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江湖 by 北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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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 by 北南(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第58章 ·数日阑风伏雨, 天地- shi -透了, 长街的水洼愈积愈深,这一早, 陆准撑着伞朝无名居走, 深一脚浅一脚, 怀里还揣着两张热饼。
到门口,他喊一声“二哥”··无人答应, 陆准推开半掩的木门, 只见一道白光飞过·容落云一袭白衫,执剑在院中劈斩风雨, 霎时又迸出一道银白光芒, 碎石飞溅, 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准一声惊叫,忙用纸伞遮挡,等风平浪静之后才敢露头·他喜不自胜,边冲进去边喊:“二哥, 你已无大碍了”·容落云抹把脸:“前两日便痊愈了。”
他登入檐下, 不理会被雨水沾- shi -的纱袍, 只顾着擦拭长剑,偶一回头,和梁上那几只喜鹊对上·雨季一来,这些扑棱翅膀的东西懒极了,日日等着他喂。
他也没多好,鸟似的, 总藏在窝巢里不出门·这场病伤得厉害,皮肉之苦是小意思,可他伤及内里,读书时盯着书页犯病,写字时盯着笔尖犯病,就连倚着窗户吹吹风,也能轻而易举地犯了病。
“二哥”陆准叫他··容落云回神,眼尾扫向对方:“何事”·陆准微怔,这句“二哥”他叫过许多年,容落云总是目露亲昵,从未用这般冷淡的眼神相对。
他讪讪道:“二哥,你不高兴”·容落云答:“还行·”·什么叫还行……陆准无法,从怀中掏出热饼,递过去撒娇卖乖:“二哥,你瘦了好些,多吃点东西罢。”
容落云瞄一眼:“我没胃口·”他收剑入鞘,望着绵绵雨丝陷入沉默,冷眼冷心的,竟半晌没搭理弟弟一句··陆准嚼完饼,觉出自讨没趣来,干巴巴地说:“二哥,那我回去再睡会儿。”
撑开伞,他灰溜溜地走入雨中,忍不住回首,“你若想出门,喊我嘛·”·容落云点点头,像是敷衍··那小财神伤了心,瘪着嘴,淌着雨水回藏金阁去,半道碰见刁玉良,兄弟两人隔着风雨相望。
刁玉良率先出声:“三哥,你瞧着像死了娘·”·陆准哭丧着脸:“我本来就死了娘,你去无名居”·刁玉良“嗯”一声,回应完,对方冷哼一声朝前走了。
他心中纳罕,却也猜到几分,赶忙掉头追了上去··两人挤在伞下嘀咕,对一对口供,然后如难兄难弟般勾搭住肩膀·陆准说:“二哥何曾这般对待咱们,是不”·“是呀”刁玉良道,“他病好之后便如此,好不寻常。”
这场病说来就来,蹊跷得很,而且又跳楼又跳河,简直是奔着一命呜呼去的·既然想死,说明生不如死,却又没死成,只得不痛快地活着··从此吃什么都不香,瞧谁都不顺眼,比风雨还凉薄,比冰雪更孤寒。
陆准和刁玉良讨论一路,到藏金阁,陆准骇道:“老四,二哥不会病这一场,从此变态了罢”·刁玉良轻颤:“啥叫变态呀……”·容落云自己都不知何为“变态”,亦不知正遭人嚼舌,他独坐廊下,扭脸朝院内一隅望去,隔着雨幕欣赏那一片鸽笼。
三皇子蒙骗他多时,若非霍临风主动承认,他至今不知当年的真相·欺他,骗他,还意欲借他之手笼络霍临风,进而拉拢霍家,形成三方之盟··殊不知,他与霍临风交了心,身份已经被看透。
更难料的是,霍临风光明磊落,不藏掖不隐瞒,竟然主动告知他一切··两方土崩瓦解,三方之盟如同痴人说梦··容落云思来生恨,从蒲团上起身,一步步向角落走去。
近至笼前,他探出一根手指,勾出那只灰羽豆眼的鸽子·小东西可飞千里,却躲雨撒娇,直往他的袖口中钻··他回到书房,裁纸研墨,鸽子立在白宣上瞪着眼珠。
“瞧什么”他轻轻哂笑,提笔敲人家的脑壳,“跑一趟罢,不然变成了肥鸟·”·说着,容落云写下:万事顺利··卷好塞入信筒,绑在鸽脚上,他又叮嘱道:“这里下雨,不急着回来,在长安过一阵好日子。”
送走信鸽,许是老天开眼,雨水渐渐停了··风把团云吹散,隐藏半月的太阳露出脸,悄么声儿的,还挂一弯彩虹··容落云临窗静观,不禁暗忖,老天爷是否在告诉他,如晦风雨笼罩多日,说没便也没了。
昨日不可追,当断则断,当机立断··他深呼吸片刻,迎着晴日和彩虹离开无名居··容落云沿长街前行,自生病以来,宫中传他疯癫痴傻,此刻弟子们撞见,一时惊喜得语无伦次。
他一路颔首,到沉璧殿问候一声师父,而后出宫逛逛··待宫门一开,他生生顿在门内,娇气又矫情地望着一地泥泞·天杀的雨季,弄得冷桑山下积水成潭,化土成泥,不凡宫外犹如一片沼泽。
容落云低头瞧瞧洁白的绫鞋,无论如何不肯迈出,吩咐当值弟子:“去把我的驴牵来·”·“是,宫主稍等·”·容落云负手而立,目光投在不远处的林间,此刻乃东南风,枝叶朝着西北方晃动。
倏地,他发觉一片树丛晃动异常,动耳细听,是蓑衣摩擦的声音··脚尖触地,容落云翩然掠出,恰似一只随风振翅的白燕·扑入树丛间,他踩着枝桠和野花,三两步将藏匿之人追上。
掀了斗笠,扒了蓑衣,一掌将其拍进了水坑··容落云定睛细瞧,对方一身侍卫装束,佩的兵器却是将军府独有的雁翎刀·他明知故问:“谁派你来的”·侍卫缄口不言,挣扎着爬出水坑,还未站稳,又被一掌拍了进去。
容落云冷笑道:“不说那溺死在水坑,等你们将军来收尸·”·侍卫无法:“宫主莫怪,将军派属下查探,无其他冒犯之意。”
容落云问:“查探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侍卫道:“查探宫主有无出宫,身体是否无恙·”·半月未出门,岂非一直藏在宫外守候容落云又问:“何时开始的,又何时才能休止”·“宫主离开将军府的那个午后,属下一直跟着。”
侍卫回答,“宫主在朝暮楼发疯……不是,受伤后,将军派属下通知三宫主和四宫主,之后宫主回宫,属下便在外暗守·至于何时休止,要听将军的吩咐。”
·容落云微微发怔,那人好生周到,竟这般放心不下·“你回去罢,告诉你们将军·”他面无波澜地说,“本宫主好得很,以后别再白费力气。”
侍卫俯首答应,抹把脸,容落云已经不见了·披蓑戴笠,浸着一身泥水回去复命,还不知要挨怎样的骂·好好的将军,惦记一个江湖草莽,像爹惦记儿子、娘子惦记相公。
霍将军正在议事房见客,遭人腹诽,鼻尖有些犯痒··杜管家从侧门进来,捧着玉壶,轮番为大人们添茶·无人敢饮,这叫“添茶送客”,大家纷纷起身告辞。
待人走净,霍临风揉揉眉心:“文官也忒无聊了·”芝麻大的事儿要商议半晌,瞻前顾后,若在战场上一百回都不够死的··念及战场,之前沈舟告知,那帮突厥蛮子屡屡挑衅,不知近况如何。
“杜铮·”霍临风招招手,离近低声,“叫张唯仁到书房等我·”·他就着未收的纸笔,写下一封家书·一来,询问蛮夷寻衅之事,二来,令亲眷勿念,三来,容落云报仇心切,提醒父亲防备江湖人士。
写罢,霍临风移步书房,谁料张唯仁不在,反而杵着个泥汤淋漓的侍卫·杜铮惯会办事,一句话抚平主子的火苗:“少爷,这是暗守容落云的那个·”·一脸的泥,霍临风懒得分辨,示意快快禀报。
侍卫抱拳:“回将军,容落云今日外出,身体已无大碍·”何止无碍,停顿片刻敛一敛难堪,“他已知将军近日的安排,还把属下搞成这样……”·霍临风蹙眉:“你哪样了非死非残的。”
侍卫咽下委屈:“容落云说他好得很,让将军别再白费功夫·”·霍临风脸色陡变,泛着黑,又- yin -沉沉泛着青,眉宇之间也藏着一份委屈。
他摆摆手,挥退这个,叫来等候的另一个··来者叫张唯仁,是将军府训练的探子,一直负责往返瀚州送信·霍临风捏着那封家书,折几折,用鹿皮绢子裹住。
“这回出趟远门·”他低声道,“走西边,送去塞北侯府·”·张唯仁领命:“将军放心,信在人在,属下即刻出发·”·霍临风点点头,待人离开,陷在椅中忽然无事可做。
外面的丫鬟叽叽喳喳,看彩虹呢,他听来心烦,起身回房去了··杜铮紧跟,进卧房后铺好小榻,那幅画像就挂在墙上,霍临风总是躺在榻上看·一看便是一晌,一看就到深夜。
“少爷,眯一觉罢·”·“嗯·”霍临风抬臂压着眼睛,否则盯着那画,不知何时才会闭上··他心情不好,被人丢了之后再没好过,饭照常吃,事照常做,但一歇下来便难受,胸口堵得厉害。
他渐渐睡着了,皱着眉,在梦里都不高兴··那一道彩虹没坚持多久,消失于天际,独留明晃晃的太阳·城中热闹起来,百姓喜晴,一扫- yin -雨天的烦闷。
午后晴得最盛,将军府外的侍卫正换值,险些被一人奔来撞翻·众人定睛,见来人是军营的主帅胡锋,只好作罢··霍临风本未睡醒,远远听见一声“将军”,不知是谁叫他。
待迷茫起身,胡锋已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仿佛火烧屁股··“何事”·“将军是否派张唯仁出城”胡锋今日在城门巡查,瞥见了。
霍临风说:“是,怎么了”·胡锋禀报:“容落云半路杀出来,把张唯仁擒走了”·“什么”霍临风猛地起身,容落云擒走张唯仁·他曾让容落云跟着他做事,亲卫、探子、容落云皆知,彼时怎想过会一拍两散。
非但一拍两散,看架势,算得上反目成仇了··霍临风朝外走,问:“容落云在哪儿”·胡锋道:“在朝暮楼·”·一路大步流星,霍临风纵马去朝暮楼要人。
光天化日,在人潮往来的城门口,抢将军府的探子……真不愧是不凡宫的二宫主··“驾”霍临风驰骋到长河畔,翻身下马,将朝暮楼的大门一脚破开。
见是他,无人敢拦,只剩连连后退的份儿··他登入楼中,一阵香风扑面,莺莺燕燕打扮好等着夜里待客,他瞧都不瞧,目光粗莽地、蛮横地打在台前一桌··桌旁,容落云搭着二郎腿,正读那封家书。
霍临风相隔五步站定:“都给我滚回屋去·”惊了满楼娇娥,乱糟糟地一通躲藏,四下走得一干二净··“宫主·”霍临风目不转睛,“为何劫我的人”·容落云的声音穿过信纸:“劫的是探子,自然是为了这封家书。”
霍临风又问:“抢我的家书做甚”·容落云道:“知己知彼,霍将军不懂”说罢拿开信纸,相距五步对上彼此的眼睛,面上俱为沉着,瞳中却要烧起一簇火来。
他淡淡地说:“叫人暗中看着我,前脚确认我痊愈,后脚便送信提醒你爹,小心江湖人士·”·霍临风道:“这两者没有干系·”·他忍不住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明明竭力控制着自己,然而却不停地失控。
倘若不尽快要人,不尽快离开,他可能要做出叙旧情的事来··“张唯仁在哪儿”他道,“把我的人放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问:“真以为西乾岭是你做主吗”·霍临风喉结一滚:“那你来做,怎样才不劫我的探子。”
容落云蓦然垂眸,他怎晓得答案,他脑中根本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清楚·余光瞥见信上的“父亲”二字,顿时酸得慌,恨得慌··他站起身,抬腿踩住椅子:“从我的跨下钻过去,以后绝不动你的探子。”
霍临风沉吟片刻,竟答了声“好”··堂堂的将军,从小被捧大的定北侯之子,竟然答应受跨下之辱··霍临风迈出一步,凝望着容落云的眼睛,又一步,察觉容落云色厉内荏的神情,最后一步停到对方的面前。
他微微倾身,压着嗓子问:“说话算数”·容落云袖中握拳,掩饰着紧张:“算数,你敢钻吗”·霍临风沉声一笑:“小容,把腿再张大点。”
·容落云一瞬间发了疯,回忆如潮,尽是登不上台面的春色·他怒吼一声,全力击出一掌,手腕却被结结实实地攥住··霍临风暗暗摩挲,凝眸盯着容落云瘦成巴掌的小脸儿,半晌,松手低叹,似是无可奈何:“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探子随你劫。”
容落云冷冷地看他,满脸提防··他说道:“好好吃饭,就这样·”·第59章 ·那股冷劲儿是容落云的琉璃罩, 并非无坚不摧, 实则禁不起磕碰。
眼下霍临风丢一句浑话,扔一声叮嘱, 那罩子便逐渐生出裂纹, 破碎开, 露出里面颤悠悠的内胆··容落云后退半步,踉跄不稳, 瞧上去好似玉山将崩··霍临风下意识地去扶, 伸手捞住对方宽大的衣袖,纱袍柔软, 他虚虚地捧着。
如火的贪婪烧起来, 想由虚变实, 握紧这袖子一拽,再碰碰对方不知凉热的指尖··事与愿违,容落云轻抬胳膊,把衣袖也抽走了·两人立在桌旁, 对峙着, 僵持着, 各自的表情皆不好看,难以界定谁占了上风。
朝暮楼外甚是嘈杂,而后传来砸门声··黄昏已至,来寻快活的恩客堵在门口,急得抓心挠肝··霍临风拾起那封家书,折好塞怀里, 还慢腾腾地正一正衣襟。
左右不是他的生意,他不怕耽误,问:“真不放人”·容落云答:“不放·”·霍临风颇觉无奈,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眼前这含很记仇的东西,先是明目张胆地擒人,挑衅他,勾着他来受辱,他马不停蹄地来了,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就不放人··他心里门儿清,容落云擒得急,还未来得及审。
“审完才放”他索- xing -不加遮掩,将话直接挑明,“那宫主何时才能审完”·容落云道:“也许你天亮睡醒,张唯仁已经在将军府门外了。”
说话时吊着眼尾,说罢眉宇间颦蹙,他被霍临风好整以暇的姿态惹恼了··偏生姓霍的没完没了,提醒:“严刑拷打无用,你我的纠葛别伤着旁人·”·容落云蓦然笑道:“霍将军多虑了。”
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一圈,衬着楼外的喧闹叫嚷,“我非但不用刑,还要让他快活快活,让钢筋铁骨在这温柔乡里泡软了,再撬他的嘴·”·霍临风微微色变,竟有这等好事,他也想泡一泡……·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势,琢磨不正经的风流事,咂摸如鱼似水的销魂滋味儿。
他盯着人家,眼神几经变幻,坦荡荡,直勾勾,犹如饿狼觑着嫩羊,那点心思简直呼之欲出··容落云被如此瞧着,怎禁得住,撇开脸喊道:“开门,迎客”·莺莺燕燕憋坏了,娇呼着从房内出来,老嬷穿金戴银,一边谄笑一边踱向门口,待大门稍开,浪潮般的臭男人涌入,搅浑这一室浓香。
空荡的朝暮楼瞬间被填满,座无虚席,四周调情的,点菜的,光是“心肝宝贝”便不绝于耳·好些个当官的,瞧见霍临风杵在这儿,连忙捧着杯盏来敬酒。
心思相同,本以为霍将军不好这一口,原来亦是同道中人··办事时不见这些人积极,喝花酒却如此殷勤·霍临风不搭理,只一个眼风扫过,吓退一圈酒囊饭袋。
容落云见状,哂笑道:“与其吓唬人家,霍将军还是赶快回去罢·”·霍临风揉揉眉心,竟拉开椅子一坐,大喇喇的真像个爷·“这么多人寻快活,我寻不得”他摩挲绸缎铺的桌布,仿佛撩拨佳人的衣裳,“本将军既无娇妻,也无美妾,唯一的体己人还弃我而去,我回去做甚”·前前后后将近一月,为那一桩旧事,他心中饱受折磨,明明旨意不是他颁的,谋逆不是他陷害的,人更不是他杀的,凭什么叫他活受罪·就因为霍钊是他爹,那也不是他决定的·他当年才六岁,那场面还吓坏他了呢·霍临风积攒着一腔委屈,半斤不甘,八两无可奈何。
见不到容落云还好,一切心思化成相思,睹着画像也能排解·可今日见到了,冷嘲热讽不说,此刻还嫌烦似的撵他走··那好,他也受了刺激··他等会儿开一间上房,也跳个楼·老嬷不知其中内情,瞅见霍临风,犹如瞅见一座四千两堆成的金山。
斟酒上菜,亲自守着嘘寒问暖,还冲容落云努努嘴:“公子,别杵着,妨碍将军看跳舞·”·霍临风说:“不妨碍,看着还下酒·”·容落云五内郁结,似乎听个“酒”字便能醉,脸颊腾地涨红了。
霍临风瞧得真切,端起一盅,闻着醇香记起一件荒唐事··“婆婆,”他问,“听说朝暮楼还卖补药给客人”·老嬷嬉笑:“要的,毕竟不是人人都如一样将军勇猛。”
提及补药,容落云忆起竹楼那一夜,耳根子暗暗烧灼·他烦道:“老不修,你怎知他没吃过又怎知他勇猛”·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老嬷卡住,霍临风说:“我吃没吃过,有人清楚。”
一抬眼,哑着嗓子放慢语速,剥皮拆骨似的,“我勇不勇猛,有人更清楚·”·容落云的薄脸皮挂不住了,在他的地盘臊白他,岂有此理·“霍将军那么厉害,不找个姑娘”他拂一拂袖子,“随便挑,我请。”
霍临风冷了脸,酒明明是辣的,灌进去变成一汪酸水··“谢宫主破费·”他磨着齿冠说道,“开一间上房,叫心肝宝萝·”·老嬷连忙招呼,唤来宝萝,将人往桌前一推。
霍临风望着容落云,所谓的“心肝”就在一旁,他却雷打不动地望着姓容的··良久,欠身而起,朝楼梯走去··霍临风兀自拾阶,宝萝跟着,沉默着不敢出声。
至楼梯拐角,霍临风停下脚步,低头盯着二三台阶·那晚,容落云是否就躲在这儿,抱着酒坛,埋着脑袋,絮絮绵绵地自言自语··他停顿好一会儿,再抬腿时颇觉沉重,到三楼围廊,宝萝引他行至上房门外。
楼下热闹,他望向那一桌,容落云反着身,不知道是何等表情··看都不看他,估摸不在乎罢··桌旁,老嬷低声说:“公子,霍将军看你呢·”·容落云哼道:“看我做甚。”
老嬷摇头:“我怎知道,你刷地反身不看他,又是做甚”·容落云语气甚冰:“难不成与你一样巴结”·老嬷抚弄耳边金珰:“冤枉,并非婆婆想巴结。”
她遥指四楼,耳语般说,“公子,那你要问问端雨姑娘·”·容落云煞是惊讶,转身抬头,还未望见四楼,先瞥见霍临风和宝萝进屋·一眨眼,关了门,一关门,可就任人遐想了。
他收回目光,行若无事地上楼,一路撞翻七八个小厮··到容端雨的房间外,掩着门,似是等他来寻·容落云推门而入,见容端雨坐在妆镜台前,走近了,发现台上胭脂水粉,撒得白白朱朱到处都是。
他挨着坐在垫上,徒手敛脂粉,说:“怎这般不小心·”·容端雨盯着铜镜:“霍临风和宝萝进屋了”·容落云一愣:“嗯,管那蛮兵做甚。”
想起老嬷所言,他偷瞥姐姐试探,“我擒了他的探子,他来要人,还想快活一场不成”·容端雨道:“那屋燃着烈香,恐怕已经快活起来了。”
啪嗒一声,盛脂粉的小盒滚在地上,容落云慌忙起身,朝外走,脚伤痊愈却有些趔趄·他的指尖沾着红白交错的粉末,收拢攥紧,霎时蹭了满掌··步至门口,容端雨问:“与你何干”·他抓着门闩,头脑空白地寻找说词,与他何干……他如今实在答不出来,那人风流快活与他何干……·容端雨说:“你发疯那日,不止提及霍钊杀害爹娘一事,还曾说你喜欢霍临风。”
为那一句话,这段时日她未睡过好觉,不敢信不敢问,今日人齐,她便狠下心弄弄清楚··谁料稍微一骗,这弟弟张皇得如惊弓之鸟··“我那日胡言的。”
容落云无措道,“疯癫之下,说的话怎能当真……”·容端雨问:“何故疯癫”她从镜中看着对方,“我帮你答,倘若你不喜欢他,得知真相便只是恨。
可你与他有情,你们的情爱里挤进恨意、仇怨,才把你逼得发了疯·”·容落云如鲠在喉,半晌才说,有情无情都已结束,只当那段路他走错了·容端雨心想,你这副样子哪像是结束明明是泥足深陷。
她掩住面,疲乏地摆摆手,想独自消化一会儿··容落云夺门而出,在狭窄的围廊用最上乘的轻功,眨眼翻至三楼·奔到门外,他却近乡情更怯,硬生生止步于门口。
万一霍临风快活似神仙,怪他破坏怎么办·该如何收场他又是何种立场·容落云胸口揣着一窝将死的兔子,垂死挣扎,哼哼唧唧,还他娘竖着耳朵听动静。
好巧不巧,房中传出一声娇笑,不知在逗什么乐子·他贴近些,附耳上去,听见里头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打那之后,蒋大人再没来过。”
宝萝坐在外屋桌边,捧着茶讲道,“后来,每月歌舞那晚,公子都来看着·”·霍临风坐在里间榻上,隔着八丈远:“还有什么关于他的趣事,多讲讲。”
宝萝叫苦:“讲得嗓子都疼了,将军与公子相熟,为何不自己问”·霍临风道:“我若能自己问,还叫你做甚”他吃着果子,想了想,然后杜铮上身般打听,“楼里这么多姑娘,有没有爱慕他的”·宝萝说:“公子俊秀又武艺高强,爱慕他的姐妹多着呢。”
霍临风闻言:“列出来,我出银子给她们赎身,让她们趁早从良·”说罢反过来,“那……他之前有没有合意的聊得来、叫名字不带姓、解过围的都算。”
容落云立在门外听,一颗心从嗓子眼掉回肚中,原来没有燃着烈- xing -的香,姐姐诈他·霍临风更没有意乱神迷,只问东问西,绕着他打听··“对了。”
这时宝萝说,“霍将军,你当初说宁啃鲜桃一口,不嚼烂杏一筐,请问寻到你的鲜桃了吗”·霍临风笑道:“那是自然,啃一口便叫我……”·容落云屏气抿唇,心觉不妙,只听那厚脸皮的塞北人说道:“叫我心醉神往,骨软筋酥,如小鹿触心头,好想和他解甲归田,日日看花吃茶热炕头。”
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陡地,门从内打开,容落云一头栽了进去·古人撞柱死,他倒好,撞在霍临风的胸膛上,咚的一声··霍临风抬手接住,悄声低语:“一身蘅芜香,我坐屋里都闻见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无意叫容落云难堪,很快松开手,挥退宝萝,而后倚着门框假扮吊儿郎当·“管得好严,和姑娘聊聊天也不成”他问,“那我睡觉成不成”·容落云招架不住,退出来,一颗傻蛋似的。
霍临风关上门,合衣登床,利索地闭上眼睛·今夜没看画像,见到真人,他且来试一试能否青楼梦好··朝暮楼翠翠红红欢闹整宿,寅时一过才开始冷清。
待旭日初升,楼中最静的时候,霍临风一骨碌醒来·他睡得很饱,离屋摸到后院,在柴房中找到了张唯仁··却不给对方松绑,他交代:“容落云定问你往返瀚州之事,不必藏掖,告诉他即可。”
张唯仁还未反应过来,那将军已经走了,不责备他,也不管他,串门子似的嘱咐一句,竟然走了·霍临风纵马回将军府,这会儿街上人稀,可恣意驰骋。
到了将军府门外的长街上,远远的,一队人马逐渐靠近,瞧着甚为煊赫·他在门口下马,看清了,一水儿的深豆青,白贴里,中冠佩刀,是长安来的骁卫军··为首的,是在塞北侯府见过面的承旨官。
将军府府门大开,霍临风立在正院迎接,待队伍至门前,人马列阵入府,一声响亮的“圣旨到”穿透晨光熹微··霍临风撩袍下跪,洗耳恭听··承旨官捧玉轴凌锦,宣读一旨圣意,关怀、体恤,篦去层层虚言终达要领。
“——兹授霍临风亲办,于西乾岭东南之地,修建长生宫,为国祈福·”承旨官道,“钦——此·”·东南之地乃不凡宫所在,若建长生宫,先除不凡宫。
霍临风沉声叩首:“臣——遵旨·”·第60章 ·圣旨的凌锦料子有些潮, 这一路, 哪怕千般小心地缠裹着,也禁不住江南的- shi -气。
·霍临风接过立起, 眸子静静的, 投向承旨官的身上, 只见其前额、鬓边、颈子,四处浮红盗汗·纵纵鼻尖, 闻到一股颇浓的草药味儿, 是祛- shi -健脾的苍术。
路途遥远,又值多雨的酷暑, 估摸很是受罪·“邓大人辛苦·”他侧身抬手, 作出相迎的姿势, “今日在府中歇歇,在下亲自招待·”·承旨官名为邓严,拱手道:“将军客气,下官怎承受得住。”
嘴里嚼着客套话, 穿过二道厅, 跨进背- yin -的一处庭院·偶入清凉之地, 邓严的表情明显一松,重重地发出一声喟叹··“邓大人进屋坐。”
霍临风道,而后招来杜铮,“叫厨房准备一桌药膳,祛- shi -补气,再找城里最好的郎中抓几帖药, 给大人路上带着·”·杜铮得令去办,待茶烹好,连伺候的丫鬟也屏退了。
一方庭院只余蝉鸣,老树的冠盖将院子遮得严实,尽是- yin -凉,石砖缝隙里开着些红花··邓严贪看似的,望着屋外的景致久久未言,半晌释然般叹息一声·霍临风笑道:“才一会儿工夫,邓大人已经嗟叹两声,是对此处不满意吗”·邓严惶恐道:“岂敢岂敢,将军实在抬举。”
他擦一擦面上的汗水,目光移到霍临风身上,“下官思及将军的际遇,故而发出慨叹·”·初春时节,他带着圣旨从长安奔赴塞北,宣定北侯携霍临风面圣,后来霍临风留在关内,被派遣江南任官,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但心中皆道可惜。
如今,他来西乾岭宣旨,进这院子,观这景致,悟出一份宁静致远的意味·他以茶代酒,端起杯盏:“将军当初难归塞北,看似是祸,但从此远离战场,居一片繁华太平中,又岂知不是福”·霍临风端茶回敬,抿一口,清茶的苦味儿荡涤唇舌。
他眸中沾着点笑意,淡淡的,犹如夏末的凉风,捉摸不定·饮罢一杯茶,垂眼盯着杯底的茶叶末,问:“邓大人,皇上近来可好”·山高皇帝远,四方无人,说出的话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邓严回道:“皇上龙体抱恙,断断续续已有数月,如今忽然大好了·”·霍临风强调:“忽然”·邓严颔首:“是,区区数日。
太子为皇上遍寻名医,得一医术高超的无名隐士,经其医治,皇上的龙体明显好转·”·霍临风暗自掂掇,之前与沈舟小叙,得知修建长生宫乃祈福之故·既已好转,何必还要大兴土木,扒百姓一层血肉·邓严低声:“自皇上病好,便十分信赖那位隐士。”
语气甚为平常,却颇为无奈地摇头,“那位隐士建议皇上修建长生宫,祈绵绵福泽,保皇上龙体万年·”·霍临风心中一哂,万年,岂非乌龟王八蛋他亲自为对方斟茶,就着茶水倾泻的涓涓声响,问道:“于西乾岭修建长生宫,亦是那位隐士的建议”·邓严叹息第三声,点了点头。
据那位隐士所言,大雍疆土辽阔,潜藏着一条关乎国运的龙脉,长生宫需建在龙脉之上·皇城在北,长生宫居南,又合乎- yin -阳五行的考虑··方才是心中发笑,霍临风此刻笑出声来,江南非寸草之地,怎就那般巧地落在了西乾岭他用指甲盖想想也知道,隐士受太子举荐,太子受丞相扶持,出谋划策的人还不是陈若吟那女干贼·此话无需挑明,已是心知肚明。
邓严张张口,霍临风愁道:“大人,莫再叹了,弄得本将军心烦意乱·”·第四声叹息夭折喉间,邓严讪讪,沉默片刻才说:“将军,隐士所断,冷桑山乃钟灵毓秀之地,长生宫应坐落其脚下。
丞相便提议,将军的西乾岭甚为合适,将军更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霍临风已经料到,只囫囵地听,目光悠悠然飘向院中··一只灰雀落在石砖上,拳头大小,用鸟喙轻啄红花,细看花- jing -上有一条肥虫。
倏地,飞下一只羽翼颇丰的喜鹊,落在灰雀的后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两鸟实力悬殊,喜鹊朝灰雀扑去,振翅拍打,而坚硬的喙狠狠一啄,啄的却是花- jing -上的虫子。
霍临风目光未收,问:“邓大人,西乾岭三面环山,为何偏偏要在东南之地”·邓严回答:“不凡宫乃江湖组织,曾残害朝廷命官,皇上欲借此机会将其拔除,也算杀鸡儆猴,给江湖人士一些警告。”
霍临风明白,他需确认:“皇上的意思,还是丞相提议”·邓严道:“丞相提议·”他稍微一顿,似是回想情节,“不凡宫即使作恶,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组织,安稳时并无人提及,倒是……”·倒是陈若吟分外惦记,霍临风默默接道。
他已经心中有数,这番话的工夫过去,红花折枝,二鸟归巢,一壶茶水咂透了浓淡·待一餐药膳煮好,端上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千余里车马劳顿,邓严不单身心俱疲,亦染上一身水土不服的病症。
此刻满桌对症的吃食,他难免感动,尚未动筷,杜管家奉上几包草药··邓严接住,于油纸缝隙窥见一二,里头是泛着光的金锭··悄抬眼,见霍临风既不吭声,也不离开,正纨绔般把玩腰间玉佩。
邓严了然,能说的都已说了,还有些未说的,眼下也该说了··“将军,可知塞北又起战事”·霍临风故作惊讶:“当真”·邓严道:“算不得交战,蛮子挑衅罢了,只是军饷两月前便该拨去,一拖再拖,才放到朝堂上嚼了嚼。”
不给战士们发饷银,却要修建长生宫,最后哪个窟窿都要靠苛捐杂税来填补·霍临风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邓严继续说:“皇上亦曾动摇,只是那隐士力劝,便打消了皇上的念头。”
霍临风问:“那个隐士仍在宫中”·邓严摇头:“百官议论,皆以为那隐士要谋求些权势,起码也要捞一份富贵,岂料皇上好转后,他竟主动告辞了,归隐山野无人知其踪迹。”
玉佩玩得由凉变温,霍临风一把攥住,已无可问·他命三五人留下伺候,起身离开,大步流星地出了庭院··杜铮小跑跟着,禀报道,张唯仁那会儿归来,在主苑小厅等候。
霍临风正想张唯仁,确切地说,是在想审问张唯仁的容落云,如何审的,审得满不满意,昨夜睡得可好,有无梦见他一星半点·霍将军可真能联想,回到主苑迈入小厅,篦一篦脑中纷乱,而后才不咸不淡地觑向对方。
张唯仁是个老实的汉子,当即跪下,为办事不利而请罚··“起来罢,不怨你·”霍临风道理分明,“以后瞧见容落云……躲着走。”
噗嗤一声,杜铮立在椅后偷笑,霍临风懒得计较,他自己都想笑:“容落云若是劫你,不必反抗,省得挨打;容落云若是审你,你就招;容落云若是骂我……”·张唯仁道:“属下必定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将军争一口气”·霍临风揉揉太阳- xue -:“……他若骂我,你就夸我,多说些我的优点,老子不差你那口气。”
说罢又问,“容落云还在朝暮楼”·张唯仁说:“回不凡宫了·”·霍临风摆摆手,挥退对方,闻见袖口的脂粉气。
这才发觉,睡一夜从青楼归来,竟一直带着满身的姑娘味儿··他回卧房沐浴更衣,拾掇好,又骑马出了门··将军府门前摩肩接踵,长安的队伍进城,个把时辰便传至大街小巷,老少都来瞧瞧新鲜。
霍临风甫一露面,街上立刻让出一条路来,乘风踏过,积水沾- shi -了马蹄铁··他纵马驰骋,急汹汹地赶到不凡宫,达至宫门外,牵缰喊道:“开门,我要见你们二宫主。”
弟子跑来:“霍将军,二宫主刚走·”·霍临风问:“他朝哪边去了”·弟子说:“二宫主上山练功去了。”
病才刚好,昨日逛窑子,今日又上山,简直没个消停·霍临风无言得很,将宝马托给对方,只带着水囊追上山去··街面的雨水尚未晾干,遑论山中,他的官靴沾满泥土。
连跑带飞,渐渐寻到一溜脚印,半个掌,像小猫小狗留下的··定是那人矫情,怕弄脏绫鞋,于是脚尖点地一路飞掠··神龙无形追不上八方游,何况密树掩映,根本望不见容落云的仙踪。
霍临风懒省事儿,纵身上树,寻个舒服的姿势卧好,然后清一清嗓子··他张口喊道:“容落云——”·似有回声,他运气再喊:“容落云——”·“——小容”·“——小云”·“——容容”·老虎惊梦,豺狼崴脚,满山鸟雀振翅离巢,霍临风一声声呼唤容落云的名字,耐心告罄之际,气沉丹田喊出:“容落云的此生挚爱乃是——”·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身影盘旋而至,卷起周遭落叶,携着清风露水送来一掌。
霍临风伸左手相抵,右手胡乱地勾揽,于浓郁的碧绿之中将人接住··叶子落尽,亭亭如盖的树冠逐渐不再晃动··他受那一掌,胸膛因咳嗽而起伏,一下下蹭着对方。
离得那般近,朝思暮想的距离,但他仍不知足,将手臂收得更紧一些··容落云边挣边骂:“你他娘喊什么”·霍临风喊哑嗓子:“不然你哪肯现身”他倚着树干,为了安安稳稳地抱一会儿,赶忙转移对方的心思,“不开玩笑,出事了。”
容落云冷冷道:“你爹被杀了”·“……”霍临风心中好苦,怔忪的空当,容落云从他怀中挣脱,拽着他飞下树干。
他回过神,落地后说:“记得长生宫一事吗,沈舟来那次提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轻点头:“沈大哥又找你了”·霍临风苦中生愠,身份才暴露多久,这就改口“沈大哥”了。
“沈舟没找我,圣旨找我了·”他直截了当地说,“皇上命我修建长生宫·”·容落云吃惊地看来,下意识地、也是无意识地靠近一步。
霍临风详细告知,包括旨意背后的来龙去脉,无一字错漏·说罢,他道:“莫与我生气,我若决心对付不凡宫,就不会急急地来找你·”·他想起庭院中所见,喜鹊欺灰雀,啄的却是小虫。
“既然着急建长生宫,何必还要加大难度,非建在东南之地”霍临风说,“意在折腾我的话,在哪里建都一样,至于“剿匪”,对我来说并非难事,他们又不知你我的关系。”
容落云一凛:“你的意思是,陈若吟此举最主要的目的,是尽快除掉不凡宫”·霍临风“嗯”一声,点了点头··瀚州一事动静很响,陈若吟折损陈绵、陈骁,失去贾炎息这只爪牙,之后必定仔细调查过。
一旦确认和不凡宫有关,恰好借霍临风之手将其铲除··此次修建长生宫,乃一石二鸟之计··“我还担心的是,”霍临风说,“陈若吟是否得知不凡宫和三皇子有联系。”
容落云面寒似冰,转念想到,无论陈若吟的目的如何,执行的人是霍临风,最难办的也都是霍临风·他仰脸看着,想知道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做··霍临风最擅长临危不惧,迈近一步,说:“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容落云问··霍临风微微俯身,凑到人家耳边:“拖·”·容落云皱眉:“就这样”·霍临风盯着那耳畔的碎发:“还要别的”说着,嘴唇碰上去,不受控制了,破罐破摔了,轻轻吻在容落云的鬓角。
他道:“与我暂时和好罢·”·容落云未吭声……总觉得自己上了当··作者有话要说:小霍:出事了·小容:你爹被杀了让我想起原路里路路见到邱儿,路路:出事了。
邱儿:你爸被双规了·(明天休息)·第61章 ·喜欢的、又丢掉的情人, 在鬓边亲那么一口, 好像把绣花针的针尖儿烧红了,扎在那片皮肤上。
皮肉觉出灼热, 麻酥酥的, 而后才是疼, 仿佛刻下一块新鲜的刺青··容落云想搓一搓耳鬓,又唯恐显得恇怯小气, 迟疑着, 支棱着手,整个人一副失神的样子·半晌, 霍临风等不及般, 得寸进尺地捉他手臂, 摇了摇。
“暂时与我和好,行不行”霍临风重复道··容落云仰起脸,心中掂掇“和好”二字,问:“暂时和好, 请问‘暂时’是多久”三五日, 七八日, 还是一两个月·如何算和好,佯装无事发生·自欺欺人后,到时候又如何收场·心绪一点点回笼,容落云抽出手臂,甚至一口气后退几步。
他注视着霍临风,摇一摇头, 说:“我不愿意·”·霍临风抿抿唇,那点希冀碎得丁点不剩,又骂不得,只能瞪着这铁石心肠的人物·谁料,那人一口拒绝还不够,竟转身走了。
“去哪儿”他抬腿跟上··容落云不答,径自朝山上走,走的并非直溜溜的线,些微向东··霍临风在后面跟着,护花使者般,容落云若踩到- shi -滑的叶子,他抬手扶肩,前边树梢挂着草蛇,他提前掷颗石子砸下。
如此亦步亦趋,不知多久,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们走到了一块开阔的地方,像一处小悬崖,能眺望见冷桑山下的景色··容落云站定,扭身扯住霍临风的衣袖,用着拎花缸的力气,撼大树的劲头,把人家猛地往前一拽。
霍临风毫无防备,趔趄一步刹停在悬崖边上,望着飞落的碎石,他问:“你谋杀亲夫不成”·“……”容落云松开手,“我想让你看看。”
从此处俯瞰,可见临山的不凡宫,再往东还有一片片农田,农田周围是民户居住的房屋·他走到霍临风身旁,问:“霍将军,你打算如何拖”·不凡宫才多大,那奢华的长生宫又将占地多少·容落云道:“先抛却不凡宫,咱们瞧瞧别的。”
他一手遥指,一手又抓住霍临风的袖子:“届时侵占农田,民户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没有了,他们怎么办那一片碍事的房屋拆除,近百户人家又住在哪儿,露宿街头”·霍临风望着,他明白,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就明白。
只是这布满荆棘的担子压在肩上,他疼了,暂且逃避般不去想·此时容落云抓着他,拽着他,非要和他掰扯清楚··那情态……犹如伸冤说理的百姓,他像一个作恶的狗官。
容落云问:“除却这些,人手呢”·大兴土木便需要大量的劳力,青壮年都搜刮来,种田的,做生意的,家家户户只剩下老幼妇孺,要怎样生活·等劳力攒够了,木料、砖瓦、雕栏玉砌如何造就,画栋飞甍何以搭建光是所有的长钉,便是一笔不好估计的数目。
容落云顺着那衣袖往下捋,隔着布料,蹭过霍临风的小臂·至袖口,他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掌,指腹抚过掌心的纹路··“劳民伤财,为何偏偏是你担此差事”他呢喃道,“我真恨是你……但也庆幸是你。”
霍临风反握住,把容落云的手握得紧紧的:“为何庆幸”·容落云说:“是你的话,三千钉便是三千钉,十万两便是十万两。”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于霍临风而言,修建长生宫是苦差,进退维谷煞是折磨·可对于贪官污吏而言,却是难得的肥差,一扇门,一片瓦,皆能捞到油水。
“各地已经寻着名目增加赋税,层层盘剥吃肥多少蛀虫·”霍临风道,“税银汇聚到朝廷,朝廷再拨给我,单我清白根本是杯水车薪·”·两手相握,这会儿工夫已经暖融融的,没有任何情爱的意味,更像是暂释前嫌,互求一份安慰。
容落云却低下头,盯着他们的手,而后慢慢地松开了··“我拒绝你,并非因为恩仇·”·霍临风牢牢攥着那手,舍不得放开··“我甚至愿意为了大局与你暂时和好,渡过这场难关。”
手心- shi -漉漉的,霍临风清晰地感受到,容落云正一点一点地把手抽走··“只是,侵占田地民居,征苦力,你的兵必定要沾惹民怨·”容落云说道,“但凡百姓有损,我会立刻率不凡宫阻挠,与你针锋相对。”
莫说和好,对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拖,仅是一时之策,拖得太久惹恼皇上,还会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可奉旨行事,注定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容落云彻底抽出了手:“你曾说过,鞠躬尽瘁为的不是朝廷,是万民·”·霍临风神色认真:“是·”·容落云问:“那如今相悖,你会如何做呢”·这是天大的难题,他问了,但未打算求个答案,只是想让霍临风好好地想一想。
扭身朝回走,几步之后回头望一眼,对方仍立在原处··挺拔依旧,只不过在清风中显得有些落寞··容落云动了恻隐,确切地说,他心疼了·迟疑片刻,他轻轻喊道:“霍临风”·霍临风绞着一腹愁肠,全神陷入思虑之中,未作反应。
容落云捡起一块石头,冲那宽阔的肩膀用力一掷··“嘶”霍临风遽然回头,“为何砸我”·容落云道:“回你的将军府琢磨去,杵在那儿做甚。”
霍临风反问:“不能杵在这儿你家的山头吗”·容落云气道:“撒着癔症,仔细一不留神跌下去”·霍临风微怔,他狗咬吕洞宾了,方才握着他的手也好,一句句的提醒劝诫也罢,还有此刻凶巴巴地撵人,藏的俱是关怀的心思。
待他反应过来,那人却已经踪影全无··容落云真的走了,懒得白搭好心,钻入林中健步如飞·走出二三十步脚底一滑,无人扶他的肩,于是歪了身子险些跌跤。
一看,绫鞋底子沾着脏污,一股子臭味儿··再一看,- shi -滑的那一坨东西哪是黑泥,分明是一泡粪·容落云两眼发黑,脱下鞋,赤着脚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那么新鲜热乎的粪便,显然是刚留下的,虎还是狼·狼的话,不会是嗅着他的味儿,来寻仇罢·他低头四顾,察觉一溜浅浅的足迹,循着走,不多时找到一处洞- xue -。
洞口腥气弥漫,逸出浓浓的酸臭,估摸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容落云掩住口鼻,探进去,才发觉入了狼窝·他浑身一震,并非惧怕,而是吃惊于眼前的画面。
洞中,无一匹成年野狼,只有五六只不足岁的狼崽,并且全都是死的··或许他上回与狼群恶战,杀了这些崽子的爹娘·一群嗷嗷待哺的家伙儿,没东西吃,又怕遇见猛兽和猎户,活活饿死在洞中·他正琢磨,忽见狼尸之中,有一小撮毛动了动,此地无风,不应该罢……再联系到那一串足印,他屏住呼吸走进去,半步距离时,一头狼崽陡然诈尸·嗷呜一声,抬了头,眼睛绿光四- she -。
容落云骂道:“小畜生,合着你装死呢”·刹那间,他又心生哀切,这只守着兄弟尸体的狼崽似曾相识,叫他忆起十七年前的情状·小弟年幼,病死在逃亡途中,他也是日日抱着、守着,不肯与之分离。
至于装死……便更像了··容落云盯着那小东西,叹道:“抱歉,是我造的孽·”·独活的狼崽嗷呜一声,估摸骂他呢··他撕下一片衣摆,将狼崽裹了,抱在怀中走了出去。
赤足颇为不便,使着八方游,飞来荡去吓得那小畜生嗷嗷叫唤··容落云掠至山下,回到不凡宫,沿着长街施施而行··不紧不慢地行至无名居,脚踩碎石,硌得他蹙起眉毛。
迈入檐下又怕弄脏地板,垫着脚,晃晃悠悠地走进卧房··抬眼一瞥,榻上赫然卧着一人··容落云又惊又怒:“你为何在此”·霍临风觑来:“我等你啊。”
他轻车熟路,直接从后山翻至无名居,都眯一觉了·目光下移,他瞧见那怀中一团动了动,问:“你抱的是什么”·容落云张口欲答,顿生骄矜:“我儿子。”
霍临风一猛子坐起身,似惊似喜:“……你还能生儿子”·容落云怨气填胸,将怀中那团扔榻上,晃晃悠悠地去打水沐足。
霍临风好奇地盯着,掀开裹着的一层布,里面滚出个灰毛碧眼的狼崽子··在塞北狩猎时见得多了,他打小就想养一只··霍临风伏在榻上逗弄狼崽,口中“啾啾”有声,一下一下抚摸狼颈的毫毛。
容落云洗罢走来,只穿着寝衣,看上去轻飘飘的··他停在榻边:“事不过三,你若再擅闯我的地方,我一剑砍了你为民除害·”·霍临风好冤枉,他何事还未做,便已成祸害了仰脸看着对方,他道:“你在山上说的话,我想过了。”
“先伐木,借着江南雨季的由头,尽量拖延些日子·”他说,“同时安排农户迁居,绝不让大家风餐露宿,此外,被侵占田地的,家中出壮丁的,都要给银子抚恤。”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问:“银子从哪来”·霍临风答:“修建长生宫的拨款·”·容落云皱眉:“那修建长生宫的款子不够,怎么办”·霍临风说:“我若根本不建长生宫,又怎会不够”他起身离榻,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塞北的军饷拖延两月未发,无非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让皇上着着急,让他知道知道轻重。”
容落云立即明白:“你要你爹那边配合”·霍临风点点头:“所以我来等你,就是想借纸笔一用·”·二人踏入书房,容落云研墨,霍临风提笔。
先告知此处境况,再将心中计划和盘托出,求霍钊尽快配合··“倘若塞北伤亡严重,城池难守,再加上我爹的施压,皇帝一定不敢再拖·”霍临风落下一句,“军饷等不得现去搜刮,到时候只能挪用我这笔款子。”
那修建长生宫,便不得不搁置·容落云问:“若那般,岂非欺君之罪”·霍临风含笑反问:“你猜我爹敢不敢”问出口有些后悔,他爹是人家的杀父仇人,“当年我爹若是知晓内情,一定也敢抗旨不遵。”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容落云敛目噤声,没什么可言·待那一纸书信写好,他帮忙抹浆糊,才问道:“你这边没了银子,苛捐杂税再筹来,要你继续建呢”·霍临风道:“不等榨取民脂我便主动上奏,要求皇上废止此事。”
容落云心头一惊,沾了满手的浆糊·霍临风抬头看他:“等塞北胜仗,以父亲和兄长的军功为我求情,不会有事·”·届时定北侯,沈太傅,三皇子,再加上其他清正的官员,齐齐向皇帝进谏,罢了那劳民伤财的念头。
“能行吗”容落云有些惴惴··霍临风低笑:“重兵在握,放心·”信封粘好,他举起晃一晃,“当着你写的,不用再劫我的探子了。”
容落云无意玩笑,他忍不住想,眼前此人为何偏偏是定北侯之子若是一个寻常的纨绔,一个老百姓,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该多好··“生来如此。”
霍临风似是看穿,“我好可怜,所以能不能与我……”·容落云撇过头:“赶紧回府送信,少讲废话·”·霍临风噎住,咽下故作娇弱的惹怜话语,揣起信,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朝外走了。
他恨恨地想,谁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去他娘的罢·第62章 ·霍临风走出书房了, 一双长腿迈着大步子, 利索地走··容落云立着,听着渐远的动静, 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人明明是他撵的, 冷言冷语亦是他说的, 怎这般矫情··他躬身拾掇桌案,指上沾着的浆糊还未擦, 便翘着指头, 等摆放好笔墨纸砚,那脚步音恰好听不到了··容落云心中默祷, 保佑霍临风的计策行得通, 中途千万别生出枝节来。
他踱回卧房, 房中静悄悄的,打水净手,煮水沏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一抬头, 瞥见榻边耷拉着一片布, 是裹狼崽的衣摆··容落云忘记这茬儿, 那小畜生呢·环顾屋内,明面上哪有活物,翻遍柜子、床下、屏风后的木桶,连根狼毫都寻不到。
他折回书房,还挺美地想,莫非小畜生惦记他, 也在四处寻他·谁料,书房更是静悄悄,他实在是想多了··容落云从里找到外,每一间屋、每一处能藏身的物件儿都不放过,出屋进院,恨不得将碎石掀了,白果树刨了,还扒着花缸瞧了半晌。
无名居遍寻未果,他那一股怅然若失愈发浓郁··狼崽子怎的逃了,莫非晓得他是杀父仇人,不愿与他共处一室·畜生如此有灵- xing -么,不至于罢。
换位思考,他若与霍钊同处一个屋檐下,老天爷呀……·容落云胡乱地琢磨,朝外走,穿着新雪似的寝衣,挽着裤腿,赤足趿拉着绫鞋·他这副模样煞是惹眼,旁人瞧见倏地站定,打量他,以为他又犯了疯病。
“看什么”他问,“可曾见一只灰色狼崽”·弟子吃惊:“有狼闯入,宫主,要揪出来打死吗”·容落云骂道:“有劲儿没处使,练功去。”
他询问一路,听说是狼,各个都想打死再说,合着不凡宫危险重重·他朝回走,心中微微释然,许是自己和狼崽子缘分不够,随它去罢··如此回想的话,竟只有那塞北的蛮兵善良可爱,非但不作孽,还欢喜得很。
这光景,善良又可爱的塞北蛮兵已到将军府,下马拾阶,三步并两步地迈入府中·守门子的管事探出头,刚欲问好,脱口却成惊呼··霍临风斜睨一眼,损句“一惊一乍”。
蹚过前两道院,下人们平日里笑脸相迎,今日骇得退避三舍·一月前收留个小乞丐,十二三岁,急匆匆奔回主苑通风报信··“杜大哥将军抱回个东西”·杜铮问:“啥东西”·小乞丐道:“绿眼珠的”·杜铮“哦”一声:“好没见过世面,那叫波斯猫。”
正说着,霍临风跨进院门,单手拢在身前,那只“波斯猫”转动着绿眼珠·杜铮忙唤“少爷”,离近瞧清楚,吓得像烧开的酒壶,吱哇吱哇。
霍临风进屋去,直奔卧房,叫小畜生登堂入室,并学着容落云扔榻上·他有些惭愧,偷人家的儿子,还学人家,此时此刻又想人家··想了会儿,莫名口干舌燥,他喊:“杜铮,还不进来伺候”·杜铮瞪着眼进来,斟一杯茶,离着八丈远递给霍临风。
他贴边儿站着,惶惶地说:“少爷,不是找二宫主商量正事么,怎的弄回来一只狼……”·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道:“这是犬子。”
“儿子”忒白话,好歹他是小侯爷,儿子便是小小侯爷,得体统些·杜铮一听,望着那双绿眼珠说:“这明明是狼子·”·霍临风烦道:“少废话,把张唯仁给我叫来。”
无论贪玩还是什么,要紧事忘不得··张唯仁已恭候多时,很快过来,霍临风掏出怀中书信,往桌上一撂,动作轻薄但态度认真:“这一封重要得多,容落云也不会再劫你,务必送到定北侯手中。”
“若是途中生变·”他抚弄狼耳朵,“信要毁得一字也难寻·”·张唯仁领命,揣上信离开了··霍临风方才冷峻威严,此刻眉头一舒,仿佛何事都未曾发生。
他拎着狼后颈入小室,要给犬子洗一洗腥臊味儿··杜铮躲在屏风后,露一脑袋:“少爷,事情解决啦”·霍临风道:“我还得向你汇报”一掌将屏风隔空震开,暴露那厮,然后颐指气使地说,“过来给它沐浴,我不会。”
杜铮尝尽人间悲苦,挽袖子靠近,见那东西龇牙便忍不住颤栗·“少爷,我觉得二宫主也许喜欢·”他想把狼崽弄走,“不如送给二宫主罢”·霍临风笑道:“原本就是他的,我顺手牵狼。”
杜铮心思泡汤,又急又惧:“怎能偷人家的东西,快还给二宫主罢”·霍临风充耳不闻,盯着狼崽,五六只幼崽都死了,唯独这只活着,野得很。
万一容落云陷入睡梦,叫这牙尖爪利的畜生伤着怎么办·万一再伤着脸,落下疤……·若是寻常人,留疤倒也无妨,可容落云那么一张脸,蹭脏一点都算糟蹋。
思及此,霍临风心神难收,人皆有爱美之心,既见天人之姿,便嫌弃庸人之辈·只不过他喜欢容落云的模样,更喜欢容落云为人的原则、外冷内热的- xing -子、以及高超的武功,倘若对方毁了容貌,他也绝不会变心。
“呆子,”他踌躇道,“我若相貌平庸如段怀恪一般,容落云还会中意我么”·杜铮一愣:“段宫主一表人才……少爷你瞎了”·霍临风倨傲地挑挑眉毛,极不情愿地改口:“那我像街尾卖饼的那个,如何”·杜铮如实说:“不会。”
他头头是道地分析,“少爷,二宫主喜欢你时,你的身份是杜仲,既无显赫的家室,亦无权势富贵,只是个听从派遣的弟子·吃住都靠不凡宫,还干丫鬟活儿,连男子气概都展现不出。”
霍临风沉默起来··“所以呀·”杜铮道,“二宫主喜欢你,定是因为你英俊不凡,你若是难看,他才懒得瞧呢·”·洗好了,霍临风抱着狼崽回屋,躺在床上,盯着帷幔怔怔出神。
他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将门之后,威武不屈,战功赫赫,在这江南儿郎面前竟要以色侍人·转念一想,如今对方连“色”也不要了··霍临风情场失意,又登不得沙场,只好周旋于官场。
待黄昏,在花园设宴,慰劳邓严及一干骁卫军路途辛苦,也算为明日践行··他笑了整晚,还拎着狼崽子给大伙儿看,做足了快活无虞的样子··翌日,城中街道肃清,宣旨的队伍自将军府出发,承旨官回长安复命。
霍临风一身将军服制,携主帅胡锋亲送,直至西乾岭城外··队伍逐渐走远,隐没于林间··胡锋问:“将军,修建长生宫一事……”·霍临风吩咐:“在城中张榜,告知百姓。”
消息传播需要三五日,索- xing -宽松些,“七日后,在军营口招收劳力·”·胡锋即刻去办,告示一贴,城墙边聚满百姓,慌的,怕的,胆小的妇孺掩着面哭。
邻州早有动静,若只是增加赋税,咬牙扛住便是,谁能想到大祸降在自己的头上··何需三五日,这噩耗一日之内传遍西乾岭··来来往往,三五日足以传到几百里外的各州。
百姓们人心惶惶,却也精明,长生宫建在东南之地,岂不是冲撞不凡宫如此一来,大家观望着,盼着不凡宫掀一场硬仗··稀罕的是,不凡宫无半点动静,比那大悲寺还祥和。
这一日,沉璧殿闭着门,容落云和段怀恪在偏殿练功·“呼……”容落云肩膀塌下,长长地出了口气,“大哥,我觉得好冷·”·段怀恪说:“两个时辰内别运功。”
探手搭脉,嘱咐道,“你已经练了整整七日,真气紊乱,需要停一停·”·容落云道:“可我始终无法突破第五层·”·段怀恪劝诫:“你正是因为心急才紊乱,欲速则不达,明白吗”·容落云点点头,气锁丹田静一静心,未及片刻,刁玉良蹿入殿中,神猴无形般凑来眼前。
“二哥,我来卖消息·”他往容落云怀里拱,“军营招收劳力,正排着队登记呢·”·胡吣,谁愿意去做苦力,还排队,容落云才不信。
“真的”刁玉良说,“我也不知霍大哥使了什么招儿,蛊惑好些人”·容落云心生怀疑,既然未打算修建长生宫,暂且装装样子便可,何必来真的莫非,霍临风改了主意·左右两个时辰无法运功,起身离殿,他和刁玉良去瞧一眼。
两人出了不凡宫,向西行走,七八里后望见营外的队伍·竟真有人主动报名,容落云疑虑渐深,行至营口,文官负责登记,将士则挨个询问··“姓名,多大了”·“刘一农,二十五。”
“修建长生宫,还是参军”·“俺参军·”·容落云一愣,恍然以为听错,再往前挤挤,忽然被攥住胳膊揪出队伍。
周围的士兵齐喊“将军”,霍临风攥着他,满目笑意地问:“这位好汉怎的插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动动唇,当着众人不好说话,复又闭上。
霍临风自然明白,松开对方,低声问:“去我的帐中”时隔七日未见,怎料容落云主动送上门来,他比守株待兔的农夫还惊喜··容落云却不是好拐的,跟着走到帐外,四下人少,便及时止住步子。
“就在这里说罢·”他淡淡地开口,“外面怎么回事”·霍临风无奈一笑,这里就这里罢··修城建宫,向来是强制招人,他虽不打算真的招,但想趁此机会充实一番军营。
他道:“从前被不凡宫压着,无人愿意参军,其实西乾岭的兵马远远不够·”·容落云问:“那为了逃避苦差,全来参军怎么办”·霍临风失笑:“当我这儿是避难的地方么参军的要求严格许多,要筛选的。”
两个人立于帐前说话,解释或者商量,过去好一会儿工夫·不知不觉的,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哼叫传入耳朵,从帐里头··容落云扭脸欲瞧,却被霍临风反身挡住。
他问:“谁在里面”·霍临风支吾道:“赵员外送来一名歌姬,骚情得很·”·容落云哪信:“有你骚”·来时引他入帐,胆敢藏着娇娥·他勾住霍临风的封腰粗暴一拽,控制不住般,萦着杀气闯入帐内。
不见歌姬的倩影,循声一望,却见狼崽翻着肚皮酣睡,哼哼地叫呢·容落云猛地回眸,撞上霍临风得逞的坏样子,气极了,恼极了,好似被狠狠地臊白了一通。
当真没有天理,做官的,居然偷做匪的,害他一顿好找··转头瞧着那小畜生,他捡回来的儿子,在贼人的床上呼呼大睡,怪不得都说“白眼狼”,果然诚不相欺。
他伸手去抱,狼崽一瞬间惊醒,冲着他的虎口处龇牙一咬··霍临风吓坏了,冲去握住容落云的手腕,只见那白皙的手背渗出血珠,滴滴答答流了满手··“养不熟的狼,我就是怕它不留神伤了你”掏出帕子捂住伤口,他抬眼看对方,变得温声轻慢,“疼不疼”·容落云抿着嘴:“七日不见,它当然与我不熟”·霍临风道:“怨我,都怨我。”
他好不要脸,明面道歉,话中却暗藏玄机,“本想带它去无名居,又怕你一剑砍了我这个祸害·”·容落云气得轻颤,不知如何骂,竟啐了句“狗官”。
霍临风忍着笑,掀开帕子,端详伤处是否止血·慢慢的,两道牙印逐渐变红,又渗出艳红的血珠··他盯着,不知癔症什么··然后捧起容落云的手,低下头,以嘴唇将伤口封住。
容落云绷紧了身子,那微烫的薄唇噙着他的手背,热乎乎,止住了疼·他挣脱不开,又担心旁人此时入帐,眸中泄露出惊惧··陡地,霍临风含着他的伤口,嘬了一下。
容落云“呜”出一声,那轻飘飘的调子,那颤悠悠的尾音··帐中两人一兽,这下当真难分……谁更骚情··第63章 ·霍临风嘬吸那一下并不很重, 容落云却受不得了, 一激灵,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仿佛打上一片光滑柔和的腻子。
他曲起小臂挣扎, 挣不开, 虎口贴着霍临风的薄唇厮磨,只觉更加难堪·“我杀了你·”羞臊覆盖住惊惧, 从他嘴里软哝哝地逸出来··这一声腔调毫无震慑力, 霍临风却轻轻抬了头,带着回甘的滋味儿说:“许久未听你吓唬人, 怪想的。”
容落云感觉有些受辱:“什么吓唬人, 我真敢杀·”·霍临风叫这硬撑的模样招惹住, 腹中尽是坏水儿,张口更是轻佻:“你什么不敢光天化日我好心为你止血,吮一口罢了,听听你叫唤的动静。”
容落云腾地热了脸:“我……”·“你怎的”霍临风低头瞧着人家, 目光温柔含情, 说出的话却不依不饶, “呜呜儿的,软了骨头,酥了筋还是忆起哪些好滋味儿,酸了身子”·容落云牙打舌头,嗑嗑巴巴憋出一句“胡吣”。
越这般,心虚暴露得越多, 霍临风的精明不输文臣,混不要脸的劲头更冠绝武官·“你知道么”他佯装说什么正经话,“其实我方才碰你,你那反应好似……”·他欲言又止,勾着容落云问他。
容落云脑中嗡嗡的:“好似什么”·霍临风道:“好似话本里头,那久旱的小寡妇遇见心上人,单是揉个手,便食髓知味地起了反应。”
这话又荤又腥,比朝暮楼中的私房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容落云听罢,脸涂胭脂耳抹霞,顶着红扑扑的面孔勃然大怒··“畜生”他不骂狗官了,换个恶狠狠的新词。
迎面袭来一掌,霍临风反身避开,在帐中东奔西逃·容落云追着他打,无花拳绣腿,亦无虚晃的假把式,招招皆是谋杀亲夫的程度··“你真想守寡不成”·容落云喝道:“你再说”扑空几掌,凝起一股深厚的内力。
那狼崽吓得乱蹿,寻依靠似的,咻地蹦进霍临风的怀中··可真是他的好儿子,咬他不说,还认贼作父··他将霍临风逼至帐内一角,近在眼前,旋掌后全力击出。
倏地,他闷哼一声,未触及对方便浑身瘫软,犹如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刚才的打打杀杀只当玩闹,霍临风此刻着实慌了,将狼崽一丢,探手扶住容落云,焦急地问:“你怎的了不是要打我么,怎的这般”·容落云直往下坠,冷汗顺着额角不停地流,他栽在霍临风怀里,严丝合缝的,狼崽在一旁瞅着他,好像在骂他“认贼作夫”。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浑、蛋·”他一字一字虚弱地骂··霍临风应承:“我浑蛋,我狗官·”他牢牢抱着容落云,倒在毡毯上,松一松对方的衣襟。
“听话,我探探心脉·”伸手进去,指腹下的心间肉一层浮汗,滑腻腻的··他的手掌结着粗砺的厚茧,在那胸膛上搓磨,向左些许,又难免剐蹭到难堪的地方。
垂眸一瞥,容落云枕着他的肩,极委屈地瞪他··“痛”他问··容落云恨恨小声:“你不能想”·霍临风又问:“我想什么,不能想什么”·容落云说:“不能想我是小寡妇”那会儿揉个手便拐着弯地羞辱他,这下搓着胸口,指不定如何作贱他,“我没反应,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方才气势如虹,眼下弱不禁风,还仰着面、流着汗,认认真真地吓唬人。
霍临风中意容落云这模样,却也恨其嘴硬·他俯首抵住容落云的额头,指尖藏在衣裳里轻轻一拨,问:“没感觉,那你硬得像粒小红豆·”·容落云动气,一动气便愈发虚软,冷得发起抖来。
霍临风人- xing -未泯,抽出手,将人打横抱上床榻,用被子裹个严实··被子软乎,他如此抱着,好似抱着个奶娃娃··“我怎么了”容落云嗫嚅。
霍临风冷冷道:“我还想问你·”七经八脉乱成一团,若非功力深厚,否则刚刚要吐出血来,“受伤了还动气,你有没有分寸”·容落云一阵迷茫,他何曾受伤,转念想起来,段怀恪警告他真气紊乱,两个时辰内不许运功。
他又问:“我何时才能恢复”·霍临风摇头,他也不知,但心中分外纠结·既想对方快些好,免遭羸弱痛苦,又贪恋对方此刻的情态,想趁机多相处一会儿。
他盯着容落云的脸,上头一片冷汗,泛着浅浅的光·擦干净,从被中握住容落云的腕子,捉出来瞧一瞧伤口··牙印红肿,血已经止住,他掏出怀中藏掖的帕子,用一只手笨拙地为其包扎。
容落云垂眼看着,是他送的白果灰帕,洗得很干净,浸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霍临风说:“帕子属于我,伤好之后要还的·”·以这条帕子作为理由,一来二去,又会再见面。
容落云心知肚明,抽回手,不配合道:“不必包扎,我觉得晾着挺好·”·霍临风叹息,什么奶娃娃,他分明抱着一块臭铜烂铁,心肠又冷又硬·刚暗诽完,狼崽子蹿上床,用绿眼睛瞅着他们。
臭铜烂铁许是犯怂,缩了缩,扭脸埋到他颈侧··狼崽见状,挨着被子卧下,还蹭了蹭··臭铜烂铁抬起头,低声道:“把它弄开·”·霍临风说:“就靠一下,不至于这么记仇罢”·臭铜烂铁急道:“万一小畜生发了- xing -,又咬我怎么办”·霍临风想都未想:“那我还给你嘬。”
容落云恢复真身,休说又冷又硬,分明窘涩成一团浆糊·“嘬你娘嘬·”他小声道,几乎咬碎一口白牙,“那儿是我的屁股·”·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霍临风克制着,心中一遍遍默念兵法。
念到第四遍时,帐外有小兵长长地喊他,他把容落云安放好,拎着狼崽走出营帐··军营外人满为患,尽是来报名参军的,眼下已招够每日的目标人数·霍临风一手抱儿,一手掂着名册,亲自去校场验人。
逐一筛选,之后测试身手进行等级划分,忙活了大半日·这工夫,天光趋向黯淡,聚来大片大片的浓云·眼看暴雨将至,众人面上却明媚非常··无他,自从城门张榜,城心的摩尼塔日日聚满百姓,尽是上香求雨的。
兹要大雨来袭,长生宫便无法施工,只好拖延··看来民心感动上苍,又值雨季,这场风雨来的正是时候··霍临风伸出手掌,珠子大的雨滴噼啪落下,瞬间打- shi -校场的草地。
他喊道:“搬兵器架,入帐躲雨”·众将士狂奔归帐,脚步慢的,眨眼工夫便淋个透- shi -·刹那光景,乌云卷着惊雷,一道道银光闪电劈天开地,滂沱暴雨从天空浇下。
霍临风冲入帐中,怀里抱着一个,身后跟着一个,一副拖家带口的模样·刁玉良甩甩辫子,朝床榻望一眼,见容落云沉沉地睡着··他愁道:“我和二哥如何回去”·霍临风安慰:“等雨停了。”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盼着大雨莫停·行至床边,他给容落云掖掖被子,而后守在一旁翻看名册··半个时辰后,刁玉良玩弄得狼崽掉一地灰毛··一个时辰,刁玉良无聊,冲去找胡锋解闷儿。
一个半时辰,携着雨水的冷风吹进帐中,毡毯卷边,书案上的宣纸乱飞·容落云寒颤而醒,迷糊地张望道:“我睡到天黑了·”·霍临风说:“下雨了,- yin -得厉害。”
容落云点点头:“下罢,能拖一时是一时·”·霍临风附和,未点灯,帐内晦暗不明,最亮的当属容落云的眼睛·他撂下名册,一寸寸俯身将其笼罩,遮住风,挡住雨。
“你觉得怎样”他问··容落云抬眸看他,眼珠滴溜溜地躲闪,奈何太近,无论如何都躲避不开··霍临风压住一点被角,用指腹捏着容落云的下巴尖,细细地捻。
那一小块皮肤嫩得很,叫他捻红了,磨烫了,仿佛沾着一瓣桃花··这场雨似通人- xing -,听见百姓的诉求,瓢泼不休··也听见他的诉求,弄得积水成坑,山石滚落,活人只能困于帐中。
·霍临风如斯虚伪,问:“你怎么回去”·容落云哪知,路无法走,八方游使不得,心脉仍乱糟糟地团着··“要不……”霍临风主动铺就台阶,“今日不走了,在我这儿睡。”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深知对方的脸皮薄厚,不单铺台阶,还周到地提供选择:“欣然答应的话,就纵纵鼻尖,勉强答应的话,就眨眨左眼。”
容落云怔愣着,外头都劈过八道雷了,他仍没有反应·霍临风却不催促,似乎等到沧海桑田,也只耐心地望着他··良久又良久,他纵一纵鼻尖··霍临风噙着笑:“竟是欣然答应”·容落云否认:“因为……不会单眨一只眼。”
这般老实的一句话,却触动霍临风脑中的弦,慢慢地,笼罩的姿态下压,他把容落云瓷实地抱住·容落云又露出惊惧的眼神,可是撼动不了他,甚至更叫他心动。
况且,他从未自诩君子,最擅长乘人之危··霍临风垂首欲亲,额头抵住额头,鼻尖蹭住鼻尖,就在呼吸即将交融的时候,容落云却偏过头去··他扑了空,僵持着,心中五味瓶装的只有一味酸。
“不要逼我·”容落云说,听来可怜又胆怯··霍临风霎时醒悟,他问:“你与我每一刻的相处都万分纠结,是不是”·因为他是仇人之子,这一点无法改变。
那既然这样,何苦忍着煎熬,对他心软·容落云喃喃地说:“因为我没出息·”他用带着牙印的手遮住脸,破罐破摔地嘟囔,“那一股仇恨……敌不过我对你的喜欢。”
说罢,帐中陷入一片寂静··悄悄张开指缝,容落云凝眸看向对方,只见霍临风盯着他,满目悲悯和疼惜··片刻,铁骨铮铮竟红着眼眶,砸下一滴泪来。
第64章 ·容落云的面庞掩在手掌后, 癔症着, 从指缝间泄露出无措·他盯着霍临风,瞪着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 当真是难以置信··那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要烫出印子来。
霍临风哭了, 面无表情,无声无息, 单单因为他那一句话而哭了·虽然这“哭”仅有一滴坠下的泪珠, 短暂又轻盈,可却比滔天的嚎啕更叫他撕心裂肺。
容落云颤巍巍地拿开手, 一厘厘往上, 最终触碰到霍临风的眼尾·这是个铜浇铁铸的男儿, 他却经着心,犹如碰什么脆弱的物件儿··指腹轻轻擦过,他将霍临风的眼泪拭去,收回手, 拢住五指将那一滴潮- shi -握在掌心。
他问:“你怎的哭了”·霍临风红着眼眶对容落云笑:“因为我也没出息·”·晦暗已趋向漆黑, 能遮挡他的神情, 帐外的风雨能混淆他的低叹。
他一直明白,双亲之仇是他们之间的芥蒂,也许永远都无法消除··容落云那般喜欢他,胜过恨,但不等于恨变得不存在·与他接触、消磨、尝情试爱的时候,要忍耐住浓浓的错杂和惭愧。
他表现得愈发热烈, 对方就愈发挣扎··可因为喜欢他,对方在挣扎的同时,也愈发难以割舍··“好似玉连环一样,难解得很·”霍临风感慨道。
翻身侧躺,隔着几拳距离和容落云脸对着脸,乌糟糟的,只能瞧见个轮廓··衣衫窸窣,他说:“我抱肘待着·”·容落云在对面问:“为何”·霍临风答:“做个君子,非礼勿碰。”
他是认真的,但讲出口却像是哄人·偏生容落云吃他这一套,脸颊的轮廓微微鼓起,说明笑了··轰隆一声惊雷落下,暴雨更烈,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帐中。
容落云缩一缩,那点笑模样褪去,蹙着眉毛裹紧身上的被子··如此凄风苦雨,哪像是夏末秋初··他忽然反应过来,占着人家的床,盖着人家的被,那正主竟一声不吭地受冻。
他立即问道:“你冷不冷,还有被子吗”·霍临风说:“我不冷·”·寒风不停地灌进来,掺着雨水,仿佛营帐都在晃动。
容落云喜欢归喜欢,心倒是很大,估摸霍临风真的不冷,他还暗暗想,传说塞北苦寒,塞北的人果然耐得住寒冷··蓦地,霍临风打了个喷嚏··容落云一愣:“……你方才在吹牛”·霍临风给塞北人丢脸了,吸吸鼻子,佯装无事发生。
他仍抱着肘,那会儿为做非礼勿碰的君子,此刻是弓着身子取暖··又蓦地,手背被蹭了下··很轻很快,带着热乎劲儿··容落云像个心虚的小贼,碰那么一下,招惹人似的。
“莫再装了,你的手那么冰·”他捻着指腹,音不大地拆穿道,“冷就冷,又没人笑话你·”·霍临风有些赧然,嘴硬道:“何止没人笑话,更没人心疼。”
容落云脱口而出:“我心——”他急急噎住,这酸词叫人臊得慌,傻乎乎为了岔过去,竟学舌吐出句更酸的,“风这么大,吹得我心踉踉跄跄。”
霍临风笑得肩膀乱耸:“我是挺大·”·荤话一出,容落云在黑暗中翻脸,翻完脸又翻个身,大你娘个头,那冷着罢,没准儿还能缩缩·霍临风止住笑意,装傻道:“小容,怎的了”·探出手,他敲门似的敲敲对方:“我只说我挺大,没有说你小的意思。”
容落云在被中乍惊,受了奇耻大辱:“放你爹定北侯的屁”他竭力骂道,却因经脉紊乱显得虚弱,一股子逞强味儿··霍临风生怕这人伤着内里,忙转移道:“也不知我爹收到信没有。”
单这一句,容落云安静了,背着身不知在想什么·过去一会儿,风雨的势头未减,他的声响却恢复得很轻··“你爹,”他试探地问,“长什么样子”·霍临风回答:“我这般高,被风沙吹得有些黑,精壮非常,眸子更狭长些……”他哥的眼睛像霍钊,他的像白氏。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哦”一声:“那你爹,佩什么样子的剑”·“鎏金的鞘,剑刃……”霍临风说着停住,似乎明白过来,然后颇觉无奈地问,“你怕哪日寻仇,认不出我爹吗”·容落云顿时冷傲:“问问不行吗”许是语气不善,说罢,床边猛地冒出一双绿眼睛,那小畜生潜伏听着动静,龇牙冲他嗷呜一声。
他唯恐挨咬,出溜进被窝蜷缩起来··霍临风倾身一拎,把狼崽丢到床尾,正好让小畜生给自己暖脚·无事后,才发觉彼此挨住,他张手就能禁锢这一团。
寒意侵身,他本能地向热源依靠,先挑开被角,探进去,摸索着,直到触及被中的身体·轻轻抓住,一寸一寸地贴附靠近,最终彻底鸠闯鹊巢··而一旦进去便松开手,他的手太凉,不知道往哪儿搁。
容落云本来寻常地蜷着,此刻僵硬地蜷着,他挨着对方,犹如挨着一堵冷冰冰的墙·他禁不住琢磨,不是要做君子吗不是非礼勿碰吗·心中明明挖苦,却反过手,循着凉气儿捉住霍临风的。
“傻子·”他嘟囔一句,捉着那手往身前拽,拽来了,然后解开封腰和绳结,偷偷松垮了衣裳··霍临风心跳扑通:“你做什么”·容落云勾着那手:“我、我给你暖暖。”
撩开层叠衣衫,他把那手塞进去,贴住自己肚腹的皮肉,相触那一瞬冰得他狠狠一抖··霍临风哪受得住:“容落云”近乎咬牙切齿。
容落云哆哆嗦嗦:“冬天,长安下好大的雪,娘亲给我堆雪人,冻僵了手·”他像讲故事一般,“我爹就这样……给娘亲暖着·”·霍临风紧紧覆上去,贴着容落云的脊背,嗅着容落云的青丝,从后将人包围起来。
什么煎熬,什么纠结,他在此情此景下顾不得那么多了··“容落云,闭上眼睛·”他说,“当成一场梦·”·容落云听话地闭上眼,无意识地重复,一场梦……·霍临风蛊惑道:“梦里很干净,只有我们两个。”
他在那平坦的小腹上用力一揉,惹得对方低呼,而后恶劣至极地引诱,“你会着凉的,换个地方帮我暖热·”·“哪里……”容落云形如酒醉,满心迷茫。
霍临风道:“用双腿,夹住给我暖·”他探下手去,骗对方昏昏入梦,自己却清醒地干着禽兽行径·不多时,容落云的僵硬土崩瓦解,眯着眼儿,彻底软在他怀里头。
待手掌暖得热了,- shi -了··他轻轻地,亲了下对方的额头··这场大雨持续整整一夜,浓云不散,直到辰时仍灰蒙蒙的··冷桑山下没了路,积水成片,山石滚落,还有连根拔起的树木。
军帐内,毡毯都被浸泡得软了,霍临风合衣醒来,蹚着- shi -泞行至帐外,拂面满身雨水··他吊嗓子般:“胡锋”·胡锋闻声露头:“将军,何事吩咐”·霍临风道:“吹响号角,所有将士集合,穿好铠甲。”
他吩咐完折回帐中,径自取下自己那身,刚换好,瞥见床上的被窝微动··容落云破壳而出,惺忪地望来··“吵醒你了”霍临风温声问道,又翻出一件披风踱至床前,“福祸相伴,这雨不仅拖延工期,甚至连路都给淹了。”
他为容落云披上,一边系结一边叮嘱:“我要率人去城中巡查,这儿冷,也没吃食,你带四宫主回不凡宫罢·”·容落云听归听,但未表态·霍临风又道:“路不好走,骑我的乘风回去。”
他紧着办事,交代完便大步出了军帐··营口,将士们已经集合,乌泱泱的,阵势颇为壮观·他于军前站定,命令一队人留下值守,其余兵马分头巡查城中。
霍临风带着一队兵走了,雨滴敲在铠甲上,叮叮咚咚倒是解闷儿·渐入城心,街巷基本无人,百姓都在家中躲雨··闻得兵马经过的动静,有人推窗偷瞧,骇破了胆子,以为当兵的来抓人。
渐渐的,发觉情况并非如此,那穿铠甲的将军,竟然下马亲自清理道路··不仅要清理,还要巡查有无房屋破漏,及时修缮·霍临风浑身滴水,挪了七八棵大树,手心的茧子更厚一层。
这般一条条街、一道道巷地转,至长河附近,但见堤坝稳固,河边的住户竟无人受损·他随口夸道:“长堤修得不错·”·一名小兵说:“将军,此乃营中兄弟所修。”
霍临风嗤笑一声:“你们从前吃喝嫖赌,还管修堤坝”·众兵七嘴八舌:“不凡宫逼的,日日滋事,陆准就守在山下,看见谁劫谁”一顿,不太敢说,“容落云立他后头撑腰,兄弟们不敢反抗……”·嗤笑转为大笑,霍临风想象出那场面,一直笑到了朝暮楼。
与- shi -漉漉的六角楼擦肩时,不知谁高声喊道:“容落云来了”·他回首望去,长河尽头一袭飘摇的深衣,容落云正纵马骋来,那身后,段怀恪和陆准也在,还跟着近百名不凡宫的弟子。
江湖人真是潇洒,劈风斩雨,一路浩浩荡荡··“吁”奔至面前,容落云勒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众兵将··霍临风抬头望着,昨夜热烘烘软在他怀里,醒时还癔症得像只懒猫儿,眼下却一副匪首情态,比寒风更料峭。
他问:“容宫主,意欲何为”·容落云淡淡道:“帮帮霍将军·”他偏一偏头,“十人一队分头巡查,先去城中地势低的地方,还有书院、医馆、秀坊,妇幼病残聚集的地方要重点查看。”
众弟子领命,即刻散个干净··容落云翻身下马,走近些,当着旁人把缰绳一递:“霍将军,还你的良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接住,连那手一并握了,拽到身边才松开。
“宫主,不妨一起·”他牵缰向前,与对方并排行走··众兵跟在后头,未察觉暗涌的弯弯绕绕··霍临风压着嗓子:“不该跑来,内力恢复了”·容落云拢一拢披风:“昨夜尚未恢复,那你还损我精元”·霍临风呛了雨:“是我的错。”
容落云盯着鞋尖儿:“觉得我小,何必碰我·”·霍临风咳嗽起来:“怎会小,那是玩笑话·”·容落云冷声说:“罢了。”
他不欲与之并肩,疾步走远一段··待身旁无人,他那傲雪欺霜的模样悄悄卸了去,然后含屈带臊地,自认大度地想……一日夫妻百日恩,姑且饶他一次。
·第65章 ·“宫主, 不去瞧姐姐”霍临风问··朝暮楼临着涨水的河, 这一夜飘摇,姑娘家恐怕会不安·容落云却浑不在意道:“霍将军, 你仔细听听。”
霍临风顿住步子, 微侧耳, 只闻清歌难断,洞箫声声·他有些失笑, 还以为江南的女子娇花照水, 未料风雨瓢泼了天地,她们还有这般的好兴致··容落云了然地笑, 似乎是见多了。
“平日里红裙艳艳, 是只求富贾快活的风尘女·”他说, “落雨的话,雨声勾着情思,便是一腔愁怨的青娥了·”·里头抚琴弄弦,弹的是凄迷的曲儿, 唱的是哀婉的小调。
容落云仰颈望向四楼, 凝一扇小窗, 喊道:“姐姐”·连喊四五声,小窗轻启,容端雨披着丝袍探出身来·看模样是刚起,粉黛未施,一头墨似的长发垂落着。
容落云又喊:“姐姐,给我扔一把伞”·容端雨离开片刻, 取来一把伞,利索地丢了下来·容落云稳稳接住,甫一撑开,惹得身后将士哄笑,霍临风侧目瞧着,亦忍不住荡起嘴角。
青楼里扔出的伞,翠竹柄,乳白的油布面,绣着一丛花枝,二三蛱蝶,撑起来便叫作“蝶恋花”·容落云此刻撑着,伞柄微微烫手,不好意思得很··他拉人下水:“霍将军,一起”·塞北铁骑躲得八丈远:“谢宫主美意。”
一队人沿着河畔逡巡,长河北岸渐有积水,愈行愈深·此处名为“小蒲庄”,地势颇低,未行几步水深已达大腿··霍临风张望一眼,见房屋密集,后头还有一片空地已被淹没。
容落云讲道:“此处挨着河岸,接连之处是一大片泥沼,民户皆以种植香蒲为生·”他手指一楼,广袖浸在水里,“那儿为作坊,香蒲种好便拿进去制成物件儿。”
说着,众人达至房屋前,水深没过胸口·百姓被困屋中,见有人来,管他是兵是匪,赶忙推开窗子呼救··整队兵马分散开,全力救人,霍临风手中抓着两名大人,颈上骑着一个小儿,如此这般。
将受困民户送到安全的地方,一趟趟地,小蒲庄逐渐被掏空··但闻哭声,容落云敲敲门:“有人吗”·哭声就在里头,但却无人答应。
他浑身- shi -透了,脏兮兮,冷冰冰,二两耐心都无,抬掌便把大门破开··屋里飘浮着大量的香蒲,还有数十只编好的蒲团,一六旬老汉高高地立着,脚下的桌子淹在水中,手里攥着一圈蒲草拧成的绳子。
容落云定睛细瞧,绳子绕过房梁,这是要上吊·他登时喊道:“给我下来”·老汉仍是哭,立在上头哆哆嗦嗦,嘴里絮絮叨叨。
容落云听清一二,这是个老鳏夫,种不动地,眼也花了,每日编几只蒲团勉强糊口··好不容易攒了几十只,还未卖钱,竟全部付之东流··容落云蹚过去,哄劝道:“你还有房屋容身,总比乞丐好罢”·老鳏夫叫唤起来:“都淹了粮食被褥,老天不开眼,怎不淹死老夫”·正僵持不下,霍临风从门外游过,一打眼,扒着门框停住。
了解来龙去脉后,他道:“将军府缺个掌灯的,管饭·”·老鳏夫霎时一静,明白其意,急忙跳下木桌·容落云被溅了满脸泥水,一边扶着人游,一边骂道:“老眼昏花,别点着人家的房子。”
他和霍临风送人回去,这一趟结束,小蒲庄的民户基本全数救出·二三小兵撑船入沼,查探有无人在香蒲地里遇难··霍临风给容落云拧袖子,拧完去捞衣摆,发现那脚上仅剩一只绫鞋。
容落云有些尴尬,支吾道:“掉在水里了……”·霍临风笑起来,掩不住的幸灾乐祸·笑罢,扯一块衣角蹲下身去,将容落云的赤足包住·“别”容落云顿时惊慌,“你快起来,好些人看见……”·“怕什么。”
霍临风包好起身,“被淹了正伤心,谁有心思打量咱们·”·话音刚落,小蒲庄的民户纷纷涌来,有的作揖,有的抱拳,道谢声震得水波荡漾·霍临风明显一怔,僵着,眸子里甚至闪烁着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谁来这西乾岭做官,百姓都是无所谓的··他在塞北城中随便一逛,唤他小侯爷的,送他吃食的,邀他喝酒的,老孺们更是亲娘一般担忧他的伤情·可这里并非塞北,他也无仗可打,只默默做自己的将军。
此刻被簇拥着,无溢美之词,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他有些恍然,悄么声地多了一份归属的感觉··随后,霍临风安排人手设登记处,凡是房屋受损严重的,登记后安排暂住的地方,并按人口领取抚恤的银钱。
城中的各队将士、弟子,全都累坏了,原本暗暗窥视的百姓,逐渐开了门,招一招手,为辛苦的众人递一碗解渴的茶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饮尽半碗,问:“大娘,几时了”·大娘道:“申时过去一半了。”
不问还好,一问得知午后过半,肚腹顿觉空虚·巡查完最后几条街,拐入巷中,整队人累得席地休息··容落云坐在一户人家门外,石阶冰凉,坐下不禁一颤。
霍临风挨着他,啪嗒几声,脱下厚重的铠甲,然后身子一歪躺在阶上··“堂堂将军,成何体统·”容落云故意道··霍临风闭目休息,声调懒洋洋的:“有一年我受了伤,牵着小马驹逃命,跑不动了,倒在一家米铺的门口。”
容落云好奇道:“然后呢”·霍临风说:“然后米铺老板发现了我,把我抱家里,叫老板娘给我做了一桌饭菜·”他微微眯开眼睛,“我至今记得那道烧肉,此刻想来……老子好饿啊。”
容落云噗嗤一笑,抱家里,小马驹,这厮当时还是个小少年听闻霍临风十三岁初登战场,莫非是因为打仗受伤·“怎叫你独自回城,军营的人呢”他问。
霍临风说:“不是啊,我从侯府跑逃出去的·”·容落云一惊一乍:“从家里”他拧着身子,脏乎乎的脸上透着纳罕,还用膝盖撞对方的腿,“你不是受伤逃命吗”·霍临风道:“我在家遭受毒打,活不成了,只好牵着马驹逃跑。”
如今回想起来,仍旧觉得皮肉发紧,“当时饱受屈辱,我再也不想回去,从此准备……”·忽然止住,容落云还未问,一圈将士不知何时凑来的,纷纷好奇后情:“将军,准备做甚闯荡江湖,浪迹天涯”·容落云认真地瞧着,眼眸晶亮,不定想什么风流逍遥的少年将军。
岂料,霍临风竟有些扭捏,声不大地说:“准备要饭……”·那晶亮的眼眸霎时结冰,容落云蹙眉冷对,好汹涌的嫌弃··曾经险些要饭的霍将军,连忙解释:“我那时想,要饭的话最给我爹丢人,便报复了他。
城中百姓都认识我,要饭也不会太辛苦·”·合着,居然还有一番深思熟虑·容落云问:“你为何遭受毒打”·霍临风道:“大哥送我决明剑,他说能削金断玉,我当然要试试。”
于是乎,削了霍钊的金冠,断了白氏的玉簪,遭打时才知道,那两样是他爹娘的定情信物··听罢,容落云默道,这般顽劣,怎没打死你呢··他们言语的动静着实不小,吱呀一声,身后大门从里面打开。
主人家先是一愣,见是歇脚的兵,便未发一言返回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扰民了,应该识相地离开,可是疲乏得很,又不舍得身下暖热乎的石板·犹豫着,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主人家再次露面。
夫妻俩,还有高堂与儿女,每人端着一碗热粥·“霍将军辛苦了·”主家奉上,神情包含一丝羞怯,“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军爷们喝粥暖暖身子。”
霍临风欠身接过,不经意一瞥,见其他人脸上浮现一层赧然·待主人回屋,他边喝边打量,忍不住问容落云:“怎么怪怪的”·容落云低声道:“军爷,从前这帮子臭兵不顶事,与百姓之间互不搭理。”
这为民辛劳,为兵犒劳——乃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喝罢热粥,天隐隐擦黑,说不定还有风雨··霍临风率人离开巷子,赶至城心摩尼塔,所有将士集合禀报。
这一日辛苦,他安排众人回营或回家,自己也准备回将军府休息·摩尼塔另一边,不凡宫的弟子成群回宫,段怀恪与陆准也走了··旁人散尽,霍临风留在塔东,容落云立在塔西。
各朝对方走几步,霍临风牵着马,问:“随我回将军府”·容落云撑着“蝶恋花”:“我要去朝暮楼·”·霍临风只好作罢,目送容落云走远后,纵马驰骋而去。
一拐上长街,远远地望见将军府大门,门口杵着个瘦条条的身影··昨日大雨,杜铮惦记一夜,天没亮便在门口等着,足足等了一天··奔至门口,霍临风翻身下马,朝那- cao -心的管家抬一抬下巴。
杜铮赶忙跟着,老妈子般:“少爷可回来啦厨房温着姜汤,喝一碗,当心着凉”·霍临风说:“先沐浴·”·杜铮点头:“热水一直备着,就等少爷脱光进去。”
什么脱光……霍临风撇撇嘴,只一味地走,庭院深深,半晌才跨进主苑的门槛·行至屋前,他敏锐地扫到人影,登时快步进屋··“谁在书房”·杜铮道:“少爷,张唯仁回来了。”
霍临风不知喜怒:“藏着重点不说,讲那般多废话”他将沐浴抛之脑后,径直进书房,将地毯踩得瞧不出花纹··张唯仁恭候半日,亦是一路风霜,双手奉上颠簸千里的回信。
“辛苦了·”霍临风道,“在侯府见到侯爷的”·张唯仁说:“回将军,在军营·”·霍临风拆开信封:“哦蛮子挑衅而已,我爹亲自督军么。”
目光落于信纸,他淡然的神情逐渐凝固··张唯仁垂着头:“侯爷……遇袭了·”·第66章 ·朝暮楼清清冷冷, 清倌凭栏, 抱着琵琶拨了整日的弦,歌妓敞着房门, 咿咿呀呀唱哑了嗓子, 抚琴的, 吹箫的,凡此种种。
天晚了, 唯一登楼的男人竟只有容落云··姑娘们好生失望, 容公子来有何用既不偷香窃玉,也不挥金如土, 简直比得上小惮寺的出家人·这也罢了, 容公子无双俊秀, 养养眼也是好的,可今日竟那般狼狈。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琴裳先道:“公子,雨水本无色,你这是跌进了泥坑不成”·红漪又说:“衣裳沾着香蒲, 还赤着一只脚, 活像个小叫花子。”
一言一语投来, 伴着娇笑,楼中热闹许多·容落云并非怜香惜玉的主儿,立在楼梯旁,还嘴道:“无人消遣便自弹自唱整日,比深宫里的娘娘还哀怨,眼下又来打趣我。”
姑娘们纷纷反驳:“风月场的浮萍, 怎能比作宫里头的娘娘”·容落云笑道:“何必妄自菲薄,还不都是想汉子”这话粗鄙得很,他上下唇一碰说得轻巧,“恁多人伙着一个皇帝,还不如你们。”
一众娇娥乐得顺气抚胸,冲容落云丢帕子、掷金钏,口中尽是笑骂·这动静引得四楼门开,容端雨踱出来,一脸淡漠地望向楼下··容落云仰面对上,霎时间偃旗息鼓,夹起浪荡的尾巴。
登阶都嫌耽搁,他踩着漆柱纵身一跃,落在四楼,和容端雨相隔三五步的距离··“姐姐·”他乖顺地叫··容端雨未梳头,曳着内裙转身回屋,那股子淡漠沿着裙摆遗失一地。
容落云跟着,噤声不言,一副等候发落的情态··自上回登楼,他和霍临风的事被容端雨看穿,对方便一直没再理他·白日在楼外要伞,也并非需要遮雨,实则为了试探对方的态度。
他进屋后傻站着,垂下头,当真像个惶恐的小叫花子··容端雨坐在桌边,蹙眉都是好看的:“杵在那儿做甚,还不赶紧洗洗干净·”·容落云点点头,绕过屏风,自顾自地解衣沐浴。
他脏透了,攥着香胰死命地抹,把皮肤搓得泛红才罢休··洗了一会儿,他发觉房中安静,静得仅有水声··“姐”容落云忽生惴惴,带着小心打破沉默,“夜里吃什么饭”·容端雨未答,反问道:“你今日做何事去了”·容落云说:“暴雨过境,我率弟子在城中巡查。”
“哦”容端雨故作惊讶,连- yin -阳怪气都好听,“我开窗扔伞,怎不见你和弟子,却见你和霍临风呢”·香胰被攥成了香泥,容落云回答:“霍临风带着兵巡查……恰好同路。”
他扒着桶沿,无措地瞪着屏风上的刺绣,“今日在小蒲庄救下许多百姓,还有个老汉寻死觅活……”·容端雨轻哼一声:“你想说什么说你们如何齐心协力,还是如何共同进退”她始终垂着眸子,此刻轻轻一抬,针似的望向屏风,“我倒想听听,前一晚你在军营过夜,睡的谁的帐子,钻的谁的被窝”·容落云乍然一惊,险些光溜溜地从桶中坐起。
姐姐派探子查他了……他练功七日时不查,怎的去一趟军营,便赶巧地查了·什么帐子,什么被窝,怎问得那般暧昧·“是因为招劳力的事,我去瞧瞧。”
他解释,“我原本不想去的,老四非拉我去……没错,就是老四,老四当晚也在呢”·容端雨说:“全推到小儿身上”·她气得将凳子踢翻:“玉良叫你去的,玉良叫你留宿,玉良若叫你和霍临风成亲,你们是否即刻就拜堂”·容落云猛地摇头,水已经冷了,他应该出浴穿衣,可是躲在桶里没有动弹。
容端雨却不饶他,从柜中取了衣裳,隔着屏风狠狠一抛··他慌忙接住,套上便绕出来,- shi -哒哒地杵在床边··容端雨问:“对于霍钊,你是否要报仇”·他心内一凛:“要。”
容端雨道:“好,我当你没有撒谎·”她走近些,为容落云系腰侧的绳结,“先不论你的断袖之癖,你喜欢霍临风,喜欢到可以忽略他是仇人之子”·容落云咬着牙不说话,只心虚地摇摇头。
容端雨问:“如今和他断不开,待到你杀了霍钊,再等他与你反目吗”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到时你大仇得报,却也成了他的杀父仇人,形同陌路都是好的”·……那坏的呢·容落云后退一步,胡乱地绑了绑。
别说了,他不想让对方继续说了··“那般境地,难道你没料想过”容端雨道,“你早料到了,何必自欺欺人眼下的接触,过一天少一天,望着残阳盼天明,你还不如早一些断了情肠”·容落云终于爆发:“你为何非要逼我”·断了情肠,如何断,服下一剂断肠草吗若真是那般容易,何苦等到今时今日他一掌打在屏风上,绢布裂成两半,布面的刺绣变得丝丝絮絮。
刺绣尚且藕断丝连,何况是血肉做的人·容落云愤愤道:“形同陌路也好,反目成仇也罢,我到时担着便是”他疾步奔至门前,临走又丢下一句,“报了仇,等姐姐嫁了人,我投个古刹出家去”·姐弟俩的动静着实不小,送饭的小厮不敢靠近,其他姑娘引颈巴望,劝架的老嬷还未及门前,只见那公子生着气跑了。
容落云一股脑跑出朝暮楼,气归气,还顺手牵了把伞·到街上撑开,已非“蝶恋花”,换成了“黄莺抱月”··抱月,怎觉得有些熟悉·他沿街行走,这光景四下无人,连更夫都在家中安睡。
走过几道街口,途经论茶居,里头仅有二三客人,但口艺人仍然抑扬顿挫地讲故事··他撑着伞,立在窗外蹭一耳朵··讲得是冷桑山,小溪涧,猛汉斗恶狼。
容落云听得胸中澎湃,那猛汉不就是他吗一高兴,想要掷一颗碎银,摸索半晌才发觉没带荷包·待惊堂木一拍,故事讲完,他只得高声捧个人场。
正欲离去,转身瞥见一人经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街上的人影屈指可数,虽然昏黑,但那身形、高度,他一眼就认得出来·“……张唯仁。”
他念道,张唯仁已经回来了那计策是否可行·容落云登时掉头,冲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走出十来步,环顾四周有无探子。
罢了,他飞檐走壁,用八方游总没错的··一路飞到将军府,只见门口站满侍卫,大门紧紧地闭着··他若光明正大地进去,太招摇,传到朝暮楼要气死姐姐。
这般想着,便骑在墙头上没落地,悠悠然飞向了主苑··容落云停在正屋屋顶,乌漆墨黑的,撑着伞坐在屋脊上·他动耳一听,杜铮的声音,似乎说的是“当心着凉”。
然后闻得沉稳脚步,不看也知是霍临风出来了··虽然不看也知……但怎能忍住不看··容落云偷偷望去,见那人穿着寝衣,披着一件长长的外袍,趁着雨不大,缓步走到院中站定。
他不禁琢磨,无星无月,站在院子里做甚·这时,霍临风抬起手,微微低头··一串哀沉的调子泄出,穿梁绕柱,似一只孤鸿飞向了远方··容落云心头惊讶,这是笛声但比笛声厚重。
他隐约记起来,霍临风说过有一只鹰骨笛,莫非这就是·是的话,为何曲调如此凄婉·霍临风独立细雨之中,袍角轻摆,缓缓吹奏口中的曲子。
每逢发生战事,他总要吹一吹,希望身在江南也能安慰战死将士的孤魂··良久,一曲毕,薄唇离开音孔··霍临风道:“吹完了,下来罢·”·容落云握紧伞柄,那人始终背对他,后脑勺长眼不成他坐着不动,霍临风再道:“瓦片沾着雨水,仔细又- shi -了屁股。”
好一个“又”字,容落云飞身翻下,滋事儿一般撩人家的袍子·他不满意地说:“我明明用了锁息诀·”·霍临风这才转身:“未达十层,我都听得见。”
他扯回袍子披好,睨着眼睛看伞,“原来去朝暮楼,就是换一把更难看的·”·容落云反驳:“怎的难看,这叫黄莺抱月……只是‘抱月’有点耳熟。”
霍临风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个差点收房的丫头,叫抱月·”说罢见对方色变,明白了,看来是不当讲··他岔开话题:“为何漏夜前来”·容落云坦言看见张唯仁,便想问问情形如何我。
霍临风笑得无奈,看来以后要让张唯仁蒙面,不然总被这人碰上··他说:“信已送去,我爹会上奏催促军饷·”倘若上奏仍无用,他的兄长、镇边大将军霍惊海,便披着御赐征袍到长安去,亲自向朝廷讨要。
·如此的话,说明计策顺利进行,容落云迟疑道:“为何觉得你心事重重”·霍临风答:“计策顺利,情况却始料未及。”
他本欲隐瞒,奈何对方特意潜来,并明刀明枪地问他,“塞北的战事根本无需夸张,军饷不足,将士苦撑了数月·”·“连我爹也……”他停了停。
容落云问:“你爹怎的了”·“我爹遇袭,不幸中了一箭·”霍临风说,“你,听来觉得痛快吗”·容落云眼眸忽暗,姐姐说得没错,他们迟早会到形如陌路、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此时霍钊受伤,分歧与猜疑便纷至杳来··他不觉痛快,霍钊受伤说明敌军的强悍,将士的伤亡、百姓的危险也就增大·他走近些,捉住霍临风的袍子,没有撩动,而是为其轻轻拢紧。
“恶战持续到年后才结束,对方一年之内再次起兵”他甚是意外··霍临风道:“莫贺鲁死后,突厥亲王阿扎泰即位,与钦察部族联姻,兵力得到补充。”
而我军还在休整阶段,频繁交战实在疲惫··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粮饷拖欠无异于雪上加霜··霍临风将情况告知,见容落云沉着脸,才发觉自己太过严肃。
他从拢紧的袍中探出手,一手揽人,一手夺过纸伞压低些··“这般情形,皇上拖不得了·”他刚“吓唬”了人,这又来哄,“等军饷充足,塞北的精兵定能把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容落云问:“当真”·霍临风逗对方:“总不能少个我,连胜仗也打不了罢”·容落云松一口气,嘴角还未漾起来,腰腹被什么物件儿戳中。
他低头一瞧,是霍临风拿着鹰骨笛欺负人,夺过来,果然只有巴掌大··他问,那会儿吹的曲子叫什么·霍临风说,叫做《望归》··但霍临风没说完,那首曲子是吹给死人听的,归魂复骨,最后再道别一次。
他拥住容落云,打着商量,- cao -着寻常的语气··“我教你吹罢,哪日我总不归来,你就吹着它唤我·”·容落云有些懵懂,却也觉出端倪:“我不吹,我去寻你。”
霍临风道:“寻不到的话,你再吹·”·容落云执拗地说:“做梦,真有那一日,我马上找个别的俊哥儿·”·霍临风笑起来:“……好。”
“……好什么好”容落云妥协,“我吹就是了,那你说到做到,一定要出现·”·霍临风点点头:“若有北风来,便是我到了。”
第67章 ·一伞黄莺抱月遮住了旖旎, 霍临风抬臂搂着容落云, 袍子轻轻晃荡,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肩头·容落云倒也乖, 任他搂着, 乖中含着点“蔫儿”, 叫人废了武功似的。
伞沿愈压愈低,顶上的藤条挨住玉冠, 有些压迫·这般打伞, 霍临风显然未安好心,还用脸颊贴着伞柄, 扮出一副求好的模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可惜, 容落云的心绪叫那鹰骨笛搅乱, 迟钝得没有反应。
霍临风便趁虚而入,凑近点,再凑近点,笼罩于伞下偷一口香·但未碰双唇, 他稍一颔首, 印在了容落云的眉间··那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开, 眉之下的眼睛闭了闭,睫毛跟着颤了颤。
容落云怔忪着,手握鹰骨笛抬起来,往霍临风的心口一戳··霍临风配合地呻吟:“啊·”·似乎戳还不够,容落云用力地钻一钻··霍临风道:“又来谋财害命。”
闻言一松,容落云放下手, 忽然坦白道:“我与姐姐吵嘴了·”他将伞擎高些,衬着围廊的灯火凝视对方,“姐姐说,我应该快刀斩乱麻,否则日后痛苦更甚。”
霍临风问:“那你怎么说”·容落云回答:“那我认了·”·无论日后发展到哪一步,多坏都好,但眼下还能于长夜相拥。
望着残阳盼天明又如何明知黑暗将至,至少残阳还是美的··霍临风心念触动,抒不出胸臆,也说不出浑言·他拉容落云坐到廊下,怀抱着,拢住外袍从后面一裹。
他们冲着- shi -漉漉的院子,头顶挂着一盏纱灯,正好照亮鹰骨笛的音孔·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容落云的肩膀,抬臂环着,握住容落云的双手··“这只孔挨着下唇。”
他教道,手把手地,“吹一声·”·容落云轻轻噘嘴,吹响稍纵即逝的一声·霍临风失笑:“忒短了些,吹一口长的试试·”·呜儿,容落云再吹一次,短得如白驹过隙。
霍临风不信那个邪,内力深厚,却吹不长一句调子他命令再吹,仍是短,继续吹,仍是短,三五声之后始终不见起色··霍临风发愣,少爷脾气让他想教训人,一腔爱意又叫他耐下心,引颈一望,容落云的侧影安安静静,垂着眼,抿着嘴,仿佛受过委屈的隐忍之态。
他恍然明白,于是明知故问:“怎的了”·容落云说:“我学不会·”·耍赖似的,他一拧身子侧过来,瞪眼瞧着霍临风。
他含恨地想,北风算什么,看不见摸不着,拂过便没了··“这曲子不吉利,少吹为妙·”他把鹰骨笛塞到霍临风的衣襟中,枕住霍临风的肩,“咱们学个喜庆好不好,《迎新娘》如何”·这是胡搅蛮缠,霍临风无言又无奈:“连不吉利都说得出,你到底懂不懂音律”他细细地开解,“我留质关内不能去别的地方,此处我最大,也无人能够威胁,还忌讳什么”·容落云道:“那更不必吹这劳什子的哀曲。”
霍临风把自己绕进去,索- xing -不说了,此地哪里是他最大,怀中这个才是真的霸道·遽然沉默,容落云吊起眼尾偷瞄对方,生气了·鲜少轮到他哄人,有些无措,探手欲勾霍临风的封腰。
真不巧,霍临风穿着中衣,未束腰··容落云伸出的手指十分尴尬,讪讪收回,还挠一挠脖颈··于是他又弄旁的,仰面乱蹭,小狗闻味儿般凑在对方颈间。
霍临风虽非君子,坐怀不乱的水准却是一流,纹丝不动,反正耳根泛红又瞧不见··苦了容落云,狗似的乱嗅,猫儿似的抓衣裳,鸟似的瞪着乌溜溜的眼·良久,他折腾累了,低头一叹,从襟中将鹰骨笛抽回。
·堵住音孔,容落云长长地吹出一声··刚吹完,霍临风便握住他的手,恢复教习姿态·“你这塞北的臭兵”他骂道,“惯会吊着人,惯会治我”·霍临风哼道:“我若治得了你,早抱进去被翻红浪了,在这儿坐着做甚”·容落云说:“我不进你的屋,我吹完便走。”
他此刻是发- xing -的小狗,亮爪的猫儿,乱他娘扑棱翅的鸟,“我一路吹回不凡宫,旁人被吵醒,寻思谁家大半夜出殡”·霍临风乐得肩膀耸动,制着这小泼皮,一点一点地教他吹。
曲子不难,只要记住音,而后勤加练习即可··陪伴他多年的鹰骨笛,他欲相送·初秋雨夜,赠心爱小物,觉得竟有一丝绮丽··“别给我·”容落云冷声拆台,又将笛子塞回那襟中,“你既然在,我便不必吹,我回去用大哥的清风笛练习。”
霍临风只好作罢,叮嘱:“段怀恪的笛子,洗洗再碰嘴·”·教也教了,学也学了,一直消磨到丑时,今日本就疲累,容落云倚在霍临风的怀里打起哈欠。
他想回不凡宫睡觉,挣扎落地,站在霍临风的面前··“要不今夜别——”·容落云摇头,他不可留宿,传到朝暮楼的话要气坏姐姐·临走,他抬手端住霍临风的下巴,犹如登徒子招惹大姑娘。
霍临风又来配合:“官人,真要走”·容落云忍着笑:“对了,我离开军营时把狼崽带走了·”怕小畜生跑丢,再说本就是他的儿子,抱回去天经地义。
“那你小心些,别叫它伤着·”霍临风道··容落云“嗯”一声,退到院中撑开伞,瞬间消失在原地·霍临风箭步奔出,仰脸望着屋顶上踩瓦的身影,心里蓦然凌乱。
“小容”他大喊··容落云急急刹住,回头望下去··霍临风怔道:“给狼崽起个名字罢·”·容落云拧着眉:“一只畜生还起名字”·“你的驴都有名字,莫要偏心。”
霍临风说,“好好想想,给咱们儿子起个响亮的·”·什么咱们儿子夜深人静的,也不怕被听见……容落云胡乱点点头,答应了,转身便走得无影无踪。
这一方庭院顿时空寂,霍临风立在那儿,望着屋顶待了好长的工夫·等细雨沾- shi -外袍,他才进屋,见杜铮窝在卧房门口守夜··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轻轻踢一脚:“呆子,我想吃宵夜。”
杜铮迷糊爬起:“我这就去弄,少爷想吃什么,鱼面行吗”·霍临风说:“不必那般麻烦,烫一壶酒就够了·”·行军打仗的人,平日几乎滴酒不沾,更遑论半夜独酌。
但杜铮不敢多言,立即去弄,除却一壶酒,还烹了两碟下酒的小菜··端回来,见霍临风坐在桌边,桌上搁着那封塞北来的回信·斟满一杯酒,他候在一旁,偷偷端详主子的“不痛快”。
霍临风仰颈饮尽,又斟一杯,连饮五六杯方停··“少爷,吃口菜·”杜铮小心地伺候,“那会儿隐约听见说话,二宫主来过”·霍临风继续斟酒:“来了,走了。”
他扭脸看杜铮,“年初胜仗归家,我夜里曾想,将来觅得体己人,一定要教教他吹鹰骨笛·”·杜铮问:“少爷,你教二宫主吹了”·霍临风未吭声,复又一杯接一杯地饮起来,这般凶,那壶酒很快见底。
他对着壶嘴接住最后一滴,一松手,酒壶咣当摔碎在地上··他拿起那封信,垂眸看着,又从头看到了尾··“我食言了·”霍临风说,“我没信守承诺,又骗了他一次。”
他指容落云杜铮猜道,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问如何骗的··霍临风捏着信靠近烛台,一角触及火苗,整张纸很快燃烧成灰烬·他在烟尘中起身,踱至床边栽下去,颓然地趴在床上。
“少爷……”杜铮轻唤··霍临风摆摆手,顺势扯开纱帐,他乏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半晌过去,房中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杜铮收拾完桌子到门外守着。
翌日清早,下人们如常干活儿,窃窃地讨论昨夜院中的动静·正说着,霍临风从屋里出来,一身将军服制,佩着剑,叫人移不开眼的英俊··除却英俊还精神得很,仿佛数个时辰前什么都不曾发生,他大步离苑,叫了手下在议事房等着。
到了,霍临风落座主位,开门见山道:“江南的风雨这般厉害,叫我大开眼界了·”他抚掌一笑,透着游刃有余的意思,“胡锋,除却城门和各关卡守卫的,军营留点人看守,其余分队在城中巡查。”
说罢看向衙门的官儿,他说:“高大人,派人到农户家统计,看看有无损失农田、损失多少,然后发放银两抚恤·”·而后又看向管粮仓的赵大人。
“雨水无孔不入,统计受潮浪费的粮食·”霍临风交代,“无论紧缺与否,今日派人去北边的州县买些补给,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修缮房屋,派遣军医上门诊治,桩桩件件都安排妥当。
霍临风吩咐罢,命人立即去办,自己也出门到街上逡巡··当官的如此尽心尽力,江湖侠士们好不习惯··一连数日,被雨水摧残过的西乾岭渐渐恢复,小贾开门做生意,贩夫走卒重新填满街市,更有渔户大着胆子,登舟摇橹入了涨水的河。
霍临风行至码头,见一个吼一个,真是奇了怪了,不怕死就去参军,撑什么船被狠骂的渔户颇没面子,抱着桨嘟囔:“第十日了,想来无妨·”·霍临风指着河面的湍流:“管他第几日,水位没降,就甭他娘跟我讨价还价。”
渔户感慨:“皆是不值钱的贱命,将军倒怜惜兄弟们……”·有双亲有兄长,还有捧着都怕摔的小情儿,谁怜惜你们霍临风拒不承认,命人将渔船锁了,板着脸扬长而去。
他边走边想,已经十日了,估摸差不多了··正值午后,雨水稍停,隐隐约约地露着点太阳·霍临风逛到城中的主街,这儿最宽,人也最多,沿着一直走便能走到城门。
“霍将军”不少人唤他··他颔首答应,几个娃娃追逐玩耍,绕着他,还大喊“霍将军救命”·他笑着拎起一个,抱着走两步,搁下换另一个,把每个都掂了掂。
行过长长一段距离,手中被塞了什么,是块酥掉渣的芝麻糕·他回头望望,卖糕的老孺没了牙,掩着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霍临风张口吃下,齿颊满是香甜,再回头时望见城门冲进一匹快马。
守卫的将士跟着跑,显然没有拦住,而马上之人一味急骋,进入人多的闹市也不见减慢·“都让让让开”对方沉声喊着,“快马不长眼都让一让”·他立在街中央看着,愈来愈近,看清对方的衣冠。
深蓝的箭袖和锦帽,挎牛皮行囊,骑马的姿态非常娴熟··大雍驿兵近万,看此人装束乃驿兵总长,送的应是八百里加急··对方亦看清他的官服,双眸陡地睁大:“吁”翻身下马,冲到面前抱拳作揖,“敢问可是霍将军”·霍临风道:“我是。”
两侧的百姓已被官兵挡住,开出一条畅通的路来·驿兵总长从牛皮囊中掏出一物,是明黄色的折子··乃皇上手谕··霍临风面无波澜,敛着目,仿佛一早已经知晓。
“急召霍临风归塞·”对方宣道,“挂帅——平乱·”·第68章 ·一名少年穿着常服, 匆匆忙忙地跑, 穿过垂花门瞧见杜铮,扯着大嗓门喊道:“杜大哥杜大哥”这是府里收留的那个小乞丐, 叫小昇, 受杜铮照拂所以叫得亲昵。
杜铮搔搔耳朵:“改改你那市井习- xing -, 休在府里大声喧哗·”风雨过后,垂莲柱上的铃铛不知吹哪儿了, 他正绑条新的, “你不是休沐么,回来得倒挺早。”
小昇急道:“将军要回塞北了”·杜铮一愣, 说啥回塞北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留质关中, 估摸这辈子都难回。
他摆摆手,惦起梅子来,于是对着铃铛叹了口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杜大哥我没胡吣”小昇急得乱转,“街上好些人都瞧见了, 长安八百里加急刚到, 命将军速速归塞”·杜铮瞠目:“当真”他半信半疑, 掉头朝外走,让小昇仔细说说情况。
小昇便跟着他,在哪条街,驿兵总长穿什么衣裳,明黄色的折子如何耀眼··愈走愈快,杜铮的脚步变得同样匆忙, 他信了,一听驿兵的服制便知所言为真·一脚迈出府门,往东一望,见一面高大身影正阔步而来。
“少爷”杜铮迎上去,连喊四五声不止··霍临风大步入府,一路走来没有丝毫停顿:“派人把胡锋叫来,还有赵大人,许大人……”他吩咐了一串,几乎囊括西乾岭下一级的所有官员,“府里的话,叫回休沐的,入夜说些事情。”
杜铮一味点头,伴着走,直走到花园··霍临风抬脚便踹:“还不去办”·惊雀离梢的一嗓子,发泄似的,园子里摘花的丫鬟吓得心悸。
杜铮却壮着胆子杵在那儿,定定地望着对方··霍临风陡然想起,方才过垂花门,那莲柱上的铃铛十分簇新··“你说,”他没头没尾道,“家里的铃铛还缠着么”·如此一句,杜铮知道归塞已是板上钉钉,霎时间离开去办。
花园小径,仅剩霍临风独立黄昏,从怀中掏出那折明黄的手谕,这光景一照,红彤彤的像则喜帖··稍一抬眼,目光恰好落在小亭,他在那儿做竹灯,容落云执笔画他的肖像。
还有海棠树,容落云立在树下,竟破天荒地穿着一袭红衣··霍临风走不动了,这花园很美,可并不能留住他,叫他回忆错乱、寸步难行的,是在这园中留下片片身影的一人。
他本无心入江南,误打误撞遇见容落云,在这儿便有了心··如今,他该走了··霍临风望一眼天边,残阳落尽,黑夜将至·他强迫自己迈出步子,那般沉,走出花园已是身心俱疲。
半个时辰内,所传官员如数到来,满满当当地聚在主苑厅堂·众人交头接耳,皆听说将军要归塞,心里头难免发惴··“听说塞北打仗呢,莫非情势严峻”,“那也有定北侯坐镇哪,还有镇边大将军。”
,“这一走,霍将军还回来不……”·不知谁问的这句,周遭静下来,彼此觑着,无人敢妄自揣测·他们当官的不敢,外头的百姓却不避忌,早已议论得沸沸扬扬。
书房内,霍临风在桌案后疾书,分门别类地写下日后的安排·杜铮伺候着,时而皱眉,时而含笑,神情比那戏班子里的角儿还丰富··霍临风余光瞥见:“你害病了”·杜铮挠头:“少爷,我百味杂陈。”
急归塞北,说明战事吃紧,打仗绝非好事·可一旦回去,便能见到侯爷、夫人、大少爷,还有他最惦记的梅子……·悲喜参半,当真无法厘清。
半晌,霍临风低声说:“我也是·”·杜铮愣了愣,回想这少爷一直的情态,冷静自持,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小事务,莫非……他旁敲侧击:“少爷,刚得知的时候,你心慌不”·霍临风写罢搁笔,未答,拿着一摞折子往外走。
到厅堂,事出紧急,他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告知大家自己即将归塞··他说得古井无波,待哗然过后,道:“实在匆忙,许多方面无法顾及,只能尽力而为·”·将各份折子发下,治军、治安、农副工商,其实方方面面均做安排。
众人读来惊诧,短时间之内如何能做到,极像是早就深思熟虑··而面面俱到之外,唯独一事未提,有人问:“将军,修建长生宫的事……”·霍临风说:“搁置了。”
朝廷已将款项拨去塞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倘若再拖下去,霍家就算一百个男儿也枉然,皇帝只等着江山动荡罢··废话不多说,事无巨细地交代完,单留下胡锋。
霍临风一直握着拳,道:“我要走了,你们不受影响则最好,恢复原貌我也无法·”他垂眸摊手,掌心躺着兵符,“但只要我一日未交出这玩意儿,你们就还是我的兵,懂么”·胡锋撩袍跪地:“阖军将士,候将军凯旋。”
·霍临风一哂,那点嘲弄是给他自己的·“你没打过仗罢”他把玩着兵符说,“上战场前,我祈祷的从来都不是凯旋。”
每一次奔赴,都抱着必死之心··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所向披靡··他说道:“替我转告众兄弟,无事练兵,有事搏命,为的并非军功奖赏,而是为你们的妻儿,高堂,知己好友,还有天下间的芸芸众生。”
胡锋抱拳,用着极大的力气:“听将军教诲”一顿,“只认将军号令·”·霍临风看了一眼,半晌说道:“去罢·”·人走茶凉,厅堂只余满桌杯盏,霍临风的主位正对着门,门外就是庭院。
他蓦然想起来,初到山顶禅院时,容落云倚着门框坐在一角··四四方方的一幅景儿,多个清瘦的背影,万般地惹怜··霍临风出神地瞧着,未察觉有人唤他。
“将军,将军”小昇跑至门边,“下人们都聚齐了,在前院候着呢·”·霍临风忽生疲惫:“叫杜铮办罢,我累了。”
小昇点点头,可到底是个憋不住话的孩子,他直白地问:“将军,你还回来不”·霍临风慢慢起身,是否回来,他也不知道·其实当时来,此时去,从来由不得他。
他缓步踱回卧房,停在榻前,负手凝望墙上的画像·画中人亦望着他,幽幽的,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看了多久,屋外人声扑来,是一众丫鬟小厮。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杜铮进屋,一看那背影便知主子在想什么,他禀报道:“少爷,已经知会大家,大半仆役遣散了,过两日便会陆续离开,只留下些老人儿打理。”
“嗯·”霍临风说,“每人支半年的银钱,都辛苦了·”·杜铮俱已办好,走近些,径自去取柜中的包袱·他坐在床边收拾,时不时瞄一眼,几句话翻上来咽下去,好不难受。
这一趟走得急,沿途的关卡和驿站均打点过,万事从简·叠完两身衣裳,他停下问:“少爷,你还带啥,我赶紧拾掇好·”·霍临风说:“兵符、官印。”
杜铮当然晓得那些,套话般:“还有旁的吗”·霍临风抬脚踩上小榻,将墙上的画像摘下来,一点点卷好·这幅画要带走,他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童,紧张地抱着宝贝。
墙上还挂着一幅,若有人惦记他,也许会来取的··夜深后,霍临风登床,杜铮窝在榻上守夜·房内一盏灯都未留,月光洒进来,又静谧又朦胧·忽地,霍临风低喃:“他知道了吗”·这是句自言自语,没打算讨个答案。
杜铮却听见了,说:“少爷,他迟早会知道·”·霍临风闭着眼:“或许那晚我就该告诉他·”回信中说战事吃紧,为求保险会奏请皇上准他归塞,也算趁此机会让他回归塞北。
“还会回来么”他问··人人都来问他,他也想知道··杜铮劝慰:“少爷,你们之间还有父仇,其实趁早断开也好。”
霍临风明白,但明白不等于甘愿·他翻个身蒙上被子,掩在下面重重地叹息……反正甘愿与否都要离开了··翌日天还未亮,主仆二人已经准备出发,甫一出屋,被满院的仆役骇到。
府里无人酣睡,知道将军一早要走,全部出来相送··霍临风只点点头,讲不出什么话来,到门前,府门缓缓洞开,他望着外头的场面猛然愣住·侍卫排列,胡锋率众将士镇守长街,一直铺到城门。
街上挤满了百姓,明明天还有些黑,怎的都起来了·霍临风下阶上马,拽着缰绳环顾四周,那一群,是小蒲庄救出的民户,那一群,是在码头被他痛骂的渔夫,他抱过的娃娃,给他塞过芝麻糕的老孺,人人皆在。
这般场景格外熟悉,与他离塞那天分毫不差·他不知该说句什么,一牵缰,乘风甩着马尾迈出一步··这一动犹如信号,众人齐声,霎时响彻八方··“——送霍将军归塞”·向前行走,霍临风望着一寸寸泛白的天空,身后的路被迅速堵上,人们跟着他,喊着“凯旋”,喊着“平安”。
他受不得此情此景,命将士拦住,而后回首一望··望尽这一眼,扬鞭策马,就此飞驰离去··将至城门,一旦出去不知何时能归·“杜铮”霍临风调转方向,“在城外等我,我去去就来”·他朝着东南方向,沿冷桑山下一路驰骋,脑中空白得没有任何说词。
到了不凡宫,见到容落云,他要如何开口塞北,江南,阻隔的千山万水怎能草草说清·值守一夜的弟子正是疲乏,听见马蹄触地,顿时警惕起来。
这时候,霍临风纵马奔至宫门前,高声喊道:“开门”·弟子问:“霍将军何事”·霍临风说:“我要见二宫主,开门”·高门慢启,他一夹马肚冲进去。
“驾”踏过长街,途经邈苍台惊了段沉璧,千机堂外遇见大片弟子,冲撞着,速度不减地逆流穿行··此刻的无名居中,容落云刚刚起床,净了面,披着头发在檐下吃饼。
那狼崽守着他,闻着香味儿,狼爪子勾着他的衣裳··“待我吃饱,爹带你去军营一趟·”容落云咀着,“……让你娘喂你肉吃。”
他说罢便笑,闷了好些天,一心给这“野儿子”起名,总算憋出个响亮的·等会儿梳好头,去告诉姓霍的甩手掌柜··容落云正想着,忽闻马蹄飞快,狼崽更是敏锐地向外狂奔。
他追着,在无名居门口看清来人,鬃毛烈马,霍临风堪堪停在他面前·“你怎的来了”他微微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未梳头呢。”
霍临风下马,两步迈近,紧紧地抿着薄唇··容落云觉出异常,马背挂着包袱,对方身上也绑着·他疑惑道:“你……”·“我要走了。”
他懵懵的,点头说:“外出办事么,去几天”·他不等对方回答,赶忙加一句:“我想好狼崽的名字了,还准备今日去告诉你,那等你——”·霍临风打断他:“我要回塞北了。”
容落云一顿,什么·霍临风重复道:“我要回塞北打仗了,来跟你辞行·”喉间梗着苦涩,吐字变得分外艰难,“好好保重自己,让我放心。”
容落云动动唇,此时才想起来净面未擦,他胡乱地抹把脸,手掌捂着,半晌没有放下··“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问完似觉渺茫,他又改口:“还回来吗”·霍临风无法回答,从怀中掏出鹰骨笛,塞到容落云的手中·指尖相触,冷静土崩瓦解,他将容落云牢牢地抱住。
容落云一片木然,甚至于有些恍惚··这时,薄唇贴附耳畔,霍临风沉声说了最后一句·他松开手,等不及怀抱暖热,便无可奈何地把手松开··后退两步,翻身上马。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容落云呆立着,那背影渐成一点,他却仍未接受这匆匆一别·可是话犹在耳,他们实实在在地分开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方才,霍临风对他说:“天地之间,我只爱过你。”
第69章 ·天明了, 湛蓝无云, 水洗过似的,狼崽舒坦得趴在碎石上面打滚儿··容落云立在无名居的门口, 一直立着, 浅色的衫子搭着乌黑的头发, 再配上一双慈悲的眉目,犹如一座安详含愁的小佛。
他望着面前的空地, 旁有密竹, 深有长街,唯独望不到半分踪影·发生了什么, 他想, 霍临风来过, 急匆匆地与他道别·不该罢,天气这般好,不应该罢。
容落云眨一眨眼睛,会否还未清醒, 一切尚在梦中再睁开时, 前方一袭碧色身影出现, 陆准正小跑着靠近··“二哥”陆准瞧见他,挥了挥手,“二哥,你听说了吗”·容落云心里咯噔一下,乱摇头,他未听说, 他什么也不知道。
等会儿,他还要带狼崽去军营,他一点旁的事情都不想了解··陆准已跑来身前,穿戴整齐,腰后别着一双弯刀,显然是外出回来·他说:“二哥,我清晨去城外溜达,好多的兵。”
“进城一瞧,百姓们堵着街,居然是为霍临风送行”他看容落云不吭声,便拔高调子,“听说昨日传来圣谕,霍临风要回塞北打仗了”·容落云茫然地点点头,自欺欺人都无法,怎这般天不遂人愿。
他终于动了动,转身进门,踩着碎石折回廊下··陆准觉出不对劲,跟着,打量着,围着容落云团团转·他瞥见容落云的手,似乎攥着一个小物件儿,便问:“二哥,你攥着什么好东西”·闻言,容落云抬起手掌,那鹰骨笛静躺着,周身一层泛着光的汗- shi -。
明明那夜还教他吹曲儿,长一声短一声,恁多的要求··“我教你吹罢,哪日我总不归来,你就吹着它唤我·”·此刻细想,忽然教他吹笛子,吐露的说词含混不清,莫非,霍临风当时便已料到·容落云趔趄一步,朝屋里走,将鹰骨笛妥当地揣进怀中。
“老三,帮我备马·”他抽了条纱带,随意地束一条马尾,“我要出趟门·”·陆准好奇道:“二哥,你去哪儿”·容落云说:“瀚州城。”
提及瀚州免不了忆起旧事,杀陈绵陈骁,实在是凶险难当·陆准有些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走,忍不住道:“再无杜仲相陪了,二哥万事小心·”·一句话点火燎肉,容落云骂道:“霍仲都已离我而去,还提杜仲做甚”·那语调拔得极高,青筋微凸,情态中渗出一丝癫狂。
陆准骇然,唯恐容落云的疯病发作,闭紧嘴巴备马去了··屋内已无旁人,狼崽偷渡,从窗外跃至小榻·容落云看着那小畜生,心里头好酸,他起的名字还未来得及告诉对方。
嗷呜,狼崽嗅着榻上的纨扇,不喜欢蘅芜香··容落云目光轻移,扇子,风筝,提灯,这场景与旧时重合,叫人千般滋味儿化成一汪苦水,吐不出,只能生生咽下。
“二哥”陆准唤道,“我把马牵来啦”·容落云轻轻一震,抖落伤怀,端上一副清冷无虞的模样··他纵马离宫,沿着密林捷径一路疾驰,脑后的马尾拂过落叶飞花。
连行三百里,晌午时分抵达瀚州城,“吁”声停在城外··城门两旁设官兵把守,渐至城内,主街繁华喧闹,与灾时的疮痍之景根本天翻地覆·容落云无心贪看,下马牵缰,径自来到知州所居的府邸。
拾阶,他恭敬道:“官差大哥,在下姓容,从西乾岭而来,有要事求见沈大人·”·说罢等候通报,容落云有些渴,下阶取马背挂的水囊·引颈灌水,他原本垂着眸,瞳仁儿却倏地向右转。
这时管家出来:“怠慢了公子,快快请进·”·容落云收敛余光,无事般,随对方迈入知州府的大门·府中难拟将军府的气派,不过甚为清幽,亭台楼榭亦极为雅致。
入一庭院,松林间藏着茶亭,除却茶香,还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沈舟立在亭外,官服加身,估摸刚回府不久··甫一见到,容落云率先出声:“沈大人,鲁莽前来,打扰了。”
沈舟笑道:“哪里话,我这儿冷清得很,巴不得有人来坐坐·”他摆出“请”的手势,“想必公子还未用饭,一道用些可好”·容落云恭敬不如从命,进茶亭落座,丫鬟递完热巾便退下了,亭中只余他们两人。
他低头擦手,稍抬眼,见沈舟面上的笑容含蓄许多··“沈大人,你有心事”他问··沈舟道:“怎是我有心事,公子寻来,应当是你有心事要我解答。”
他之所以容色微郁,是因为一份同理心罢了··话不言自明,被揭穿被扒开,容落云不知该感激体贴,还是感到害臊·他揪着那条热巾,说:“霍将军回塞北了,大人是否晓得”·沈舟沉吟片刻:“不知,但在意料之中。”
容落云问:“何出此言·半晌只顾着说,沈舟指一指桌上的饭菜,以此要挟·待容落云吃下几口,他才回答:“不知,是因为驿兵快过我的探子,八百里加急可不是人人都能比的。”
至于意料之中,定北侯原本只催军饷,遇袭后,连上数道折子自贬,请求皇上允准霍临风回塞北挂帅··既然如此,塞北的回信中必定提及,霍临风也早该知道。
容落云盯着碗里的白饭,咧开嘴,然而眉头始终紧紧地蹙着·这般连连苦笑实属失态,可他抑不住,喜欢,憎恨,无可奈何,哪一样都叫人失控··“沈大人,”他筛出一点理智,“你对此事怎样看”·沈舟道:“军饷迟发,将士的流失已经造成,侯爷也的确受伤,所以皇上才敢放虎归山。”
他用了一个“敢”字,“霍门势强,强在能号令千军,如今人员伤亡,战乱又未结束,即使胜仗也会大伤元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兵力不足,皇上的忌惮之意也会减轻。
那般的话,容落云问:“胜仗后休养生息,霍临风还会回来吗”·沈舟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不会·”他无意安慰,只言真实的想法,“即使调离塞北,也一定是留在长安。”
容落云急道:“为何”·沈舟答:“定北侯势强,需要丞相来制衡,一旦兵力损失,则变成定北侯制衡丞相·”·他放低声调,犹如兄长与小弟说秘密话:“皇上老了,病了,要为太子早做打算。
丞相是太子的左膀,只有左膀不可,迟早要有霍家来做右臂·”·长久以来,皇上追求的便是一种平衡,并非真正地亲信哪一方··容落云有些怔忪,不知不觉地失了分寸:“沈大哥,所以霍临风不会再回来了”·一句“沈大哥”叫沈舟舌桥不下,他曾觉得那双眼睛熟悉,此刻盯着,难解的思绪顿时一片糟乱。
良久,他强自回神:“谈论这些为时尚早,无论何种情形都有一个前提·”·容落云问:“……什么”·沈舟答道:“活着。”
此番是去挂帅平乱,刀剑无眼,千军万马更是以命相搏·这一仗不到最后,谁也无法判断出结局··活着……怎的忘记了“活着”·抑或是,意识中认定会活着·容落云参不透,呆愣着,两指拗断一双竹筷。
沈舟见状,唤丫鬟拿一双新的,并夹起一块香干搁进容落云的碗中··“尝尝这肉片·”他说··容落云骤然回神,幼时无知,姐姐抱着他用饭,沈舟便以香干作肉片,哄逗他吃下去。
他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故技重施,端起碗,衔了那香干··沈舟眸光闪烁,嘴唇张合却未吭声··容落云亦不言语,大口扒饭,吃得粒米不剩·他抹抹嘴:“谢沈大人答疑,在下告辞。”
他说罢起身,利索地走出茶亭··沈舟急忙跟上,开口欲挽留一二,却被容落云投来的眼风慑住··“沈大人不必相送·”容落云凑近作揖,躬身时低声,“府外有探子监视,大人来往小心。”
沈舟顿住,迟疑地点了点头··容落云离开知州府,街上人罕,都趁着艳阳在家中午睡·他牵着马四处闲逛,从城东逛到城西,又从城西逛到城北,到城南时恰好黄昏。
一出城,他骑上马仍走山路,慢腾腾地,仿佛怕颠坏自己的小屁股··如此消磨,不多时便入了夜,等林中漆黑无光,他纵身翻上一棵大树·寻个惬意的姿势,窝好,顿生锁息诀。
风吹叶动,不知那股北风吹到哪了··更深露重,会否停下来歇歇脚·那休憩的片刻,有没有在心中惦一惦他··容落云闭目冥思,足足一个时辰后,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耳朵。
四下俱黑,努力分辨反倒分心,他抽出一条帕子绑在眼上··系好结,再动耳,一息之间飞身掠出··马儿惊叫,林中响起激烈地打斗声,容落云未佩剑,两手空空招招夺命。
他旋出一掌,对方躲开,近处的树干则被一掌劈裂··百招之后,纠缠的身影分离对峙··容落云负手接一片秋叶,还未掷出,迎面飞来一枚小针·他仓惶偏头,那针与他的眼睛仅差毫厘,当真是堪堪躲过。
他当初便是飞针扎透陈绵的左眼……·霎时了然,这是陈若吟派来的探子··霍临风一早提过,陈若吟也许发觉不凡宫和三皇子的关系·眼下看来,估摸还查不凡宫与将军府的关系,他与霍临风的关系。
容落云倾身出招,一腔苦闷正愁无从宣泄,疾风劲雨犹如发疯·对方力不能敌,纵身欲逃,他用八方游急急追上··打不过,跑不过,在黑暗林中叫疯子欺负。
容落云简直是缠人的小鬼儿,正经招式不算,还扯衣裳,扇巴掌,最后狠狠一掼·他抬脚踩住,绫鞋捻着心口,俯身一拳捣碎满口白牙··对方凄厉惨叫,在他脚下浑身颤抖。
“想回去复命吗”他欠兮兮地问··“本宫主教你,禀报丞相大人,将军府和不凡宫的确勾结,而且关系格外紧密·至于霍临风与容落云……”·俯得更低些,容落云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相、公。”
对方惊惧,陡然睁大双眼··嘭的,容落云一掌扣在那额头上,血浆飞溅,满手腥热·恰有北风忽至,他低喃道:“听,我相公来了·”·作者有话要说:炮灰:变态啊·小容:临风走的第一天,骂人,打人,杀人,顾不上想他。
第70章 ·那探子死透了, 一颗脑袋失了形状, 凹着,头骨碎成几瓣, 大股大股地涌着血液·容落云在这具新鲜热乎的尸体旁蹲下, 蹭干净手, 然后仔细地摸索。
初秋的衫子还算轻薄,封腰却格外厚重, 是双层的·他沿着缘边一把撕开, 里头夹着一包药粉,紧要关头求死所用, 还有一块绿豆糕大小的令牌··容落云揣好令牌, 站起身, 他打斗、忽悠、行凶,什么活儿都做尽了,这才解下蒙着的帕子。
无甚区别,林中伸手不见五指, 犹如一个睁眼瞎··此处血气浓郁, 很快便会吸引来野兽, 不宜久留··他牵马离开,密树之下瞧不见北斗星,无法分辨方位。
乱走一会儿,饮尽囊中最后一滴水时,望见远处亮着一豆烛光··容落云趋亮而行,欲投宿一夜··愈行愈近, 似乎抵达山脚,那一盏素纱小灯挂在檐下,照亮紧闭的大门。
他走近些,停在门外的石阶上,终于看清这一处屋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误打误撞的,他竟然走到上回借住的古刹··那上头,便是他住了数日的禅院。
容落云捡起一截树枝,用小灯点燃,擎着照路登阶·愈往上,堆积的落叶愈厚,踩上去十分宣软,看来自他们走后,鲜少有人到那禅院去··他们,彼时是两个人。
他经受淬命掌,疼得厉害,霍临风背着他慢慢地拾阶·许是太过虚弱,他贪恋并依赖那宽阔的肩背,伏在上头,攀着,甚至嘴角的血蹭脏人家的肩头··他不停地擦拭,霍临风笑起来,叫他弄得很痒。
容落云一边拾阶,一边回忆,欢喜地挥舞手中树枝·他记得,霍临风根本掩不住少爷脾- xing -,打扫时拉着脸,铺床时蹙着眉,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可他那时太疼了,坐在门槛上,傻傻地要大哥来救他。
他服软般说了一句——杜仲,我觉得好疼··容落云忽然停住,直愣愣立在阶上,脸颊在昏暗中悄悄变色·他只记得喊过两次疼,一次是那回受伤,一次是霍临风在水里面弄他……·“嗨呀”他拍拍额头,“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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