咽,真要把它招过来一刀捅进喉咙,自己的手先软了。
还能怎么办呢·叫它跟着,跟到天荒地老,就装作它不存在··因为情爱与真心,都是如此安静,一声不吭,好像害怕了一样隐匿行迹,好像被识破是天下最可怕,最不应该的事。
·卫燎放下笔,转身往昭阳殿去··他近日惯于从儿子身上寻找安慰,眼下也是一样··没有这么个人之前,他未曾料到自己想要这个孩子,然而有了之后,感触确实良多。
这孩子承继他的血脉,是他的至亲,不可斩断,也不可更改,多么稳固坚牢·他又天然的爱着父亲,会撒娇,会长着手要抱,既不觉得他心机深沉,也不觉得他还不够狠辣。
他多么犹豫,又多么愿意沉溺到陪伴孩子的时候随之而生的软弱之中去逃避,反复琢磨,直到梦中惊醒,只记得一张血淋淋的面容,和握在自己手中的太阿剑··龙渊剑就那样横在脚下,在梦里他一点也不疼,醒来却抬手按住额头,好似被一剑穿心。
眼下一切都很好,春和景明,然而谁都知道权力斗争的本质就是厮杀来,争夺去,不死到只剩一个人,是无法停止的·废太子那时候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眼下还要再来第二次,难道他命中注定是孤寡一身,登高望远·倘使他失败了,承明也是要死的。
他太明白这里头的本质,知道现在有了承明,自己的死不会是结局了,赶尽杀绝才是··然而承明是不该死的·卫燎自己愿赌服输,至少是承担应有的后果,承明才刚降生,他对父亲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倘若因他而死,那他也就无法觉得无怨无悔了。
卫燎心里存着心事,对人就万分冷淡,只专心逗弄儿子·承明离学会说话大约还有几个月,然而喊叫声已经很响亮了,紧盯着父亲手中的金铃,尽力伸手去抓,对这游戏百玩不厌。
谁都没有料到卫燎对孩子居然有这样的耐心和兴趣,不过他的宠爱谁都不嫌多,过来的时候也往往无人打扰,他要往紫宸殿带过去,也并没有人反对··固然贵妃和李婕妤都十分疼爱他,然而这孩子的前程,就只能看卫燎了。
·他斗过一阵孩子,心底深处的疲惫也掩饰完全,于是起驾离宫,照旧去紫宸殿处理政务,也无人敢挽留,偶尔留下来用膳,二妃相伴,也都觉得不错,这样一直平静和乐,到汧阳公主下降这一日。
傅希如身上还有一个开国郡公的爵位,这一场婚礼自然十分热闹隆重,满城欢庆,卫燎亲自到府中主婚,饮过一盏喜酒才回宫··这一日新人最忙,卫燎又只坐过一刻,竟然没能说上什么话,只有宣旨,谢恩,卫燎看着他伏拜下去,自己心中滋味难明,除了一句平身,再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他从没有问过傅希如是否愿意反悔,就是知道对方绝不会反悔,于是就把这一天当做真正诀别之日,从此之后背道而驰·然而下定决心总比真正的分别容易··卫燎走的毫无破绽,把那新婚的两人扔在身后,闭上眼回到自己的孤冷宫闱,正逢一枝桃花蘸水而开,不由命人停下,在这里暂且驻足。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傅希如其实不怎么爱菖蒲花,即便因为有这么一个字,因此对菖蒲十分特别,但也并非心爱·他所喜欢的,多数都是雪白香花,蔷薇,栀子,铃兰,白色的月季,玫瑰,还有春日开的桃花。
这花并不俗,只是太常见,阡陌上尽都是·只有宫里的不大相同,早就营造出风雅的园景,花开时节从哪里去看,都可看欣赏,可以入画·卫燎摘一朵桃花,随手往袖子里一塞,只觉得举目四顾,哪里都不想去,要继续往前走,又觉得前路也茫茫,脚步沉重,一刻也不想挪动了。
他总以为今天过去就算是好了,悬刀这样久,等到结局,也就只剩下慢慢愈合,他心中向来没有规矩,更不在乎什么道德,将来兴致浓时,未必不可以重温旧梦,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太不一样了··就各有女人的迟早而言,分明是他对不起傅希如在先,如今轮到自己来领受,却觉得痛苦难言,实在捱不过去·他心里知道这是没有道理的,又知道道理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他只是生- xing -如此,从来不是个好人,也从未设身处地替别人想过什么。
他刚认识傅希如的时候,才十岁出头,时为太子的长兄在前,又有先帝多加宠溺,他在宫中做的就是深受宠爱的年幼皇子·那时候傅希如就已经快要出仕了,备受瞩目,时常应召入宫,也因此被住在紫宸殿附近的卫燎熟识。
二人论亲还算是表兄弟,然而卫燎就是知道这是不一样的·陪他读书的堂表兄弟一大群,个个都和他不一样·如今想来,无非是差了五岁,也就一个是孩子,一个快要成大人,纵使他是皇子,早早封王,也知道不能指使这个人陪伴自己游戏,缠着父亲不走,也要有个限度。
他并没有一开始就起了后来的心思,怪只怪长安春夜,怪只怪风与月··傅希如一向待他好,是臣对君,也是表兄对表弟,后来更是对待情人,这界限混淆日久,要再分开就实在很难,卫燎自己是说不清的。
他知道自己是很好的,容貌人才与身份,再无一人可以比肩,可真心与其他东西都不同,不是你够好就该是你的,倘若他不爱这个人,那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的··然而他是否真的爱,却也是试探不出的一件事,看起来正如同卫燎自己一样,其实就是别无选择。
他骗,哄,引诱,种种手段与心思,从这人身上拿来的一切纵容,隐忍,与伤痛,好像最后都要还给他一样··卫燎折了一枝桃花,恍恍惚惚回他的紫宸殿,交由紫琼找了个瓶子供起来,往她怀里一倒:“现在是喝酒的时候了吧”·紫琼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叫人拿过来热好的桃花酒,这是往年采集花瓣酿造的,熟成之后又埋在地下过了好几年,如今拿出来正是时候。
幽幽香气弥弥,遮云避月一般,将卫燎笼罩其中,他虚虚握着一朵桃花,在紫琼腿上翻了个身:“你看,花谢酒阑春尽也,再也不一样啦·”·宫中佳酿是甜的,公主府中合卺酒却是苦的,饮过这一杯,既成夫妻,再无更改,然而成婚的两个人并不欣悦,也不羞怯,待到夜阑客散,分头洗漱,倒好似合婚已久,彼此并不生分。
傅希如换过衣服再回来时,进门正好看见卫沉蕤坐在妆镜前,身旁跪着一个侍卫·她终究是在房州积攒下不少势力,尤其近卫,先前不能进宫,就将一部分名单给了傅希如,等到公主府建成,也就有了去处。
·这人正是其中之一··傅希如微微蹙眉,察觉出公主与这近卫之间似乎还涌动着异样的氛围,于是默不作声,走到一边坐下··他一进来,他们也就不再说话了,公主沉思片刻,轻快地敲了敲妆台:“去办吧。”
那侍卫领命,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默然退去·傅希如心中自有判断,只是不肯说破,径直展开衾被,邀请公主歇息:“夜深了,明日还要入宫谢恩,公主该就寝了。”
卫沉蕤把玩着一只步摇,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两人就更不用说太多,一人一侧在婚床上躺下,合拢帷帐··要同另一个人从入夜一起睡到天明,对二人居然都是一件新鲜事,一时躺下来也难以入眠,公主拥着锦衾,借着帐外宫灯的光睁着眼沉默片刻,低声道:“郎君对我有大恩,我却要恩将仇报,携郎君做声名狼藉之人了。”
傅希如低声笑了笑··=========·作者有话说·终于结婚了·第七十一章 纵横·公主婚后第一日,是要进宫谢恩的·平常来说,往往是皇后接见,如今宫中没有皇后,自然是贵妃出面,然而这也不怎么合乎体统,好在卫燎同样在场,也就马马虎虎过得去了。
卫燎不动声色,场面就好看许多,横竖是走个过场,说过两句话,贵妃就端茶暗示,新婚夫妻二人自然退下,礼节也就圆过去了··这一年后宫中有大事,要采选一批新的宫女。
宫女虽然地位不高,却因为离主子太近,又十分重要,每回更替人手都是一件大事·贵妃入宫已经六年,经历过一回,这次就不算太忙乱,李婕妤再从旁搭把手,自己就能办了。
前朝却因为公主而横生枝节··当年废太子事发,身边知道他的计划的,多半都是被算作首恶斩杀,也有不少人因为先帝不愿杀生太多而苟延残喘,或被流放,或被褫夺爵位官职赶回原籍的。
除了这些受了波折的,自然也有一些好好的仍然在朝为官··卫沉蕤手中的人,有一些是从这里来,是多年前东宫的人,因为先帝雷霆手段而暗自衔恨,或者忠心于废太子,又因卫沉蕤比乃父更隐忍缜密而以为翻身有望,暗自到了她麾下。
·朝堂争斗,卫沉蕤从前是不懂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废太子又有过儿子,还不至于绝望到了将女儿假做男儿教养,何况他自己尚未登上帝位,后继无人这件事还不算迫在眉睫。
她是在房州学的,教授者是当年太子身边无衔的谋士·正因无衔,又在太子事发之前飘然而去,倒没有被清算,得以保存残躯,来找卫沉蕤··一个人能否成事,多半是天生的心- xing -注定的。
卫沉蕤既然决定继承父业,也就礼遇此人,趁着余波未平收拢父亲忠心耿耿的旧部,一面保护自己的安危,一面做好将来的准备··要真能成功,所需的无非是几件东西,名望,势力,兵马,钱粮。
就这样来看,卫沉蕤实在胜算不高··她的父亲是逆子,虽然是嫡系帝裔,也没有多少用处,虽然到了房州之后她的封邑还在,收入仍然是有的,然而毕竟只是用来供养公主,不会有多少,至于兵马,更是摸不到边。
真正给她机会的,恰好是卫燎的所作所为··国朝至今二百年,期间未尝没有宗室逼宫,坐稳天下的,靠的就是前一个皇帝不仁,庸碌,只要时机恰当,同样都是卫氏的人,卫沉蕤的出身也足够她站稳。
剩下的无非是合纵连横,寻找可以借靠的势力··虽然回到长安是其中一环,其实反而是最早谋划的,毕竟她只有在国家中心才能有最大的力量,集结宗室,获得朝中认可。
卫燎的傅希如的决裂透出一点曙光··虽然和这两人见面都不多,卫沉蕤看人的眼光却不会错·少年人的恩深爱重向来无法长久,何况卫燎拥有太多,注定不懂珍惜与退让,傅希如年少就名满天下,同样是傲骨铮铮,总有一日留下芥蒂,终生都无法修复。
那时候就是她的机会··她从未想过借助自己的美貌,或者他人的情爱做些什么·红颜易老,恩情易逝,都是靠不住的东西·东宫太子妻妾无数,没有一个能够靠着美貌和初始的一点怜爱就屹立不倒,何况她所谋的远不是一般女人想要的,用这种招数就是自取灭亡。
她所料不差··听闻傅希如回京之后,她就秘密送信过去,试探对方的态度,取得共识,也就互相扶持·回京因谋划许久,也因卫燎如她所料要看看她还能做些什么,而顺利成行。
再往前几年,卫沉蕤绝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和傅希如成婚·这个人在她父亲那里得了个“明敏”的考语,又因为能够做散骑常侍那么久而越发显得深不可测,倘若不是时也命也,她是不会愿意走到今天的。
两人的志同道合,也实在是让她吃惊··人们对君子之爱,总是想的淡泊如水,轻盈如露,宠辱不惊,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傅希如并非君子·他也衔恨,他也煎熬,他也会因爱而成毒,既然守不住,就亲自一把火烧掉。
所谓“我将他留给你”的允诺是卫沉蕤的试探,试探出的结果却叫她不得不挂心好几天·她慢慢琢磨明白,傅希如和自己是一样的人,决绝又长情··他终究不舍得对卫燎放任自流,让他随心所欲的折腾,正因两人都太看重天下,帝位,反而无法取得共识,相安无事,只好纠缠在一起爱恨不明的搏斗。
在人世间终于遇到一个同类的感觉十分微妙,卫沉蕤品味许久,一面对傅希如生出更多的欣赏,一面又不得不感到畏惧·正因她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才对另一个同类警惕又谨慎。
他察觉了自己和身边侍卫的异样,卫沉蕤也并不吃惊·她早和傅希如约好,婚后在每月在公主府住半月,再到国公府住半个月,这事原本就要开诚布公的谈··两人毕竟只有夫妻之名,分头和别人有夫妻之实也是应该的,因此前一夜没来得及说的话,出宫之后在马车上卫沉蕤就说了。
“他是我阿爹的旧部,”她称呼废太子这许多年都没有改过,神态也坦荡无伪:“当年我触怒祖父,迁到房州,他已经被褫夺武职,赶来护我,就……一直到了今天。”
·公主的神情中有淡如薄雾的哀愁,傅希如看得分明,也就不多问什么,接受了她的解释:“殿下大可放心·”·他情绪从昨夜起就始终不高,这卫沉蕤早就发觉了,想起方才宫中见到的卫燎,禁不住觉得是自己拆散了两个苦命人,摇一摇头:“你这幅模样倘若被人看见了,恐怕我的名声之差还要再上一层楼,都当我嚣张跋扈,让你有苦难言。”
傅希如一怔,明白过来她言下之意,倒是露出个笑脸来,苦乐参半:“岂敢·既然如此,为了殿下的声誉,臣也不得不兴高采烈了·”·他十分配合,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深莫测,不动如山的模样,卫沉蕤看着看着,却突然从心里涌上来一阵悲凉,忍不住叹息一声。
移开视线:“算了,说到底你难为的是你,我难为的是我,各有各的苦衷·”·傅希如也不说话了··公主说的是对的,他们二人各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各有各千里跋涉的来路,然而既不能够拥抱取暖,也不可能剖白心事求一个安慰,不如沉默以对。
本朝公主参与政事,门路有限,但权力却不小·一是靠血脉织网笼络势力,二是打开府门招揽门客,三是看对皇帝以及后宫的影响力··卫沉蕤要是能够插手宫闱之事,也就不必出来之后再行动了,第三条不是她的路,前两条却大有可为。
她母亲是门阀之女,因废太子事委顿,很需要东山再起的契机,然而卫燎是不会给他们真正重振的机会的,同样的还有先帝元后的家族——元后死的太早,当时废太子才及弱冠,虽然先帝屡加恩赏,但那之后又过去了许多年,卫燎的母亲继后册立,也就新人换旧人,等到废太子事发,就更门庭冷落。
这是与卫沉蕤有血脉关联的,再就是当年裴秘手掌大权,蒙蔽圣听的时候,屡次做手脚使之落榜不能面君的风流名士·对他们而言,公主府自然也是个可以出头的好地方。
笼络自己的势力,这固然并非一日之功,对卫沉蕤而言,却因为丈夫是傅希如,和卫燎先前的不当之处而容易许多·她像是一只端坐在蛛网中央的蜘蛛,精心编织,盘踞后方,逐渐开始在朝政上指手画脚起来。
起先,她在众人心中,无非是一道登天梯,然而过上几月,公主府的清谈之间,这对新婚夫妻就都显露了各自的不同凡响·就连傅希如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卫沉蕤的眼光比她父亲兄弟二人都更出众,怪不得她野心与权欲宛如野草一般强盛。
倘若她不是女人,兴许早就成事了··世间女人要挣扎求生也好,要贪婪求欲也好,要一个名正言顺总是比男人难许多,即使出身皇家也是一样·傅希如正因深知这一点,又因为见过太多强悍美丽的女人而不曾看清女人,当下也只是默默惊叹,借故避开,任由卫沉蕤为她自己聚拢人心,谋求名望。
这些还都算在傅希如的预料之内,包括卫燎苦无罪名解决卫沉蕤,因此十分难看的脸色,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傅希行来找他,说起一件意料不到的事··“裴公有个女儿,名叫顺娘。”
这开头不同凡响,傅希如起先没有想到,一看傅希行凝重又漏出点难为情的表情,就都明白了:“什么时候的事”·傅希行大概还在想该怎么全部坦白,反应不及,就听到大兄又问:“你想娶她”·他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底迪也开窍了··傅希如:我是真的老了··公主:搅风搅雨··贵妃:奶里奶气··第七十二章 风烟·傅希行在兄长面前,不算能藏得住心事,然而这么快就被看穿,也叫他吃了一惊,片刻之后才期期艾艾的点头承认。
“什么时候的事”·傅希如好像也并不生气·说来他和裴秘之间有所隔阂的关系是人尽皆知的,结亲更是无从谈起,傅希行知道自己是在给他找麻烦,当下回答问题十分迅速:“去年的时候,也就见过几面……”·长安城风流子与年轻女郎如何相遇,傅希如当然知道,摇一摇头,仍旧不见动怒:“那你来同我说的意思是,想娶她”·傅希行原本低着头,闻言却反而抬起头,急急地解释:“也不是,我知道这事不简单,所以才来同大兄说一说。
裴公想要什么样的乘龙快婿我不知道,然而嫁入咱们家,对她和对大兄都不一定是件好事,所以我只是来问……我该怎么办”·他不算优柔寡断软弱的人,又在鸿胪寺经过几分历练,要说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那还差着许多,然而也不是少不更事的时候了,自然知道婚姻一事与情爱关系向来不大,尤其傅希如与公主完婚,加驸马都尉之后,自家事自家知,他哥的谋算眼下还没有完,裴顺娘背后就是她父亲,引裴秘进来这局中,成了变数,绝非一件好事,当下来问傅希如的意思也很明白。
能不能,给个准话,他也就好适时断了这份念想··裴顺娘的年纪正是女孩最好的时候,裴秘总归是有心给她找个好夫家的,没了他牵绊,将来也不会差··傅希如看他的脸就能看出这许多杂乱的念头,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这没有什么。”
听出言下之意是不准备管束他,傅希行反倒惊讶:“可是……公主”·要与公主成一家向来不是简单的事情,何况近来卫沉蕤风头正盛,显然不是普通女子,他大兄同意这件事之前,难道不该先与公主商量吗·傅希行的疑问并不少,然而傅希如已经说完了该说的,含着笑意考他:“倘使我说你不可以再与她来往,今生也没有希望娶她,你会怎么做”·这问题之刁钻并不过分,傅希行认真想一想,叹了一口气:“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今生没有缘分罢了。
她是个好姑娘,我没有福气·”·“你就这么认了”傅希如似乎是觉得有趣,又追问一句···虽然方才他的允许不算是“今日我就请媒人提亲”那种赞同,然而傅希行心中大石已经放下,真心话也就滔滔不绝:“并非是我认了。
我是大兄的弟弟,这是割不断的联系,无论是你还是裴公,不肯让我们成婚,定然都有自己的顾虑,不会仅仅因为讨厌谁,正因如此,倘若你说不行,我就知道那是真的不行。
好姑娘不愁姻缘事,何况她父亲是当朝宰相,自己还是独女,我不担心她·倘若我不算了,就是要她违背父命,冒许多风险,将来总有我成婚的那一天,她该怎么办呢还不如就此分开,狠一狠心,一别两宽。”
其实还是会担心,担心她不快乐·然而一旦决定,就没有回头的路,这决心很容易下定··傅希如沉默不语·这话对他也似曾相识,不过不幸的是,他至今也没能成功的分开,甚至连同自己的妻子,都在各自的苦海里沉沦。
如此看来是他不如傅希行,少年时候干干净净的一片意气,确实不复存在了··嘴上说了自己并不反对,更不会插手,傅希如转头就去找人对裴秘通气·他们兄弟堂上父母俱无,要议亲的时候就有些麻烦,虽说长兄如父,就这么上门显然也不行,请了一位叔父做主,先向裴秘通气。
这婚事并非一夕可以成就,也就不用太急,慢慢说就是了··裴秘是个聪明人,平生最遗憾的无非是出身,傅家虽然不是顶尖的门阀,然而也不算差了,独女嫁入是一件好事,真正会叫他为难的,无非是傅希如。
然而这也并不要紧·傅希如思索片刻,转身出门,进宫求见去了··卫燎不用理政时,自然不在紫宸殿,今夏早早就搬到了蓬莱岛上消暑,傅希如来得急,渡湖的时候才发觉已经快要宵禁了,卫燎居然当即接见,不由摇头。
缥缈湖面上,向晚天气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散开,挨挨挤挤的荷花开在远处,香气却十分近了,清淡渺远,像一线歌吹之声·在湖心的蓬莱岛像是被簇拥在正中,其上楼阁并起,殿宇飞檐,夕阳之中远望,比身处其中更觉得气象非凡。
大概多数身处其中的人,并没有心思去体味天下头一等的富贵与奢华,与身在红尘任何一处并无差别吧··卫燎正玩自己的儿子··孩子长起来太快,尤其是襁褓之中的这些时候,一刻不见,好像就变了个样子,又或者学会了什么新的东西,会坐,会笑,会翻身紧紧盯着人看,会伸手抓住父亲的袖子不松手。
他这么喜欢孩子,时常带在身边,倒是让许多人始料未及,在心中暗自嘀咕·不过于卫燎自己而言,这理由就十分充分·他年少独自在宫中长大,向来很寂寞,登基之后更是如此,眼下连傅希如都渐行渐远,难得遇到一个全身心依赖自己的人,尤其他还这样小,这样软,轻轻一戳就费劲的抬起头对人笑,怎么能不喜欢·傅希如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奶娘围在这对父子身边,防备着皇子哭起来或者饿了,卫燎应付不来。
说来奇怪,做了父亲之后卫燎看上去是少了些高山峻峭,多了点内敛的柔和·对他来说这十分难得,傅希如也就多看了两眼··卫燎抱着孩子站起身:“有事直说吧,不必在意虚礼。”
说着就将孩子送进傅希如怀里··他近来就喜欢让人抱抱孩子,裴秘抱过,陆终也抱过,三省六部凡是有幸在皇子在的时候面君的人,差不多都有幸抱过承明,因此这居然也算是一个身份的证明,一时在禁中流行起来。
孩子还小,他们即使是抱,也不敢抱太久就得小心翼翼的还回去·奶娘原本已经司空见惯,准备好接手,傅希如却已经抱成了习惯,接过孩子也并不耽误说话,既然卫燎要求了直说,自己也就开门见山:“臣入宫是为了私事。”
这倒是稀奇,他能有什么私事和自己说卫燎一顿,挑眉示意继续··“家中小郎年已十八,也该准备议亲·听闻裴公有一女……”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这时候郎情妾意的固然不少,然而正经求亲的时候仍旧是夸赞姑娘贤名远扬的好,小辈们私下来往不能算上得台面的··卫燎想了一会,才想起傅希如的弟弟确实年纪不小了。
他在宫里的时间长,虽然记得这么一个人,却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模样·盖因傅希行长得不大像乃兄,看着傅希如他就想不起这人除了像他的地方,还能怎么长,反应难免慢一点。
这一番言下之意其实就是说傅希行和裴顺娘两情相悦,恐怕裴秘不同意,或者同意了,到时候也须得宫里做个面子·傅家虽然不算宗室,太夫人却是宗女,沾亲带故,求个恩旨不算过分。
卫燎想的却是眼下这个情况,因公主兴风作浪,他们二人其实也生疏许多了,傅希如还能为了弟弟的事进宫来求情,倒是叫他不好拒绝了··本来也不是多么紧要的事,答应不答应也都无妨,虽然裴秘并不一定想得到自己会有一日和傅家结亲,然而既然他从未和傅希如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冷静想一想,也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成了的可能还是很高的。
卫燎伸手擦一擦儿子的口水,转手将帕子给了别人:“你倒是友爱兄弟·”·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傅希如扶着正吐泡泡的承明,不动声色的解释:“他年少失去怙恃,所能倚仗的唯独臣一人,作为长兄,自然该为他打算。”
傅希如做兄长的时候,倒是很温柔··卫燎被这温柔语气撩动情思,也不由沉默下来·倒不是他天生贪婪,就爱比较所有人在傅希如心中的分量,排个位次出来证明自己确实重要,只是忍不住好奇,傅希如跟别人提起他的时候,是否在旁人眼中也这么温柔。
正是这种不为人知的,才最叫人看重··“所以你匆匆来这一趟,是来求赐婚”卫燎明知故问一句,掩饰自己的走神,他看傅希如抱孩子的画面一向看得开心,因此即便明知傅希如既不对着来自皇帝的信任受宠若惊,也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钟灵毓秀,对他惊为天人,因此见了他总是要让他抱。
孩子既不知道上一辈人的恩怨,也并不觉得这人不够亲切,承明天- xing -随和,给谁抱着都不闹,那天在裴秘怀中伸手扯住他的胡须不撒手,倒是让裴大人心疼坏了自己一把美髯,自此之后再也不敢接手。
·除此之外,在谁怀里他都能找到自己的乐趣,很少哭闹起来·在紫宸殿常来常往,也并不叫后宫担忧··“倒不是来求恩旨,这件事还徐得看裴公的意思,倘使他愿意,那时候再来求宫中旨意就是了。”
傅希如扶着承明的小脑袋,承明就在他怀里蹬腿,扭着头执着的去找已经很熟悉的父亲,一只手往卫燎那里伸,好像一道弱不禁风的桥梁··因为有孩子,门是关着的,窗户也只开一扇,湖上夜风起了,容易着凉,在这静谧时分,外头的声音也是迫近了才察觉的出来,裴秘推开门。
“战报已经抵京·”·傅希如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卫燎暗沉沉的双眼··终于来了··=========·作者有话说·来啦··就,带孩子这件事,如果苦活累活脏活不是你干,那还是蛮有趣的,因为小孩子真的长得很快。
第七十三章 战端·裴秘显然是一拿到战报就过来了,甚至来不及休息,傅希如和卫燎对视过一眼,彼此都有些惊讶,和等待许久的坏事终于发生的笃定感··这等机密按理来说傅希如就不该在这里听着了,然而他正想将承明交给奶娘,自己告退,让卫燎和裴秘召集三省长官和智囊前来商议,卫燎却一手扯住了他的袖子,轻描淡写挽留他:“没什么好避讳的。”
裴秘自然只当看不见·他向来擅长逢迎卫燎,何况即便以傅希如的身份不该对军事动向了如指掌,但终究是要参与进来的,既然卫燎不介意他知道,那么早晚都会知道。
傅希如并不做无谓的推辞,转手将承明交给奶娘·他正在学说话的紧要关头,何况还是个孩子,无论如何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啊”承明对着他们的方向伸手,大叫一声,似乎在表示突然被放开的不满,奶娘连忙哄着他,迅速的退下了。
过不了多久承明就即将入睡了,湖上风凉,害怕他着凉生病,每夜都有人彻夜照看他,时不时探查体温,摸摸额头,喂水喂奶,卫燎目送儿子离去,内心又是一阵熟悉的温柔。
他生平所感受最多的,是焦灼,孤单,尖锐,从未料到有一天自己的欢喜和平和都寄托在这样一个幼小而柔弱的生物上,因此总是畏惧他太脆弱,太娇小,一阵风都能吹灭,于是只盼望着他尽快的长大,能握得住剑,能负担起山岳,这样才好叫他放心,不必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引发暴风,波及这个现在还一无所知的孩子。
承明走后,卫燎叫来黄门,吩咐他去请各处长官入宫·现在已经入夜,这动静注定要惊动京中,等到明日一早,几乎是所有人就都会知道出了大事··然而既然已经是真的出了大事,卫燎也就并不在意这兴师动众的动静,吩咐完一长串需要进宫的人名,转而又命人拿来堪舆图,展开之后去看幽燕之地和回鹘接壤的地方,拿过那一封战报来对比。
这封战报发自范阳,出自云横之手,详细的战报还在后面,这一封十分简略,某年月日,回鹘某部与我麾下某军交锋,探得其大军动向如何,我方布防如何,现需粮草几何,叩首再拜而上,万望天佑,陛下有德之君,必得胜利。
卫燎没有真正打过仗,裴秘自然也是,于是都先看过战报,随后又看堪舆图·傅希如默不作声,暗中算过粮草的事,轻轻叹一口气,没说什么··这之中其实也有的是门道和生意,云横要的粮草,朝中不一定能一次足额发给,首先是户部不一定能够马上筹措齐备,然后是他们不一定以为这数字不可削减,何况如何押运,怎么送到都是问题,前线战事如火如荼,朝中争论也一样激烈。
·不取得一个共识,这要求就不能轻易被满足··何况眼下只是短暂交兵,朝中仍需观望,未必尽信云横判断,往后还要派去督军,怕云横独断专行,横生变故。
这督军人选,向来是皇帝心腹,虽然并不执掌军权,却因为直达天听而异常紧要……·傅希如正暗自思量,那一头诸位被宣召的大人们已经次第进宫·没有谁会不长眼到问一问傅希如,当下传看过那封战报,都沉默起来。
这一战倒是早在预料之中,真的打起来也就只剩下怎么才能打赢,并不怎么惊慌··天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事,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来解决这些大事的,他们真正执掌天下,也就不会因为变动而畏惧,终日惶惶不安。
倘若他们真的如此,那还怎么让天下信服·国运必然昌隆··这一夜十分漫长,直到天边露出熹微晨光,在宫中聚集的诸位高官这才散去,然而也并非各自回府,而是到各省都堂,去接着忙碌。
傅希如故意留在最后,卫燎看出他有话想说,即使强打精神一夜,也不急着去休息,坐在御床上望着他··人都散去了,宫人尚未进来,殿中寂静,甚至带着几分不祥,傅希如走到卫燎面前,跪下来握住他的手:“云横此人,说的话并不一定可信,陛下必须对他留存一份疑心。”
这其实是皇帝御下之道的头一条,卫燎被他握着手,一时想不起来挣脱,迎上对方的目光更觉得他情真意切,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于是既想不起来质疑,又想不起该怎么回答,走了神,听见自己轻轻地问:“你还知道什么”·他知道傅希如的触手所至之地不少,只是始终无法猜透对方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四下钻营,又怎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却仍旧能做出这幅真挚从容的模样。
他在做什么,他要什么·卫燎恍惚起来,好似自己是个柔弱无助的什么东西,被傅希如攥在手里,借由执手这个动作,好像是把他的心神也拽出体外一样,这异常的感触简直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傅希如不答一言,只是仰着头看着他,一副任由宰割,忠心耿耿的模样·卫燎本能的试图推开他,敷衍着回答他的警告:“倘若你是想说云横非我族类,或者他手握兵权,至关重要,不能轻易信任,朕已经知道了,你该走了。”
然而傅希如岿然不动,伏在他的膝上,轻声呼唤他:“你看看我·”··卫燎只觉得接触他的地方都火烧火燎,好像因此而叫他对这个人都万分畏惧一样,木然的,缓慢的对上他的眼神。
他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不曾和傅希如这样亲近,分明他们私下会面的时候并不少,想起来也并不久远,但仍然觉得这场面与众不同的亲昵,而且已经阔别已久··“陛下啊……”傅希如的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亲密无间紧贴在一起,他真挚得简直像是一个梦境:“为今之计只有这样了,点齐你的兵马,穿戴你的盔甲,硬起你的心肠,把你该屠戮的都屠戮殆尽,把你该焚烧的都焚烧干净,守住你该守住的。”
这话卫燎并非听不懂,即使傅希如说得缥缈,然而其中含义却不容错认,他怔怔和傅希如对视,竟觉出一种绝顶的荒谬··他推着卫燎,逼着他,催着他,穿上盔甲,带上刀剑,将他推到未知的地方,是要让他做成什么,懂得什么,得到什么他在这条路上到底会失去什么难道他的心肠还不够坚硬,他的人生还不够荒芜,他焚毁的东西还不够多·一时间卫燎简直怀疑自己如今的情绪都在傅希如预料之中,被欺瞒的愤怒,被抛弃的孤苦,被他推开的彷徨无助,卫燎确实不懂:“你还要我懂得什么,去做什么”·傅希如仍旧看着他,好似舍身饲虎,好像割肉喂鹰,好像会为了他捐弃自己的一切,那样决绝,又坦荡。
卫燎心里是不相信的,却无法控制自己产生荒谬不可靠的直觉··他知道自己被傅希如隐瞒,也知道多半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心中没来由的生出愤怒,几乎未曾犹豫,就一把抓住面前的傅希如将他拉到怀里,用力咬破了他的嘴唇。
尝到血腥味,卫燎才萌生退缩之意,然而并未料到他有这样举动的傅希如反而主动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后·好似所有感官都因这一点血味而有了数倍于平常的敏锐,卫燎听到了更多的声音,看到了更多的图景,明白了更多的事情,就像是之前浑浑噩噩在一场病中,如今忽然推开窗子,天光和冷气一同入侵,迫使他不得不注意到所有一切。
冷风来了··卫燎讶异于自承明出生之后自己感知到的另一种牵绊,和随之而来的怯懦,又不得不怀疑,傅希如是否早就看穿,正因如此,才要三番五次对自己强调,“你说过会杀我”。
难道这竟然也可以看做是一种承诺·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即使到了现在,傅希如也仍旧能够做出一副“我这都是为了你不得已而为之”的模样吗·卫燎真不知道傅希如怎么做到如此无情,又如此理所当然,难道他放开自己的手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心痛,也丝毫都不迷茫吗·兴许正因如此,卫燎也感觉到自己不得不放手,不得不离开,不得不——长大,因为这个人不能收容他的心了。
战端一起,即使远在天边,帝国内部也迅速的运转起来,变了一种风貌·三省六部都在收紧,就连汧阳公主卫沉蕤,也在公主府中暂且沉寂·傅希如夜里入宫原本提起的阿弟的婚事,也就没能继续往下谈了。
虽说生活还是照样生活,但裴秘和傅希如当下都忙着,即使已经通了气,短期之内也不可能腾出手来- cao -办小辈的婚事了·好在这件事好歹算是过了明路,两个年轻人终究还是可以见面,聊解相思之苦。
傅希如好歹也曾经年轻过,唯恐二人一时忘情,逾越发乎情止乎礼的界限,百忙之中仍旧抽空耳提面命,警告过傅希行几句··未料说过这句话之后没有几天,傅希行居然被卫燎召到蓬莱殿去了。
卫燎居然还没有忘记这件事··=========·作者有话说·这里……该怎么说呢,有点意识流了吧,卫燎真是随时随地被看穿啊,而傅希如那种把自己的胸膛送到爱人的刀刃上的感觉,很像那个关于夜莺的童话。
如果让他们自己形容的话,多半会说甘之如饴和但我想两全··谁不想两全呢·第七十四章 夏终·傅希行不是没有见过卫燎,不过那是很久以前,再说突然面圣,也很难不叫人心中满怀疑虑,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他对卫燎所知不深,更本能的知道一般人家里或许卫燎看在他大兄的面子上不会难为他,然而卫燎毕竟是皇帝,世间之事到了帝王家就没有什么常理可以说的,不知道对方的本意,让他拜见的时候格外规矩。
虽然都是卫燎的表亲,然而傅希行确实没有赶上什么好时候,和卫燎也没有什么机会熟悉,相见时候,竟然觉得有些尴尬··在他看来,眼下卫燎应当忙于军国大事,哪有空闲来召见自己一个闲人,于是不得不发散思维,想到兄长身上。
这一想反而更没有头绪,因为傅希如向来是什么都不告诉给他知道的,问他也没有用··然而卫燎只和他说亲事,倒好像是来闲聊的··这确实只是突发奇想,因为卫燎在那天傅希如走后突然想起来曾经听过傅希行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的哥哥:“我大兄对我可好啦,从来都不会骂我,更不会打我他拿我根本没有办法他就不会打人”·卫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连当时在高台上听到的这么几句话都记忆犹新,然而这番突如其来的回忆确实叫他的屁股火烧火燎,心情复杂:傅希如从来不会打人·当下甚至对傅希行这么个还没长成的孩子都生出恶狠狠的嫉妒之心,不得不迁怒了。
傅希行当然莫名其妙,不过天子要和自己拉拉家常,他当然无法拒绝,乖乖答应着,同时思考大兄到底什么时候来救他··然而救了他的并非是傅希如,而是在侧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哭起来的承明。
擦了一头冷汗出宫之后,傅希行怎么也没料到,卫燎没多久就出宫了,敲开一扇角门,前来拜访他的哥哥··这倒不是因为兴之所至,卫燎一本正经,是有事相商,然而递上的只是一枚玉佩,没多久就被隐秘的迎了进去,颇有偷情该有的紧张兮兮。
这半个月正好轮到公主与驸马夫妻两人在公主府居住,然而白天的时候傅希如经常过来处理文书和琐事,关照弟弟,因此来这里找他更容易见面·卫燎无需打探就能知道这些,来的悄无声息,而且十分迅捷。
·下人带着他径直穿过庭院到了傅希如居住的院子里,显然傅希如认得出来那枚玉佩,也知道要是真的打开府门迎接圣驾,卫燎绝不会觉得这是恭敬和隆重,只会以为是不愿意见自己。
傅希如迎出门来,不及行礼,卫燎就先进了房,见他匆忙,傅希如也就默然不语,让仆人先上了茶,随后叫他们去外头守着了··卫燎静坐在上,抬手免去行礼,叹息一声:“朕有意亲征。”
他开门见山,傅希如反而一愣,未曾料到这个开头·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古以来打过仗的皇帝多数都是开国太祖高祖,哪里有好好的让皇帝冲杀在前线的事情。
然而傅希如又不免为卫燎的这种勇气而觉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自豪·虽然并未料到卫燎会想出这样的主意,然而他真的敢于亲征,已经足够令人敬佩··“朝中势必会极力反对,陛下还是想的太简单。”
既然知道达成愿望不容易,傅希如也就平和了许多··他不说自己的担忧和感受,卫燎也不逼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倒是尽可以试试。”
卫燎毕竟是年少登基,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他要亲征也并非是异想天开,其实傅希如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就忍不住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卫燎能够亲眼看看所谓厮杀和战争,有益无害。
如今和开国的时候是不一样了,即便说是亲征,实际上自然是以陛下为重,真正遇到危机的可能微乎其微,真要如同傅希如在幽州的时候那么凶险倒是很难,既然自己都已经经历过几番生死一线,傅希如也就不觉得这太耸人听闻,听他如此坚决,也只是避而不谈,问起亲征之外的安排:“既然如此,朝中该由谁做主如何与陛下联系陛下是否要征调禁军或者各地守军随扈”·即便定下了亲征这件事,真正启程也是几月之后了,督军还是要派,朝政还是要理,眼下一切,其实并无改变。
卫燎来一是兴之所至,既然见过了弟弟,也就想见见哥哥,二来是知道这件事和旁人商量都难以顺遂自己的心意,找傅希如是最好的,当下即使被他问了一车问题,也不觉得烦躁,伸手示意傅希如坐过来。
“这些事都可以慢慢筹谋,只有一件事,是等不得的·”卫燎慢悠悠开口··傅希如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卫燎扭头一本正经的看着他:“走是肯定要走的,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朝中有你和汧阳二人暗中看着,想来不会败坏太多——她意在重振威风,可不想危及山河,何况三省六部已经十分熟练,快马加鞭送过来,总能处理得宜,我所真正等不得的……”卫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和你这些对坐的时光,越来越少了。”
他们之间相处,早就变了味·恩深爱重不复存在,情意也早就被光- yin -消磨,总是两人都有心,然而也无法修补,所剩下的只有红罗帐底欲海生波,自傅希如婚后更是再没有过夜,将来只会越来越差,甜的越来越少,苦的越来越多。
兴许一个男人的世界就是如此,疼的多,伤的多,真正心满意足好似雨后初霁,天边一抹霓虹,转瞬即逝,是片刻幸运罢了·卫燎坐起身,投往傅希如怀中,继续低声说道:“你不该与我好好道别吗,数月之后经久离别,等我回来,你我就……再不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了。”
他总把你我说得好像同一个人,傅希如闻言,也不多劝谏,双手合抱住投在自己怀里的人,默然片刻,抱着他往床帐里走··其实这还算不上是夕夜,时候还早,太阳好好的挂在天边,不过也并没有人在意。
卫燎并没有料到这么容易就让傅希如屈服,当下被放在床榻上也不多说话,倚在枕上看傅希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越来越像是露水情缘,而非倾心之爱。
大概世上露水情缘易得,倾心之爱难求,就算是有幸遇上这么一个人,倘若不够缘分,或者没能早早明白,万般珍重,就总是会弄丢,再也无处找寻··千古人心易变,并非故人忘却旧情,而是风太冷,水太凉,夏日虽然漫长,然而终究有结束的一天。
卫燎生平从未经历过这样漫长的告别,也就自然而然对此刻骨铭心,他在当下这十分类似偷情的场景之中不得不想到有一年二人在梅亭畔胡作非为,正撞上内监来探查情况。
当时是秋日,天气不算和暖,明月高照,一时情急下,傅希如把自己的斗篷劈头盖脸的罩过来,他不得不蜷起来装成瑟缩的宫女,一头黑发无拘无束在外头流泻,因骤然离了炽热肌肤而瑟瑟发抖,真好似害怕一样。
·当时世家子弟与宫人情好之事也不罕见,曾经出过求娶皇后内侍为妻妾的美谈,因此宫中风气倒是并不以为异·那内监正好与傅希如相熟,是先帝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见此也就笑一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卫燎认得那声音,浑身僵硬的听着,想到的是倘若父亲知道他如此不顾廉耻,那多半是无法善终了,当即死死搂着傅希如的腰,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斗篷外面搂着他轻轻安抚,竟在那时候因为这毫无实际用处的安慰而骤然平静下来。
后来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那内监对先帝提过这件事,先帝也曾经取笑过傅希如,问他欲得姬妾乎,傅希如自然是请罪不迭·那时节顾夫人还很得圣宠,连带父子几人在宫中也畅行无阻,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所幸到最后赐宫女的事也没能成真,卫燎那时候很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如今没有宫女,却有名正言顺的公主了,卫燎想了一番旧事,又勾起常日以来积压的忧愁,等到傅希如真正欺身而上,就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卫燎心里知道,倘若空有美貌,未必能入傅希如的眼,他这一生专爱漂亮又有毒的事物,卫沉蕤正是这样,野心勃勃,勇气卓绝,还有一张无论如何都美丽的脸,正是傅希如会喜欢的那一种,且对方拥有他自己毕生无法得到的名分,难免生出几分说不出口的妒忌之心。
傅希如看出他走神,一手拽下来罗帐,另一手抬起他的脸:“在想什么”·温柔得如同诱供··卫燎就算心中滋味难言,到底也说不出口和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何况这女人和他分属同族,血缘亲近,还是他的晚辈。
他一向是个自矜自傲的人,做不出来这样的事,然而忍也是忍不了太久的,傅希如凝视片刻,他也就不情不愿的开了口:“你背着妻子同人鬼混,滋味如何”··傅希如几乎被他气笑,按在他胸口薄薄皮肉上的手重了几分:“那么陛下背着妻儿同人鬼混,滋味如何”·卫燎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夏天结束了在日语中是各种美好的东西都结束了的意思,(这不走心的粗暴解释),这章用这个章节名就很合适··“卫燎心里知道,倘若空有美貌,未必能入傅希如的眼,他这一生专爱漂亮又有毒的事物,卫沉蕤正是这样,野心勃勃,勇气卓绝,还有一张无论如何都美丽的脸,正是傅希如会喜欢的那一种,且对方拥有他自己毕生无法得到的名分,难免生出几分说不出口的妒忌之心。”
这个年轻人心里没点逼数··第七十五章 废立·提起妻子倒也罢了,皇帝自有特权,何况从礼法上而言他根本就没有正妻,然而近来承明就是他的软肋,一被提及顿时觉得突破底线,就连已经见惯了的寸缕不挂的傅希如,也不能直视了,捂着脸扭过上半身往床帐深处躲。
傅希如没有料到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卫燎的反应就这么大,看来他有了孩子之后确实也随之多了点廉耻之心,倒是个意外的发现·且不忙着把人挖出来,傅希如坐在昏暗床帐之内,因太久没有坦诚相待而叹息一声,伸手拂去披散在卫燎后背上的长发。
他手势轻柔,卫燎却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裹着锦被往深处滚,一副死也不肯回头的架势·傅希如轻声道:“这是我平常起居的地方·”·言下之意就是“你裹着的是我的被子,你躺着的是我的床”,于是这不愿面对现实的回避姿态又可以多一重解释。
卫燎果然一顿,翻过身来,拉高锦被盖住自己的下巴:“你这是请君入瓮”·君是真的君,瓮也是真的瓮··傅希如一挑眉,未曾料到他还能这样反击,顺手就把锦被往下扯一扯,翻身和半遮半掩的卫燎紧密相贴:“是陛下自愿的。”
对,是卫燎自愿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自愿,从头到尾也都是他不甘心·一个人果然不能被放纵太多,脱缰的马一去不回,卫燎被纵容至今,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什么叫做问心有愧。
他一点也不问心有愧,他只怕来日无多··一晌贪欢,卫燎又回转大明宫,照旧做他的皇帝,并无一人知道他手臂上一长串靛蓝花纹上都缠绕着红痕,好似被谁以吻束缚,无力挣脱。
从奶母手中接过承明的时候,一想到傅希如反将一军的那句话,他就不得不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心虚·承明醒来已经吃过奶,很高兴似的抓住他胸口光滑的衣料,不喊不叫,大眼睛盯着他看。
卫燎想到不知道将来要如何对他解释自己眼下成就的这一团乱了傅希如这个人的存在,既后悔当初没有固执己见让傅希如真来教授承明,又觉得这件事其实并不用急躁,孩子要长到出阁受讲还有好几年,而那时情况到底怎么样,他眼下是不会知道的。
他既然已经决意亲征,这件事自然也就要着手准备起来,首先就是说服各位肱骨之臣··傅希如不拦他,多半是对他放心的,或者存心要他知道知道塞北风沙粗粝,世间诸事磨人,除非是一击而溃,否则即便亲征,也不过是鼓舞军心罢了,卫燎知道自己要直面生死挑战是不大容易的。
他也并不害怕··只是觉得不舍··亲征之事说难不难,说容易却绝不容易,裴秘带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求他打消念头,赞同的人寥寥无几·卫燎就知道自己多半时间都要浪费在说服这些老臣上,一时竟然十分忙碌。
他意已决,其实不顾反对一意孤行未尝不可,然而总有人拿承明尚且年幼说事,不消几日居然纷纷请立太子,言下之意十分明白:自古以来只要坐稳了天下就没有四处征战的天子,何况如今皇子年幼,未能成嗣,陛下倘有万一,总得留下个章法,请立太子以绝后患。
尚未出征就想着他万一身死该如何交代,卫燎难免动怒,然而又很清楚这也是他们反对的一环,为的就是激怒他,不愿意立太子,自然而然,要出征的冲动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想明白了这一关节,卫燎也就不得不强压怒火,坚持己见,顺便将承明封了太子——满朝文武都同意,可不是他一意孤行··承明这就算是襁褓中的太子了,尚未满周岁,先成了半朝銮驾。
此举出乎后宫二人的意料:前朝后宫本就消息不通,她们又不是联通前朝的世家女,自然只知道卫燎要亲征,大臣请立太子,卫燎真的立了,至于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委,就真的一概不知了。
立太子并非小事,推辞不得,她们知道了也就只能上表恭贺,再请卫燎过来赴一场小宴··自从承明出生之后,一向只是君上的卫燎,居然在李婕妤心中有了点家人的意思,因为这么一个孩子,关系倒是比从前近了很多。
从前她不敢直视圣颜,侍寝的时候也十分拘谨,现在借着孩子做话题,倒是从容起来了··虽然与母凭子贵有所不同,不过毫无疑问比那好得多··她和贵妃设宴,为的是问一问亲征之事。
太子毕竟还小,即使入储也不像是卫燎当年,马上就可以参与朝政,等到卫燎离京之后,朝中事务自然有人维持运转,而宫里也势必要有人出头镇住场子了··鉴于卫燎后宫人并不多,这个人选是贵妃无疑。
事到如今亲征的事已经算是定下来了,然而卫燎仍然忙着苦口婆心说服抱着自己大腿哭的重臣,倘若不主动提起,恐怕是没有闲心想起叮嘱贵妃两句的··于是收了花笺,索- xing -当夜就过来昭阳殿,用膳叙话。
承明也被他顺手带来·封了太子终究不同,先前承明只是唯一的皇嗣的时候,就有不少人以见他一面为荣,倘若能被卫燎示意抱一抱,简直好像天上下金雨,得了莫大恩典,何况近来朝中动荡,卫燎不得不用小太子来转移注意力,有孩子在裴秘等人至少是不会哭着劝谏他保重自己了。
虽然借着承明说话的人都被卫燎在心里记了一笔,然而放他在身边也不仅仅是出于卫燎不愿意多听人唠叨的心愿·他已经没有意愿再弄出一个孩子来,承明的太子位早晚都是他的,长于权势也不必太过制约他,早晚要习惯,不如从小开始。
·想到这里的时候卫燎难免想起自己的父亲,先帝··当年他还没有入储的机会,仍旧被先帝带在身边,其实无形之中给了废太子很大压力,因为近水楼台,凡是正因与他毫无关联,才能被他轻易动摇。
譬如同一桩上达天听的案子,废太子为人说情难免百般为难,卫燎就可以轻轻松松率直以告,再比如同样是嫡出皇子,然而先帝宠爱卫燎就可以毫无节制,面对废太子就总有三分敲打警示之意。
当年卫燎不能明白,其实很为先帝对先皇后是否有过真心而疑惑执着,等到他自己也为人父,就不得不觉得一切明白如同白纸黑字:倘若没有真心情爱,哪里能做出这样直白的偏爱之实·宫闱秘事一向如此,除了当事人,再没有人知道真相如何,卫燎懂事不晚,从未有一次真的问出口。
后来先帝把他培养成继任者,反而不如从前亲密,就更加不会谈起这样的话题,如同父亲谈起妻子,儿子谈起母亲一样谈论在彼此生命之中至关重要的那个女人··他不愿意让自己最后和儿子也变成这样。
这个柔弱无力,尚且什么都无法掌握在手的孩子如今已经成了他的另一只锚,以卫燎的固执,绝不可能给出决裂的机会,他会极尽所能的去挽回··亲征主意已定,卫燎也就简短的对二人说了几句,更重要的是之后的嘱咐:“俟朕走后,严守宫门,等闲不得出入,尤其太子为重中之重,命妇请见也都停了,至于公主……”·当下在京,需要他特意提起的公主,也就卫沉蕤一个了,看到贵妃对这两个字的反应,卫燎终究没有把话说透:“朕对公主,另有安排,她也不会进宫,倘若有事,可以垂帘决断,不要轻信外面的消息,除非看见朕亲笔遗旨,否则……哪怕说的是朕已经身故,传位太子,都不要信。”
其实情况未必会坏到这个地步,然而该说的总要先说明白·卫燎嘱咐完,就见到两个女人忧心忡忡的模样,然而这样的大事,既然前朝没人能够让他收回成命,她们自然也就不必劝谏了。
贵妃站起身,端端正正的和李婕妤下拜:“妾,谨领命·”·这倒是听闻丈夫即将出征的正常反应,以卫燎的眼光看来,傅希如那样平静,反而叫他有些微妙的失望。
他这辈子要吓傅希如一跳的绝佳机会难道真的已经过去了吗·不过与夫妻之义不同的是,他和傅希如从一开始就是君臣,傅希如并非终生都要仰赖他的女人,而是要借由他来完成自己终极的愿望,因此他越是慨然,越是激昂,越是不可被击溃,越是无坚不摧,就应该越靠近对方的期待。
卫燎手掌权力将近十年,乾纲独断,无人敢直面他的锋芒,然而总是觉得自己才刚懂得权力的滋味,懂得每个人在自己身上投注的希望,懂得他该怎么做,又该怎么入场。
有些人就是如此难以满足,他要你以身赴火,要你捐弃生命,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守住自己的道,扎下自己的根,哪怕代价如此惊人,是被新生的帝王一剑封喉··如此决绝,又如此奋不顾身。
=========·作者有话说·我有个习惯是边看别的东西边码字,还要听歌·写到最后突然看到了一首莎翁的诗,突然觉得是傅希如会摘抄的句子:只要人能呼吸眼不盲,这诗和你将千古流芳。
卫燎是真的有在长大吧,偷情都不能使他快乐了·章节名的废立是个对比吧,废太子也是襁褓中的太子,承明也是·话说承明这个名字真的是,格外的洞明世事啊,这孩子注定比他爸爸靠谱(点)。
第七十六章 风雷·卫燎执拗,亲征之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在此之前先往云横军中拍了一名督军,正是杜预··见无法令他回心转意,三省六部之内也迅速达成共识,对于他走之后公务该如何处理,怎么送抵军中,都商讨出了一个结果。
至于暗地里,卫燎就将一切都交给卫沉蕤牵制了·他和卫沉蕤相差无几,心里知道对方多半是要趁着这个机会渗透的,然而都是卫氏子嗣,承明她不大可能去碰··倘若贵妃和李婕妤二人在他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且日夜防护之下仍旧被人得手,卫燎这大明宫恐怕就是筛子。
他心中自傲,然而仍旧按照惯例,将留守禁军的指挥权给了手持凤印的贵妃,容她便宜行事··这并非说贵妃就可以在朝政上指手画脚,借由禁军做些什么,只是为了防止变生肘腋,危及太子罢了。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并不怕卫沉蕤趁着自己不在就给朝中蛀出一个大洞,这点容让既能让她看守京师,又能引蛇出洞,让他看清朝中势力和心思,有何不可·何况还有傅希如在。
傅希如……·只有想起他,卫燎才略觉出一点挥斥方遒之外的复杂情绪·他自认是个识人很准的人,也早就将这个人摸得一清二楚,心中无端信任他一定能为自己守好后方,却因此而越发慨叹了起来。
守不守都不是为了他了··御驾亲征的目的毕竟不是征伐,而是扬君威,皇帝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卫燎虽然并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然而有老成名将从旁襄助,身边还带着左前牛卫大将军哥舒瑜,真正遇险的可能就不大了。
·出京日期定在七月末,承明仍旧没有满周岁·不过卫燎也是赶不及回来了,安排好了抓周,预备了赏赐,到时候自然有人颁下去·虽然不能眼见这场仪式十分遗憾,然而这毕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云横的战报每一封都写着大胜,不用傅希如再反复提醒,卫燎也嗅出一丝不对劲,尤其是亲征的消息传过去之后,云横的反应就很奇怪·他知道出征在外的将帅谎报军情的其实不少,无非是想要更多的赏金,钱粮,隐瞒的不多,谎话不算出格,兵部核算过后,上面自然会放宽一些。
然而有时候事情并不仅仅这么简单·卫燎走得心事重重,声势浩大··皇帝亲征就代表了国威,文武百官在城门送他,还要拜祭天地祖先,卫燎穿上铠甲,五凤楼前饮过送行酒,就上马领军出京。
杜预紧随在侧,到了路上哥舒瑜会和他会和···天气已经渐凉,出京之后北上,气候只会更加酷烈·卫燎骑马在护卫中前进,到了第二天才换銮驾··他的骑术不错,且头一天尽量以身作则,出现在将士之中有的是好处,也就坚持了一天。
往常行猎的时候他也喜欢成日骑着马在山中乱窜,甩开侍卫独自追捕猎物也是常事,伤得不重,涂了药就在銮驾中休息了··本朝实行复杂的换防制度,除了朝廷派遣节度使的地方例外,其他地方都是轮换进京驻防的,为的是兵无常将,巩固长安对地方兵力的控制,如今卫燎总领的这一支禁军之中,上过战场的大概有一半。
这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毕竟禁军拱卫京师,容易出头,更容易被皇帝注意,向来是谋求出身的好地方,仕宦子弟常常托关系进来镀金,从这里升迁,因此真正打起仗来靠的还是真正开过刃的这一半。
卫燎熟读兵书,也知道该怎么排兵布阵,自己却并无机会真正实践,游戏中的攻伐都不能做数,更不能当真·他要亲征自然不是一时意气,更不是突发奇想,也就不会一意孤行自作主张,最好是听从劝谏,再从云横那里把杜预换过来,学些排兵布阵的本事,大胜一场班师回朝。
上古时候国之大事唯征与祀,其实当下也差不多·真正能记载在史书里的名声,都是靠人挣来的·卫燎不把自己的身后事当一回事,也并不在乎将来会怎么记他一笔,然而活着的时候,总是要在乎自己的声望的。
蜀中吏治腐败,迟早要治,亲征得胜之后他的威望势必达到最顶点,外敌也消失了,正是整治朝中事务的最好时机··他的打毕竟不是白挨的,纵使先前只有个安内必先攘外的思路,眼下也填补进去了不少计划,卫沉蕤……等到他回来,也就该被抓住马脚了。
傅希如那样推着他逼着他做个好皇帝,他自然能够做到··他也难以界定自己的心意里是否有一二分的怨念难平·都做了许多年独断专行的皇帝,倘若说卫燎是不敢,他自己也不会同意,只是还是从前那样的感想,什么事情一旦绵延十多年,那也不能马上就分得清其中的感情。
总有一两分的怨憎会,一两分的苦别离··人生谁不是如此,好的东西这么少,苦涩却能随时随地的掺和进去·卫燎从未认真的想过就做一个昏君又如何,如今在銮驾里再次想起来,难免叹一回气。
他从没有想过,一面是因为先帝教导卓然有效,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傅希如不会肯的·不是他肯火焚摘星楼,傅希如就愿意曲意媚上,醉生梦死,和他至死都抱在一块儿的。
这个人他烧不化,骗不过,磨不出自己想要的形状,反而被他改变得不伦不类,倒也是谁都回不到过去了··他现在再去摸索傅希如想的是什么,总觉得差这一点至关重要的东西摸不清,又深信对方即便百感交集,也一定是恨着他,自己更无法辩驳所有一切都是无心之失和造化弄人,也就安分下来。
终究是没办法张口你心里有没有我闭口你今天就别走了,反而显得深沉老练了许多··人在情爱里要老成起来,非得真的受过伤不可·卫燎闷闷的想了一回,翻身起来继续在心里过心里清清楚楚的防务,人事,这几个将领历来的声望,考绩。
朝中多年不曾打过大仗,国库虽然不丰,但这一时还是可以的,卫燎走得放心,想起前路也并不怎么担忧··他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毕竟是来做样子的,为的是威望,民心,身后好看,孰轻孰重是很明白的,心里虽然事多,但桩桩件件,都能够处置。
再过两日与哥舒瑜会和··当初有傅希如和许多人求情,他的案子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虎头蛇尾的了结了·卫燎做惯了出尔反尔的事,能够在朝中仍旧说一不二,靠的可不仅仅是喜怒无常。
他消了气,也就并不在乎杀不杀他,当即叫进宫里来好生安抚一番··都已经不杀他了,倘若他心怀怨望,岂不就是白白放过·卫燎善于辞令,一席话说下来,没有说一句自己喊打喊杀实在不该,已经叫哥舒瑜悔不当初,跪在殿内哭了一顿,自请革职。
卫燎自然不准,还把他派在军中,只是自然而然的换了个防··其实傅希如说的是对的,终归是有用的人——这不是就用上了·卫燎也料不到用到这人的时机这么快,哥舒瑜更是意想不到。
陪着御驾亲征这回事非比寻常,倘若得胜班师回朝,最大的功劳自然是记在卫燎头上的,都是陛下英明神武上苍保佑,然而对哥舒瑜来说,真正的好事在后头呢··本朝自从有了藩镇制度,其他将领要出头却没有军功,轮流换防的地方都安靖清宁,禁中有的是走裙带关系的,最多也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像是杜预那样早早荣升的还是早些年先帝那时候打过仗的少年将军。
因此眼下这机会就是天上掉的馅饼··哥舒瑜这几年称得上是几经起落,那件事解决之后他就恨不得在家里供上一个卫燎的牌位早晚上香,原本就打了从此时候忠君报恩的心思,哪里想得到机会来的猝不及防。
当即赶上圣驾之后就求见··他到的时候正是夜里,按理来说营帐之中就不好觐见了·然而卫燎还没有睡,于是很快就宣了··面君不得带剑上殿,情急之下奔驰而来的哥舒瑜还穿着铠甲,当即在帐前解了佩剑,近卫撩开帐子放他进去。
帐内地方不小,整备装饰的和紫宸殿差不多,靠右放着一架屏风,画的是桃花春晓,正中靠后放一张大案,摆满了奏折敕书,都是出京以后追上来的,封在木匣子里··卫燎坐在后面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哥舒瑜也不敢多看,认准了方位就拜了下去。
“末将哥舒瑜叩见吾皇·”·卫燎放下笔,及时抬手虚扶了一下:“平身·”·哥舒瑜起身,还想行个舞蹈礼,卫燎看出端倪,倒像是被逗笑了:“好了,不必,卿一路而来也是累了,先坐。”
这舞蹈礼本身是有的,十分郑重严肃,且有些忘了行礼或者年迈体衰舞蹈不得的兴许还要被降罪,不过卫燎不大爱看五大三粗的男人们见到自己个个扬袍舞袖,于是总是免去,近几年就越来越少了。
哥舒瑜也是一时激动,才情不自禁想大礼参拜·卫燎让坐,他也就打消念头,寻个地方坐下来···卫燎随手将方才涂涂写写的那张纸一揉,往胡床上一靠,仔细端详他的脸:“倒是未曾料到再次见卿是这样的形势,到了幽州就要多依仗你了。”
哥舒瑜躬身:“臣不敢,自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大恩·”·=========·作者有话说·写的是写废了的情书·(dei就是旅途见闻和我好想你那种情书,可惜卫燎作文课成绩不好,写不出来,正在生气中)·舞蹈礼真的有,就是跳舞,谁见都要跳,不跳就受罚……就……皇上天天看人尬舞……·第七十七章 天与·纵使这是在行军途中,卫燎身周事物的变化却也不多。
虽然没带紫琼,然而照顾他的人也不少,哥舒瑜一落座,更觉得帐内燃香,地设锦毯,屏风上桃花灼灼,这儿和紫宸殿也不差什么了··卫燎已经不写信了,站起身让开身后的位置,原来他背后悬挂着一张牛皮制的堪舆图,不是疆域全貌,画的是幽燕地形,城池都用黑点标注,还有驻军位置。
哥舒瑜一看就知道这大概是兵部保存的堪舆图,当即也大感兴趣,站起身来趋前去看··卫燎伸手一指朱砂标记出来的几个地方:“此一战势必要仰赖卿了·”·哥舒瑜连称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自当竭力辅佐。”
卫燎正千里跋涉,京中就已经收到了送回来的御批·傅希如早上刚到都堂,就有人给他送来一个信匣子,想也知道会写信过来的就是卫燎了,当下拆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宣纸。
写的是途中见闻,没什么稀奇,甚至一句正经话也没有提,甚至涂来画去,最后一页信手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花树··傅希如倚在案旁一张一张翻看,看到最后,长长叹息一声。
卫燎离京已经有半个月,想必是到了边关,塞北苦寒,行军不易,这一番风霜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兴许是不想示人以弱,又或许是再也不弄什么花招了,这一封信倒好似家书。
他平昔就有一种风流意,只是自己并不在意,最喜欢滥用·当下不故意作怪,看起来反而平淡又动人·傅希如摩挲着纸张,捏着宣纸微微皱起才醒过神,理了理这薄薄几张纸,又放进匣子里去了。
两人多年来相处,因权势地位的差异,总有一种时刻争锋的紧绷感·傅希如不敢放纵自己任凭卫燎施为,未尝不是在难为自己·而卫燎几次三番明言的也不过是想要他全心全意。
全心全意不难,金风玉露也只是一相逢,何况多年深情,难道都是错付吗只是要把这全心全意毫无伪饰的给他,傅希如总是难以做到··他们二人走到今天不得不背离,其实都是身份和命数使然,并非谁一心一意就能避开,傅希如自认自己任凭天意摆布,谁知道只看这么一封说不上用了几分心意,却十成十坦率的信,就难过起来。
因为他一再退避,卫燎不得不用尽手段来挤进他心里,等到两人之间不在伪饰,直来直去说心里话的时候,却已经到了现在·这到底是他的错呢,还是运气不佳的原因·他到如今在世人眼里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前途似锦,人生似乎并无不足,然而也只有自己知道,最想得到的已经失去了,最想挣来的,前路渺茫。
他之爱卫燎,恨之深,情之切,都不能溢于言表,他所想要的,居然从无一次真的开口说过,卫燎更是一无所知,先是卫燎年纪尚幼,再是卫燎少年登基,一夕之间身份遽变,再之后是一去千里,说起来是十年,其实最好的时候也只能在记忆里翻拣出来几个夜晚,和片刻温柔。
是他对卫燎太坏吗他分明是想好的··外面有人奉茶进来,傅希如这才收回千头万绪的心事,依旧如常坐堂,直到夜来要走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索- xing -在尚书省内留宿,想了想,干脆也不睡了,自己打伞往裴秘那边去。
裴秘自从卫燎离京之后就总领尚书省,原先傅希如和他尚且暗中争权,又因为公主搅浑水,其中之事十分复杂,如今卫燎一走,各省长官整肃起来,难免退让一- she -之地,任凭裴秘来做事了。
南省都由裴秘做主,军中钱粮之事不可怠慢,裴秘也已经多日不曾回府了,吃住都在尚书省·有他带头,尚书省上下都是没日没夜的忙,倒有些像傅希如刚回来的那时候,为弋阳王的案子挑灯夜战。
傅希如过来的时候裴秘也正无所事事,听人敲门抬起头来,见傅希如站在门口:“夜来与裴公作伴了·”·夜长无眠,同省官员不免走动走动,也有诗词唱和的,眼下就没人有兴致了,就是谈话,难免都谈到忧国忧民上。
裴秘见他过来,叫人重上新茶,挑亮灯烛,两人就分宾主坐下··“观琴荪神态,似乎有心事”裴秘先问了一句··因卫燎亲征的事朝中多半都不同意,更忙得厉害,没有愁绪的倒少,傅希如看着灯花叹息一声:“不知道战事如何了。”
京中接收军情是不分昼夜的,何况事关圣驾,只是毕竟不能即时得知,难免挂心·虽说云横的奏折写得好,杜预监军也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的,然而究竟事关生死,要这两人就此放心却也不能。
裴秘闻言,也叹一口气,心里想的却是倘若你当日肯多劝谏两句,岂不就没有今日的失魂落魄了·他是知道傅希如没怎么劝过卫燎的,何况后来朝野上表请求卫燎收回成命,傅希如也不在其中,闻言难免嘀咕一句何苦。
不过毕竟都在朝中为官,当年傅希如倒不是没有极力劝谏过,后果众所周知,裴秘心里嘀咕一句也就算了·卫燎的- xing -子,劝是没有用的,劝不下来,除了傅希如,恐怕最清楚的就是裴秘了。
于是也就随口宽慰自己几句:“陛下为苍天护佑,定然势如破竹,旗开得胜,琴荪何必太过担忧,我所虑者,倒是宫中太子·陛下在日每逢召见就能见东宫一面,如今一时见不到,反而挂念。”
他这么一说,傅希如就微妙的停顿了片刻·说来他也多次抱过承明,那孩子乖顺又可爱,因为稚弱而格外使人爱怜,趴在他肩头小声叽叽叫,又冲着他父亲伸手,每每让傅希如觉得怪异,好像把他认作一家人一样。
··虽然这么说也未尝不可,然而终究是不同的··傅希如带大了一个弟弟,对孩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傅希行是父母老来所生,自然十分惊喜,双亲在日娇气又执拗,虽然可爱,但傅希如经过他之后已经疲惫了,再没什么心思抚养孩子,就是自己也不大想要子嗣,却没料到卫燎如此执着于让他来教导太子,他推辞过几次,也就由着卫燎去畅想了。
太子还小,真正该出阁受讲拜师的时候,人选也就不是卫燎一人说了算的了,再打消他的念头并不难··傅希如不是不知道卫燎打着什么主意,想要让他陪着太子长大,存下一两分情分,然而……·然而这也不必了。
就如同落花离枝,又何必执意挽留·到了夜深时分,户部忽然来人:运送军粮的路上遇了天灾,大雨阻挡道路,竟然滞留在半途了··这绝非小事,粮草一时送不及,前线可能就要吃亏,回鹘人凶残,悍不畏死,迟慢一步就不知道要贻误多少战机,当下只好点齐属官,连已经睡了的都叫了起来齐聚都堂,共同商量该怎么处置。
一来是关乎天气,倘若这大雨不停,路上终究不好走,就是杀几个人也不顶用,二来还有户部的事·国库不宽裕,这些粮草受潮或者被大雨泡坏,就又是一重麻烦,人人都摇头叹气。
“为今之计,只好先派人过去查看路况,要是能走就疾行赶路押送粮草,要是不行……就在当地开仓调粮,务必尽快送到边关·”·这主意倒是不难定,人却难选,傅希如见众人纷纷举荐,蓦然想起卫燎那封平铺直叙的信,竟动了一点私心。
押运粮草到边关,其实能留的时间不长,然而终究能见一面,他虽然有私心,可更多的还是忧心战事,路况,连绵- yin -雨·何况尚书省忙忙碌碌的不过是这些事,与其静坐在此等候佳音,不如自己下去看看,反而少了一分焦虑。
定了主意,傅希如就开口自荐,倒叫几个人都吃了一惊·然而他也是个极好的人选,都没有什么疑虑,尤其裴秘并不反对,这就定了下来··他肯走,既在裴秘的意料之内,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相处日久,要说这全都是为了私情,其实并不全是,可要说不是私情,也未必·以裴秘侍奉君侧所见,不得不说傅希如所存的心未必是忠心,但却是真心··当即准备文书,傅希如回府收拾行装,进公主府与公主辞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 xing -子就变了这么多,雷厉风行,倘若有事要做,是一刻也等不得的,倘若不立刻着手去办,就觉得坐立不安,何况事关卫燎,又关乎战况,难免更加焦急。
时值清晨,夜雨未歇,傅希如匆匆过来,正遇上公主晨起梳妆·他们二人已经是夫妻,也就不该彼此避讳,进来的时候傅希如脚步一顿,就面色如常的进来了··侍女从外面剪下新鲜的秋芙蓉拿进来,给公主看过了,正要给她簪在头上,公主就从镜子里看见了傅希如的身影:“驸马”·她挥手命令团团围绕的侍女下去,自己拿起那朵粉白花朵在发髻上摸索,半转过身来:“前番不是说事忙,就不回来了”·美人依偎着花影一并望着他,傅希如却站在门口,神情晦暗不明:“我即日离京,过来同公主说一声。”
卫沉蕤低眉敛目,宛如一尊玉像··第七十八章 人间·“粮草押运……”卫沉蕤凝神片刻,开口问了:“出了什么事”·她一猜即中,显然消息灵通,心思明敏,傅希如也省了解释的功夫,点一点头,答道:“路上大雨,恐怕是不能及时过去了,须得有人过去看一看。”
他走的干脆利落,显然是尚书省已经安排妥当,公主也不多问,点一点头:“小郎我帮你照应,其他的也不必多说了,你去吧·”·她究竟是卫氏出身,永志不忘,回鹘犯边事大,其他的尽可以放一放,不必紧着提起。
傅希如特意回来一趟就是这个意思,见公主也明白,就不再费什么口舌,互道珍重,转身出来··他这一趟是公差,身边带的人有限,多数用的都是尚书省的人,这样方便,带上几个照顾衣食住行的家人也就是了,一路疾行而去,没几天就追上了押运粮草的车队。
大雨正好也停了··这地方在两州交界,因此劳动两州刺史都赶来慰劳,傅希如正好查看过粮草,开仓换过- shi -粮,继续一路往前,究竟是耽搁了几天·不过这已经是很快的处置方法,重新上路倒也不急了。
有尚书省大官坐镇,运粮这件事也就简单了许多,傅希如还在路上时又收到几封从京里发的信·有公主和傅希行的家信,也有尚书省诸位送来的,再就是转过来的,卫燎的信。
他兴许是爱上了词不达意言不为心声的这种游戏,一路走一路写见闻,最后一封正好写到云横拜见,还有杜预··卫燎不提军国大事,因此说了几句云台县主的事:她居然已经有了身孕,看来云横倒也宠她。
虽说两人齐大非偶,然而县主尊贵,又年轻美貌,颇为受宠似乎在情理之中,云横既然要博卫燎信任,自然也就不会怠慢县主··卫燎年纪虽轻,辈分却高,县主和卫沉蕤是一辈的人,也就都称呼他一声皇叔,云台县主这孩子生下来,他居然都是祖父辈的人了,信里提起这个居然很不可置信。
其实傅希如和他也是一辈的人,宗室蘖生人口太多,真的算起来他早就是祖父辈的人了,不过卫燎显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傅希如也就暗自笑一笑,不多说什么··及至看完,卫燎在最后提起回信二字,傅希如才骤然惊觉,他没有给卫燎写过回信,甚至都没有想过回信。
他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没有心里话可以说出来,更没有什么所见所闻,倘若说“我已经在去见你的路上”,又似乎不符合他的本- xing -,不适应当下的情境。
提起笔来,竟然万分踟蹰,半晌写不下去一个字···他写一手极其漂亮的字,早年间因母亲喜欢,学了卫夫人的流派,后来做了官也就谨慎些,会写端正俊秀的馆阁体,条陈用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平常写信飘逸许多,秀致风流,是少年才名得以显露的原因之一。
这么一笔字,在纸上先写今秋的天气,长安的夜雨,后来又写院子里的芙蓉花,池子里凋敝的荷叶,禁中一轮圆月挂在屋檐上,后来就都在灯上一把火烧了··最可怕的不是纸短情长,是一片相思不能寄。
·人会写信,就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当面说,兴许是南北相隔,兴许是注定不能开口··傅希如写过几次,也就逐渐学会了该怎么轻描淡写的言不由衷,写成一封,斟酌十分,末尾仍旧是闲笔。
“来时陌上花谢矣·”·是什么都没有了··这一封信写就的时候,也就快要到了卫燎驻扎的大营,再没有必要送出去了,就随手往衣服里一塞,正垫在胸口。
其实不送出去,傅希如反而松了一口气,早早叫人通报,趁着天色还没有暗下去就趁早交接··虽说此行未必没有他的私心,然而粮草送到还不算完,先要交付入库,大营靠的是军纪严明,卫燎既然要用哥舒瑜,也就在这些事上全听他的,倒是齐齐整整,肃穆沉静。
傅希如看在眼中,放宽了心··卫燎那里得了消息,就叫人过来传唤,傅希如交接的差不多,辞过几个将校到中军帐里见驾··亲征和平常行军,还是有些区别。
卫燎毕竟没有可能像大头兵一样,但该吃的苦倒也不少·饮食粗糙,气候干燥,天气越来越冷,供应上也逐渐少了时蔬·当年傅希如在这里的时候做的是刺史,都不得不吃起羊肉,何况卫燎眼下是在打仗。
傅希如来之前,卫燎小胜过一仗,和回鹘人终于短兵相接·哥舒瑜很是紧张,唯恐陛下身陷险境,卫燎却得了机会,迫不及待试验一番指挥若定的感觉··他这里兵多将广,自然杀敌勇猛,禁军身边有皇帝,即使没有上过战场的也奋勇争先,越战越酣,大获全胜,鸣金收兵回营休养生息。
卫燎倒是想过把这一仗写进信里,可是一来未免显得不够稳重,他难得能沉得住气,和傅希如三缄其口的态度保持一致,全靠默契交流,找到这平衡殊为不易,眼下自然不想轻易打破。
二来他的信已经写了好几封,傅希如可是一封都没有回,热情难免遭到打击,无以为继··何况他要是写了进去,难免是沾沾自喜的,是不是显得太天真战争本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他能取胜原因多数不在自己身上,虽然仍旧免不了高兴,杀羊宰牛庆功,然而自己心里毕竟还是清楚的。
倘若傅希如因此把他当做好糊弄的孩子看,又该怎么扭转呢·思来想去,干脆算了··傅希如不回信的意思,他也多少猜得出来··君臣之分已定,许久没有说过真心话,更没有说过情话,要重新拾起来,固然不容易,也未必会愿意。
他想说的话已经被听见了,傅希如愿不愿意说也就不用太在意,终究不是不说,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的··卫燎想得通透,面对塞北秋日的天高云淡,居然难得的心境开阔。
他多年来都只在宫里生活,到过最远的地方只是骊山行宫,虽说坐拥天下,其实不过困坐愁城,真正要看看自己治下的万里河山,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恐怕毕生都很难··百代帝王,莫不如是。
不出来的时候也不觉得多么逼仄,然而真正到了天宽地阔的边塞,浩荡长风一吹,一望无际的营房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草原,就不得不叹息,宫墙之内的天地确实太窄。
人倘若不是真的见过,连天下是什么都不一定知道·只说是多少里疆域,可那到底不是活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是听听这句话,和真正掌控天下的感觉自然不同,而真正知道这是多少人,这是多大的一块地方就更难了。
卫燎知道这权力有多大,然而出京以来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该看什么··先帝留给他的,就是这些了··他生在皇室,本以为自己早就熟知且习惯了这种身负众望,坐拥天下的感觉,却没有料到他其实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多厚重的东西。
身在高位的人向来难以体察下情,长于富贵的人不知道饥馁,虽说是理所应当,然而等到发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难免觉得沉重··卫燎早习惯了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对自己有所求,他们都是为了他的权力,而他正借由此掌控这些人,他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人人都身不由己,然而在这漩涡之外,仍然有许多人对他有所期待。
将士们期待他大胜,民人们期待他仁爱,虽然同样是各有所求,可这无疑赤诚的多··这种顿悟不能跟别人说,卫燎虽然憋得难受,可是想也知道并没有人会为他的感触替他高兴,反而个个都要受宠若惊,他想要的偏偏不是邀买人心。
有心对傅希如说一说,却接到京里的奏章,说是天降大雨,阻断运送军粮的路途,没有办法,尚书省决议由傅希如押运粮草··……看来能让他一吐为快的那个人是要来了。
卫燎并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十分类似刚写出一篇得意文章急着给师长看的孩子,然而辕门传来消息说是傅希如已经到了的时候难免露出点纯然的喜悦叫人去宣了··军纪他全听的是哥舒瑜的,哥舒瑜有手段,又着意表现,各处都整肃严明,外头是很安静的,一阵脚步过来在帐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卫燎正批奏章批得百无聊赖,放下笔揉酸痛的手腕,外面响起通报声,傅希如求见··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进来·”·这到底算是久别重逢,还是处心积虑卫燎猜测粮草一事不是非得傅希如亲自解决不可,然而要说这里面有多少是为了来看他,就不能肯定了。
他倒是真的有很多事想对傅希如说,到底还是按捺住了不合时宜的欢欣雀跃,正好神色平淡的迎上了低头入帐来的傅希如··两人一照面,傅希如就是一愣,随后自然而然俯身下拜,卫燎也难得的走了神,本能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免礼。”
·两人猝不及防一接触,彼此动作都迟缓·卫燎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觉得是很长一段时间,一抓住傅希如就不大想放手,好在帐中没有第三个人,黏黏糊糊的也不怕,缓缓松了手:“你一路而来辛苦了,这些虚礼就算了吧。”
随手一指:“坐·”·显然是有话要问··傅希如依言坐下,其实异常沉默,只是二人都思绪万千,反倒都没有发现彼此的反常··卫燎转身坐下,随手一推案头摆满了的奏章,一拿起黄麻纸,马上看见了底下的宣纸。
那是他正写着的一封信·如今收信的人就在眼前,想起自己写信的时候转过的心思,难免觉得有些羞耻,信手一揉,往角落一扔,若无其事:“京中如何了”·一点不觉得傅希如神态有什么异常。
=========·作者有话说·傅希如内心活动:真是……小孩长起来就是快啊··卫燎:不可以垮,我已经是个大人了··第七十九章 无数·卫燎自然也不知道他穿一身软甲,带着几分疲惫若无其事和傅希如说话的样子像什么。
锋利又收敛,富贵温软裹上的厚壳都被他自己敲碎,真正暴露出来的就是他自己·像一阵扑面而来的风,又像是一声钟响,雨散云收,彩彻区明··傅希如往前回溯,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卫燎。
他天生善于伪装,不愿意被人看见真我,更碍于权势地位,平常更不必用上十分力度·这并非软弱,只是没有必要··或许卫燎还年少的时候有坦率无伪的时候,然而也与现在不同。
傅希如看得清楚,知道他现在强有力··他早知道倘若把卫燎放出来兴许会更好,但这不是他能说了算的,规矩牢不可破,就是卫燎自己,要跳出宫城来看待天下,都只有等他明白过来。
也不能说是浑浑噩噩浪费了这么多年··他们毕竟都长大了··京中形势几乎都在卫燎预料之中,傅希如也早就分析过无数遍,即使心不在焉还是平平淡淡的说完了,两人一时找不到新的话题,难免静默下来。
卫燎低头拨弄太阿剑上的流苏··他出宫的时候自然需要佩剑,然而龙渊剑给了傅希如,拿不回来,只好带上太阿剑·好在他兄弟俱无,废太子又没有人敢提及,看见了也当做没有看见。
这两把剑原本是赐给他们兄弟的,其实也差不多,不注意去看,对兵器没有了解也根本无法发现··只是看到太阿剑就想起龙渊剑的去处而已··“夜间有一场庆功宴,”卫燎想了想,见傅希如并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愿,干脆自己提起:“你来得正好,休息休息,也正好出席。”
庆的自然是日前小胜之功·这倒不是卫燎好大喜功,而是首战告捷士气大盛,虽然封赏谈不上,庆祝一番倒是可以的·眼下还不能饮酒,然而烹羊宰牛倒是没有妨碍,夜里想也知道一定热闹。
傅希如既然赶上了,免不了列席··他就领旨退下了··卫燎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捡起压在手底下的又一张柔软宣纸团起来用力一扔,难免有些迁怒:当着傅希如的面,看着那恪守本分的表情,他再也说不出真话了。
给傅希如的帐篷也早就安排好了,是哥舒瑜在外面等着亲自带他过去·他们二人原本素不相识,还是因为那时候傅希如愿意替他求情,事后哥舒瑜自然送礼上门致谢,就这样逐渐有了来往。
这个人为人忠厚,值得交往,只是傅希如和他都有官声所累,不能深交,怕的是为人议论罢了·如今在哥舒瑜自己的地盘,当然也不必太避讳别人的眼光,傅希如进了御帐,哥舒瑜匆匆赶过来,正好一路送他过去,路上说说话。
自然又是一番道谢··傅希如含笑拦住了:“将军所有,俱是将军之功,何必再三称谢·陛下仁德,不关我的事·”·他这样说,哥舒瑜也就不再坚持,带着人到了帐篷前,伸手道一声请:“事务繁忙,不能陪着大人了,观大人神色疲惫,就请沐浴过后好好休息,夜里自然会有人来请大人入席,万望赏光。”
傅希如应了,就和哥舒瑜两下里拱手作别,进到帐内··这里距离御帐不远,大概是因为他是天子重臣,且是个文官,也列在需要严密保护的那一群里,沾了拱卫天子的光。
里面陈设简单,却干净用心,军奴提来热水请他入浴,傅希如这才觉出疲累··他一路而来幸好没有遇上更大的雨,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有贻误战机·即便如此,原本的粮草官恐怕也少不了获罪。
既然要来,他也就顺带承担了传递消息的职责,恐怕要在营中逗留几天,带上卫燎的密旨和要发还的奏章才能走··这倒没有什么妨碍,来这一趟也不容易,自然要利用这点时间。
也不知道是沐浴的功效,还是见到卫燎之后为他的变化欣慰,躺上床榻没有多久,傅希如就沉沉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帐篷里一片昏暗,没有点灯,榻前坐着一个黑影。
傅希如睡的安稳,醒来之后看到这身影反而迷茫,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这人是谁··卫燎不声不响的看了他好一会,终于等到他醒来,扭开脸站起身:“入夜了。”
外头逐渐有了人声,还有牛羊肉的香味,想来是夜宴快要开始了·傅希如坐起身,揭开被子,揉额头:“庆功宴”·卫燎背对着他,异常沉默,嗯了一声:“云横叫人送来美酒,说是凑个热闹。”
傅希如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已经变了··云横没有和卫燎合营,这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云横那里都是他的亲信,卫燎就算是疯了也不可能全然信任他,合营之后调兵遣将还是要分头行动,反正那边有杜预,消息畅通。
现在看来,不合营的好处不止这一点··傅希如轻手轻脚下了榻,穿上靴子,摸索着点灯,同时低声问:“杜预怎么说”··卫燎缓缓摇头:“他毕竟是外人,放在那里是为了传递消息,监督云横,不一定能听到真心话。”
云横那里是铁板一块,靠着督军就能看明白所有的事务未免也想得太好··傅希如点亮了灯,晕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形如鬼魅一般,继续问:“他和回鹘人……”·这倒不能说是一定有所关联。
卫燎脑海里乱纷纷的回顾了几番,摇一摇头:“送酒一事,不一定能看出端倪·”·虽然军中向来不许饮酒,要警戒防守,云横此举确实不够妥当,可是据此就说他心怀不轨,勾结回鹘人,也是不行的。
傅希如扭头看他一眼:“陛下心里是明白的·”·确实,事已至此,卫燎也不得不面对在他想着裁撤藩镇的时候,藩镇也想着取他而代之的真相了··他对云横多番优容,念头和先帝一模一样,为的是边境安稳,等到心腹大患回鹘人被彻底打散无力犯边之后,等待着云横的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存的是互相利用的心,眼下对于云横而言,确实是个好时机··只是他准备如何动手,何时动手,他们就未必猜得准··“叫人去问杜预,最好是把他弄回来,收缩营盘,挑出一支精锐,急行军将陛下送到关内,”卫燎不说话,傅希如也就毫无阻碍的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只有陛下身处安全之地,日后才好从容应对。”
倘若云横真的存了反意,动手也就不远了·眼下卫燎所在之地往后六百里是明月关,可以作为依仗,起先追击回鹘骑兵,和云横配合,在这里事事都很方便,眼下却是不能久留了,傅希如说着,几乎立马就要请卫燎整备行装趁夜行军。
·卫燎看出他的急躁,自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按住他的手臂,摇一摇头:“他既然有心送酒,就是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必然留着一只眼睛,贸然要走反而坏事,两边兵力不等,倘若被他发觉我们的戒心,大军合围,形势就更坏了,不如依势而行,叫哥舒瑜集合精锐做好赶夜路的准备,他留下指挥大军,你和我先走,去明月关。”
傅希如一愣··卫燎察觉出他这一愣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你还想留下来不成”·傅希如确实有这个意思,于是也没有反驳,一声不吭望着他。
帐内只点这么一盏灯是有点昏暗了,卫燎借着灯影看他的脸,在这紧张万分,自己的- xing -命危如累卵的时候反而觉得内心异常柔软,探手抓住了傅希如的手腕:“我不会把你留在这儿的,你要听我的。”
兴许傅希如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人,然而眼下形势不同了,他绝不可能把傅希如留在这儿··万一他真的死了,叫卫燎去哪儿招魂·听出卫燎的坚决,傅希如也不坚持。
当务之急显然是转移卫燎,既然他要留下来故布疑阵骗过云横,这样也确实安稳一点,傅希如也不反对,点了点头:“好·”·两人又静静的互相看了一会。
卫燎还要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吩咐哥舒翰做好准备,外松内紧,等到送他出去之后,这里的大军也就要撤退了,还得叫人去给杜预送信……·要办的事情那么多,正因如此,他只想再多看傅希如一会。
分明经久不见,却没有机会诉尽离情,卫燎原本是有许多话想说,眼下却都忘干净了,打消了说清楚的念头,只剩下一声叹息··生死关头,他和傅希如反而靠得这么近,越看就越是不能约束自己的内心。
傅希如也并不挣脱他的手,静默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抱他,卫燎几乎是立刻就靠了过来,两人在灯下久违的接吻,原本的姿态如同融化的冰川,自然而然变成了相拥··卫燎一手环上傅希如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傅希如身上没有其他味道,他入睡前沐浴过,是干净而且清爽的,后颈干燥温暖,因拥抱他的姿势而略微低下头,一摸到这一小块皮肉,卫燎飘飘荡荡的心就立刻生根,就地发芽,被催生出一树花。
静夜里灼灼··=========·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的章节名应该连在一起看,人间无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好一对牛郎织女哇。
第八十章 锋镝·亲了又亲,卫燎十分任- xing -,由着自己缠人,大概是知道他不可能就此把自己推倒,傅希如倒是很纵容,两人最终还是恋恋不舍的分开,卫燎往中军帐里去了。
这件事既然要秘密的办,那么就一定不能打草惊蛇,晚上的庆功宴该开还是开·傅希如在他走后静坐片刻,终于也承认卫燎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当即换过衣服,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开宴。
这一夜天气不错,万里无云,虽然气候干冷,然而在场的都是从军多年的将士,就是卫燎也不用多加衣服,就这样出来了·他和哥舒瑜密谈过,言简意赅说明白了眼下形势,傅希如一眼看过去,果然没有看到哥舒瑜的身影,再看卫燎的神情,就碰上一个笃定的眼神。
卫燎照旧穿着甲胄,简单干练,往前一站,有幸列席在他面前的将士顿时一静·哥舒瑜还没来,离开宴还有些时候,众人团团行过礼,卫燎叫起赐座之后,就示意傅希如过来。
当下在这里倘若论品阶,傅希如也绝对不低,他来是众所周知,何况又是京官,站出来也是不可忽视的,席位就排在卫燎左首第一位,哥舒瑜自然是在右首第一位··人太多,卫燎连个眼神都不方便递,等哥舒瑜到场的时候顺便和众人说话,一心多用,未免有些惋惜方才多好的机会,居然什么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也什么都没有问,连信的事都顾不上提一句,只沉迷美色了,眼下暗潮汹涌,情势紧急,他却在这里心猿意马。
至少方才他态度强硬的让傅希如和自己走,对方也并未反对,一旦真的出了事,傅希如少不得要滞留几天,到时候总归是能有更多机会说说话的·这样安慰过自己之后,哥舒瑜也到了,卫燎也就收起缭乱心思,举杯祝酒。
·庆功宴一旦开始,卫燎就不得闲暇了,分心也难,人人都要上来对他敬酒——云横送来的美酒倒是开封了,卫燎说的话是冠冕堂皇的:美酒太少,倾注水中,全军共饮。
这样就是想要喝醉也不能够了,然而云横不会知道的如此仔细,这障眼法还是能用的··推杯换盏间,哥舒瑜趁机说了自己的安排,马已经备好,一支六百人的小队也准备停当,虽然说保护陛下来说,这个人数太少了一点,然而这时候要的是轻捷迅速,人多了就累赘,行踪更容易被发觉。
他已经派人去明月关送信,他们会派人来接应··明月关的守将是朝廷的人,这地方至关重要,又十分苦寒,且背靠着云横,面前是回鹘及其他的游牧人,因此历任都是帝王心腹。
卫燎御极未久的时候没动这里的守将,等到自己越发得心应手,就换了自己的人,虽然是信得过的,然而哥舒瑜传信的时候也只是通知他们接驾,什么多余的消息都没有说。
卫燎点一点头,抿一口兑了水的酒,一侧目就看到傅希如正从靴筒里拿出一把镶宝匕首切羊肉··军中饮食不比长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都粗放豪爽,一大块羊肉,叫人一开始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非得自己用刀切。
卫燎在宫里的时候不是没有吃过烤羊肉,不过那必是旁人伺候的,拿雪亮的刀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满满一盘摆成花型捧上来··然而此时此刻傅希如抬手切肉的动作熟练又流畅,显然是吃过这样的肉,也做过这样的事了。
虽说往这里来的人不管是谁身上总是带着兵刃,但能拿出切肉的刀的毕竟少见,卫燎想了一想,见傅希如用刀尖挑起切好的肉块往嘴里送,一时竟有一种冲动,想过去与他分食。
如果不是人这么多,他就付诸行动了··这场面要说,也不是一点都不特别·卫燎没见过傅希如这样,更没见过他在一群素不相识的将士之中也仍旧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样子。
大概是分别的时间太长,他们都有了许多对方未曾看过的样子,卫燎是皇帝,他所有的傅希如不熟悉的模样,无非是做皇帝的样子罢了,可傅希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却以一种隐秘的方式逐渐变换扭曲,撩动他的心弦。
他不知道傅希如怎么做一个丈夫,更不知道他怎么做一个颇具说服力的野心家,更不知道他将要变成什么,怎么来做他的梦魇··一生的光- yin -是这样长,以至于人不得不生出还有许多岁月容他去逐步揭开谜底的幻觉。
这庆功宴热闹喧嚣,欢笑声能传出几里地,卫燎自然与他们同乐,这期间足够好几个人翻来覆去指手画脚的对傅希如讲述前几日那一场战役,夸耀“陛下英明神武,料敌先机,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听得多了,傅希如简直怀疑卫燎三头六臂,无所不能。
这些人说的话虽然确实夸大了,不过听着听着,多少还是能察觉出部分真相,卫燎没有对他说的那些··他的信写的简单,就是某年月日,某地与敌遭遇,迎击敌军,得胜,就没了。
卫燎写文章是跟愤而辞官的那位老太傅学的,他从前有个辞藻华丽的毛病,偏偏这位太傅板正,最不喜欢这样下笔,多少给他改了一点,然而卫燎运用的最好的却是在这样的一封信上。
就算是下面递上来的奏章,也免不了被他从头至尾批点一番,傅希如本以为他是改不了的,却不料卫燎也有言简意赅的时候,简直叫人觉得他是惊慌失措,没有什么辞藻可以修饰这种心情了。
他吃了几块羊肉,看着卫燎在人群中央谈笑自若,围绕着他的众将校虽然也敬畏他,却个个都带着仰慕,难免有一种难言的欣慰和随之而来的寥落··这一仗虽然多半靠的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哥舒瑜,然而就这些人兴奋的谈论中,多少也可以听得出卫燎决断果敢,胆大心细,或许他们每个人都不知道卫燎还有个不为人知,更没有什么机会展露的长处:他天生就擅长领兵作战吗·国朝日久,就是他真有这样的才能,也不可能有机会施展,倘若不是此次回鹘人犯边,边境不安稳,卫燎又执意要来,否则恐怕这次也难。
当初他要来的时候傅希如未曾阻止,眼下就难免觉得沉重起来··他明知道云横有不臣之心,却还是把卫燎往这里放,原本想着不会这么快,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云横终究是要动手了,且不说将来战况如何,卫燎要是在此遇险,就是他的罪。
云横已有反心,动手不过是迟早的事,他今夜送酒未必就是要做什么,打的主意也不过是想窥视一番这里的军纪,探探底细·倘若有人喝醉了,那营中自然也就松弛下来了,布局营房就很容易看个清楚,到时候相机而动,完全来得及。
卫燎毕竟年轻,未必沉得住气,就算哥舒瑜知道不好,也很难犯上直谏,这营盘在云横看来没有那么密不透风··傅希如在心里叹一口气,越发觉得沉重,面上纹丝不露,该笑还是笑,哪个和他说话的将校都看不出来不对。
卫燎一眼扫过来,就觉得他神态异常,却没办法细问,想了想,举起酒樽又来祝酒··皇帝祝酒,所有人都要跟着饮一杯,卫燎成功的拉过来傅希如的视线,趁机和他偷偷摸摸的对视一瞬,两人又都若无其事的分开视线,饮磬这一杯。
以水代酒到底没滋没味,宴散的时候卫燎先走,下头人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哥舒瑜虽然也没有醉,但却送他过来,做出一副谈兴浓厚的样子和傅希如把臂同归··越走灯火越稀,傅希如抬头一看,只见满眼都是星河清光,澄明如水,千古同一。
他叹息一声,哥舒瑜也就随之站住脚,又道一遍谢:“大人救命之恩,某没齿难忘,此番回明月关,陛下就托付给大人了……末将定当死战,誓不叫贼虏前进一寸”·这话说的咬牙切齿,傅希如心中也涌起无限感慨,伸手拍拍他的手臂,不许诺什么入关之后立刻调兵遣将的话,这是卫燎该做的事,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陛下走后倘若消息散出去了,将军这里恐怕不好,要动摇军心。”
哥舒瑜显然是早就想过:“銮驾还在,只说陛下居中指挥,运筹帷幄,士气自然高涨·杜将军在云横军中,想必也会尽己所能,大人,你实在不必担心某,倘若没有大人为某冒犯天颜,陛下又愿意原宥罪臣,今日就没有哥舒瑜了。”
·傅希如轻轻摇头,但也不再争执:“听闻将军家中还有几个孩子……”·未料他连这个都知道,哥舒瑜神情一顿,露出些无奈的柔软来,怅惘了许多,旋即又收敛了这铁汉柔情,轻声坚定道:“大丈夫为国尽忠,是死而无憾的。”
二人边说边走,一会就到了傅希如的帐篷边,撩帐进去,卫燎就站在里面··“末将已经安排好了,还请陛下即可起驾,路上自有人留下记号,万望陛下珍重。”
哥舒瑜沉声道,一张脸无比坚毅··卫燎伸手握住了傅希如的手臂,无声收紧··第八十一章 绝命·宴散之后,营中各处虽然喧哗,但也很快就静了下来,多数人都睡了。
哥舒瑜亲自带路,引着卫燎和傅希如出去··安排护卫他们的这六百人并不是禁军,而是哥舒瑜自己的亲兵,不这样他无法放心·禁军虽好,也开过刃见过血了,然而到底不够沉稳,到时候倘使遇险未必能反映得过来,还是他自己带的这些亲兵更好。
深秋的星月夜,四野空旷无声,一见到卫燎这些亲兵就猜得到有大事发生,虽然仍旧一言不发,从马蹄踢踏的声音里就听得出来吃惊,好像一阵窃窃私语··卫燎翻身上马,傅希如就在他身边。
哥舒瑜的脸埋在- yin -影里,抱拳拱手:“陛下此去珍重,臣必定不辱使命·”·卫燎沉重的一点头,催马前行··路上也并无一人说话·护卫亲兵里有些聪明人,听哥舒瑜的话音,“务必护送陛下安全抵达明月关,来者不问是谁,无须通报格杀勿论”,就猜大概是京里出了事,兴许是要回銮,却不好让全军上下都知道。
这也正常,陛下么,日理万机,各处的事都要他拿主意,虽然亲征一事还没有个结果,然而要是真的出了大事,难免要两下奔波·更有甚者把事情猜到了太子身上,只是不敢说出来自己的猜想,更不敢相信。
太子是国本,要是出事非比寻常,何况眼下的真相不是他们能够知道的,要是说出来就是杀头的罪过··正因如此,这些护卫之中除了向导偶尔开口指明方向之外,没有一个敢说什么的。
夜间急行军该怎么做他们都已经很清楚了,此时此刻虽然马蹄子上没有裹布,但也都衔枚打马,提这一颗心往前赶路··几百里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疾行一夜也就差不多能看到城门,真正令卫燎始终不能放心的,是他们扎营在草原上,没有官道,没有馆驿,一路无人接应,路况不明……·要不是他的- xing -命太过贵重,也就不必冒这个险了。
京里的事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就傅希如言简意赅讲的那些和卫燎几处消息来源互相佐证知道的,至少现在还是稳稳当当的,单看路上粮草出事能如此迅速的解决也可以印证,朝内运行无阻。
这多少能让他放松一点··夜来赶路甚至连话也不能说,卫燎裹着秋季带毛的厚斗篷,在迎面而来的凛凛寒风中也只好胡思乱想,余光每每瞥到身边的傅希如就被打乱思路,转到了傅希如身上。
想到这个眼前人倒没有什么沉重之处,卫燎在意的仍然是方才在哥舒瑜面前自己那一握·哥舒瑜虽然不算反应敏捷,但胜在忠厚,并不是一点也不吃惊,然而很快也就收敛了。
当众做出点亲密举止这种事卫燎没有少做,何况他和傅希如二人哪怕是站在一处也难免招来更多明里暗里的窥视眼神·他一向都视这些注视如无物,现在却反复回想当时场景,试图从细节里发现什么端倪。
按理说来以二人众所周知的关系,不过握一握手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当时傅希如一动不动,一点回避的意思也没有,坦坦荡荡的给哥舒瑜看,反而叫卫燎觉得十分奇妙··他生平所愿里并非没有什么正大光明,公之于众,只是不能够而已。
也正因此,倘若有机会,他是不惮于被人知道自己和傅希如的关系的·名正言顺已经不能够了,难道连为人所知也不许吗·正因此,他能固执的要求傅希如和他一起去殿试,甚至一起去小传胪,一方面固然是他不把这些事真当成国家大事,另一方面也是通过种种手段和方式来证明他的心意。
当他已经绝无可能和机会同意当初傅希如的提议,将这个人册封为王,与自己同入同出的时候,反而前所未有的产生这种渴望··他一生从没有真正成婚过,最大的遗憾居然也是没能有什么洞房花烛的机会,更没有与某个人结成世间最紧密的关系。
兴许是与傅希如相遇的太早,他从少年时就既没有想过将来娶王妃的事情,又觉得这个人落在自己的手心里是跑不掉的·及至登基,王妃自然变成皇后,空置这许多年,连带着握在手心里的人也一步步和他分开,遥远到再也不能如同往昔一样亲近了。
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少,公主回京,云横求娶宗女,百官铨选,春闱,哪一件都是值得忙上大半年的事,何况还有太子出生··其实册封太子的典礼还没有办,盖因孩子太小,撑不住这样的大礼,何况卫燎急着亲征,也就延后了,这样的先例也有,倒没有人怀疑这太子是群臣逼立的——他们原本打的主意不过是猜测卫燎还年轻,不愿意立太子,也就顺理成章的用这个理由把他劝下来,亲征的事就没了,谁料得到册封太子反而容易,显然是这位皇长子深得圣心。
这桩桩件件都是卫燎费了许多功夫亲自过目才能办的,然而真正让他上心的也不过是一个太子,和傅希如的归来,因为都和他自己息息相关··他始终试图在这二人之间加上一道牢不可破的关联,奈何傅希如带孩子已经带够了,不愿意从他这里接手,否则哪怕只是给承明开个蒙,日后也是启蒙恩师,二人之间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来往起来。
他终究是不想绝了傅希如的路,不想被他催着逼着就非要他死不可,奈何傅希如既不觉得他儿子格外眉清目秀,也不觉得这一番好意至关重要,反复推辞··卫燎也没有办法,只好看在承明确实还小,还有好几年上暂缓这个进程。
·他做皇帝日久,只要弄得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就绝不会找不到手段来做,哪怕傅希如一心求死,他也可以让他不敢死好好活着,听他的话,顺他的意,如他的愿··他从前糊涂些,不是不明白自己已经成了皇帝,而是不懂该怎么用权力,只一味蛮力强压,那怎么成总有更好的办法。
他的话是金口玉言,将来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他还是把控全局,稳坐江山,说什么就是什么,何用顾虑傅希如的盘算·公主的心事他明白,她一生都倒在废太子一事上,其实至今都过不了这个坎。
人不认命就是这样的,要费劲千辛万苦的挽回,倘若认命了,安安稳稳在乡野度过一生,或者求嫁,找个人家,日子也是过得的··卫燎不会把她这样无势可借的女流放在眼里,偏偏她不肯认命,也不想投降,把自己当做一块木炭投进火中,要轰轰烈烈一场。
那他只好送她一场轰轰烈烈了··她勾结旁人也就罢了,来勾结傅希如,不得不让卫燎万分在意,原本准备好的一腔怀柔心思也就冰消雪融,没法继续了,只好腾出手来先摆平卫沉蕤。
倘若他有这样的姐妹……·那倒是很好,但天意从来不遂人愿··卫燎正想着公主的事,忽然看到前面山丘上一阵火光,瞬间冒出无数伏兵,身后喊杀声大起。
“有人埋伏护驾护驾”护卫比他反应快,悚然一惊,已经大声呼喊起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看来云横确实是个人物,早就绕过他派兵在此伏击·要是算错了,走空了也不过浪费些人马罢了,要是赌赢了,不就是大赚了吗·卫燎正想说什么,却被左侧马上的傅希如用力一扯,马头不由往他那边靠了一靠,还来不及说什么,傅希如已经腾空换到了他的马上,正坐在他的背后,在一片火光和动乱之中用力抓住他的手:“他们人多势众,命士兵死战,我带你走。”
此处距离明月关已经不远了,他们至少走过了一半路程,然而眼下照着原定的路线走是不成的了,为今之计只有卫燎先突围·妄想这六百人抵挡得住浩浩荡荡的伏兵太难,突围是唯一的生机。
天色昏暗,卫燎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横在自己腰上的手何其有力,定了定神,也抓住他的手:“走”·对面虽然燃气火光,然而毕竟没有见过卫燎,穿的都是差不多的衣服,辨认不出,只有全部绞杀,但这六百人悍勇,一时之间也无法全部杀灭,正给了他们突围的机会。
突围的并非只有傅希如这一支,追兵四散,在草原上像一张网一样撒开,卫燎不由半弯着腰,任由马像是疯了一样在灌木之中穿行·他隐约明白了傅希如为什么弃马过来。
他的马是河曲贡马,身强力健,傅希如骑的却是普通官马,已经走了半夜,还要夺路逃命,就很难不拖后腿了··身后纷乱马蹄声穷追不舍,卫燎意识到天太黑,护卫已经越走越少,正想抓紧时间说些什么,却听到一声破空声,后背一痛。
他知道自己背后正是傅希如,觉得这痛来得十分不应该,愣了一下,浑身僵硬起来··利刃穿过傅希如的胸口而过,一直钉到了他的后背上,二人前胸后背相贴,傅希如身上穿的是软甲,他想安慰自己那是错觉,却感觉到后背上迅速- shi -了,温热触感漫过后斗篷,浓厚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琴荪琴荪”他惊叫起来,却被傅希如轻声喝止了··“走往前走”·卫燎只觉得手发抖,浑身上下迅速的僵冷,在腰间胡乱摸索,终于抓住一把短刀,用力在马身上一刺。
马吃痛不过,不要命的狂奔起来··前方是昏昏黑夜··秋来得太早,昭阳殿里的深夜,太子承明夜半呓语,突然叫了一声:“阿娘”·他已经快到周岁,宫里奶娘逗着他学说话了,先是叫阿娘,很快就能叫阿爹。
第八十二章 夺命·御马狂奔,黑夜之中卫燎看不清路途,也顾不得看清,胡乱择定一个方向一味催马·他平常对自己的奴婢和马匹都一样爱惜,轻易不肯责罚,何况是拿刀扎在马身上令它吃痛,不过眼下也顾不上了。
正因为天色太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因此傅希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艰难的呼吸声就格外清楚·卫燎来不及问清楚他的伤势,可是想也知道穿胸而过必然万分凶险,被护在怀里的他都被余势伤及,何况是用后背来替他抵挡这一击的傅希如·卫燎原以为自己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可却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天,傅希如为了他如此轻易就受了重伤,同一把长刀被一个人掷出,把傅希如的血都喷洒在他身上。
他求这个人的一心一意这么多年,到最后得来的却这样容易,叫他恍恍惚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对谁祷告,才能挽回·好像神魂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哭在号叫,来个人吧,无论是谁,天地神佛,既然他是皇帝,气运所钟,就该永远得偿所愿,让傅希如活着,千万别死,绝不要死。
另一半却异常清醒,想起死亡也毫不畏惧,只有一个要求:死就这样死吧,被紧紧拥抱,被以命相护,血流在一处,到最后也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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