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江湖 by 北南(下)(2)

分类: 热文
霍乱江湖 by 北南(下)(2)
·一阵山风吹拂,他烦道:“姓霍的,别来招惹我”·容落云自说自话,稍一回首,发觉才登上近百阶·他真的不可再想了,再想下去,恐怕天明也到不了禅院。
走快些,用着八方游连飞带蹦,总算将四百阶登完·一入院中,十几条酣睡的野狗霎时惊醒,狂吠着朝他冲来··怎忘记这茬,容落云迅速钻入屋内,关上破门松一口气。
矮烛照亮半间屋子,许久无人来,桌椅上面蒙着一层厚尘··幸好柜中搁着被褥,一瞧,竟还是上回铺盖的那套·他草草铺了铺,合衣躺下,蜷缩着,盯着那面仍旧灰败的墙。
自己睡,好没意思··冷了,无人为他盖被,渴了,无人递他水喝,做了噩梦,更无人搂他抱他,温柔地哄逗··他也不想要别人,高高的,宽肩劲腰,说浑话时很浑,说好话时很俊,最好真名姓霍,化名姓杜,这样的,就想要这样的。
容落云攥着枕头一角,说好莫想,却想个不停··霍临风,你此时此刻在哪里呢·奔波整日,有没有好好吃餐饭,盖严被子睡一觉·我此刻沾床难眠,总是惦记你,你亦然吗·落云要疯魔了,从知晓霍钊杀害爹娘后,便有些疯魔了。
他忍不住思量,这辈子到底谁欠谁的,上辈子又种过怎样的因,作过怎样的孽·若有下辈子,千万别叫他遇见霍临风了,萍水相逢也不要··各娶亲,生一儿半女,平安又平淡地终老。
容落云闭上眼睛,蒙上被子,将那零星的烛光隔绝在外··久久,他在被中闷声言语:“霍临风……会娶个什么样的娘子”·抱月不行,宝萝不行,要读书识字,起码认得“踉踉跄跄”。
琴裳也不行,到时一个抚琴,一个吹笛,邻里以为日日办丧·姐姐那样的更不行,心思极细腻,姓霍的说句谎话便被识破,听来好惨··容落云当真是一位江湖奇人,先是深夜行凶,而后潜入禅院,眼下独宿脏兮兮的屋内,隔着凶巴巴的野狗,冥思苦想,尽心求索,最终得出一道结论。
——霍临风娶谁都不太合适··而四百里之外,霍临风勒缰止步,停在荥州地界的驿馆门口··官差已经恭候多时,喂马的,拎包袱的,酒菜与上房早就备好。
杜铮跨在马背一日,这会儿下来,岔着腿好似个残疾··“都出去罢,不必伺候·”一进屋,霍临风挥退旁人··净手用饭,主仆同在一桌,杜铮饿坏了,三下五除二啃完一条鸭腿。
稍抬眼,他撕下另一只递过去,问:“少爷,怎的不动筷”·霍临风道:“没多少胃口·”·杜铮劝说:“赶路辛苦,好歹吃一些。”
他从怀中掏出一团手帕,层层掀开,里头是一颗颗糖渍的青梅··“少爷,嚼两颗开开胃·”他使出撒手锏,“晾久便是果脯,给二宫主制的,原想等他下回入府时尝尝。”
霍临风闻言微动,拿一颗搁嘴里,甜中透酸,泌出许多涎水·他抓起筷子,趁着口中未散尽的滋味儿,大口吃起饭来··填饱肚腹,沐浴后便登床休息,翌日清晨还要继续赶路。
房中烛熄帐落,他仰躺着,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容落云怎么样了·”·杜铮在榻上:“二宫主独守空闺,想必正思念少爷·”·“……”霍临风暗中蹙眉,“若是有人陪他,难道就不思念了”·这个“有人”意指陆准或刁玉良,实在不行段怀恪也好,然而杜铮满腹俗肠,错解道:“不会罢少爷才走一日,他便寻别的俊哥儿”·霍临风捶床叫骂:“少放屁”还不够,吓唬那厮,“一日着实短暂,哪像你和梅子,分别良久,回到侯府恐怕已物是人非。”
说罢,房中静悄悄的,无人应声··他望一眼小榻,莫非遭不住打击,恼了·半晌过去,杜铮嘟囔道:“不瞒少爷,所有月银我都攒着,还去簪宝阁选了一支钗。
此次回塞北,若是梅子嫁做人妇,我就当她娘家哥哥,把银子给她补作嫁妆·若是她未嫁人,银子连同发钗,当我许她的聘礼·”·霍临风沉默听着,艳羡,乃至妒忌,他曾拥有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与容落云,此生何时再相见·会否再见时,情非情爱非爱,而要算一算上辈的恩仇··霍临风翻身埋在枕上,琢磨不透,强迫自己尽快睡着。
对方说过,梦里别无他物,只有他们两个,一切都干干净净··明月照长夜,纵然分别,却在一处天地··辰时,古刹内的僧侣诵经礼佛,一名小僧打扫,瞥见山脚下的良驹。
朝山上望一眼,恁般高,实在懒得上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光景,禅院中的野狗俱已归山,容落云刚醒,躺在炕上正犯迷糊·窸窣之间,他摸上自己的胸口,想起霍临风第一次为他探心脉。
当时好生难堪,他头一回臊得乱七八糟··起身离炕,蒙尘的木盆搁在炕边,是他擦身时用的那个·步至院中,板凳,水缸,隔壁小厨的旧门微微敞着··霍临风给他穿衣,帮他浣发。
他们挤在灶火旁烤兔子吃,霍临风揩去他嘴角的清油··这一方禅院犹如一张密实的网,容落云身在其中,被曾经的种种包围着·他挪一步,看一眼,到处皆是回忆。
他切实明白触景生情的感受,匆匆离开,不敢多留片刻··将将迈下两阶,容落云又顿住:“那晚……”他念叨出声,那晚就是这里,他将白果灰帕赠予霍临风,对方欣喜地抱着他。
究竟谁先招惹谁的,他记不清了··容落云摇摇头,莫想了,莫想了,再想便是没出息的乌龟王八·他一股脑往下冲,禅院渐远,四百阶匆匆掠过··扫地的小僧晃见,惊道:“施主,你……”·容落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僧问:“你是上次受伤的施主”他记起来,还给对方梳过小髻,“施主一个人那位照顾你的施主呢”·容落云疯疯癫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与他已然分道扬镳。”
小僧疑惑难解,正欲问,那漂亮疯子已经纵马牵缰,朝着南边疾驰离去·他继续扫地,约莫扫净三阶的工夫,马蹄踏至,那漂亮疯子去而复返··“施主何事”·容落云赧然地问:“寺中……能求平安符吗”·小僧点头:“住持开光,需知晓施主的名姓。”
容落云不为自己求,支吾道:“我叫霍临风……”·他折回后耽搁一个时辰,拜佛念经,费了好些力气才求得平安符·待得偿所愿,他痛痛快快地离开,一路未歇地赶回了西乾岭。
进入城门时,容落云与两人擦肩,那两人背着包袱细软,是将军府的小厮·看情形,应该是被遣散了··容落云心念一动,奔至将军府,故技重施地翻入主苑。
他也不知要做什么,缠梁绕栋,翩然入屋,在光天化日之下扮一场飞贼·刚落地,目光跟着落在墙面上··空了一片,少了一幅··剩下的那幅分外孤单,似是在等他来。
容落云凝神望着,唤了声——吾爱临风··第71章 ·“站住·”陆准立在藏经阁门口, “送去无名居的”·弟子拎着食盒, 点点头,陆准掐指一算, 那日容落云匆匆奔赴瀚州, 自打回来, 三日未曾离开无名居,好不神秘。
“给我罢·”他接过食盒, 决意亲自去送··入秋不久, 白果树已落叶纷飞,黄澄澄的, 像一把把小扇子飘落在碎石上·陆准推开小门, 这雅致的景色甚美, 叫他不忍心踩到片片落叶。
走到窗外,他轻声喊:“二哥”·窗扉半掩着,里头传来一声:“在呢,进来罢·”·陆准绕至屋中:“二哥, 用饭啦。”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 小酥鱼, 白粥,仅此两样,“这哪够吃,厨房偷懒不成”·容落云说:“这几日练功,吃饱会犯困·”净手后也不擦,踱至桌边, 逗娃娃般甩陆准一脸水珠,“怎的是你来送”·早说过陆准像条土狗,轻微一逗,从头到脚都忍不住撒欢儿。
他嘴巴抹蜜,不嫌羞不嫌臊地回答:“我惦记二哥·”·正对着小窗,可窥见外面无云的蓝天,秋高气爽,极适合放风筝·陆准顿时来了兴致,知道容落云有只风筝,便扭脸看向墙壁。
他一愣,那燕子风筝日日挂着,竟易了位··骇人的是,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幅霍临风的画像··“二哥”他乍然一嗓子,吓得容落云咬到舌尖。
“那儿为何挂着画像”他的意思是,你容落云的卧房,为何会挂霍临风的画像·容落云却会错意:“因为那面墙正对床榻,我躺着便能欣赏。”
陆准瞠目,欣赏霍临风的画像梅兰竹菊,苍松翠柏,娇滴滴的美人图,欣赏什么不成莫非那幅画藏有玄机·他起身踱到墙边,仰脸盯着,看清画中落款。
吾爱临风,“吾爱”是什么意思·小财神一脸仓惶,扭过身,呆头鹅似的望着容落云·等对方吃饱撂筷,他问:“二哥,我等会儿便去找画师,画一幅我,你挂我好不好”·容落云擦擦嘴:“挂你做甚”·陆准急道:“那你挂霍临风做甚辟邪不成”·好响亮的嗓子,震得梁上喜鹊尽数离巢,轻纱帐子都晃了晃。
容落云却淡然,捻颗杏干丢嘴里,咕哝道:“霍临风回了塞北,我见不着,于是睹画思人·”·这回答还不如不答,气煞小财神也··陆准心里乱糟糟的,堵着团着,弄得他满腹疑虑却哑口无言。
他拐出卧房,朝外走,踩着碎石上的黄叶,一出别苑,望见刁玉良那小儿··“老四,快来”·刁玉良穿着新裁的小褂,闻声跑来,美不滋儿地问:“三哥,瞅我衣裳好看不”·陆准称赞:“真好看,少年风流就是你这样的。”
夸着,灵机一动,“这般好看的衣裳,需佩一枚精致的玉佩,三哥送你一枚如何”·刁玉良欢喜道:“走,去你的藏金阁”他抱住陆准的手臂,却被对方一揽,反搂住肩膀。
陆准勾搭着他,问:“你先告诉我,二哥与霍临风什么情况”·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见刁玉良似是不解,陆准问得直白些:“二哥与霍临风是不是很亲近比如时常见面”·见面也算亲近呀,刁玉良说:“还亲额头呢。”
小财神目眦欲裂,面对这单纯小儿都亲不下去,两名成年男子竟亲额头容落云疼他,宠他,惯着他,可从未亲过他的额头……·他问:“还有吗”·刁玉良仔细回忆:“第一次去灵碧汤,二哥落水受惊,霍大哥便抱着他哄了许久。
第二次去灵碧汤,二哥和霍大哥必定发生过什么,只是我未猜到·”·陆准揽紧些:“快说说,三哥帮你猜·”·刁玉良小声道:“我练兵回岸,二哥躺在马车里,仿佛累坏了,奇怪的是身上布满红痕。”
他在脖颈与胸前比划,“二哥说是切磋所致,可我后来想,他的头发是- shi -的,手指也像泡久了,一定下过水·”·陆准倒吸一口气,脑中只余两字——红痕。
·“最奇的是,二哥后来竟敢独自下水·”刁玉良说,“我还发觉,他们夜里总支开我,让我独自去睡·二哥生病那次,霍大哥偷偷来照顾,又抱又亲,我全都瞧见了。”
每多言一句,陆准的脸色便黯淡一分,小财神变成了小瘟神··他已非懵懂无知的小儿,种种细节一听,哪还用猜·掉头往回走,不进屋,行至窗外扒开两扇小窗。
房中,容落云立在画前,正仰着脸看那归去的将军··陆准出声问:“二哥,你是否成日这般”·容落云身姿未动:“是,看不够。”
这般痛快,这般不加掩饰,弄得陆准措手不及·“那你和霍临风……”陆准犹豫道,“是什么关系……”·容落云说:“两情相悦。”
倘若刁玉良的字句是绵绵小针,那容落云的坦白则犹如一记重锤·陆准扶稳窗棂,怛然,惊慌,两片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半晌,吐出“断袖”一词。
容落云转脸望来,笑意和煦,轻轻点一点头·红巾翠袖非他所想,天地之间,他也只与霍临风纠缠一截断袖罢了··凭他的心- xing -,这桩情事绝不该宣之于口,但如今,斯人远去千里,他落个睹画相思的下场,够辛苦了。
胸中那一汪酸水儿越积越多,要涨死人,即使死不得,也要沤断了肝肠·故而旁人提及,他不回避·旁人察觉,他不掩饰·旁人明晃晃地问,他便赤裸裸地答。
容落云离近些,抬手抚上画中的脸庞,想问一句——你到家了吗·此刻院中,扑来一只灰羽豆眼的信鸽,雨季飞去长安,住到今时今日才归来。
小东西盘旋片刻,循声至窗外,掠过陆准朝容落云飞去··探指接住,容落云解下鸽脚的字条··纸上仅有几字,读罢,眼底却遽然一惊··……·“少爷,怎恁多人”·“吁”霍临风勒紧缰绳,纵马驰骋多日,出了关,不眠不休终至塞北地界。
前方便是城门,遥遥一望,似乎挤满了百姓··本想先去军营,见状,他说道:“走,过去看看·”·愈走愈近,隐约听见百姓的呼声,一到城门口,所有人列道两旁,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把守的侍卫齐齐抱拳:“恭迎小侯爷归塞”·霍临风未来及出声,大片百姓也跟着喊道:“恭迎小侯爷归塞”·好大的阵仗,小侯爷抹把脸,一路风尘唯恐有损英俊。
他唤来守城门的总兵,道:“大伙儿的心意我领了,尽快疏散,我先去一趟军营·”·总兵禀报:“小侯爷,侯爷在府中,吩咐您先回家去·”·霍临风微怔,他爹一向是轻伤不下火线,难道伤势加重再不敢耽搁,挥剑作鞭,立即奔向定北侯府。
沿途的样子变化些,垂髫小儿长高了,卖饼的老孺佝偻得更甚··走时恰似昨日,如今归来,又仿佛经年已过··及至侯府外,霍临风下马飞奔,跨进门槛便刹停脚步。
塞北冷了,守门子的老管事竟穿上小袄,揣着袄袖,立在门洞正对着他··那身后,丫鬟小厮,马夫花匠,三五老眼昏花的嬷子·人那般齐整,擎等着,打长安的旨意一下,日日干完活儿便这样等着。
霍临风破天荒的,有点怵:“我回来了……”·不知谁先唤一声“少爷”,哭腔,唱大戏似的·众人蜂拥而来,丫鬟们晓得避嫌,那嬷子管家,仗着资格老年纪大,将他好一通揉搓。
腿脚麻利的,一溜烟儿去内院报信,各屋都准备着接风··霍临风被簇拥着,穿过前院,一眼看到围廊边的玉兰树·他脚步未停,进头厅,直出旁侧小门,一口气走到了正院厅堂。
圈椅中无人,霍钊平日喜欢坐在这儿,擦剑读书,唠叨些教诲他的话·他打开桌上的漆盒,里面豆饼、蒸梨、糖渍花片,都给他备好了··霍临风匆匆离开,过垂花门,瞧见垂莲柱上的铃铛。
梅子不知何时来的,说:“入秋风大,夜里铃铛一响,夫人总是惊梦·”·回回披着衣裳出来瞧,回回都落空··霍临风心头忽酸,一跃,将铃铛拍得响起来。
他飞奔进内院,佛堂外,白氏袄裙玉簪,攥着帕子立在屋檐下·“娘”他高唤一声,冲过去,张臂将白氏一抱,顾不得有失体统。
白氏捶着他的肩:“休要胡闹,快放娘下来·”·霍临风松开手:“娘,我回来了·”他仔细端详,男儿家,满腹关怀之语不好意思说出来。
蓦地,瞥见北屋窗内闪过人影,他问:“我爹在房里”·白氏说:“快去瞧瞧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闻言便去,一进屋,看见霍钊坐在榻边,未戴冠,外袍披着,俨然是养伤的状态。
霍钊亦抬眼看他,无论伤情如何,那双眸子总是凌厉得分毫不减··父子俩大半年未见,沉默相视,冷静得令房中结冰··良久,霍临风走到霍钊面前,屈膝躬身,以小儿姿态扶住霍钊的双膝。
他仰起脸,知道父亲最想听的是什么,掏出兵符与军簿,簿上记录阖军人数,水陆骑- she -等类别,以及各处用兵的情况··他道:“未曾懈怠,彻行己任·”·霍钊阅罢,大手抚上霍临风的肩,说了第一句话:“红巾已备好,明日挂帅策军,此战由你全权负责。”
霍临风应道:“是,属下领命·”·未有一字关怀,亦无半句衷肠,只有一道不容违抗的军令·霍临风晓得,所有等候与担忧,大概都在凭窗的偷偷一望里。
谁料,肩上的大手轻移,拍拍他的脸颊··霍钊吐声:“瘦了·”·这厢倦鸟归笼,那厢蠢蠢欲动··数千里外的无名居中,火星针眼儿大,纸条渐渐燃成一撮灰烬。
容落云坐在榻上,裁纸蘸墨,就着倾泻进来的日光轻轻落笔··相隔十数年,他要重踏长安··写成两字——求见··第72章 ·难得未燃香, 房中清清爽爽的, 明面处的物件儿也都拾掇过。
窗前,一只小包袱搁在榻上, 敞着口, 里头装着两身衣物··容落云蹲在矮柜那儿, 寻两瓶药膏,一并塞进包袱之中·他坐在榻边清点, 耳廓稍动, 眼都未抬地说:“偷偷摸摸做甚,出来罢。”
·话音刚落, 陆准从窗外探头, 扶着窗棂蹦进房里·他挨着容落云坐下, 贱兮兮的,伸手抢人家的包袱:“二哥,为何突然要去长安”·容落云说:“闷着无趣,散散心。”
陆准哪里肯信:“我也想散散心, 我陪你同去罢”·容落云一肘杵开对方, 不搭理, 径自掏出鹰骨笛把玩·堵住音孔,他轻轻噘嘴吹响一声,很急促,倘若霍临风听见定要挑刺。
这小工夫,那缠人的伢子跌在地上,癞皮狗一般抱他的腿·“二哥, 好二哥·”陆准撒起娇来,怪膈应人的,“你就带我去罢,我掏路费还不成吗”·将腿一抽,容落云侧身躺在榻边:“少添乱。”
他闭目冥思,是走官道还是捷径,以何种理由瞒着姐姐,大概又需要多少盘缠··陆准说:“住上房,每餐四菜一汤,再加上料理马匹的费用,统共十两左右。”
他若不是劫道的,一定是个账房先生,“一到长安,吃住便贵了,五日的话需要三十两左右·”·容落云忍俊不禁,故意道:“好费银子呀。”
陆准说:“可不嘛”他伏在榻边,捧着容落云的一绺发丝搓磨,“况且到了长安,不得买东西给姐姐买盒上好的胭脂,给段大侠买身做工精细的衣袍,种种一算,要几百两才够。”
他唠叨许多,终究未忍住,问:“二哥,你去长安是不是为了那个谁……”·容落云轻抬眼皮,那个谁·“就是霍临风嘛。”
陆准不情不愿地说,“他一走你就去,难免叫人怀疑·”·容落云瞥一眼如洗的蓝空,时候不早了,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他坐起身,却被对方挡着去路,无奈道:“乖乖,别闹腾了。”
陆准脸蛋一红:“乖顶何用,你压根不稀罕乖的,你稀罕坏的·”·小财神说:“那霍仲还是杜仲时便挖苦顶撞你,结果呢,你非但不恼,还中意他。”
中意尚且不够,还生出断袖之癖真是没有天理,当初明明答应好的,他指责道:“比武大会前你说过,无人能取代我,会对我最好,如今这样算什么”·容落云听得阵阵发愣,怎的他像个负心汉似的·陆准没完道:“你背着我和霍临风亲近,这也罢了,竟然还哄骗老四。”
他拔高音调,“同床共枕,宽衣解带,搂搂抱抱,唇舌勾缠,却告诉老四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是教坏小儿”·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容落云抱着团枕,倚着墙,被以下犯上地教训了一炷香工夫。
待陆准骂完,他已然晕头转向,还给对方递一盏清茶··陆准饮尽:“二哥……带我去长安罢·”·容落云这才回神:“叫你绕懵了,休想”·他下榻往外走,一口气离开无名居,过莲花池,经千机堂,陆准始终跟着他。
到藏金阁门外,他一掌将其打进去,关上门,总算落个清静··容落云走到沉璧殿中,殿中香烛皆被拦腰震断,估摸父子两人刚练完功·他自觉地为段沉璧奉茶,说:“师父,我打算去一趟长安。”
段沉璧问:“何事”·他将因由告知,而后看向段怀恪:“不凡宫的大小事务,就劳烦大哥了·”·段怀恪些许担忧:“走得匆忙,切记万分小心。”
容落云“嗯”一声,等交代清楚,还要再去朝暮楼一遭·他起身告辞,刚走下邈苍台,见刁玉良从宫门方向靠近··“老四,去军营了”他问。
刁玉良跑到面前:“逛了一圈,霍大哥不在好没意思·”·容落云笑笑:“霍大哥不在,胡锋若需你帮忙,你便去,帮衬着些·”·刁玉良点点头:“二哥,霍大哥还回来吗”·容落云不知如何作答,那点笑意凝在脸上,瞧着有点心酸。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明早出发,便又要捱过一夜漫漫··“老四,帮二哥跑一趟·”他叮嘱,“去朝暮楼找姐姐,就说我闭关练功,一月暂不出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安排妥当,欲回无名居拿行李,一扭脸,见陆准站在十步开外·那厮绑着包袱,牵着马,一副临行出发的架势。
陆准说:“我自己去长安,先走了·”·容落云薄唇微动,气恼得无法,烦道:“去罢·”侧身让路,抬手指向长街,“去啊,一路顺风。”
陆准支吾道:“……我去趟茅厕再走·”·容落云瞧出来了,这小无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缠着他,如若不带着,定要一路跟踪。
对峙片刻,他只得妥协:“给我牵马去,即刻出发·”·陆准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去了··待兄弟二人上路,容落云仰脸望一望天空,估摸日落时分能抵达第一处驿站。
夏季一过,白天的时候渐短,黄昏到得愈来愈早·北地尤甚,辽阔大漠一寸寸变红,还未欣赏够便隐入黑夜··定北侯府已经点灯,梅子出来,巴巴静候在门口。
不多时,霍临风从军营归来,行至门外看清那张圆脸,故作惊讶地问:“等我啊”·梅子道:“不等少爷还能等谁”·霍临风说:“杜铮啊,你何时与他成亲”他一会打仗,二会挖苦,“江南的府里丫鬟如云,杜铮是管家,吃香得很,你懂我的意思罢”·梅子问:“那少爷没收房”·“……”霍临风噎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急吼吼入府。
梅子掩嘴偷笑,说:“侯爷和夫人等着呢,备了一桌少爷爱吃的菜·”·霍临风长腿阔步,至用饭的小厅,见二位高堂坐在桌边·“爹,娘。”
他先叫人,脱下铠甲递给丫鬟,一身轻地落座··这两日在军营交接,今日归家一趟,明日回营不知何时再归·白氏问:“见着你大哥了”·霍临风答:“见到了,大哥说他想我。”
接过擦手的- shi -帕,边擦边道,“此次平乱由我全权负责,大哥明日回来可以休息一阵·”·霍钊颔首,看一眼霍临风臂上的红巾,嘱咐道:“虽然你十七岁便已挂帅出征,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轻敌乃行军大忌,霍临风不敢松懈,不过有一事他很困惑··“爹,我归家之前你未去军营,说明还算安生·”他问,“那蛮子安生多久了”·霍钊记得清楚:“自你归塞的消息一定,蛮子偃旗息鼓……”·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父子俩目光撞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暖和劲儿。
原本战事吃紧,为何知晓霍临风归塞,对方便安生至今·“都下去罢,不必在跟前伺候·”霍临风挥退下人,这一方小厅仅余一家三口。
他为霍钊将酒盅斟满,确认道:“圣谕一下,蛮子便消停”·霍钊确定地点点头,如今想来,莫非前后存在一些关联·霍临风思虑道:“若近日蛮子主动开战,说明对方有意休整,等着与我交手。”
一顿,他倾身靠近些,低声道,“退兵驻扎需三五日准备,若对方和圣谕同步,只能说明他们知道得更早·”·霍钊微凛:“你的意思是,突厥人有内线”·霍临风有此猜测,倘若猜中,圣谕明晃晃传至塞北,内线若要更早知道,说明藏身在朝廷之中。
还有另一种猜测,朝廷有人与突厥勾结,互通消息··此事非同小可,无凭无证不能妄断,只好看看后续的情形··说了这般久,饭菜的热气逐渐稀薄,一壶酒也已不够烫了。
白氏为父子俩夹菜,嗔怪道:“吃饱肚子进书房说,不差这点工夫·”·霍临风一副言听计从的孝子样,端碗吃饭,闭口不提军情·他垂眸盯着碗沿儿,归来已三日,也不知西乾岭如何,不凡宫如何,无名居又如何。
那姓容的,有否吃饱穿暖·想他吗怨他吗·想他时哭还是笑,怨他的话又要怎样排解·“嘶”他正琢磨要紧事,被霍钊狠狠踢了一脚。
小侯爷情场泣血,万分的不快,竟胆大包天地吼道:“踢我做甚”·霍钊一愣,登时又踢一脚:“你娘问你话呢,懂不懂规矩”·霍临风讪讪,收回神思,端上笑脸,一股子不正经的纨绔气派。
白氏被他逗笑,问:“临风,在江南这阵子过得如何”·霍临风说:“江南景色宜人,各地也很繁华,货运往来极其方便·”·白氏又问:“那儿的吃食如何,平日里还习惯吗”·霍临风回答:“吃食多样,下人伺候得很尽心,一切都好。”
白氏疑道:“听说江南女子苗条纤细,当真”·霍临风说:“嗯,也有丰满的,反正都不如娘漂亮·”·母子俩一言一语,恨不得把江南的风土人情细数一遭,霍钊默默用饭,听得实在烦了,冷声插嘴道:“磨蹭,他是你生的,痛快地问便是。”
白氏低笑,总算问出最想知道的:“乖儿,可遇见中意的人,结个伴儿”·霍临风愣住,原来目的在此,他握着筷子不吭声,思绪又绕回到姓容的身上。
何止遇见中意的,他喜欢得紧,动了心用了情,闹到深爱那一步··又何止结个伴儿,他们结合分开,再结再分,又结又分……情路如此坎坷,那罪魁祸首方才还踢他,此刻还大口嚼肉。
霍临风冷眸飞针,寒过大漠的冰雪··霍钊察觉到:“臭小子,瞪你爹做甚”·迫于定北侯的- yín -威,霍临风只得作罢,刚撇开眼,只听霍钊说道:“吃完饭去书房等我,拿上那本《孽镜》。”
霍临风一惊,险些昏倒在桌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第73章 ·连州地界, 当地人的口音听来有趣, 软哝哝的,尾音更是轻快·陆准沿途买两只梨子, 而后便没完一般, 嘴里翻来覆去地学舌:“可脆可甜, 润嗓子的香梨。”
容落云啃着一只:“老三,上官道·”·两人行出林间, 及至官道, 马儿慢腾腾地、疲乏地走着·晚霞逐渐褪尽,入夜了, 官道旁的驿馆挂起橘红的灯笼。
容落云翻身落地, 将马驹交给驿馆的小厮, 陆准跟随着,关心道:“驿馆可有空缺的上房”·小厮回道:“有是有,不过价格抬了些。”
陆准一听便不高兴,塞北打仗, 往北边的大货、押镖的私物皆大幅减少, 生意冷清还抬高价格, 是哪门子的道理··小厮说:“客官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塞北打仗。”
黑黢黢的,面上的得意却掩不住,“定北侯之子,霍临风霍将军,客官可知晓”·容落云倏地抬眼, 陌生人嘴里吐出“霍临风”三字,叫他猝不及防。
拎着竹筐,指甲抠饬藤编的花纹,他摇一摇头··“霍将军归塞打仗,一路的驿馆布满骁卫,我们这家便是其中之一·”小厮讲道,仿佛在讲一件光耀门楣的大事,“这可是朝廷指派过,霍将军下过榻的驿馆,价钱当然水涨船高。”
原是如此,陆准听罢愈发不高兴,啐了一句:“霍临风住过便涨价,他睡过的床、沐浴的桶,唆过的勺,索- xing -供起来烧香好了”·小厮辩不过,牵着马驹躲去后院,三言两语间天已经彻底黑透。
容落云和陆准登入馆内,饿得狠了,先在一楼用些吃食··周遭仅一桌人同堂用饭,颇为冷清,说句话也听得分明·容落云静静饮茶,竹筐搁在长凳上,盖着盖子,弥漫出一股淡淡的畜生味儿。
陆准好奇一路,憋坏了,探手将盖子轻轻一掀·啪嗒,刚掀开一道小缝,复又猛地盖住,竹筐里头竟窝着那只狼·“二哥,你带它做甚”他压低音调,“哪有带活物的”·容落云啜着淡茶:“你不也是活物吗”正说着,饭菜端来,他捧起热乎乎的一碗饭,“吃罢,小活物。”
陆准禁不住招逗,乖顺地吃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竹筐·奇怪,这一路颠簸,那小畜生竟未露过头,也未曾嗷呜一声··方才掀开盖子一瞧,似乎还在睡觉·他问:“二哥,狼崽怎的这般安生”·容落云说:“敲死了。”
陆准吓掉筷子,虎毒不食子,这位哥哥好狠的心·转念一琢磨,他在对方眼中亦是“活物”,若恼了他,会否也一掌给个痛快·小财神战战兢兢,鸡翅膀,鱼肚肉,嫩生生的菜心,全夹到容落云的碗里。
容落云抬眸看他,他奉上莞尔一笑,犹如朝暮楼中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容落云则是无情的恩客,只一味地吃,当下又啃起鸡翅膀来·刚咬掉翅尖,隔壁桌杯盏相碰,旁若无人地痛饮。
其中一人说:“还是江南太平,那苦寒之地熬煞人也·”·另一人附和:“没办法,咱兄弟走的是皮货生意,怎能不受那份罪·”斟满酒,酒气掺着怨气,“奈何北边打仗,罢了,早早到江南过冬去。”
这句说罢,心照不宣地露出笑,隐约有一丝腌臜下流的意味·“兄长也没带妻儿”年轻些的说,“听闻兄长在江南置了宅子,还娶了一房美妾”·容落云竖着耳朵,面上低眉敛目的,好似专心地吃,实则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往来南北的生意人,在老家有妻有子,在江南置办外宅,何其负心··“弟弟听说没,那霍将军前阵子就住这儿·”年长的说道,“霍将军若一去不返,他在西乾岭的娇妾、小情儿,得多寂寞”·陆准闻言,偷瞄容落云一眼,那颗青瓜蛋子的心有些抽搐。
不待他缓和,隔壁又说道:“听闻霍将军不爱寻花问柳,颇为洁身自好·”·另一人反驳:“天下哪有那般的男人,掩饰罢了·”而后放低声音,隐秘地说,“那是做给上头瞧的,堂堂小侯爷,要娶的女儿定是名门闺秀,公主都说不定,怎敢传出风流不羁的花名”·字句尽入耳中,容落云撂筷,朝旁边轻瞥一眼。
陆准生怕血案发生,悄悄拉扯容落云的衣袖··容落云挣开:“我乏了,上楼休息·”·陆准立即起身,拎着包袱竹筐回房间去,关好门,把狼崽抱出来搁在榻上。
“二哥,你气恼吗”他犹豫道,“其实那两人说得有点道理……”·容落云绕至屏风后,宽衣解带,扑通坐到桶内。
有何道理,娶名门闺秀的道理,还是娶公主的道理·陆准说:“要紧的并非娶谁,在于会否婚娶·即使他还惦记你,若他爹要他成亲,他违抗父命不成……”·屏风后的光景朦朦胧胧,飘散的热气烟烟袅袅,偏生容落云的话冷硬非常。
“父命”他轻哼一声,“那我杀了他爹,还有何父命”·陆准瞠目,骇得抱紧狼崽,苍天哪,连心上人的爹都敢杀,也忒疯了。
他既惊惧又好奇,倘若霍临风真的婚娶旁人,该当如何呢·哗啦水声,容落云裹着袍子绕出来,周身冒着- shi -热的气,脸蛋儿,膝盖,一双水淋淋的足,哪哪都透着浸泡后的淡粉色。
人恰如其名,一张好面容,流云飞落的缱绻态··这模样,该是文文弱弱的公子哥,执书握笔,说些酸词和诗赋·可他走近了,夺下狼,捋着小畜生问道:“你说什么”·陆准喉结一滚:“若是霍临风婚娶,该当如何……”·容落云轻声道:“我当真杀了他。”
管他名门闺秀,王族公主,敢嫁霍临风,就做好当寡妇的准备·这时狼崽惊醒,身子团着,只睁开乌溜溜的两眼··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抱着狼崽登床躺下,面朝里,抚弄狼崽的耳朵。
方才说得凶狠,此刻一沾枕头,身子一松,心绪也从刚硬变至柔软··半晌,他讷讷道:“霍临风应该不会罢……我不允许·”·陆准听见,凑过去,笨嘴拙舌地哄:“二哥,何必非巴着他呢,世间好男儿多了。”
他掰过容落云的肩,“你原本最疼我,瞧瞧我呀·”·容落云蹙眉瞧着:“莫非你也是断袖”·陆准一愣:“我是你的好弟弟……要断也该断我的”·容落云真想断了这厮的狗腿,翻过身,抱着狼崽闭起眼睛。
陆准见状,躺一边,气馁好一会儿工夫··他恨恨地想,也许此时此刻,霍临风高床暖枕正快活呢··霍将军着实冤枉,休说高床暖枕,连张椅子都没得坐。
已近子时,定北侯府的灯火吹熄大半,唯独书房燃烛无误··他立着,脚下地毯厚重,吞去靴底摩擦的动静·霍钊坐在书案后,- yin -沉着脸,右手转动着左手戴的扳指。
对峙良久,霍钊问:“书呢·”·这已是第三遍,霍临风却答案依旧:“走得匆忙,忘在西乾岭了·”·霍钊说:“少来这套。”
他的儿子,里外的德行他最清楚,谎话自然也能看穿·《孽镜》乃唐祯唯一的遗物,书中内容更如珍宝,怎是说忘就忘的物件儿·“今- ri -你若拿不出,就留在书房面壁一月。”
霍临风急道:“那怎么成我明日便需回营督军”·霍钊眸光深幽:“你可以试试·”·这非寻常人家的父亲,向来是说得出做得到,霍临风负着手,十指交缠尽是纠结。
他清楚,纸包不住火,此事同样瞒不严实··谁料,霍钊忽然问:“容落云是谁”·霍临风骤然一惊,愣着答不出话来·霍钊竟露出笑,铁面松动漾起一点嘴角:“我的小儿子留质关中,我当然要派人探一探。”
早在一封“染疾”的家书送来前,侯府派出的探子便到了·为了保险,特意挑的新面孔,今时今日仍潜在西乾岭中··霍临风浑身僵硬:“容落云是不凡宫的头目,一介草莽而已。”
霍钊笑道:“我的探子可不是这般说的·”起身绕到桌前,铜墙铁壁般压迫着亲儿子,“你曾救他的- xing -命,让他陪同你见沈舟,许他出入军营、将军府,还透露他军情,连送回来的家书都允准他劫去一看,我说得对不对”·霍临风的冷静终于出现裂纹,瞠目而视,难以置信地看着霍钊。
桩桩件件,何等探子能刺探至此,必定是潜在他身边的人··“爹,”他问道,“你的探子究竟是谁”·霍钊一哂:“你认识的,张唯仁。”
儿子培养的密探,竟是老子早就派去的,实在是荒唐·霍临风却顾不得震惊,只知道,《孽镜》一事已然瞒不住了·他凝视着霍钊的虎目,承认般点了点头。
小腿骨登时剧痛,霍钊将他踹翻在地:“胡闹”·他爬起来:“这般便是胡闹”从往事揭开,容落云舍了他,恨了他,又因爱折磨放不下他,日积月累至眼下境地,他早想发泄了·“还有更胡闹的。”
他如惊毛的豹子,“同见沈舟,容落云和沈舟的渊源非我能比·”·“随意进出又如何,他还睡我的军帐、登我的高床·”·“再说军情,那水兵都要靠他的弟弟- cao -练。”
“家书又岂止允许他劫去,根本就是当着他写的”·霍临风一字一句说罢,亦是哂笑:“至于《孽镜》,也是给了他·”·霍钊怒不可遏,扬起苍苍大手奋力挥下,霍临风抬臂抵住,额头凸起道道青筋:“爹,这叫做物归原主。”
他切齿拊心道:“可遗物能还,他双亲的- xing -命要如何奉还”·霍钊满目惊疑,只听霍临风陡然音轻:“容落云,乃唐氏遗孤。”
手臂垂落,霍钊怔忪着退开两步,挨住书案的边缘·松柏般的身躯刹那间佝偻,俨然遭受了重击··许久许久,他忽地笑起来,漫上浓浓的快意··霍临风问:“爹……该作何解”·霍钊答道:“我等那孩儿来。”
——躬身奉剑,以命偿命··第74章 ·别苑小亭边, 折的那枝玉兰树长高了, 秋风里,梢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漆柱·霍临风蹲在树下, 大晚上的, 握着一把匕首默默松土。
巡夜的侍卫瞧见, 急忙去叫睡下的花匠来,怎能让主人干这粗陋活儿·花匠披着衣裳跑来, 恭声解释, 这玉兰日日当心伺候,土也是刚松过的··霍临风说:“休管我, 睡去罢。”
花匠与侍卫离开, 当值的丫鬟又来, 撵走丫鬟,小厮又来·这一拨拨的人送来关心,堵在园子里,生怕少爷有什么不妥··没一会儿, 杜铮姗姗来迟:“行了行了, 都回去歇着罢。”
挥退众人, 园子里静得厉害,仅闻匕首摩擦泥土的声响·杜铮展开披风为主子披上,入小亭,将双碟灯吹熄一盏··周遭暗了些,霍临风蹲在树下,藏着似的。
这份不清明很管用, 叫人安心,能冷静地琢磨点事情·他贪婪道:“另一盏也吹了·”·杜铮说:“那就瞧不见路了·”·霍临风叹道:“本来也寻不到路走。”
他站起身,用树皮棱子刮掉匕首上的泥土,收鞘,转身踏入亭中··杜铮斟一杯茶,恭顺递上,借着黯淡的烛光打量霍临风·那眉宇间的情致,那眼神,那石头一般攥紧的拳头,处处都不痛快。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秋燥,少爷尝尝这雪针茶·”他先哄着,但明白哄着无用,得拿小刀挑破对方的痛处,“少爷原是去书房和侯爷说话,莫非挨了训斥”·霍临风不吭声,端杯啜饮,半晌才呡进去一口。·杜铮看在眼里,循序渐进地问:“听说侯爷要那本《孽镜》”梅子进书房送茶,听见的,而后又吐露给他。
霍临风的表情隐有松动,将茶盏重重一搁,他抬眼骂道:“成日嚼舌头,传小话,怪不得你们二人情投意合·”·明明是训斥,杜铮却露出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再斟一杯。
能骂便好,一声不吭才最难办,他终于切入要害处:“少爷,莫非你告诉侯爷,《孽镜》送了人”·这回,霍临风大口饮尽,一派默认··杜铮惊道:“难道连‘容落云’也说了”·霍临风“嗯”一声:“你以为我想说我嘴巴缝着呢,奈何他定北侯上来便问”天晓得,“容落云”三字从他爹嘴里问出来,有多骇人。
杜铮惊诧愈甚:“侯爷怎知二宫主”·提及此更叫人生气,霍临风一拳砸在石桌上,亏他尽心选拔、调查、栽培,竟选中张唯仁那厮·如今看来,当初张唯仁被容落云拦截,许是故意示弱。
那人的武功,刺探能力,也绝非表现出的程度··“侯爷……”杜铮还惦记着,“不会知道二宫主的身份罢”·霍临风苦笑道:“我爹不知道,但我告诉他了。”
杜铮骇得一抖,躬身低语,从齿缝里挤出字句,容落云的身份怎能告诉侯爷后情还说不好,侯爷忠义,心底的愧疚翻覆上来,恐怕再不得安宁。
霍临风全都明白,只是,比起容落云所受的失怙之苦,刽子手的不安宁算得了什么旧年的冤孽债,陈若吟要还,皇帝要还,他爹也迟早要还··杜铮声如蚊蝇:“可那是……少爷的亲生父亲。”
霍临风当然知道,一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一边又是发肤之恩,血浓于水·他仰面望着长空,想问皎皎明月,亦想问烁烁星辉,这忠孝两难全该当如何抉择·“走罢,我乏了。”
霍临风移步,沿着羊肠小径行走,披风拂过两旁的蓝钟花·杜铮提灯跟着,禁不住问道:“少爷,那侯爷知晓你们的关系吗”·霍临风摇一摇头,他未说,从离开西乾岭的那一日起,相会渺茫,重逢便是清算旧仇。
届时他若阻止,容落云恨他,他不阻止,父命消殒在爱人手中,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都难以修复了··他忽然立住:“容落云早知真相的话,根本也不会喜欢我。”
杜铮心疼得紧:“少爷,别那么说,事实上——”·霍临风打断:“事实上,凭借- yin -差阳错,我得了一场不该有的感情·”他探手摘花,沾染半掌冰凉的夜露,“原是我配不上他,白得一场镜花水月,已知足了。”
一阵风来,他晃了晃··塞北的秋风可真冷啊,钻心侵肺,恨不得叫人绞断肝肠·一勾明月看笑话,繁星睥睨,天地之间无一处渡苦怜人··这时候,一点亮光掠入园中,急汹汹的,传来一股火烧火燎的焦灼。
来人腿脚极快,戎装加身,是军营的一级校尉··霍临风转过身来,方才的怅惘与不甘,皆藏于深处·此刻冷峻如铁面,迈出两步命道:“速报何事”·校尉禀报:“将军,钦察铁骑夜袭”·霍临风大步朝外:“速回军营。”
杜铮狂奔起来,铠甲,长剑,喊人快快备马·紧赶慢赶,霍临风出府时没有耽搁,翻身上马,只闻铁蹄清脆,人已消失于无尽黑夜··这时候,连州驿馆房内。
一声惊叫,两眼红,满面轻薄汗水··“怎的了”陆准迷糊道,眼皮困得睁不开,“唔……无事罢……”·容落云抑着喘息声:“无事……”他抹一把脸,净是汗,耳根子都潮乎乎的。
撩帐下床,像是渴坏了,捧着茶壶咕咚咕咚猛灌一气,胸膛也没个安生,起起伏伏好似汹涌的浪··街上更夫经过,已经寅时了,容落云踱至窗前,任风吹,仍有些心悸。
他梦见霍临风了,那人眉目如旧,可身上的旧疤覆盖新的,恁多的伤··塞北的情形如何,他不知··霍临风安好与否,他亦不知··脚边一暖,狼崽子跳下床寻他,往他脚背上卧。
常言道,狼是养不熟的,这小畜生又咬过他,谁成想如今倒对他亲昵··容落云已然难眠,搬凳守着轩窗,趴在窗台上·虽然他与霍临风远隔千里,望不见,碰不着,幸好还共着一轮明月。
他枯坐一宿,直至晨时天亮··容落云扭脸唤道:“老三,有人偷包袱”·陆准美梦正酣,一猛子蹿起来:“谁谁偷我的银子”赤足冲下床,敞着衣襟抄起一双弯刀,“我玉面弯刀客宰了他”·一夜寥落轻轻散,容落云露出白牙,抱着狼崽在窗前嬉笑。
“逗你的,快梳洗罢·”他看着那双弯刀,被提了醒,“老三,咱们不能大喇喇地进长安城·”·长安乃朝廷所在,陈若吟的眼线必定密布城中,切忌名姓暴露。
二人商量一番,梳洗更衣,离开驿馆后继续赶路·渐出连州地界,愈发向北,风土人情与江南大不相同··容落云经年未回,草木砖瓦皆含旧忆,一路撩拨至极。
两日后,骁卫军驻扎值守,高墙灰灰,城门洞开,外面是流淌的护城河,伴着两岸垂杨柳·里头鳞次栉比,便是鱼龙不尽的长安城··一辆锦缎马车摇摇晃晃,过城门,经长街,入了大雍最为繁华的地方。
隐隐约约的,马车中逸出“嗷呜”一声,像极了野狼··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驾车的公子眉清目秀,穿团绣紫衫,一层金丝纱袍,既然周身尽是富贵气,腰间便挂一枚素雅的翡翠方牌。
他偏过头,冲着车舆内低声:“表哥,捂严实些”·车舆中,那表哥懒倚软枕,青衫广袖,仍能瞧出肩头瘦削,封腰缠一条珍珠白玉链,勒着细弱的腰身。
两腿微蜷,绫鞋未染纤尘,耷着手,时不时掩面咳嗽两声··这一身带病的风流态,藏在车里,帘子吹动才泄露三分··江湖人惯会胡闹,摇身一变,劫道的变成矜贵小公子,当真像个聪颖的富商。
那力能撼树的,假意落叶随水,佯装病恹恹的公子哥··唯独畜生坚守本真,龇牙竖耳,不停地嗷呜··容落云一掌敲昏这“儿子”,倾身吩咐:“表弟,先寻个落脚之处。”
噼里啪啦,陆准心中的小算盘一通响,马车、衣裳、冠子玉佩,接下来住店又要花费多少,愁煞人了他愤愤道:“早知不扮有钱人,我心疼”·容落云噗嗤一笑:“我说扮穷书生,谁叫你肚腹无墨”·陆准辩不赢,撇撇嘴,拐入另一条长街。
此街四通八达,一直走便能寻到皇宫,街旁的铺子也都要价颇高··马车停在集贤客栈外,小厮先敬罗衣,殷勤地牵马撩帘,容落云一股子病弱矫情劲儿,踩凳下车,沾地后还颤了颤。
陆准瞧不下去:“哥,过了·”·容落云端着手:“怎的过了”·陆准小声说:“比月子里的婆娘还虚弱·”·“……”容落云无言可对,挺直些,等着小厮拎好行李。
忽地,不知打哪儿冲来一人,侍卫装扮,吼道:“把马车拉走快点”·小厮赶忙拉车,来往的行人也纷纷让一条路,容落云望去,远处一队人马前来,亲随数十,马车四角挂着铜鎏金的宫灯,在这繁华街市更显煊赫。
陆准问:“何人如此阵仗”·周围的百姓说:“大雍的三皇子,当今的睿王”·看方向,应是离宫回府,马首与客栈外的石狮子擦肩,愈来愈近了。
容落云立于人潮,目不转睛地盯着车舆,小窗虚掩,仅留一道缝隙··咚的一声,一颗珍珠飞入车舆,滚落在地毯上,被一只戴着玉戒指的大手拾起··倏地,又来一颗,再一颗,共飞进来三颗珍珠。
一一拾起,那只手紧握住,另一只欲抬手推窗,却顿在半空,最终轻轻放下··马车渐渐驶远,人潮如初,又恢复之前的热闹·“客官里面请”小厮已拎好行李,扯着嗓子唤道,陆准抬腿,一打眼愣住。
“表哥”他疑道,“封腰处的珍珠白玉链怎散开了”·容落云攥着玉佩:“无妨,进去罢·”·一路颠簸跋涉,两人终于抵达长安,暂且落脚。
十七载过去,城中熙攘未变,老的死去,小的长大,估计没人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待天黑入夜,华灯片片亮过夜空星,酒肆,烟花巷,摊贩未收的街市,比白日里还要勾人。
直到丑时将尽,这座偌大的城才寸寸暗去··小漳路,睿王府,最大的一处花园里,此时竟无一人值守··玉戒指叫夜风吹凉,手心的三颗珍珠却捂得暖热,口中无声,心中数着光景。
一张机,幽魂难觅怨声悲,两张机,楼台皆空燕来去,三张机,秋风侧立恨迟迟,四张机,残钟催晓盼君归……·直到九张机,园中落下一影··青衫微摆,一张面容映着隐涩的月光。
围廊开口处有三层小阶,阶上之人微动,一步步从昏暗中走出·过廊檐,又下台阶,踏入这一地清辉··容落云垂手而立,没有什么表情··那人定住,足足默了半晌,才沉声说道:“小蘅,别来无恙。”
第75章 ·更深露重, 园子里冷风飕飕, 一树秋海棠被吹得直打摆子·睿王见容落云衣衫单薄,侧个身, 领对方进了东边的小暖阁··下人全遣走了, 得自己寻引火奴, 再自己点燃几盏小灯。
容落云在门边立着,甫一亮起来, 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门板上··睿王道:“小蘅, 坐·”·容落云未动,反应慢吞吞的, 半天才迈出一步·不怨他, “唐蘅”这名字十七载未听过, 生疏得很,忘记原是他的本名。
·从前,爹,娘, 姐姐, 都这般唤他·数步距离, 他踱到桌边落座,桌面盖着一张压纹的凌锦,边缘垂着绦子,他悄悄地拢在两手中把玩··睿王就着灯火看他,一直没移开眼睛。
容落云颇觉不自在,垂着眸, 而后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睿王回神,端起一把圆肚的金壶,亲自为容落云斟一杯茶··容落云啜一口:“劳烦三皇子。”
这是他今夜的第一句话,轻飘飘的,没几份诚意,倒是含着些敷衍·睿王一怔,低头给自己也斟一杯,道:“从前一向直呼其名,唤我孟霆元·”·他看一眼容落云,对方不吭声,显然以沉默来抗拒。
“还记得么,你曾为我伴读大半年·”孟霆元温声说,“有一回,太傅出题目考我,你在殿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容落云说:“时年五岁,我记不清了。”
孟霆元抿唇淡笑,抬手放在桌上,摊开,掌心躺着三颗珍珠·“可你记得这个·”他道,“这是我们的把戏,一颗在偏殿见,两颗在西墙见,三颗在花园见。”
容落云缄默不语,孟霆元继续道:“今日打街上过,三颗珍珠接踵而至,我险些控制不住推窗看看·这些年我时常想,你长得多高了,生一副怎样的面容……”·孟霆元沉声讲着,字句恳切,却见容落云无动于衷。
他动了动手,探过去,试图抓住容落云的腕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小蘅,经年再见,我真的很高兴·”·珍珠滚在桌面上,容落云拈起一颗,借此躲开孟霆元的触碰,收掌一攥,珍珠变成了珍珠粉。
他说:“经年未见,我并非前来叙旧·”·孟霆元的心意落空,但不恼,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纸上写着“求见”二字·收到时似惊还喜,恨不得日日揣着,更是日日盼着与容落云一见。
他问:“此趟前来,你……”·容落云开门见山道:“你在信中提及霍临风归塞一事,旨意颁发前,陈若吟曾向皇上谏言”·孟霆元回答:“是,塞北情况不好,定北侯连上数道奏折,恳请父皇允霍临风归塞。
父皇未当机立断,私下里,丞相也建议如此·”·容落云问:“当真”·孟霆元点头:“我有事相禀,在内堂恰巧亲耳听到。”
当初是陈若吟建议霍临风去西乾岭,如今又进谏霍临风归塞,必定没安好心·容落云沉默片刻,孟霆元捏着那张纸条,有些小心地问:“你来,是为陈若吟的异状”·他藏掖半句,陈若吟的异状背后,为的是那霍将军·偏生容落云坦荡,颔首承认,一脸的正大光明。
“我猜,陈若吟已经知道不凡宫与你有联系,只是没有证据·”容落云说,“他还派了探子在西乾岭,估摸也知我与霍临风交好·”·如此一串,睿王,不凡宫,霍临风,陈若吟便知三者为盟。
容落云道:“他当我和霍临风是你的左膀右臂,既然不凡宫无法即刻拔除,便将霍临风派回塞北·”·总之,拆局为先··可霍临风一回塞北,又无异于纵虎归山。
孟霆元摩挲指间玉戒:“丞相敢走这一步,必定另有谋划·”·容落云道:“我也是这样想,故而前来查探·”·十七年不曾北上,如今因一句话生疑,便跋涉千里踏足长安城,心里得有多在乎……孟霆元望着容落云,良久没有吭声。
可终究未忍住,他语气松快地说:“你亲自来很是冒险,提醒我,我派人查清也是一样的·”·容落云道:“不必,我自己去办便好·”·孟霆元愈发难抑:“小蘅,你很紧张霍临风吗”·容落云睨着对方,十足的挑衅与骄纵。
“不是你叫我拉拢他吗不该紧张”他站起身,移步梨木架前,端详摆着的双耳瓶,“我尽心拉拢他,发现跟他甚为投缘,共经历种种,与生死之交无异。
实不相瞒……”·孟霆元盯着那背影:“什么”·容落云说:“他一走,我惦记得厉害·”·“小蘅……”·“我魂儿都丢了。”
“小蘅,休说胡话·”·“俱是实话,情真意切·”·孟霆元霍然立起,走过去,抬手捉住容落云的肩膀·他满面忧色,掩藏着不易察觉的惭愧,道:“小蘅,莫与霍临风太亲近,会伤了你自己的。”
为何因为霍钊杀了唐祯夫妇·容落云盯着孟霆元的双眸,为了拉拢霍家,苦瞒他十多年,如今又这般提醒他·怎的待大业一成,霍钊年迈,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吗·他佯装还蒙在鼓里,仰着一脸无邪。
孟霆元无力招架,松开手,一点点褪下无名指的玉戒··如他所言,经年未见很是高兴,奉上戒指说些旁的··“你十八岁生辰时,我命人制了这枚戒指,想着有朝一日能送给你。”
容落云低眸瞧着,顶好的玉,戒圈里雕琢着花纹,细看是一片蘅草·他却不接,淡淡地说:“姑娘家才戴这些,我不喜欢·”·孟霆元问:“那你喜欢什么,我都寻来给你。”
容落云回道:“我不喜欢蘅草,我喜欢云纹,喜欢画着云纹的竹灯·还有燕子风筝,绣着白果树的纨扇,灵碧汤的红鲤·”·如此细致,听不出端倪是傻子,孟霆元面露灰败,青梅竹马两心知,这两心已经在暗恨之中隔了肚皮。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太傅之事,容落云必定也是怨他的··夜这般深,一名管事的丫鬟提灯而来,停在小暖阁的门外·敲门声响起,丫鬟恭声询问:“王爷,您在里头吗”·孟霆元恢复如常神色,语调持重:“何事”·丫鬟说:“知道王爷繁忙,王妃亲手熬了参汤,却寻不到您。”
孟霆元回道:“不必费工夫,叫王妃歇下罢·”他目光息变,不禁投到容落云的身上,待丫鬟走远便说,“……我成亲了·”·容落云点点头:“恭喜。”
·孟霆元有些生硬地说:“父皇指的婚事,我无力违抗,与她也没多深的感情·”·容落云面无波澜地听着,着实不太关心,娶罗敷还是娶无盐皆为对方的私事。
但他明白与相爱之人厮守是何等快活,于是安慰道:“你是皇子,往后娶二三侧妃总会有喜欢的·”·一句话叫孟霆元噎住,玉戒送不出,心意道不明,要活活在这小暖阁中憋屈死。
烛心轻爆,他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封,将玉戒丢在里头··“此乃长安城的布防图,还有丞相府的地图,我知道你今夜为它而来·”孟霆元递上,“这下总该接了罢”·容落云接住:“那我走了。”
当真无半分留恋,孟霆元伸手欲挽,只触到一截柔软的袖边,恍然的工夫容落云已经走到门口·小门轻启,冷风刹那间灌进来··“小蘅”孟霆元叫了一声。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回首:“唐蘅已死,以后切勿再唤·”·孟霆元却不听:“小蘅,留下来罢·”他摇晃着靠近一步,“别再回去,就留在长安,我的府中有许多门客,我安排你待在这儿。”
容落云不禁蹙眉,孟霆元急切地说:“何必飞鸽传书,你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为太傅报仇”·容落云撂下一句:“恕难从命。”
倏地,那门边身影消失,徒留两扇木门晃了晃··卯时已至,城中摊贩陆续出街,集贤客栈的厨房开始预备早饭·上房里,陆准仍是四仰八叉的睡态,一只脚还压着狼崽的尾巴。
轩窗大敞着,容落云掠入,轻得无丁点动静··落地后倚窗而立,就着月光,容落云抽出信封里的地图来看·探查丞相府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惊动抟魂九蟒,他岂不是要英年早逝·毕竟,救他- xing -命的人远在塞北,来不了的。
长安已觉秋意,塞北想必更冷,那人有无记得添衣·带走他的画像,顾得上看吗又看过几眼·容落云看着地图,想着汉子,索- xing -地图也不看了,去行李中翻出一轴画来。
轻轻展开,霍临风提剑的身姿现于眼前,瞧着栩栩如生··这时,清晨的街上传来一嗓子:“——秋梨膏润肺止咳,秋梨膏”·秋天吃梨最好,容落云忆起霍临风送他的蒸梨,那是对方家乡的吃食,如今回去了,会不会每日都吃·陆准被吵醒,爬起来:“二哥,几时了”·容落云回神:“卯时。”
他心里憋得慌,想寻个人说说话,于是坐到床边去·“老三,你瞧这画·”他还知道不好意思,“画得多好啊·”·陆准犯困:“嗯……好画技。”
容落云又道:“主要是他生得英俊,你看这眉眼·”·陆准又犯愁:“二哥,你花痴么”伸手推搡玩闹,容落云护着画,那信封飘落在床上。
陆准捡起来,无信,竟掉出一枚玉戒··“这是什么”·容落云都忘了这茬,说:“老三,此行叫你破费,这枚戒指送给你罢。”
“真的”陆准财迷,赶忙套在手指上,而后又回过味儿来,“二哥,你一向不喜金玉饰物,这戒指是旁人送的”·见容落云默认,陆准又问:“那你为何不要”·容落云说:“既然不喜,干吗还要”·陆准机灵道:“若是霍临风送的,那你要吗”·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前后不一岂非打脸容落云愣着,那小娘子用的纨扇,小儿放的风筝,他哪一样都要了。
若是玉戒指……哪怕束缚般套在手指上··“他若愿送,”容落云小声,“……那我自然是要的·”·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发表说说:喜欢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1L 霍临风:是不是段怀恪·2L 段怀恪:·第76章 ·“二哥, 办妥了。”
陆准推门进来, 身上仍是体面的好衣裳,只不过新靴沾泥, 层叠的袖袍卷了二三落叶·他出了趟城, 沿着北, 将三百里内的驿馆走一遍··他好比散财童子,凡是办货的小贾, 押镖的趟子手, 还有来往的江湖人,皆收到他求吉利的祈福钱。
容落云坐在桌边, 茶水晾得温热适宜, 他给陆准倒满一碗·陆准渴极了, 捧着碗一口饮尽,才说:“这两日,他们便会散布塞北初战告捷的消息·”·说罢,他问:“二哥, 能成吗”·容落云道:“往来之人时常买卖消息, 他们收了钱, 让说什么都成。”
面前搁着一碟煮蚕豆,他捻一颗,“瞧着罢,长安城很快便人尽皆知·”·陆准心中有疑:“偌大的长安城,仅靠咱打点的那些,便能传遍”·容落云微微一笑, 捏着蚕豆,反手朝窗边弹指,轩窗被击开,街上的热闹劲儿直冒进房中。
这般热火朝天,无他,只因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遇上好时节,谁不愿听好消息·消息一旦入城,必定口耳交传为中秋节添喜··陆准凭窗低望:“我说怎恁多人,原是如此。”
他语气不善,好比用丝帛制刀鞘,锋芒利刃尽扎在外头,“塞北已恶战多日,关内竟有心思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容落云说:“百姓看皇宫的脸色罢了。”
两日后,宫中将设中秋宴,极尽铺排之事,“长生宫已然搁置,皇帝恨着呢,来借中秋节冲喜·”·陆准一脸不忿,关紧窗,折返到桌边挨着容落云,他瞄一眼墙角,掩着嘴低声说:“二哥,塞北并未大捷,为何如此散布来粉饰太平”·容落云亦瞄一眼墙角,低声回道:“塞北告捷,霍将军所向披靡,乃寻常人之愿。
可若是与蛮子勾结,并敌视霍家的人,估摸便坐不住了·”·一旦坐不住,则会暴露马脚··陆准茅塞顿开:“是散布给陈若吟听的”·容落云嚼着蚕豆,朝那墙角努努下巴,说:“夜夜去探丞相府,终于截了这探子。”
那墙角俨然靠着一人,虽是汉民装束,面孔却与众不同·深眼窝,鼻骨高挺,眉毛浓得犹如墨染,乃是突厥人的长相··“二哥,此人如何处置”陆准问。
正日薄西山,容落云回答:“晚霞褪尽后,自会有人来取·”·长街裹着霞光,朝朝暮暮,始终熙熙攘攘,只是此间一片车水马龙的盛景,不知大漠如何,会不会已经尸骸遍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定北侯霍钊尚且负伤,那挂帅的霍将军是否能安好·容落云难解忧思,将蚕豆捻成豆沙,没发觉入了夜。
咚咚,来人敲门两声,他回神抬头,问道:“何人”·对方回答:“中秋将至,派香囊·”·容落云又问:“哪种香”·对方道:“一味蘅芜,公子可中意”·容落云起身开门,对方进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给他。
他接过,朝墙角一指,那儿搁着个包袱,看大小绝藏不下一名成年男子··倘若骨头皆打断,团起来,便装得下了··对方将那“包袱”轻松拎起,明晃晃地离开了客栈。
待人一走,容落云抽出信,就着烛火细看信中字句,陆准凑来,悄么声地问:“二哥,这是三皇子送的密函不”·容落云说:“中秋宴饮,宫中到时的安排。”
由此能算出陈若吟回府的时辰,以及丞相府人手的调动·中秋夜那晚,丞相府戒备稍松,倘若那老贼有所动作,正是个出手的好时机··陆准点点头:“二哥,我与你同去”·容落云将信点燃,扔铜盆中,而后握住陆准的双手。
“二哥不会叫你涉险的·”他说,“两日后你乖乖的,去街上逛逛也好,待在客栈也好,知道吗”·陆准哪肯,但未辩驳,只装模作样地答应了。
到了中秋当夜,长安城内火树银花,主街阔道上,尽是乌泱泱的百姓,皇宫四周更是热闹,宫墙里繁弦急管,歌舞从戌时便未停过··子时一至,禁军调动,于宫门前守卫得俨如铁壁,城中百姓聚集皇宫周围,齐齐望着宫墙之上。
不消片刻,有人高声喊道:“皇上来了”·成帝,后妃,皇子重臣,皆在宫墙上现身,待百姓叩首,长安上方的夜空绽开明艳的花火,团簇不绝,亮得恰如白昼。
城南的枇杷巷内,一道黑影疾步向前,行至巷尾,仰脸看一眼绚烂的烟花·长安长安,岂知边塞将士以命相搏,才换来此时的长安··璀璨斑驳里,那黑影走出枇杷巷,再没了踪迹。
而此时丞相府的梁上,容落云抱剑侧卧,已静候半个时辰有余··夜深,城中安生了许多,百姓多已归家团圆,一辆马车从皇宫侧门离开,随从众多,瞧不见的暗处跟着影卫,皆以面具遮脸。
车舆中,正座上斜倚一人,似乎吃多了酒,那双丹凤眼狭长地眯着,眼尾连着颧骨透出绯红颜色·一身大袖紫袍,束得慌,他忍不住松一松襟口··松罢将手垂下,搭在横襕上,横襕绣着白鹤,指腹便摩挲鹤顶镶缀的玉珠。
偶一拐弯摇晃,他蹙起眉来,难受地催促队伍加快些··终至城南停车,正冲着丞相府的大门··车中那人微微睁眼,呼一口酒气,不算稳当地踩凳下车·入府,管家扶着他,道:“相爷,解酒汤一直慢火煨着,就怕您饮醉难受。”
唤作“相爷”,自然是当朝丞相·陈若吟抚着胸口,边走边说:“今夜皇上高兴,多饮两盅是自然的,只是……”·下台阶,他踉跄一步,卡壳一瞬才继续:“那三皇子不知抽哪门子疯,拍他亲爹的马屁还不够,总来恭维本相。”
管家仔细搀扶:“三皇子灌您酒了”·陈若吟哼道:“借着塞北告捷,几番问我开怀与否,真是笑里藏刀的东西·”途经两株盛开的羊蹄甲,稍停低嗅,语气染上一丝迟疑,“宫中未收到塞北的捷报,城里倒是传遍了。”
管家问:“相爷该知第一手的军情,只是阿扎泰未派人来·”·陈若吟说:“估摸蛮子正慌乱,没顾上罢·”·他抬手折一枝紫红的花:“此事宁可信其有,如若汉军真的大捷,霍临风按压不报,那怀着什么心思”·管家知道该说什么:“拥兵自重,狼子野心。”
陈若吟挤出来一声笑,颇为放荡,走路也失了稳重,他执花摆袖,竟有一丝妖里妖气的情态·到大屋门口,靴尖儿抵着门槛,他忽地停住··“相爷,怎的了”·陈若吟纵纵鼻子:“这羊蹄甲的香味儿里,似乎掺来一味旁的。”
这时,丫鬟端来解酒汤,酸气得很,管家亲自接过,应道:“怪不得,是这解酒汤味浓,冲撞了相爷的雅兴·”·陈若吟踌躇片刻,跨入了屋中,饮罢解酒汤,含一颗蜜饯盯着桌案。
管家会意,过去研墨裁纸,挑出惯用的紫毫笔··蜜饯消磨于齿颊,甜腻腻的,陈若吟咕哝出一段调子,细听,是一阙- yín -词艳曲·到桌边,提笔噤声,在白宣上落下一行扭曲的字来。
写就三四句,陈若吟慨叹一声:“天家无情哪……”·管家道:“相爷,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最倚重您·”·陈若吟说:“霍钊盛时,本相唱白脸,牵制着那厮。
好不容易拆了他三父子,如今恶战势弱,又让他们阖家团聚来牵制本相·”·管家问:“那霍临风归塞时,相爷怎不拦着”·陈若吟笑道:“我如何拦我连小酒都能饮醉呢。”
他- cao -着懒洋洋的调子,“我与霍钊那老匹夫,皆是皇上的棋子罢了,谁也不能赢,谁也不能输·”·但是此番……陈若吟龙飞凤舞,写完最后一句。
“霍钊老矣,我便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盘棋本相赢定了·”·管家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相爷,霍惊海乃镇边大将军,为何要除掉的却是霍临风”·陈若吟道:“霍钊唤他挂帅,我这人哪,见不得人出风头。”
双眸闪烁着,掩着声儿,“何况这个霍临风,勾结不凡宫和三皇子,比他大哥本事多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管家退开:“相爷英明,奴才去唤老八。”
片刻后,一名戴着面具的暗卫随管家过来,乃是抟魂九蟒中的老八陈实·将密函交托,陈若吟吩咐,要务必送到阿扎泰手中··陈实领命,即刻动身去塞北。
西边廊子的暗处,容落云贴着墙,目光死死地盯着屋门·他深知应该按兵不动,待陈实上路再抢夺密函,可是陈声老贼就在房内,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吱呀一声,管家推开屋门,陈实走了出来。
陈若吟亦站起身,扶着桌案,叫夜风吹得清醒,忽然间,他说道:“并非解酒汤·”·管家疑惑看来:“相爷,您说什么”·陈若吟垂首低嗅,酸气已然散尽,冲撞羊蹄甲气味儿的是……蘅芜香。
他骤然瞠目,挥袖大喝一声:“何人夜探”·刹那间,暗卫齐齐现身,加上老八共有六人··抟魂九蟒的威力非同小可,但此时若逃,密函必定换个法子送出。
刷啦一声,容落云抽出长剑,然而在他搏命杀出之际,一道黑影盘旋飞出··他愕住,那人是谁·身形、身手,来去的轻功,能判定绝非老三。
容落云隐匿暗处,那一串珍珠链还剩几颗,他便暗中相助·渐渐的,那人纵身逃走,引得暗卫追向别苑··其余侍卫闻声赶来,刚站定,下人仓惶来报:“相爷马厩与粮仓着火了”·管家急道:“好端端怎会着火,定是贼人”·余下两名暗卫率人去查探,除却一干侍卫,这一方庭院只余老八在陈若吟身边。
那道黑影是谁,纵火之人又是谁·容落云来不及细想,只知调虎离山,眼下正是难得的时机··他纵身飞出,正落在院中··陈若吟紫袍微荡:“装神弄鬼,何人胆大至此”·容落云一袭白衣裳,戴着一张白无常的面具,仿佛一道月光忽现。
挥剑辗转,银白闪光划破周遭,砖石爆裂,一圈侍卫尽数血溅三尺··他迫至阶前:“陈丞相,十七年前为何害我”·陈若吟浑身一震:“你究竟是何人”·容落云低吟道:“孽镜台前无好人,月皎皎,小团圆……”·……天上人间,谁堪渡冤魂。
第77章 ·口里低吟, 脸上一股悲戚戚的落拓, 叫白无常面具遮掩着,能听见却瞧不见·“冤魂”二字吐得极轻极轻, 像扎人的芒刺, 亦如穿心的毒针。
陈若吟一瞬间怔住, 许是酒醉未解,趔趄着, 朝东边廊子躲闪了几步, 他曳着金贵的紫袍,喃喃道:“冤魂, 谁的冤魂”·老八陈实护在身前, 他将其狠狠推了一把, 高声喊道:“死在本相手中的冤魂不胜枚举,今日便为你送行”·陈实就势出招,夜半前来领命,未佩剑, 便以掌作刃。
容落云偏身躲过, 翻纵飞檐, 被纠缠至院中,他见识过抟魂九蟒的厉害,一人能敌,双人则威力倍增··那黑衣人是- yin -差阳错也好,是为了帮他也罢,总之已将三名暗卫引走, 以一抵三,恐怕撑不住多久。
这方打斗无法隐瞒,待其余暗卫一来,休说报仇,估计连- xing -命都难以保全··容落云一味攻击,尽出绝招,电光火石之景炸成一片·这玉砌雕阑的丞相府遭了殃,莲纹的砖石碎裂成粉齑,栏杆折断,草木更是霎那凋零。
陈若吟被一干侍卫护着,从东廊挪到屋门口,眼看便躲回屋中·这工夫,又有下人急忙来报,府中南花园,金木台,纳宝的灵囿阁,竟然接二连三地燃烧起火··一切来得这般巧,陈若吟只当是容落云的同伙所为,道:“命老二老三回来,这个落了下风,那纵火之人定会来救。”
说罢,欲反身进屋,一只手扶住了门框··容落云耳聪目明,掠至院中一隅,将石凳冲着陈若吟一脚踢飞·嘭的一声陈若吟身前的几名侍卫被石凳砸中,血浆迸出,赤红染透陈若吟身上的紫袍。
若是寻常人,早骇得屁滚尿流,陈若吟却侧身立住,凤眼微微眯着,道:“老八,给我擒活的·”·容落云竟收剑入鞘:“不知天高地厚”·他空出双手与陈实近身相搏,拳脚功夫难分伯仲,但八方游实在逍遥,对方根本碰不到他。
脚步声传来,定是其余暗卫到了··一瞬息,陈实因帮手前来稍稍松懈,被一把扣住了手肘·容落云爪如银钩,登时捏烂肘间骨肉,另一手凝力为掌,用了十成功力击在陈实的胸口处。
陈实甚至来不及闷哼,心脏麻痹,肺腑绞烂,后心的脊椎骨瞬间粉碎·那般快,嘴角、双耳、鼻孔和眼角,以及隐秘的后庭,鲜血源源不断地溢出··另三名暗卫赶来,见此情状,一时间俱为错愕。
就连容落云自己也惊了一下,他使的是凌云掌,第一次对人使,将将第六层,未想到竟这般厉害··趁众人分神,他以鞋尖儿触地,风似的,沿着围廊飞掠,将燃着的纱灯尽数吹熄。
院子陡然昏暗,恰有流云经过,连中秋圆月也一并遮住··乌糟糟看不见丁点,秋风过,树叶响,盖住了衣袍窸窣,这时候,追寻黑衣人的三名暗卫赶来两个,老八已死,院中共抟魂九蟒之四。
那一掌过后,容落云将密函拿到,他动耳分辨,陈若吟进了屋,四名暗卫列阵屋外,全然等着他动作··气沉丹田,顿生锁息诀··八方游,燕羽轻,快不可追。
容落云无声、无息,犹如鬼魅绕梁,伴着秋风忽至,院中荡起一声嘶哑的低吼·一名暗卫躲闪不及,颈间- shi -热,腥得很,血脉已经被挑断··又死一个,其余三人杀气骤增,容落云绝非狂妄之徒,深知接下来寡难敌众。
他不惧生死,亦甘愿以命填仇,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恰在此时,远远地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大喊:“快走啊快走”·锁息诀未达第十层,撑不久,那四人齐齐冲来。
容落云闪躲抵挡,于黑暗中死死盯着大屋,盯着那晃荡的雕花门··他翻身飞逃,几乎吼破了嗓子:“陈若吟定有一日我杀了你”·一通走壁飞檐,容落云没尽快离开,反而在偌大的丞相府四蹿,待三名暗卫被他稍稍甩下,他迅速落入一方庭院,寻到受伤被擒的黑衣人。
一名暗卫押着黑衣人,容落云俯身冲去,缠斗数招后,探手将黑衣人搀扶住·“走”跃上屋檐,这才携着对方奔逃而去··黑衣人颇为精壮,容落云拖着,沁出一身汗水,逃离丞相府,寅时将过,城中的家家户户俱已黑透。
·闪入枇杷巷,容落云松开手,那黑衣人沿着灰墙出溜到地上·伸手不见五指,谁也不开口,仅能闻得各自的呼吸声··容落云暗抚胸口,确认密函完好,说:“我不知你是何人,也不知你夜探丞相府意欲何为,但今夜我要谢谢你帮忙。”
就算引开暗卫是凑巧,那两声“快走”也是实打实的提醒··这时,黑衣人开口:“二宫主……”·容落云一愣,如此唤他,莫非是自己人他蹲下身去,摘掉对方蒙面的布巾,试图窥见一二,黑衣人又道:“信函……怎的总被二宫主劫去。”
这声音是耳熟的,容落云惊道:“张唯仁”·张唯仁嘴唇微动,欲应一声,却呼出一口血来,他艰难得说不成话,容落云却嘴皮子利索道:“你怎会来长安为何又出现在丞相府是为了密函,还是查探旁的什么”·待那一口血流尽,张唯仁咕哝道:“宫主,你好烦。”
暗夜里,容落云气得脸色发白,伸手扶住这汉子,一步步朝巷口走去,街上已有丞相府的侍卫巡查,在缉拿他们··容落云只当提着一口大缸,快步疾行,终于行至集贤客栈的楼外。
三层楼,轩窗敞开着,他捏紧张唯仁的衣裳:“运气”·眨眼的工夫,二人落入上房内,容落云赶忙关窗,一扭脸,张唯仁已经虚弱地倒在地毯上。
屋中点着灯,陆准未睡,正坐在桌边嗑瓜子·见状,他大吃一惊:“二哥,怎还带回来一个”·狼崽闻见血腥味,好生兴奋,畜生劲头涌上来,直往张唯仁身上扑,容落云一脚踹飞,说:“先来帮忙,他受伤了。”
张唯仁受的是剑伤,在腰腹部,伤口煞是骇人·容落云帮忙上药,分着心问:“老三,夜里没乱跑罢”·陆准回答:“只去街上逛了逛,买了些点心。”
容落云瞄一眼圆桌,上头搁着点心,瓜子,还有些街上卖的小玩意儿·“嗯,乖·”他慰一句,低头细细包扎··陆准问:“二哥,到底怎么回事呀”·容落云亦想知道,缠裹好伤口,扶张唯仁半躺在榻上,他搬凳坐在榻边,饿得慌,还捧一块点心吃着。
陆准有样学样,坐旁边,继续嗑那把瓜子··“说说罢·”容落云边吃边问,“你为何会出现在丞相府”·张唯仁答:“与二宫主一样。”
容落云顿住,他怀疑陈若吟与突厥人相勾结,夜袭丞相府,为的便是获取密函·张唯仁与他原因相同,又是听命霍临风,说明霍临风也有此怀疑·张唯仁说:“塞北开战之前,将军便有所疑虑,故而命我来长安查探。”
他捂着腰间轻轻喘息,“我暗守丞相府多日,谁料,竟发现宫主也在伺机以待·”·容落云问:“那今夜的事情……”·张唯仁回答:“塞北根本没有大捷,我知是有人蓄意散布,便明白了宫主的计划。”
然后,在陈若吟于宫中参加中秋宴时,潜入府邸,目的便与容落云完全相同了··一块点心咽下,豆沙绵甜,唇舌吐字都放轻些,容落云低喃道:“陈若吟真是狗鼻子,竟闻着味儿发现我。”
张唯仁说:“当时共六名暗卫,若宫主暴露,恐怕凶多吉少,于是我便现身引开他们·”·滴水之恩尚且铭记,这般救命之恩,容落云更是感激。
他为张唯仁掖掖被子,斟一杯热茶,奉予恩公一般·张唯仁轻抿,苍白的脸色稍好一些··容落云又问:“那你如何做到放火的”·张唯仁微怔:“火……并非我所为。”
今夜着实凶险,倘若没有那及时的一把火,恐怕二人皆有危险·容落云心中疑惑,稍扭脸,见陆准吧唧吧唧嗑着瓜子··这伢子嗑得专心,翘着二郎腿,靴底沾着若隐若现的一抹红。
容落云捉住那脚腕,拧着,细看那一抹红究竟是何物··“做甚”陆准慌道,“二哥,你干吗呀”·容落云撕下那一抹红,轻轻一捻,原是一片花瓣。
再细瞧,红里透着紫气,好生眼熟,貌似是丞相府的羊蹄甲··羊蹄甲在北方难种,这时节则更难,除却丞相府能精贵地伺候着,街上绝不会见到·他恍然顿悟:“老三,是你放的火”·陆准支吾不言,他答应过不乱跑,担心容落云训斥。
掂掇片刻,发觉对方并无怒意,才小声承认道:“是我……”·他偷偷看了丞相府的地图,以及中秋夜的人手安排,约莫丑时,潜入丞相府的马厩。
“我不敢贸然行事,听见动静后燃放第一把火,为了调虎离山·”他说,“我知晓哪里戒备略松,又烧了几处地方·”·容落云问:“有没有受伤”·陆准摇摇头:“侍卫不足为俱,但有两个戴面具的人追我,后来那两人忽然去了别处。”
如此的话,前后便能对上·陆准未遭斥责,松一口气:“二哥,我逃走后赶回来,想着等你半个时辰,若你未归,我便去通知三皇子救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无论如何,今夜的风波暂时躲开,只是陈若吟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城中将会全力搜查他们,城门以及各处关卡也会加派兵力。
容落云从怀中掏出密函,倏地抬眼,对上张唯仁幽深的眸子·他细细琢磨道,这些日子暗中查探,张唯仁发现他,他却未发现对方·潜入丞相府,又以一敌三拖住暗卫……·容落云淡然一笑:“从前,是本宫主低估了你。”
说罢,当着旁人有些不好意思,声调低下去,“从前是你们将军……叫你顺着我”·张唯仁颔首默认,殊不知,那将军也不晓得他到底几斤几两。
他开口道:“宫主,密函须得尽快送到塞北,将陈若吟的谋划告知将军·”说着咳嗽起来,“此时万不可耽搁,但我受了伤,马背颠簸恐放慢速度……”·容落云迟疑地说:“你的意思是”·张唯仁抱拳相托:“人命关天,烦请宫主代为送信。”
陆准一听,了不得,原以为是来长安游玩,谁知买卖消息、刺探丞相府、夺取密函·这下更难料了,竟还要奔赴关外,去那正在打仗的塞北··容落云没有吭声,倘若未遇见张唯仁,他拿到密函,是否也该去一趟塞北他早该想到,奈何一直忍着不想,这其中的忧惧、难安,仅有他自己能体会。
“二宫主·”张唯仁以为他不答应,急切地说,“陈若吟要杀霍将军”·容落云不禁一颤,垂下头,将密函从信封中抽出,陆准好奇地凑来,待信纸展开,两人俱是一愣。
陆准问:“这写的是什么”·笔迹歪曲难辨,弯弯扭扭,好似鬼画符一般·容落云猜测,此非汉字,估摸是突厥文字,不知霍临风能否看懂。
张唯仁面露踌躇,不经意地说:“传闻,定北侯精通突厥语·”·容落云敛着眸子,岔开这话:“今夜惊险,都睡一会儿罢·”·吹熄灯火,张唯仁窝在小榻,陆准合衣登床,一沾枕头便打起呼噜。
容落云摘了冠,散开青丝揉一揉眉心,踱至窗边,推开紧掩的窗扉··“嗷呜·”·他低头一瞧,狼崽蹭着他的衣袍,睁着碧绿的眼睛·他将小畜生抱起来,凭着窗,北风轻揽流云,一轮圆月露出脸来。
这个中秋夜,就这般过去了··霍临风,此时在做什么呢·“嗷呜·”·他蹭着狼崽的耳朵低笑:“想你爹了”·“嗷呜。”
半晌,容落云轻声道:“那我们,就去见他罢·”·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戏份的时候,霍临风四刷了屠夫和寡妇的话本·第78章 ·漠上, 定北军大营。
一辆小马车碾着黄沙, 晃悠进营口,然后便驶不得了·杜铮撩开车帘, 放眼一望, 惶惶地说:“怎这般多伤患”·面上颇为熙攘, 军医忙坏了,周旋于伤兵之间脱不开身, 再瞧负伤的将士, 坐在黄土上的,躺着的, 两两相偎的, 将开阔之地填得满满当当。
杜铮跳下车, 走几步,脚边一阵微弱的呻吟·那是个精瘦的兵,伤口从肩膀蔓延至腰间,是用阔刀砍的, 包扎了, 但不知能不能挺过去··一名小兵抱着草药跑过, 刹住步子:“大哥,是侯府来的吗”·杜铮回过神:“是,是,咱将军呢”·小兵说:“将军率兵打到蓝湖了,在那儿驻扎,近日未回大营。”
杜铮点点头, 不敢耽搁对方,左右要等,便挽起袖子跟着一同忙活·约莫处理了五六名伤兵,忽地,营口守卫吹起号角,并且振臂扬旗··远远的,一支铁骑踏沙而来,一水儿的黑鬃烈马。
为首的那个,银灰铠甲承着日光,摆荡马尾,右臂缠着条红通通的巾子··有人喊道:“——将军回营了将军回营了”·马蹄声愈来愈近,至营外,一十五人齐齐下马,各个铠甲长剑,沾着血,犹如十五尊罗刹般走入军营。
霍临风环顾周遭,未言语,直接带其余十四人进帐··策军之事尤为重要,杜铮不敢跟进去伺候,继续照顾伤员,时不时瞅一眼帐外的动静·“忍着点啊,箭镞利着呢。”
他提醒道,试图转移伤员的注意,“咱将军果真不凡,见这场景居然毫无触动·”·伤兵虚弱地说:“这算什么,比起蓝湖那儿,这里是仙宫了。”
杜铮骇道:“仙宫你莫与我说笑”·伤员忍着痛楚:“没骗你,蓝湖周遭恶战多日,一汪水都浸染成赤色。”
他抖动一下,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怛然,“将军带精骑队出战那日,说的是‘不可战胜,则战死方休’·”·杜铮面露惊惧:“那这是胜了”·对方正欲回应,杜铮抬头,见那十四名精骑从将军的大帐里出来。
再顾不得旁的,他叫上车夫,把马车里的东西陆续搬进帐里··霍临风铠甲已脱,行军不穿锦,身上的箭袖常服乃粗布缝制·他在榻边坐着,屈着腿,目光盯着搬东西的二人。
食盒有六,包袱三只,漆盒,木匣,小箱件儿统共是四个,霍临风凝神瞧着,冷飕飕地说:“带这么些东西,派聘礼呢·”·这句话挑刺儿,却也鲜活,叫杜铮稍稍放心,他观察良久,这少爷从回营到眼下坐在那儿,冰凌柱似的,乃历了大悲后的状态。
杜铮小心回道:“侯爷说仗还有得打,夫人便吩咐多送些·”·霍临风未置可否,冷脸坐着,一手搭着榻上小桌,短短的指甲扣住桌角,硬生生扒掉一块木头。
咔嚓一声,他这冰凌柱子产生裂纹,呼一口气,绷紧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杜铮见状,绕到霍临风身后捏肩捶背,怕说错话便噤着声。
半晌,一身铁骨硌红他的糙手,停下来,他去食盒里拿出一包金皮饼··这饼平日吃不到,霍临风些微失神:“昨日是中秋,怪不得月亮那么圆·”·杜铮说:“战情紧张,城里百姓无心过节,人人都去上香祈福。”
他捧着糕饼凑近些,“少爷,尝一口罢·”·霍临风拿起一块,咬一口:“好甜,是豆沙的·”·杜铮盯着那手,骨节分明,伤痕也格外清晰,手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奇怪的是,指甲和指缝沾着许多沙土。
他问:“少爷,你的手……”·霍临风说:“率三十名霍家精骑进攻,连上我,还剩下一十五人·”霍家精骑训练多年,战场上能以一敌百。
那夜钦察部族突袭,开战以来,对方势强兵足,几乎没落过下风·为分散对方的兵力,战线拖长,霍临风一路杀到了蓝湖·最近一战,他率领三十霍家亲兵,酣战三日未眠,其实方才乃战胜回营。
而回来前,霍临风垂眸盯着手上的沙土:“把战死的弟兄葬在蓝湖边了,我亲手挖的坑- xue -·”·杜铮安慰道:“少爷,别难过·”·霍临风嚼着金皮饼:“这三十人,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我挑的。”
他总说霍钊“慈不带兵”,如今轮到他自己,“我们去时,谁也未想活着回来·”·蛮子势盛,若再无一场痛快胜仗,士气则会萎靡,所以近日这一仗必须要赢,倘若全部身死,则刺激阖军将士发愤。
三十名尖子,伤亡一半,若是未胜,接着打,哪怕只剩十个、五个、一个……·杜铮到底是家仆,战场的残酷见识得少,听这几句便已红了眼眶,蹲下身,他为霍临风擦手:“少爷,您得保重自己。”
霍临风晓得,因此战场之上,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刀剑无眼,人亦断了心肠·可真到态势微弱时,也不必惋惜,战死沙场称得上死得其所。
只不过,他双亲健在,更有兄长,算不得无牵无挂·即使了却家族这一身,那烟雨江南,还有一个他放不下的人物··他忽然笑起来:“离开西乾岭时,我去跟容落云辞行,匆忙说了几句。”
一提容落云,估摸少爷的心情能好起来,杜铮连忙接腔:“少爷,你怎么说的”·霍临风咽下最后一口:“我说了一句大酸话。”
他说——“天地之间,我只爱过你·”其中有一个“过”字,并非从那以后便不爱了,而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即此番战死,他这一生只爱容落云一个。
如此的话,他也没多少遗憾了··霍临风低语道:“昨夜月圆,容落云在做什么”·杜铮说:“二宫主做什么我不知,但二宫主一定很想念少爷。”
霍临风浅浅地笑着,昨夜浴血奋战,顾不上想念那人,今日要补上才好·战事暂休,他也该睡一觉,养养精神以待来日··“不必伺候沐浴了。”
他吩咐,“把吃食拿去分分,叫将士们都尝个甜滋味儿·”·待帐中徒留自己,霍临风仰躺在榻上,探手入怀,摸索出那条白果灰帕·他日日带着,舍不得擦汗拭血,偶尔摸出来看一眼,仅图个心安。
秋已近半,白果树的黄叶子落得厉害··往常,容落云总将飘零的黄叶攒起来,用线穿好,挂在檐下作秋叶帘子·今夕却无法,逗留长安城,而后便要奔赴塞北。
露水清晨,容落云梳洗完毕,在桌边端详那封密函,陆准为张唯仁换药,一步三回头似的,动作一下,偷瞄容落云一眼··他这般分心,难免失了轻重,惹得张唯仁闷哼一声。
容落云未抬头,心知肚明道:“老三,你有何事”·陆准反问:“二哥,你真要独自去塞北”他不放心,那里正打仗,况且,路途中被抟魂九蟒追上该怎么办·容落云说:“事关霍临风的- xing -命,甚至关乎定北军将士和塞北百姓的生死,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陆准急道:“那可以给三皇子,让三皇子派人去啊”·容落云沉默一会儿,淡淡回道:“我信不过他·”·他凝神盯着密函,老三有一句说得对,倘若途中遇见抟魂九蟒或旁的什么,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那般的话,便无人掌握陈若吟勾结阿扎泰的证据。
张唯仁亦考虑到这一点,问:“二宫主,必得寻一完全信任之人,将密函之事告知,以防不备·”·容落云点点头:“是,我会誊写一份,以防半路生出不测。”
伤口包扎好,张唯仁更衣束剑,走到窗前暗暗窥视·天还早,而街上的骁卫流动巡逻,显然是陈若吟派人追查他们··关紧窗,张唯仁道:“向北的关卡必定也设了防,二宫主,我先向北出发,若有人追踪埋伏便可引走他们,你便安全些。”
容落云执笔一顿:“我知道你武功不凡,可那剑伤不轻,太冒险了·”·张唯仁笑道:“冒险有何惧,大不了一死·”·容落云不禁一凛,虽然他从不畏死,却依旧被对方的洒脱震慑,再动笔时忍不住暗忖,探中高手,亦将生死抛却,实在是难得。
转念一想,张唯仁武艺非凡,被霍临风招揽前,早该在江湖中闯出一番名堂·忽地,他忆起昨夜的情形,张唯仁的身姿有一种熟悉感,和霍临风一样,是“兵”的劲儿……·而那股劲儿,在昨夜之前一直藏着。
容落云轻声道:“你不止是探子,对么”·张唯仁倚在窗边:“二宫主说笑,那我还是什么”·容落云说:“未猜错的话,你是定北侯的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张唯仁缓缓道:“为小侯爷所用那日起,我便是他的人·”稍一顿,他说得更准确些,“实则应该叫,死士。”
最后一笔结束在纸上,容落云不再多言,将两份密函装好··张唯仁先行离开,陆准退房,驾着马车晃荡出城·容落云混迹长街人群,半柱香后,抵达一座府邸附近的旧巷之中。
府内一处庭院,白玉围栏圈着成片的旱金莲,乳黄色,再泼洒些秋光,格外艳丽·栏杆旁,小凳有二,桌上布着一局残棋··沈问道坐在一边,执白子,落棋后再执黑子,如此往复。
管家烹好茶端来,笑问:“老爷,中秋已过,您怎的还在自己与自己下棋”·每一年中秋,沈问道都要摆棋来解,算起来,已坚持十七年之久。
他说:“舟儿远在瀚州,我无趣,也想不出旁的乐子·”·说罢,沈问道强调:“老夫并非自己和自己博弈,只是那位朋友不在,我替他一会儿·”·管家听得懂,不敢叹息:“老爷,您何苦哪。”
沈问道笑起来:“明年中秋便不替了·”他说,掌心掂着几颗棋子,“明年哪,我只布棋局,一年布一个,待我百年归老见到他,让他一个一个地解开。”
管家说:“老爷胡言了,您身体康健,早着呢·”·又落一子,沈问道停住,扭脸望着团团簇簇的旱金莲,他- xing -子孤清,且上了年岁,竟种着这般娇艳的花。
爱子远在他乡为官,日复一日的,这太傅府邸冷寂得很·此刻瞧着这些花朵,仿佛热闹些,有股子鲜活气儿··许久,沈问道收回目光,一边敛拾残局一边念道:“故人抛我何处觅岁岁长,泥销骨……”·一阵秋风忽至,他厌道:“扶我回书房罢。”
绕出这一方庭院,沈问道在起风之前进了书房,房中颇为凌乱,笔墨铺排着,书籍旧典更是四处横陈·昨夜读一卷残书,沈问道落座椅中,在桌上寻那未读完的理论。
“哪儿来的宣纸·”他轻轻掀开··白玉镇纸压着一封书信,有人来过沈问道拿起来,望一眼屋中的其他物件儿·抽出里头的信函,有两张,一张是突厥文字,一张仅有寥寥几句。
·沈问道读罢,将信函收好,起身快步走到廊中,偶一抬头,偏殿屋檐上立着一人,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你是何人”沈问道压低调子,“为何交托于我”·那人却回道:“故人已去,大人莫再感怀。”
一阵梦似的,檐上空有片片瓦,身影已经难寻·沈问道怔忪良久,那人究竟是谁,为何劝慰他那样一句话·城外官道旁,锦缎马车停着,陆准的脑袋一垂一垂,握着缰绳打盹儿。
忽地,一人走来车旁,轻轻拍他的肩··他睁开眼:“二哥,办好了”·容落云戴着一顶斗笠,点点头,问:“马备好了吗”·陆准指指路对面的小馆:“备好了,还有些干粮。”
他倾身挨近些,“我给骁卫塞了银子打听,丞相府有两名侍卫出了城·”·估摸是抟魂九蟒,容落云记下,交代清,抬手捏一把陆准的脸蛋儿·“回西乾岭去,路上不要劫道惹事。”
他叮嘱,“回去将情况告诉师父和大哥,别添油加醋·”·陆准瘪着嘴:“二哥,我担心你·”·容落云笑道:“无事,八方游天下第一,打不过还跑不过吗”他不欲再消磨,拎出竹筐,冲马屁股狠狠一踹,“走罢”·马车颠簸着驶出去,朝着南边逐渐变小。
容落云纵马上路,向着北边,大漠长河,他疾驰奔赴的,是骨肉至亲丧命的地方,亦是心爱之人纵横的地方··伴着烈烈北风,容落云潇潇远去了··第79章 ·“临风。”
悄悄的, 霍临风听见这么一声, 是容落云的声音,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两道剑眉因难以置信而蹙着, 犹如忽然涌动的波澜··他蹬上靴子, 却坐在榻上不敢动了。
此地是关外,容落云怎会来呢, 他必定是听错了··“……临风·”·霍临风骤然起身, 他没听错唤的是他的名字,亦是容落云那把清清亮亮的嗓子, 帐中未掌灯, 他蹚着黑色朝外走, 一出营帐,先望见满天的繁星。
他循着那声儿一步步地继续向外,快到军营大门时,营门两旁燃着明火, 火光照耀下, 一人伴着一马, 衣袂与马尾俱朝东边摆着··霍临风定在原地:“容落云……”·容落云的月白纱袍变了颜色,暖黄调子,像一片单薄的初阳,担着塞北长夜呼啸的寒风。
他原本牵着马驹,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挥了挥··那只手很红, 霍临风一眼就瞧见了,疾步过去,迫不及待得险些绊上一跤·到容落云身前,他愣得更厉害,牙打舌头般支支吾吾。
从前的浑话不会说了,脑中白茫茫,甜言蜜语更是困难,笨了一张嘴,眸子倒是明亮,死死地、眨都不眨地盯着人家··容落云亦是无言,抬起手,作势让这蛮兵牵一牵。
霍临风一把握住,包裹在手里,手心被狠狠冰了一下·他低下头,将容落云的冷手翻开,那掌心被缰绳磨得通红,虎口更甚··他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容落云说:“那我刺你一剑,试一试”·霍临风迈近半步,那般近,拽着容落云的手往胸膛上放。
“刺这儿·”他揽住容落云瘦削的肩,小心极了,怕碰碎这个镜花水月似的人··他又重复一遍:“刺这儿,刺破才能瞧清楚里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伏在霍临风的肩上:“里头是什么”·还能是什么,这一身,已陪在父母兄弟的身边,为民为家,出生入死不敢懈怠。
唯独剩一颗心可以支配,舍不得再装旁的,霍临风道:“全都是你·”·揽着肩膀的大手下滑至背,隔着衣袍,霍临风感知到容落云在颤抖,手掌覆盖住蝴蝶骨,犹如安慰一对慌乱振翅的蝶翼。
一阵风来,容落云揪住霍临风的衣襟,抵着额头,用力地钻了钻,似乎想钻进去瞧瞧是真是假··“那你还撇下我·”他说,清亮的嗓子也变得沙哑。
霍临风于心有愧:“我没有办法·”他嗅着容落云的发心,鼻尖磨蹭缕缕青丝,又蹭到一片凉意·这一路数千里远,追风而来,一身骨肉恐怕都要吹透了。
他自是心疼,微微躬身,将容落云打横抱起来··转身踏入军营,夜茫茫,大漠亦茫茫,只他的怀里暖融融的·容落云缠着他的脖颈,像是不知羞,可脸面埋在他的颈窝,又似是臊得紧。
“被人瞧见,你怎么当将军”容落云小声说··霍临风道:“将军不可违反军规,军规曰,不可带女眷留营,不可召歌舞伶人,不可狎妓,我哪一点违反”·容落云抬起头:“那将士的家眷思念丈夫,也不能来看看”·霍临风说:“妇道人家,一路跋涉多危险,自然待在家里等候。
再说了……”他稍稍停顿,故意的,偏头对上容落云的眼睛,“女子羞怯,以为都像你么,想汉子想得跑到大漠里来·”·容落云一瞠,驳不出来,只好又埋下头。
姓霍的占住上风便得意,得意便使坏,大手掐紧他的腿弯,托背那只勾勾指尖,戳着他少肉怕痒的肋下··“痒痒·”他出声抵抗··霍临风好坏的心肠:“一路风霜禁受得住,这点痒痒却受不得”·阔步进了帐,寒风屏蔽在外,连风声都缥缈些,近在耳畔的,独剩携着温热气的呼吸。
行至榻前,霍临风将容落云稳妥地搁下,扯过凌乱的被子给对方盖上··黑漆漆的,容落云探手摸索,触碰到霍临风的脸庞,往下,勾住霍临风的肩膀·他用力一收,贴近了,又找回方才的怀抱。
霍临风叫容落云这副黏人的姿态傍着,欢喜,熨帖,并涌上十足的贪婪·他还想听甜人心脾的话,问:“路途遥遥,你究竟为何会来”·容落云喃喃:“我想你。”
这一路的确是遥遥,他已无力口是心非,“你走了我便想你,假装没想,越假装想得越厉害·”·霍临风的心头泛起微澜,脱靴上榻,把容落云结结实实地抱了。
容落云倚着他,缠着他,一室浓黑遮不住衣衫摩挲时抖落的痴痴··“我好惦记你·”容落云轻蹭霍临风的脸颊,“江湖之大,找不到比你更俊的,也找不到比你更英勇的,我根本放不下你。”
·霍临风嘴角一热,是容落云吻了他,那样轻,紧接着唇上又一热,容落云噙住他,再不分开,急切地碾着他的薄唇厮磨··他用力搂住对方,勒着那把腰肢,把这一吻变成他来- cao -控。
容落云却疯了,魔怔了,一身冷透的皮肉掀起热浪,巴巴地探出一点舌尖··霍临风身上无伤,哪怕是有,也要在这不知深浅的东西身上逞一逞威风·容落云“唔”地一声,起伏的胸膛撞着霍临风的,一下一下,撞得阵阵发烫。
“我们别再分开了·”容落云说,委委屈屈,比哭腔还软哝,“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不要报仇了·”·霍临风怔住:“小容,你说什么”·容落云说:“我不要报仇了,我不找你爹报仇了”·霍临风无法置信:“真的”·却未等到回答,容落云重新吻住他,扯他的衣裳,解他的封腰,如饥似渴地纠缠着他。
“我好想你·”容落云仍是这句,但拔高调子,将他推到在榻上,“我想坏你了”·霍临风衣衫大敞:“别这样惹我。”
已是久旷,他怕失控丢了分寸,容落云却不听,伏在他胸口,仰着脸,毫无章法地亲他··更甚者,霍临风不禁一僵,感受到容落云压在他胯骨上的两瓣柔软。
“小寡妇都没你疯”他啐了一句,忽地,容落云探下手去··“小容……”·“小容”·霍临风满头大汗,坐起身,眼前是一片昏黄的烛光。
他蹬掉了被子,帐中静悄悄的,扭脸环顾,只有窝在椅中守夜的杜铮··杜铮被那一嗓子惊醒,迷茫地问:“少爷,怎的了”·霍临风惶惶道:“我梦见容落云了。”
杜铮阖着眼:“那怎不多梦会儿,醒来干甚……”·是啊,好梦为何不能多梦会儿,好梦为何总是容易醒霍临风重新躺下,翻身朝里,手掌贴住身旁的位置,凉冰冰的,哪有什么枕边人。
他当真是相思成疾,容落云怎会来这里呢··阖住眼,醒后清宵长,恐怕再入眠也只是枉然··寒凛的风吹拂一夜,清晨亮堂堂的,不似江南总缱绻着一片晨雾。
岩厝岗地界,林中溪边,一道月白身影蹲在那儿掬水··周围有些人家,三三两两飘起炊烟,五六农妇来溪边淘米·走近了,不知谁先看清,惊道:“河里有血呢”·循着望去,一位妇人喊道:“公子你怎的啦”·容落云低着头,一下下掬水,顾不上回答。
农妇们跑来瞧他,米也不淘了,叽叽喳喳地说:“流鼻血了,快堵一会儿”·“唔”容落云的肩膀被扒住,失去平衡坐在地上,紧接着,一块小帕塞住他的鼻子,一张暖和的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水滴。
“老天呦,长得真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一时赧然,站起来,有些尴尬地退开几步·枉他天地无惧,刀林剑雨,眼下竟在几名农妇面前手足无措。
见他月白纱袍沾染灰尘,头发也微微散乱,一名妇人问道:“小公子,你这是赶路从哪来,往哪去啊”·容落云回答:“我从江南来的,要去塞北。”
一路未停过,愈往北,气候愈发干燥,水囊喝空后便一直忍耐··他询问道:“大嫂,从这儿到塞北还有多远”·妇人说:“塞北可广阔着呢,到城中还有八百里,到大漠的话还有一千里。”
如今正打仗,霍临风挂帅平乱,应该是在军营,容落云想了想,他还有一千里要跋涉·忽地,肚腹之中咕噜一声,掩都掩不住··众人哄笑,其中一位农妇说:“都叫我田大嫂,小公子,你去我家歇歇脚罢。”
干粮早已吃完,容落云没有推辞,抱拳回道:“谢谢田大嫂,那我打扰了·”他拎着竹筐包袱跟对方回家,一进门,见一姑娘在桌边摆碗筷··生人忽至,小姑娘羞得很,扭身便跑进屋里。
田大嫂乐道:“小公子,成亲没有啊”·容落云讷讷:“成亲了……”也不知怎的,他竟胡言这么一句,说罢张望四处,“大嫂,家里只有你和闺女吗”·田大嫂说:“她爹平日在林中打猎,一早去城里卖皮子换钱,她弟弟在关外参军,两年多没回家了。”
岩厝岗距塞北千里,怎去那么远的地方容落云问出疑惑,田大嫂笑道:“我儿是个有志向的,别处的兵酒囊饭袋,他不屑与之为伍,誓要投入霍将军的麾下。”
容落云问:“哪一位霍将军”·田大嫂说:“定北侯次子,我儿说了,他钦佩霍将军的行军之道·”·从旁人嘴里听见那人的点滴,实属意外,亦实属惊喜。
容落云忍不住笑,捧起碗用饭,进屋歇脚,那点笑意始终没散过··他许久未合眼了,驿站怕有不妥,一直一直赶路,已经跑死了两匹马驹·梳洗过,他在人家的炕上沾枕便睡,打着极轻极轻的小呼噜。
待一觉醒来,天黑着,炕边晾着一大碗水,院里晾着洗净的衣裳,容落云轻手轻脚地下炕,穿戴好,准备悄悄地离开··包袱旁边,水囊灌满了,还有一包扑香的糕饼。
他心中感激,一一装好,离开前搁下一锭银两··再行千里,他就会到达塞北大漠··那时候,是不是就能看见霍临风了·两日后的深夜,塞北军营,将军帐内燃着好几支蜡烛。
五更天了,霍临风倚在榻上,屈一条腿,手里掂着刚送来的名册··说是名册,实则是生死簿·上面记录着,自从打到蓝湖后的大小战役,以及每一个死去的将士的名姓。
亡者,伤者,奔逃、失踪难寻者,一一记录在册··霍临风垂眸细看,里头无一字欢喜,自然是越看心越沉,沙沙的,这一点声响便惹恼他,抬眼一瞥,没好气地问:“你怎的还不回去”·杜铮待了三日,此时正刷洗铠甲:“少爷辛苦,我想多伺候几日。”
霍临风烦道:“胡闹,你见谁打仗还带着小厮伺候”收回目光,一看名册更加不快,“明早就回府去,给我娘报平安·”·杜铮嘀咕:“马夫已回去报了。”
啪嗒,霍临风合住簿子,说:“我明日便去蓝湖了,你待着罢·”他从榻上下来,绕到桌案后,刚撵人却又喊对方伺候,“过来研墨”·杜铮任劳任怨,见霍临风眉头深锁,说:“少爷,虽然伤亡严重,您千万放宽心。”
说罢,又见霍临风铺开一道凌锦折子,这规制,是上奏给朝廷的··霍临风蘸墨落笔,自钦察狗贼突袭以来,酣战日久,始终还未将战情禀明皇上·他写下一行遒劲的小楷,说:“将士出生入死,不能亏待,伤亡皆要好好抚恤。”
口头的安慰算不得数,这意思,是要分发抚恤的银两·杜铮不懂那么多,只知当初因军饷的问题罢了长生宫之事,如今银两是否充足·折子已经写满,军情实况,黎民苦楚,分量重得几乎洇透纸背,霍临风又添一句,道:“银子不足,找朝廷要就是了,省得都花在大办节日上。”
转眼,晨光透进帐中,早起的号角响起来,阖军将士出帐晨- cao -·霍临风将折子交给杜铮,命其回城,速速让亲卫送往长安··主仆二人走出营帐,霍临风要看看伤兵,然后去校场转转,一抬头,望见营口停着几辆马车。
过去一瞧,见个面熟的,是塞北城中有名的富庶户··原是因为入秋渐冷,城中的商户商量着,一齐为将士们置办了冬衣·霍临风听罢,感动归感动,公私分明地说:“那么多将士,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方道:“商户们自愿多出些,布坊、家眷、猎户,各家各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罢了·”拱手作揖,然后奉上一件灰裘大氅,“这件是给霍将军的,望将军不要嫌弃。”
霍临风惭愧道:“还未剿灭敌兵,却收了百姓的东西·”·待所有冬衣卸下,商户登车回城,霍临风亲自送了几步·车队渐渐地驶远了,他欲转身回营,不料倏地一瞥,见遥遥之外一人破风前来。
近些,再近些,那单薄又潇洒的身姿为何那般熟悉··杜铮亦瞧见,惊道:“少爷,那人……好像二宫主……”·霍临风死死地定着:“胡吣……我做梦,你也做梦不成。”
这般说着,却情不自禁地迈出两步,右手掐一把左手,顿时火辣辣的疼··那人愈发近了,杜铮喊道:“千真万确真的是二宫主”·如洗蓝空下,浅金细沙中,容落云一袭月白纱袍飘飘荡荡。
马蹄在辽辽大漠留下一串印记,鞭打勒缰,嘶鸣划破清晨的微风··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吁”·容落云停下,距离营口数十步,相隔一段距离望着那边的人。
奔袭千里,满身风霜,此时此刻见到活生生的彼此··霍临风抬头看着,一动不动··中秋已过,他们的小团圆竟姗姗来迟,恍然只觉如梦··第80章 ·霍临风走到马前, 伸出了手。
这会儿天光大亮, 初阳高高地挂上了蓝空,黄澄澄的, 照得容落云睁不开双眼·他只好垂下眸子, 盯着马鬃, 余光则盯着霍临风的身影··那只手在等他,他不动, 便一直一直举着。
可营口那边, 杜铮立在那儿望着他们,值守的兵丁也在好奇地打量他们··容落云仿佛举步维艰, 最终松开缰绳, 扶着马鞍自己下马·霍临风眼疾手快地上前半步, 捉住那腰担了一下,待容落云下来,彼此近得几乎贴住。
霍临风扯一扯缰绳,马儿转个身, 将他们挡住··“小容·”他迫不及待地唤一声, 抓住容落云的手臂, 翻过来,瞧那磨红的手掌·“我就知道,”他轻轻托住容落云的手背,重复着,“我就知道。”
这声音许久未听了,容落云有些恍惚, 禁不住微颤·从下马落地,他便侧身对着霍临风,低着头,没有看对方一眼··大老远来到塞北,日思夜想地要见人家,此时此刻,却近乡情更怯了。
霍临风自然能够察觉,以为青天白日,军营前头,容落云抹不开面子·他又何尝不是竭力忍耐着、压抑着,方才抬手一捉,已是万分的控制··“随我进去罢。”
霍临风牵住马缰,稍微退开一步,“去帐中再说·”·容落云颔首不言,跟着走,到营口时听见杜铮喊他·杜铮满脸的笑意,像是遇见故人,美滋滋问道:“二宫主,你怎的来了”·容落云跟着笑笑:“自然是有要紧事。”
杜铮不管那么多,很有眼力见儿地从马背上取下包袱,一挎,又伸手去拎竹筐·“这里头是啥”他嘀咕一句,掀开盖子一瞧,“娘呀,这小畜生怎么也在”·小厮咋咋呼呼,心上人安安静静,弄得霍临风胸中的一汪酸水悄然变质,从前是酸苦,眼下却是酸甜。
要紧事,容落云说有要紧事,霍临风猜不透,想不到,仍沉浸在对方出现的巨大惊喜里·右手掐左手,拧一把大腿,咬一口舌头,他默默验证此刻绝非梦境··进入帐内,霍临风把绑着的门布放下,萧萧的风、强烈的日光、一双双尾随他们的眼睛,全都被挡住。
一转身,见容落云蹲在毡毯上,打开竹筐抱出狼崽,小东西昏着,容落云顺着狼崽的肚皮一下下揉,愣是给揉活了··霍临风走过去,距离很近时方停,说:“没有旁人了。”
他仿佛在暗示,帐中仅有我们,能说点什么,或者能做点什么·然后,他端着虔诚到近乎恳求的语气,求一份垂怜般,道:“菩萨,给我也揉揉罢·”·容落云面皮倏紧,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佛前就敢满口胡言,如今背地里更肆无忌惮。
乱喊菩萨要遭罪,他不应承,半晌没了动静,偷偷一瞥,只见霍临风期期地盯着他··招惹他时,那双眸子藏着风流笑意,惯会勾引人,意图惹怜时,便如眼下这般,好似受过天大的情伤。
容落云心知肚明,却架不住心软,抿抿唇,将狼崽一塞:“瞧瞧你儿子·”·霍临风接过,随手一扔:“瞧它做甚”他竟低吼出来,动了手,一把掐住容落云的双肩,“你肯不肯抬起头,让我好好瞧瞧你”·容落云似乎站不稳,又是一颤,霍临风低下头去,去看容落云的脚,那双绫鞋早已磨破,边缘处甚至能瞧见布袜。
奔袭数千里,踩着马镫,身上藏着一路经受的苦楚··“是不是脚掌疼”霍临风问··容落云一贯好强,摇一摇头·霍临风问不出,索- xing -如梦里那般,俯身探手将其打横蛮抱,容落云抑不住轻呼,短短一声终于透露出鲜活,·走到榻边,霍临风坐下,收紧手臂仿佛抱娃娃的姿态。
容落云被迫贴住他的身子,侧脸被迫挨住他的肩头,他褪掉对方的鞋袜,捉住脚踝,看清一双足上的伤口水泡··心疼自是难言,霍临风低声问:“身上呢,有没有淤青或者伤口,别瞒我。”
容落云扭脸抵住那肩:“没有·”说着似是心虚,两腿并了并,甚至遮掩地拉扯一下外袍··霍临风经着心,怎会没有发现,手掌顺着脚踝捋过小腿,至膝盖处,插进缝隙游走向大腿。
快到腿根时,容落云推拒他,绞着双腿不叫他乱碰··“跟我臊什么”霍临风有些急,哄骗道,“别夹着我,我抽出来·”·容落云原本枕着那肩,此刻已经埋在对方的颈窝,闻言,轻轻张腿,霍临风抽出了手。
同时,霍临风揽背的那只手稍微一动,解开容落云的封腰,衣裳瞬间松散,他探手进去,勾住容落云的裤子往下一拽··容落云猝不及防,转眼,他赤裸了两条腿,又冷又慌,拼命地蜷着。
霍临风制住他,撩他的长袍,掀他的中衣,手掌贴着肉抚上他的腿根儿··那厚茧忒欺负人,他受不住,抬臂缠上霍临风的脖颈,抱着这行凶之人摇了摇·此等姿态像极了求饶撒娇,他认输,并松口:“……弄疼我了”·霍临风不知伤势,已小心得不能再小心,闻声急出满头大汗。
“乖乖,我不碰了·”他哄着,手掌移到膝头,分开腿,“让我瞧瞧·”·容落云的大腿内侧一片殷红,又肿又烫,腿根儿处尤其厉害。
没日没夜地赶路,颠簸跋涉,这是被马鞍生生给磨的··霍临风心疼道:“什么破鞍子,竟磨成这样·”·容落云却误会,以为对方说他不中用,抬起头,疼得一抽一抽还要还嘴:“谁都像你皮糙肉厚,我那里、那里嫩得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没想那么多:“你身上哪儿不嫩,没亲过也都摸过,我知道。”
说着,剥蜜柑似的,把剩下的衣裳一层层褪去,容落云挣扎不休,他正疼呢,愤然喊道:“不行,我杀了你”·这一句嗓子动静不小,帐外立即有人高声:“将军可有危险”·霍将军头一次好端端地骂人:“滚远点儿”吼完外面的,再低头吼怀里的,“你受着伤,当我是畜生不成”·他几乎把人剥光,再拽来被子包裹住,说:“自有疼你的时候。”
容落云已然鹌鹑转世,埋着头,不留空隙地贴着霍临风的身躯,他累极了,累得眼眶发酸,蹭着霍临风的颈子阵阵委屈··半晌,好些了,他小声问:“那你脱我衣裳做什么”·霍临风朝外喊:“杜铮”·容落云光溜溜的:“不许旁人进来”·裹得比刚出世的婴孩还严实,竟仍是羞,霍临风失笑,低头“啾啾”两声,像招猫逗狗哄娃娃,又坏透了的,探手拨弄容落云的耳垂。
这工夫,最会伺候人的杜铮进帐来,端着盆热水,垂眸抿唇,明白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规矩·将木盆搁在榻边,寻来布巾、药箱、干净衣物,还体贴地奉上一碟糕点。
待杜铮一走,霍临风单手摆弄,为容落云擦身··“闭眼,仰头·”他吩咐,先擦这张招人的面孔,和一截修长的颈子·蘸- shi -些,擦过肩膀锁骨,撩开点被子,擦拭轻轻起伏的胸膛。
容落云还闭着眼,倏地胸口一麻,睁开眼睛·他感觉得出轻重,蹙眉命令道:“轻些·”·霍临风说:“轻些你怎么爽利”他虽不是畜生,却是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人,一下一下,生生磨红那两粒小豆。
手臂连着手掌,掌心与虎口磨得厉害,霍临风细细擦干净,撒些药粉,用棉纱薄薄地缠了一层·他递上一块糯米蒸的糕,里头三颗枣子一颗山楂,甜酸合度··容落云两手捏着吃,注意力全在糕上,软着身子任由摆弄。
“嗯……”他哼哧这么一声,那布巾擦到他腿间了,碰不得,一碰便火辣辣的疼··霍临风轻之又轻,手藏在被子下,摩挲着腿根儿的难堪。
“忍着点儿,”他道,垂眸对上容落云看他的眼睛,似有话说,“怎么了”·容落云舔舔唇,透着馋相:“还想吃一块·”·霍临风又给一块,擦完腿,拢紧些,探深一点擦后面的双丘,边擦边瞄,看容落云是否表情有异。
谁料,那人懒懒倚着他的肩,吃得正香,一副缺心少肝的模样··他攥住帕子,肉挨肉,用手指狠狠刮了那臀尖儿,- shi -漉漉,软腻腻,隔着棉被都知道,且要颤上一颤。
复又瞄去,见容落云吃得更快,咕哝咕哝咀个不停··霍临风说:“像个小叫花子,若是旁人给只烧鸡,被欺负透了还只顾着吃·”·容落云咽下最后一口:“若是旁人,早被我一掌打死了。”
他扭脸埋霍临风的颈窝,他最喜欢这儿,“本就只有你,还得便宜卖乖·”·霍临风这下熨帖了,擦洗完两条腿,最后把伤痕累累的一双足擦干净。
腿根儿抹些药,脚掌也涂药包好,包得很厚,瞧着不宜走路··他想起梦里抱着容落云入营,说:“前几日,我梦见你了·”·容落云问:“梦见我什么”·霍临风道:“梦见你来了,来见我。”
他抽出干净的衣裳给容落云穿,亵裤小衣,那么多件,“你在梦里还要刺我一剑·”·容落云心想,他干得出来这种事,于是问:“刺了吗”·霍临风戳戳胸口:“我让你刺这儿,你舍不得了。”
容落云又想,他的确会心软,抬起手,把手掌覆盖在霍临风的心口处,里面的心跳咚咚有力,隔着血肉和衣衫回应他··他有怨:“你早知要归塞,教我吹鹰骨笛时便在骗我。”
霍临风问:“那我走后,你有没有吹过”·容落云说:“我为何要吹,我又不想你·”被人抱着不费劲儿,又吃了糕点,已然恢复口是心非的力气。
可撒完这一句谎,自己却先禁受不住,颤着声儿,要哭不哭地改口:“我好想你……”·霍临风搂紧低声:“我何尝不是,日日都要想,打仗时顾不得,之后哪怕睡觉也要补上。”
·他忆着那场梦,梦里旖旎缱绻,梦里春光放浪,容落云痴缠的姿态依傍着他,像只发- xing -的猫儿,一股子掩不住的情切··“我知道,”霍临风说,“你千里迢迢来,为的那桩要紧事我都知道。”
容落云一怔:“你知道”·霍临风点点头:“因为你想坏我了·”·薄唇一抿,容落云的面上憋出一层浮汗,道:“胡吣”左右穿好了衣裳,他挣扎到榻上,扯开包袱,寻出那封皱巴的密函,“你真当我是想汉子的寡妇么,我是为这个”·霍临风接过打开,看清纸上的字,是突厥文,他读不懂,但能辨认出“阿扎泰”的名字。
容落云问:“你怀疑陈若吟与蛮子勾结,还派张唯仁查探,是不是”·霍临风疑惑不解:“你如何知晓的”·容落云说:“我遇见张唯仁,还得他相救。”
话音未落,手臂被一把攥住,力道大得他发痛,霍临风问,“你遇险了到底怎么回事”·容落云道:“听闻陈若吟曾谏言命你归塞,我觉得其中有异,便去了长安。”
他挣开霍临风的手,挪腾近些,往对方怀里傍,“先查探几日,活捉一名陈若吟的探子,是个高鼻深目的异族人·”·“我把他交给睿王去审,审不出也先关着,然后趁着中秋将至,在长安城散布你初战大捷的消息。”
他环住霍临风的腰,“陈若吟意图对付你,定会有所动作,等中秋那夜,便埋伏在丞相府准备动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句句皆是机要,按着计划一环扣一环,容落云讲述到这儿,一顿,忽然邀宠似的问:“我办得好么”·好什么好霍临风的重点落得不偏不倚,却又偏颇出十万八千里,骂道:“简直是胡来那丞相府是随便闯的上回独行瀚州忘干净了陈绵陈骁都差点要你的命,还去丞相府,往抟魂九蟒的跟前撞”·他急赤白脸地摆弄容落云:“有没有受伤”明明方才脱衣擦身,早瞧遍了,这会儿又把前胸后背检查一遭,“心肝肺腑疼不疼有没有受淬命掌”·容落云无碍,说:“我若有事如何来见你”他将陈若吟的- yin -谋告知,“那老贼欲害你- xing -命,断不能让他得逞。”
当夜的情形,张唯仁忽然出现,陆准放火,容落云一一讲述,快讲到脱身离去,忍不住道:“抟魂九蟒当时共六人,我居然杀死两个·”·霍临风不知该摆何种表情,担忧又敷衍:“……好棒。”
容落云蹙眉,显然不满意这反应,奈何正事要紧,他问:“罢了,密函里究竟说什么”·霍临风道:“我看不懂,要拿回府给我爹看看。”
这一句说完,帐内陡然安静,从相见到方才,擦洗上药,态度经历情怯、难抑、无间,都忘了两人还隔着跨不过去的一道坎··梦里面,容落云说不报仇了,不杀霍钊了,但霍临风分得清梦跟现实。
他甚至不会去问,也不会提,他这一方没那样的资格··静默半晌,怀里倏然空荡··容落云爬走了,霍临风微微抬起手臂,想拉住、拦住,却有些使不上力气。
到了塞北,双亲罹难之地,心中恐怕会更恨罢··恼了怨了·不想再理他,左右密函送到,不日便离他而去·霍临风慌得厉害,岂料,容落云膝行榻上,又爬回他的怀里。
他赶忙搂住,低下头,带着难以置信,甚至是错愕,怔怔地盯着对方··容落云摊开红红的手掌:“这个是我为你求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黄颜色,住持用朱砂点了祝祷的经文。
霍临风心头颤动,吐字都变得艰难:“给我戴上·”·容落云展开细细的红线,抬手系在霍临风的颈上,系好,手臂环着那脖颈,仰着脸凝视霍临风的双眸。
“临风·”他小声地叫··“亲亲我罢·”他闭上了眼睛··第81章 ·霍临风低头启唇, 噙住了容落云的嘴。
两臂收得死死的, 生怕稍一松懈,容落云真的化作一片云彩, 颤悠悠地飘了去·更怕这个含恨带屈, 却抵不过喜欢他的人, 碰了,摔了, 有半点的差池··霍临风勾着容落云亲吻, 唇碾着唇,上下两瓣娇嫩的肉叫他折磨着, 由轻到重, 由缓至急, 不给一星半点喘息的机会。
容落云仰脸承受,一张面颊泛起酡红,谁知是憋的还是搅翻了一腔浓情,霍临风抱得他愈紧, 吻得他愈深, 那两片酡红便耐不住- xing -子, 蔓延到腮边,烧燎至耳后,连一截子白玉似的颈子也变成绯色。
“唔·”容落云短短地发出一声··这般短促,这般轻弱,底气还不及刚出娘胎的猫崽儿叫声·霍临风自然不会垂怜,心肠硬得很, 反倒变本加厉。
他顶开容落云的两排白牙,探进去,使着力气、不要脸地乱吮·容落云的舌头好似蚌中最隐秘的一点肉,藏着掖着,碰一下,能羞怯半晌工夫··霍临风压着气息:“容落云。”
连名带姓的,他忽然唤出声来,不算温柔,亦不算含情,听来咂来只觉烫耳朵的霸道··容落云两眼朦朦,张着口,薄唇是- shi -漉漉的晶亮,脸面是樱果般的红光。
他摆着这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休说应声,连瞳仁儿聚焦都困难··可容落云知道霍临风唤了他,于是收拢手臂,藤蔓似的缚紧些·霍临风复又颔首,用唇峰蹭容落云的唇珠,若即若离,似要深入时便离开,一手招逗人的好把戏。
容落云被勾得鹿触心头,听不见风声人声,仅能听见腔子里的咚咚心跳·“给我……”他无意识地咕哝道,努力仰着脸,张张嘴去衔霍临风的唇。
突然,霍临风恢复力道,亲实了,压实了,抬手掐住容落云的下巴·“小容,”他又唤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冲撞着对方,而后携着粗重的呼吸命道,“舌头。”
容落云心绪混沌,闻言,缓缓地,恇怯地探出舌尖儿,倏地一下,霍临风吸住他,搅弄得他阵阵晕眩,彻底软成了一汪水··这时节,合该是一汪秋水··可这秋水,却止不住涌动春波。
霍临风将人抱个七荤八素,如此缠绵地亲吻,又将那八素俱变为荤·他就着相拥的姿态慢慢扭身,朝着里,一点点倾倒于榻上··已非未经人事的处子,动了情,沾了床,该宽衣解带坦露出皮肉,严丝合缝缱绻个痛快。
霍临风轻抬眼皮,这关节,容落云总是羞臊难抑,情态最是好看··岂知,入眼却见容落云拧着眉毛,似是承受着痛楚··霍临风停下,问:“是不是腿根儿疼”·容落云装呢:“不疼……我不疼。”
越是如此越是惹人,霍临风强自压住气,稍稍起身:“是我鲁莽了,险些叫你受罪·”·他原本拎得清,香一口便丢了分寸,此地是军营,外头是听他号令的将士们,再色令智昏也不该在帐内苟且。
容落云平躺着,摊着两手,嘴角还沾着纠缠留下的涎水·悄悄拭去,待那股情迷的劲头稀薄一些,难为情地翻了个身··霍临风瞧着容落云塌陷成弧度的侧腰,摸上去,拍一拍,再抻抻纵一截的衣裳。
年幼时睡觉,身边的丫鬟、嬷子都是这般伺候,他回忆着学的··一打眼,瞥见散乱的包袱,扁塌塌的,显然不剩几样东西·霍临风伸手够来,先摸出一轴画,装裱煞是眼熟,展开一瞧,原是他将军府卧房挂的那幅。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故意道:“我将军府的画,怎的在你手里”·容落云不吭声,红豆寄相思,画眉诉情肠,若非他手里还有一幅画,难道要他日日空想不成·霍临风又问:“那你日日都看”·容落云被问烦了,反唇相讥:“那另一幅呢,你日日都看吗”·霍临风说:“是啊,我日日都看。”
容落云哼一声,十足的骄气:“打仗时分身乏术,你如何做到”·真难糊弄,难得霍临风辩不过,只好乖乖承认:“的确,有时一打便几天几夜,没得法子。”
他起身踱向桌案,一离榻,容落云立即扭脸,生怕他走了··桌案上搁着一只铁匣,霍临风打开,取出里面的画轴,折回榻边,他将两幅画并放在一起,临风,落云,般配地团圆于此。
他说:“一路打到蓝湖,驻扎在那儿,没带这幅画像·”并非遗忘,实则故意,“倘若折在那儿,合营陨灭,这画也就毁了·我舍不得·”·容落云顾不得腿疼,骨碌起来,怔怔地盯着霍临风看,自己本是出生入死惯了的人,却听不得那种话,唯恐落个一语成谶。
“别,别……”他害怕,口齿都不伶俐,“别吓唬我·”·霍临风叫这惴惴小心的模样逗笑,抬手刮一下容落云的鼻尖儿,说:“抟魂九蟒被你杀死两个,耀武扬威的,怎又胆怯起来”·容落云的确胆怯,却诚实更甚:“原本我没那般厉害,想着密函关乎你的- xing -命,便什么都无惧了。”
为自己的话,惜命,尚且求一息存活,为心爱之人的话,生死也可置之度外·既然提及密函,容落云道:“陈若吟定会联系蛮子,咱们需尽快译出密函的内容。”
霍临风点点头,沉默一会儿,终究绕不开症结:“只能回府,将密函呈给我爹看看·”将容落云独留军营不妥,吃住粗陋,连一身软乎的衣裳都没有。
他也变得小心翼翼,问:“跟我回去,在城里找客栈住下,可好”·容落云反问:“你不敢带我回府”·霍临风道:“是,倘若见着我爹,我怕你伤害他,也怕你思及双亲之死,增添痛苦。”
他毫无遮掩地说出来,不带半分虚假,“忠孝两难,已经围困我许久了·”·之前,他主动挑明容落云的身世,坦白当年陈情,是选择了“忠”。
奈何骨血亲缘,霍钊是他的生身父亲,如今,他不得不选择“孝”··容落云拽过包袱,彻底敞开了,鹰骨笛与《孽镜》一并掉出来,他望着笛子,唯恐霍临风哪时又撇下他,道:“我不住客栈,我要跟着你。”
目光移至书页,这是父亲给他的生辰礼,亦是父亲唯一的遗物·“暂且……”他咬咬牙,此乱一日未平,陈若吟便有后招,霍临风的安危便存在隐患,这一封译出,也许还有下一封,下下封,霍钊至关重要。
容落云说:“我乖乖的,暂不叫你为难·”·刚说罢,霍临风粗蛮地搂住他,热切感激,错杂喜悲,几乎要勒得他断了气·他忍不住回抱,鸟啄食,雨敲窗,那般轻而快地抿了抿霍临风的耳垂。
他们打好商量,拾掇清,便离营回城去了··杜铮驾着马车,霍临风和容落云安坐车舆,狼崽顽劣,把身下的软垫抓得棉絮纷飞·一进城,容落云推开小窗,好奇地打量外头。
忽地,有处食肆一晃而过,匾额上写着“濯沙居”三字··想当初,霍临风谎称“杜仲”,来自濯沙岛,如今竟真真儿地见到了·又闻琴瑟鼓乐,经过一座楼阁前,青娥凭栏,栏杆上系着一面艳红的旗子,上头绣着篆书“小春台”。
容落云轻嗅,甜腻腻的脂粉香,乃风月场惯有的调子·他走马观花,问:“杜铮,你登过小春台吗”·霍临风闻言挑眉,这是拐着弯地问他呢。
杜铮只顾着牵缰,未细想,答道:“不曾登过,少爷不去,我如何沾光”·容落云一听:“少爷从来不去”·杜铮那傻子说:“想去也不能去呀,若是叫侯爷或大少爷知道,定个败坏门风、纨绔无能的罪名,得挨多少军杖。”
容落云道:“所以,其实是想去的”·尾音闷在掌心,霍临风从后附来,大手捂住容落云的半张脸·另一手悄悄往下,在那腰侧捏上一把:“乱扣帽子,你要是官,恐怕尽出冤案。”
容落云支支吾吾,当真是支支吾吾,没法子挣开,仗着车帘散下来,噘着嘴拱霍临风的手掌心,更不知廉耻地,探出来舌尖儿去戳刺··- shi -漉漉,麻酥酥,厚茧失了作用,掌心的快意要蔓延到四肢百骸。
霍临风从后面狠狠一撞,带着警告威胁的意思,撞得容落云险些磕在窗棂上··就算未磕着,却也贴住了,嫩软的脸蛋儿挨着榆木镂雕,很快印上浅浅的痕迹·霍临风在身后压着,按着,比制敌柔情得多,比擒贼暧昧得多。
他低声道:“这一扇雕的是枣树,另一扇雕的是一蓬莲子,意味早生贵子·”说着说着,几乎碰到容落云的耳朵,“小容,你这么厉害,能给我生儿子吗”·容落云涨红脸面,摆着头,蹭动双腿疼得呜呜乱哼。
霍临风听不得这声儿,即刻心软,松手解了对方的禁锢··“混账”容落云啐了一句,喘着气,抬手揉脸颊上的印子,这才看清,什么枣树莲子俱是胡吣,小窗分明雕的是梅花·这时马车一晃,停下,透过镂雕望见外面的府邸。
定北侯府,他们到了··容落云的心头倏然一紧,抛却胡闹时的怒意,扭过脸,愣愣地朝霍临风看去·霍临风与之沉静相视,在这不算宽敞的车舆中,雕花透光,外头是杜铮的催促,就在这样的一方空间内霎时醒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被忠孝围困的岂止是他,容落云又何尝不是·至亲之仇不报,愧对九泉之下的爹娘,快意恩仇,则必定对他造成伤害。
他读懂容落云眼中的为难,动动唇,沉稳地说:“我们进去罢·”·容落云双足有伤,忍着疼跳下马车,抬眼一望,煊赫的府门中似乎站着许多人·那些人亦瞧见他,好奇地引颈,远远打量,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私语。
自开战以来,霍临风还未回来过,偶一露面,下人们都跑出来迎接·正稀罕另一位公子是谁,霍临风和容落云拾阶走到门前,齐齐跨过了门槛··“堵在这儿做甚”霍临风难得不悦,“散了,干活儿去。”
众人四散开,丫鬟们三三两两结伴,边走边悄悄回头,偷看呢·容落云垂着眼睛,避开每一道窥探的视线,跟着走,踩过一片片平整的砖石··他数不清穿行几道厅堂,蹚过几截廊子,至某一处时,余光瞥见霍临风口中的玉兰树。
越走越深,又跨过一扇门,老管家立在门内叫一声“少爷”··霍临风转身说:“要不,先去我的别苑·”·容落云摇摇头:“我想见你爹。”
躲不开的,迟早会见,他也想看看定北侯霍钊究竟是什么样子·管家不知其中关窍,抬臂引道:“今日晴得好,侯爷方才就在内院练功·”·霍临风已无他法,抿住唇,带着容落云往里走了。
踏入内院,院中一地黄叶,皆是被霍钊的剑风扫落,背- yin -处,刚烹好的雪针茶逸着清香,霍钊坐在石桌旁,正徒手剥一碟山核桃··闻声未抬首,霍钊问:“回来做甚”·这话冷硬,然而仗还没打完,敌军还未剿灭,非死非残,于他定北侯的规矩里应当坚守在军中。
相隔十步远,霍临风挺拔但僵硬地立着,回答道:“截获蛮子情报,需要父亲过目·”·霍钊又剥一颗:“从哪儿截的”·霍临风答:“丞相府,陈若吟手中。”
此话一出,霍钊终于有所反应,抬头看去,铁面透着极浓的威严·他的目光投在霍临风身上,微微蹙眉,瞥见霍临风身后似乎还有一人··“那是谁”霍钊问。
霍临风两腿灌铅,沉重地移开一步,容落云露出来,面上了无波澜,双眸亦如静水·咔的一声,霍钊却捏碎手中的山核桃,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来··眉眼,气度,那副出尘的身姿,每一处都透着熟悉,都如重锤般敲打霍钊的神经。
良久,他问:“……公子是何人”·容落云道:“我姓唐,单名一个蘅字·”·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心情日记6:爹,娘,这次没能杀掉陈若吟为你们报仇,下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眼下我已到塞北,这里好冷好干燥,你们当初干嘛往这边逃啊·还有,我见到了霍钊,但是……我脚可疼呢,暂且放过他罢·第82章 ·一把山核桃碎成了渣子, 不能吃了。
霍钊陡然松开手, 任由手里的碎渣哗啦啦地掉,掉在石桌上、地面上, 掉光后一收拳, 才惊觉掌心仍沾着许多··这世间没有“一干二净”的说法, 北雁南飞尚且留痕,花开花落掩不住一缕遗香, 有的, 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霍钊索了唐祯夫妇的- xing -命, 当年事关谋逆, 未声张, 奉的是皇上亲笔的密旨·之后得知真相也好,愧疚多年也罢,他从未想过当作无事发生··人,是他杀的, 此乃不争的事实。
“你……”霍钊怔忪良久, 专注而错愕地盯着容落云看, 姓唐,单名一个蘅字……他得问个清楚,张口出声,却掂不清半字··容落云亦盯着霍钊,视线相撞时对方的神情,惊疑的目光, 以及此刻发不出声的踌躇,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觉得,霍钊与陈若吟太不同了,陈贼眯眯眼睛便女干相毕露,猖狂,恶毒,叫他怨恨填胸,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可霍钊,与其说是威严迫人,不如道一句正气凛然,容落云见识过霍临风号令兵马的模样,和为百姓奔走的模样,那份沉稳担当想必像极了父亲。
容落云想,这样的一个人,金戈铁马大半生,说过“若为万民而战,勇往无惧之大将也”,为何偏偏是取他双亲- xing -命的凶手··烹好的雪针茶逐渐凉透,管家瞧出端倪,屏退周遭伺候的下人。
对峙半晌,就在霍钊动唇欲言,准备真真切切问个明白时,容落云率先开口:“密函一事最为要紧,切勿耽搁·”·霍临风了解其意,跟道:“爹,去书房说罢。”
霍钊的话堵在喉间,被动地、迟钝地点一点头,压下万般思绪,侧身抬手,朝身后的屋门做个“请”的姿势··一老二少进了屋,厅厅室室都安静,到书房,霍钊在圈椅中落座,似是不知道看哪儿,便看着案上的小铜炉。
霍临风掏出密函,奉上:“爹,你瞧瞧·”·霍钊接过,余光扫视周围,低声训斥道:“不懂规矩,给唐公子斟茶·”·“容落云”这名已镌刻心上,忽称“唐公子”,霍临风极其不习惯。
他答应一声,待容落云坐下,亲自为其斟茶··茶水从壶嘴倾入杯盏,潺潺的,能遮盖些声响,霍临风趁势悄悄地说:“之前我已坦白,唐太傅的一双儿女仍在世间。”
容落云抬眸,小声回道:“所以你爹方才已经明白”·霍临风说:“你若说叫容落云,我爹便立即明白,你说的本名,他大概也猜到了。”
斟好茶,他揭开桌上的小盖盒,里头点心二三样,还有新做的糖渍花片··这边悄悄,那边霍钊已读罢密函,问:“这封信当真是从丞相那儿得来”重臣与蛮夷相勾结,乃通敌卖国,必定不能有丁点含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在桌旁坐下:“密函非我所得,还是让落云说罢·”·这一句漏了嘴,霍钊乍然凝眸,方才在院中仅是猜测,一旦确定只觉惊慌得厉害。
容落云却淡然,似乎无事发生般,平静地说:“中秋节前后,长安城传遍塞北初战大捷的消息,中秋当夜,陈若吟便写了这封密函·”·霍钊强自回神,稍一思虑便知:“这招引蛇出洞行得妙,敢问是哪方所为”·容落云端起杯盏:“在下做的。”
低头啜饮,饮罢,仍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霍家与丞相彼此制衡,故陈若吟欲除之而后快·”·将相不睦已非一朝,霍钊清楚,只是他未料到,陈若吟敢犯通敌的大罪。
复又低头看密函,他道:“老夫与陈若吟势同水火,但他在信中强调,此番战争要取临风的- xing -命·”·容落云有些支吾:“据陈若吟所言,一来,是因为临风挂帅,乃平乱的主力,二来,他怀疑临风与不凡宫为盟。”
他未提及三皇子,不愿暴露自己,也不愿让霍家与睿王有牵连·霍临风在一旁静听,问霍钊:“爹,密函中怎么说”·霍钊回道:“阿扎泰手下有一支‘螭那军’,陈若吟说时机已到,命螭那军出征夺你的- xing -命。”
房中陷入沉寂,螭那军出征,夺取- xing -命,然而未交手,战场之上便胜负未分,为何陈若吟所言,仿佛螭那军一定能获胜·霍临风琢磨道:“那支螭那军若真的比咱们厉害,为何年初恶战时不曾露面倘若乃战后培养则更不可能,一支精锐的养成少则三五载,绝非一蹴而就。”
霍钊说:“阿扎泰与钦察部族联姻,也许是钦察的精骑·”·无论如何,既然知晓便需加强防备,霍钊决意命霍惊海明日归营,兄弟二人共同御敌。
他暂且留守城中,以防蛮子声东击西,于城中生乱··霍临风没有异议,明日一早便回军营细作安排··房中再一次安静,商讨完要紧事,叫人不禁又忆起旧事,霍钊看向容落云,想问问这孩子当年的种种经历,在哪儿长大,今后又有何打算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霍乱江湖 by 北南(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