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大师兄也这样吗 by 一丛音(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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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家大师兄也这样吗 by 一丛音(下)(2)
·明烛将夜未艾放在榻上,随意摆摆手,道:“不必了,下去吧·”·热水很快就被两个男人抬了上来,还送上来了几套价值不菲的衣服,明烛随意挑选了几下,手指勾着一件白色衣服挂在了雕花屏风上,将身上衣服脱下,跳进了热水中。
.·夜未艾一整日都动不得身体,入夜之后身体中的血脉重新地开始流淌,不消多时他那僵硬不能动的身体就能动了,就连他双眸的死瞳也变成了正常的瞳仁,眸光波动煞是好看。
他在房间里微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这才朝着隔壁房间走了过去··夜已深,明烛房间的烛火依然在亮着,夜未艾轻轻敲了敲门,里面顿时传来一声冷喝:“什么人”·夜未艾还没听过明烛这般冷硬的说话,立刻道:“是我。”
里面安静了一瞬,接着明烛带着点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哦,进来吧·”·夜未艾推开了门,一抬眼瞬间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白日里还是一身脏污,披头散发满脸脏污的野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身着白衣的儒雅男人。
他坐在窗边的窗棂上,漫不经心曲起左腿,白皙的手腕搭在膝盖上,懒散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睡去··这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带着点病态的苍白,羽睫微垂,仿佛在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手,一头墨色长发如同悬落的瀑布披散在背后,因为太过长而直接垂到了地上,看着如同精美般魅惑,再加上他眼角一抹绯红,容貌艳丽得几乎算是妖异了。
夜未艾愣在原地许久,才艰难道:“前辈”·明烛懒洋洋一抬眼,朝他招招手:“祖宗,过来·”·祖宗抽了抽唇角,方才被他焕然一新的容貌震慑住的心神瞬间稳了下来,他颠颠走了过去,站在明烛面前,乖巧道:“前辈。”
现在已经是深秋,虽说不算严寒,但是入夜之后风还是有些微冷,明烛没有关窗,他随意地指了指外面昏暗的夜空,道:“你看到了什么”··外面乌云密布,大概是要下雨了,夜未艾如实相告。
明烛“啧”了一声,道:“我是说星象你看到了什么”·夜未艾:“前辈,今晚没有星月·”·明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眼角的绯红鲜活,这一眼非但不像是责怪,反倒带着点似嗔似笑的无奈:“若是之后见到你兄长,我定要和他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怎么就把你养成这副世事不通的鬼德行——看好了,今夜虽有乌云,外面灯火已经悉数熄灭,但是路边还是有些昏暗的白光,则是说明此时是日月同天的星象。”
夜未艾:“哦”·“日月同天,本身就是不详,最远处,喏,就那·”明烛指着远处的带着点有些艳红色的天幕,“那叫心宿三连的星象,- yin -阳相撞,天有异象则世间大乱,大不祥啊。”
夜未艾不太懂这些,但是听到明烛说是大不祥还是变了脸色,皱眉道:“那这说明了什么啊”·明烛懒洋洋靠了回去,漫不经心道:“说明近些时间你会有生死劫,一着不慎便会丢了- xing -命。”
夜未艾满脸疑惑:“可是你不是说那是世间的星象吗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明烛懒散地瞥了他一眼,道:“我没说你有生死劫是看着天象算出来的啊,你是不是傻啊”·“……”夜未艾憋了半天,才红着脸道,“前辈还是不要再戏弄我了。”
明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越发觉得好玩了,他曲起一条腿,赤着脚踩在软榻上,道:“说吧,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夜未艾这才想起来正事:“前辈,是关于我白天身体不能动的事情……”·他还没说完,明烛就浅笑道:“少年,你白日里可不是身体动不了那么简单,你那是已死之人的脉象,就连心脏都停止跳动,如果不是看到你的眼睛还眨着,我都要就地挖个坑把你给埋了。”
夜未艾:“……”·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明烛,小声道:“我兄长说这只是一种病症,每每这个时候只要兄长帮我梳理经脉,我很快就能痊愈了,前辈,那……那并不是已死之人的脉象。”
“你这么说我倒是很想拜会拜会你兄长了,到底是什么药能让已死之人重获生机的·”明烛伸出手点了夜未艾一记,笑骂道,“傻子·”·夜未艾捂住额头,憋了半天才道:“我兄长才不会骗我。”
明烛没评价他这句孩子气的话,余光瞥了瞥窗户外,淡淡道:“你休息得怎么样了”·夜未艾不明所以,疑惑道:“还……还好啊……”·他话音刚落,明烛猛地上前,一手按住了夜未艾的头埋在了自己怀里,另外一只手如同疾风般一把抓住了呼啸- she -来的羽箭。
夜未艾只觉得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明烛已经抱着他踩在了窗棂上,他一回头便看到一阵如同暴雨的毒针朝着他们迎面洒来··针尖发出一股紫色的光芒,夜未艾瞳孔剧缩,但是下一瞬,明烛从腰间甩出来那把破旧的铁棍,只听到几串兵戈声传来,那铁棍竟然在半空中从中间分开两半,接着一头急速地分割成一条条细细的铁条,红光一闪,一把铁质的伞迅速组合而成,伞柄一转,将那毒针悉数挡住。
一根毒针漏了出来,被明烛轻飘飘一根手指格挡住,毒针悬在明烛手指上,微微闪着毒光··夜未艾被这一变故吓傻了,颤声道:“前辈”·明烛“啧啧”两声,慢条斯理道:“果然,你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
他说完,毒针被他轻飘飘调转了个方向,朝着门外飞速- she -了出去··毒针穿过纸糊的门缝,直直- she -在了门外一个男人身上,只听到闷哼一声,那人应声倒地,很是倒霉地死在了自己的毒针之下。
明烛单手抱着夜未艾,一头墨发随风飞舞,姿态如同月下妖魔般,诡异却绝美··“现在的五洲倒是一个比一个废物了,就这点灵力也敢接暗杀的活儿·”明烛眸光荡起一圈水波,朝着门外淡淡道,“你们是为了谁而来”··第76章 永不言弃·夜未艾窝在明烛怀里瑟瑟发抖,似乎想起来了白日时那个追杀自己的人,犹豫片刻才喃喃道:“他们……他们是来杀我的。”
明烛“啧”了一声,挖苦道:“就这几个废物”·房间的门猛地被他一掌拍开,几个身着黑衣的人站在外面的长廊外,长剑锋利,露出外面的眼睛冷漠看着他们。
为首的人冷冷道:“阁下和这小崽子无亲无故,还是劝你不要插手他的事情,这五洲有无数人想要取他- xing -命,若是为了个不相识的人丢了- xing -命,可太得不偿失了。”
·明烛弯着眸子,好脾气地开口道:“那我也劝你一句,我这个人最喜欢欺负弱小了,如果你们坚持要动手的话,我就不客气了,反正我许久没和人动过手,手正发痒。”
“我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人冷笑一声,手一挥,几人一拥而上,手中长剑发出冰冷的剑光,朝着明烛纤瘦的身体直接劈下。
明烛不慌不忙,将夜未艾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坐着,道:“坐好哈,马上就完,打完你要请我吃小黄鱼·”·夜未艾惊呼一声:“当心”·明烛手拿着那破破烂烂的棍子,随手一甩,那上面的铁锈似乎在顷刻间瞬间消失,露出流光溢彩的剑刃,微微一抬,便格住了扑向他面门的风刃。
他一身白衣如同勾魂的恶鬼,唇角带着笑冲入那群暗杀的人当中,所过之处,血喷涌而出,却无一滴落在他身上··明烛一身白衣上下翻飞和为首的黑衣人厮打,那根碍人眼的铁棍被他一甩寒光微闪,铁棍前段瞬息变幻成一截锋利的剑尖,直直捣入了那黑衣人的肩膀。
剑尖穿透他的琵琶骨,卡在血肉中,破入血肉的剑尖瞬息变成锋利的铁爪,死死勾住他的后背··夜未艾被他鬼魅的身法骇住了,久久没有回神··明烛利落地将来暗杀的人全都处理好了之后,将手中的兵器化为一个簪子插在长发中,姿态款款朝夜未艾走来。
夜未艾嗅着周遭的血腥气,哆嗦:“你把他们全都……弄死了”·明烛道:“斩草除根,省得等会睡不了一个好觉·”·夜未艾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说的一惊,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前辈那是什么兵器百剑山寻来的吗”·天下大多大能的趁手兵器都是在兵器峰上寻来的,兵器一旦认主,在主人结丹之后形成器灵,终生为主。
“啊,勉强算是吧,”明烛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含糊道,“用着挺顺手的·”·带头的黑衣人身上有一颗戒指,明烛很不见外地拿了过来据为己有,强行撕开戒指中的芥子空间,将一堆东西胡乱倒了出来。
明烛五十年未入世,对一些现在的奇珍异宝都不怎么认识,他翻了一堆之后没见到什么珍奇的,只找了张面具··“这张皮挺不错,”明烛朝夜未艾扬了扬面具,“你若是被人追杀,还能拿着用。”
夜未艾小声道:“我刚到筑基,那种东西带着,修为比我高一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明烛耸了耸肩,也不嫌弃直接塞自己怀里了··果不其然,天边乌云密布,很快雨便落了下来,将偌大个首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雨雾中。
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坐在一棵树下躲雨,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一颗火红的炎石放在身前,将周遭冰冷的空气熏得一片温暖··那人披着宽大的斗篷,兜帽遮挡住整张脸,只能看到白皙的脖颈。
此时,那人袖子中突然一阵微光闪过,他在里面掏了掏,拿出一枚挂着蓝色流苏的玉令,纤细的手指在雕刻着日照山纹的玉令上一抹,一缕神识从中跃出,接着一个人影立在他面前。
那人在一片雨声轻声道:“五师兄·”·五十年过去,商焉逢面容虽然半分未变,但是身上的气势却更加稳重威严,他冷声道:“负雪,你到实沈了吗”·周负雪将宽大的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冷漠至极的脸,冷声道:“很快便到首安城最近的行鸢台,最近一艘去实沈国的长鸢是明日辰时。”
商焉逢道:“青空游女的空- xue -令全都在实沈国消失了踪迹,虽然有师父的护身咒在,我还是担心他们会遇到危险·”·周负雪淡色的眸中疏无情感,宛如一座冰雕般无情无感,他道:“是,负雪知道。”
说完正事,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后,还是商焉逢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哑声开口:“负雪,五十年了,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周负雪没有说话,眸中更没有丝毫动容,他冷声道:“五师兄,若无其他事,负雪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就要去抹玉令上的神识··商焉逢叹息了一口气,道:“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一句,罢了,你随心便好,到了实沈国告知我一声,我和雪玉即刻启程出发。”
周负雪道:“三师兄眼睛不好,还是不要让他出门了,而且十师兄还在重病中,留下一个人照料吧·”·“娣安会有小师叔照顾,他心疾一日比一日严重,我们此去实沈国也是为了顺道去说玉城掠月楼,看看能不能找到七窍玲珑玉。”
商焉逢说着,微微垂眸,“若是再找不到,娣安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周负雪安静地看着他,半天才道:“是·”·商焉逢还要再叮嘱什么,但是对上周负雪冰冷非人的眸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周负雪抹去神识,微微仰头靠在背后的树上,一滴雨落在他羽睫上,顺着他的眼角缓慢滑落下来,冰凉的触感令他回过神来,猛地自嘲一笑··“你差不多该放弃了。”
在这五十年间,这句话无数人对他说过,归宁,每个师兄,就连周明重也对他说过这句话,让他不要再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这么作践自己··已死之人·周负雪不懂,他也不想懂,他既没有亲眼看到明烛死去,也没有见到他的尸首,只靠着那一盏长生灯,所有人都认定明烛已死,他却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五十年里,他每一年都会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首安城,从不放弃地去找那似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大师兄,似乎只要他不放弃,那个美貌温柔的师兄就不会死··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一找便是五十年。
周负雪- xing -子本就孤僻,没了明烛和他插科打诨喋喋不休,这些年变得仿佛没了人情味一般,只是安静站在那,就会给人一种骇然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靠近··周负雪将兜帽重新戴上,将地上的炎石捡起来,黑袍翻飞冲入了雨幕中,朝着首安城外的行鸢台走去。
即使是下着雨,首安城的夜市依然开着,来往的人全都撑着伞络绎不绝,吆喝声响彻一整条街··明烛撑着一把伞,欢快地踩着水坑跳来跳去,夜未艾披着滚了毛边的斗篷,无奈地跟在他身后。
大概是觉得伞太碍事,他将伞收起来往夜未艾怀里一扔,淋着雨跑到了一处小摊旁,眼中全是灿然星光··“快来快来,你之前答应了我要请我吃小黄鱼”·明昭朝着摊主伸出十个手指,认真道:“我要十个”·摊主大概是没见过一下买这么多的,唇角抽了抽,但是有钱不赚是傻子,很快利落地将滚了材料的小黄鱼放在了滚油中。
明烛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刚炸好一个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啊呜咬了一口,接着眸子都弯了起来··夜未艾小声道:“真的那么好吃”·明烛几乎要把头点断了:“好吃哭了。”
夜未艾:“……”出息呢·片刻后,夜未艾抱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黄鱼,跟在明烛身后小跑着··明烛嘴里咬着个竹签,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见什么都好奇。
“我五十年没到过外面啦,仔细看着,五洲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明烛捏了一个玉令朝着夜未艾晃了晃,好奇道,“这是什么”·夜未艾解释道:“这是通消息的玉令,将两人的神识放在上面,相隔两地只要神识互通便能见面,据说是日照山归何小师叔研究出来的,二十年前便风靡了全五洲,现在每个人都有,前辈想要吗”·明烛顿时道:“可以吗”·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夜未艾,夜未艾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让摊主给他拿了几个用布包起来,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明烛拿着站着的玉令,欢喜极了:“多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夜未艾被这么直白的话弄得脸颊发红,讷讷道:“前辈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一点小事是我应当的。”
明烛更加开心了,他一开心,就喜欢想到什么说什么,他揽着夜未艾的肩膀,笑嘻嘻道:“那我就帮人帮到底,直接护送你回家吧·”·夜未艾一愣,接着欣喜道:“真的吗不会给前辈添麻烦吗”·明烛大手一挥,道:“这有什么你不是要回实沈国吗,我正好要去日照,我们顺路。”
夜未艾顿时有些无奈,他小声道:“前辈,实沈国和日照可不顺路啊·”·“呃……”明烛抓了抓头发,“没事,我到了实沈国再转行鸢去日照也是可以的,我不着急。”
夜未艾点点头,不好意思道:“劳烦前辈了,那我们明日一早便去行鸢台坐行鸢回实沈国吧,我哥哥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明烛眯着眼睛,笑道:“不客气不客气,请我多吃点好吃的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重逢倒计时··第77章 鬼芳那帘·明烛说送就送,当即就在夜市肆掠了一番,夜未艾满头大汗的在后面付钱,一袋子钱很快就见了底。
明烛意犹未尽,夜未艾只好小声提醒道:“前辈啊,我们明日还要买行鸢玉令,再买下去我们只能一路跑回实沈了·”·明烛顿时有些失望,不过也没表现的多明显,细白的手指上满是油渍,他点点头,道:“好吧,那不买了,回去吧。”
夜未艾忙不迭地给他撑着伞,两人很快回到了落脚的客栈···原先的房间被明烛一顿折腾,无法住人,老板娘十分殷勤地重新换了个房间给他们,而那些尸身和血迹不知道被谁全部收拾干净,完全看不出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夜未艾有些诧异,明烛反倒没觉得有什么,伸了个懒腰,溜达到了房间··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宛如一串美妙曲调,夜未艾躺在床上片刻,也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就在他即将熟睡过去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隆隆如同惊雷劈下。
夜未艾立刻翻身而起,拍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远处乌云密布的漆黑天幕此时像是被人撕开了一条裂缝一样,一道剧烈的白光从中- she -出,险些照亮半边天空,而那缝隙中,一道道银色的惊雷骇然劈下,一道又一道落在地面,看那惊天地的气势,恐怕落雷之处定然会有一个焦黑的巨坑。
·夜未艾看着那一道道落雷,越发觉得不详,他披上衣服跑到隔壁哐哐哐敲门··“前辈,前辈您睡着了吗”·他拍了半天,明烛才打开了门,他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中衣一团皱巴巴的,倒是显得他比平常多了些人情味。
“未艾,怎么了”·夜未艾道:“外面天幕裂开了一条缝子,里面还有白色的雷落下来”·天降异象,外面已经有人被惊醒,全都在指指点点商讨个不停。
明烛满脸茫然,“啊”了一声,赤着脚转身走到了窗边,推开往外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夜未艾跟过来:“前辈”·明烛道:“心宿三连,- yin -阳相撞,天有异象,世间大乱,被我说中了。”
夜未艾听的依然满脸懵然,试探道:“意思就是,五洲会有灾祸了”·他掩着唇打了个哈欠,泪水凝结在长长的羽睫上,带着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风情,他懒洋洋道:“灾祸唔,也可以这么说吧,这首安城说不定很快被人侵占,咱们还是早点离开,省得殃及池鱼。”
夜未艾:“啊”·明烛看到他茫然的样子,失笑起来,他伸手敲了敲夜未艾的额头,柔声道:“小孩子不用管这么多,赶紧回去睡觉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做行鸢,首安城发生什么事和我们都没关系,乖,听我的话。”
明烛的姿态太过熟稔自然,夜未艾愣了一下,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摸着头被明烛赶回了房间··那雷整整落了一夜,惊雷的轰隆隆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逐渐停下来。
与此同时,远在天边的归宁猛地张开眼睛,伸手摊开掌心看了看,冷风微微拂过,将他墨发轻轻拂起,露出些许刺眼的灰白··他低声喃喃道:“法阵,竟然破了。”
当年妖修尸身献祭,将蔽日崖的结界封印,原本最少可持续五十年时间,而在这五十年间,归宁和夜未央、周明重更是想方设法在结界上施加了重重法阵,这么下来,最多可保结界七十年不破。
而这五十年还完全到,竟然在这一日猝不及防地破了··归宁满脸冷漠,从房间推门而出,传讯让商焉逢前来··商焉逢早早便起了,打算和晏雪玉一起前去实沈国长夜山庄,所以接到消息很快便到了日照大殿。
归宁道:“暂时不要去实沈,你和雪玉直接走一趟首安城·”·商焉逢一皱眉:“首安城”·千里之外的首安城中,万籁寂静,白雾缭绕枝头,梨花枝上全是水迹。
刚过卯时,明烛被夜未艾从床上拖起来,迷迷瞪瞪地出了客栈··天还没亮,主街上燃烧一夜的灯笼也已经燃尽,只有寥寥几盏散发着幽幽烛光,而令人诧异的是,此时主街上却全是络绎不绝的人,看着竟然全都是前往城门口的方向。
明烛眼睛半睁,险些被挤的撞到墙上去,他含糊道:“这是怎么了”·他抬头瞧了一眼,城门口的天空不知为何如同白昼一般散发着微光,在一片黑暗中尤其扎眼,来往的人三五成群,嘴里喋喋不休着什么东西,满脸都是好奇地朝着城门走。
明烛觉得有些奇怪,随意抓了个人,道:“阁下,城门是发生了什么奇事吗,怎么看大家全都往那走”·被抓住的人似乎赶着去看好戏,直接丢下一句:“似乎有妖修从蔽日崖出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堆。”
明烛“豁”了一声··夜未艾小声道:“前辈,我们也要去看看吗”·明烛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走,咱们得去赶行鸢,若是晚了就……”·他还没说话,余光突然扫了不远处人群中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盯着那兜帽半遮的人,仿佛愣在了原地。
夜未艾:“前辈”··明烛喃喃道:“十三”·他僵在原地片刻,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才恍惚清醒过来,头也不回对夜未艾道:“你先去城外行鸢台等我,我好像看到一个故人,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夜未艾反应,直接钻到了人群中,朝着那越走越远的黑袍人追了上去··夜未艾似乎也想过去看热闹,但是此时的人太多,难免就会有想要追杀他的人,只好撇了撇嘴,将斗篷上的兜帽掀着盖在头上,朝着反方向走去。
周负雪连夜赶到了首安城外的行鸢台等着辰时行鸢降落··他这五十年来找明烛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随意寻了一块石头倚着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半睡半醒间听到一阵轰鸣的雷声,恍惚中和折磨了他五十年的噩梦重合在一起。
在噩梦中,一道道惊雷从天而落,一身白衣的明烛立在远处的天边朝着他言笑晏晏··周负雪只记得自己朝着他挣扎着跑去,仿佛跑了万里路,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一片落雷中越来越远,而后逐渐消失。
遍寻不得的绝望险些将他吞没··周负雪仿佛一脚踏空,身躯微颤,猛地清醒了过来··噩梦中那震耳欲聋的落雷轰隆声却没有随着梦醒而消失,周负雪坐在地上半天,才茫然看着远处裂开一道裂缝的天空。
那是,蔽日崖的方向··一时间,周负雪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竟然连行鸢都不管,胡乱抓着无心剑飞快朝着首安城奔去··他来到首安城中时,已经有许多人从主街走过,朝着首安城的城门口赶去看热闹,周负雪将自己隐在人群中,按着莫名跳动的心口快速往前走。
首安城并不大,很快,周负雪就挤过人群,纵身一跃上了高高的城墙··正在此时,城外的荒原上猛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恍惚是万千巨兽奔腾而过的声响,轰隆隆声音竟然比之前的落雷还要响。
片刻后,远处地平线溅起一阵烟雾,离得近了,挤在城门口的众人发现,那竟然真的是无数巨大的妖兽,张牙舞爪地朝着门口奔腾而来··众人惊了一瞬,接着惊吓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城门口一阵躁动喧哗,来时多么兴奋,狼狈逃窜时就有多惊慌。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些杀气腾腾的妖兽没有直接朝着首安城横扫而来,而是训练有素地停在了离城门口百丈的地方··兽群一分为二,一个修长的人形从中优雅走出,在周遭巨大妖兽衬托下,恍惚渺小的蝼蚁,但是所有妖兽全都朝着他俯首称臣,恭敬又憧憬。
·首安城中的人,虽然修为没有登顶,但是金丹的修为便能将百丈之外的东西看的清清楚楚,自然瞧见了那个出现在妖兽群怪异的男人··那个男人一身月白色华服,长袍曳地,面容俊美又妖异,仅仅只是远远看着,仿佛会叫人失了魂魄。
更令人诧异的是,他背后竟然有九条巨大的虚幻狐尾微微飘荡,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将他垂在背后的墨发吹起,缓慢随着狐尾飘荡··首安城中安静了一瞬间,突然有人认出来了他,声音尖利又惶恐。
“——那帘”·“他是那帘他竟然没有死”·即使鬼芳那帘已经死去了几百年,但是整个五洲依然人人都记得这个曾经让他们胆战心惊的名字。
这个名字一叫出来,刚刚还安静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或惶恐,或激奋,更多的却是疑惑··周负雪曾经见过奚楚,对妖修的气息十分熟悉,当他看到那帘背后飘荡的和奚楚如出一辙的九尾幻影时便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帘嘴唇殷红,眼角勾着一道红影,轻轻一抬眼,笑意盈满那妖异的狐瞳··一个男人,竟然一个眼神都能让人神魂颠倒··第78章 睚眦必报·周负雪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那帘,眉头紧紧皱起。
还没等他考虑出个一二三来,妖兽群中再次缓慢出现一个悬地一尺的宽大软椅,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姿态慵懒地半倚在上面,俨然一副大爷样··那人一身无任何装饰的白衫裹着修长的身形,似乎是极其怕冷,膝上还盖了个纯白的毯子,他一头纯白的长发宛如瀑布般流淌而下,垂在赤着的脚旁,发尾盘成一个圈。
这人除了有些血色的唇,从上到下全是一片纯白,看着根本不像是个人类,反而更像是一抹幽魂··那帘冷淡扫了一眼不远处吵闹不休的首安城,依靠在软椅扶手上,淡淡道:“虽说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杀的必要,但是若是真的一直都这么吵吵闹闹个不停,那也太烦了。”
细看之下,那人膝上还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纯白小狐狸,被他用苍白的手缓慢抚着,一下又一下,他另外一只手展开一柄玉扇,姿态轻柔地挡在唇边——那扇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不讳”二字。
他柔声道:“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犯不着动杀手·”··那帘含糊应了一声,伸手在不讳膝上的小狐狸头上轻轻揉了揉··看火候差不多了,那帘往前走了一步,启唇道,·“三日之内,首安城所有人类悉数退到三十里之外如有违抗,格杀勿论”·他只是优雅站着,声音却如同一道涟漪,猛然朝着周遭荡漾开来,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不讳懒懒靠在软椅上,玉扇沿着半张脸,眉心一道宛如花瓣的红痕仿佛要滴血··他随手一挥,一条银白色的长弓瞬间悬在面前,被他用细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勾起,一股浩然如海的气势猛地拔地而起,从弓弦处势如破竹- she -向不远处。
下一瞬,首安城墙上巨大的石匾被那璀璨的箭光一下- she -穿,那悬挂了数百年也没有一丝划痕的首安城石匾竟然被一箭- she -成了粉末,飘飘然从半空落下,宛如一场大雪。
在那帘说出那句大言不惭的话时,所有人一愣之后全都愤怒了,不过他们的怒火还没延续多久,不讳就轻飘飘一箭- she -过来,不光将首安城的象征- she -穿,更将他们刚刚积攒出的怒意给- she -了个烟消云散。
怒意散去,剩下的唯有恐惧··当年的那帘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将无数大乘期的修士诛杀,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这一箭能在百丈之外准确地- she -在石匾上,保不齐下一箭便是- she -在自己身上——而在场所有人,包括周负雪都没有把握将那骇然的一箭接下或躲过。
那帘感觉到首安城刚刚躁动起来的怨气在一瞬间就消散个干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道:“你多管什么闲事我还想着杀几个不听话的人立威来着。”
不讳淡淡道:“麻烦·”·那帘无言以对··不讳一挥长长的袖子,长弓消散,他垂眸看了看刚才拉弦的手指,漆黑的眸子里缓慢浮现些许水雾。
“那帘·”·那帘走了回来,道:“怎么了,祖宗·”·不讳将手指朝他伸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手疼·”·那帘将他发红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没好气道:“都说了让你别管闲事你非不听,无论做什么我都自有打算,你不必- cao -心。”
不讳将玉扇抬起,遮挡住他满是水雾的眼睛,轻轻咬着嘴唇,泪水几乎落下来,他小声道:“疼……”·那帘道:“乖乖忍着·”·不讳只好点了点头,轻轻擦了擦疼出来的眼泪,没再叫疼。
而在城墙上的周负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按照那帘对那人的态度,似乎是平辈相交又夹杂着些疼惜,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那两人深厚的情谊,而那帘为妖修之首,能让他这般对待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周负雪不明所以,他将视线从城外收回,又在吵闹的人群中看了一圈,不出意料地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五十年中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也没有多失望,转身从城墙上跃下,朝行鸢台的方向走去··首安城如何于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人,即使首安城在他眼前覆灭,恐怕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周负雪将尘世喧嚣抛诸身后,孑然一身··很快,首安城遭那帘妖修入侵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五洲,所有人听到那帘的名字都骇得不轻,更有无数修士大能听闻消息前来探查,皆被驻扎在首安城外的那帘轻飘飘击退,顺便杀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大乘期造势示威。
一时间,整个五洲人心惶惶··夜未艾一无所知,裹着厚厚的斗篷在雨中等了一个时辰,明烛才姗姗来迟··辰时很快就到,因为那帘的那番话,一些胆小如鼠的人连忙涌来行鸢台,将最早一艘行鸢玉令抢了一通,急急想要逃离此处。
好在夜未艾来得早,早已经提前买好了中层的玉令,一看到明烛奔过来立刻拉着他掠到了人挤人的行鸢上··与此同时,行鸢台的结界缓慢张开,将妄图挤上来人隔绝在外,片刻后缓慢飞冲入天际。
两人到了中层的房间后,才坐在软榻上喘了几口气··夜未艾道:“好险,差点没赶上·”·脚下一阵震动,窗外猛地模糊一片,片刻后才显出乌云密布的天空——行鸢已经飞跃了空中。
明烛盘腿坐在榻上,表情似乎有些懊恼··夜未艾小声道:“前辈,您找到人了吗”·明烛摇摇头,道:“他跑太快,我没来得及追上,之后就被人挤到一个巷子里去了,半天才挤出来。”
他说着,懊恼地捶了捶床上的软枕··夜未艾安抚道:“无事的,钟有一日会遇到的·”·明烛想了想,觉得也是,反正回到了日照后,所有故人就都能见到,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从首安城到实沈国长夜山庄,需要两日一夜的时间,为了避免闲着无聊,明烛将昨晚买来的一堆东西放在桌子上,满满当当的一堆,极其丰盛··他招呼夜未艾,道:“来来来,快来吃,千万不要客气。”
夜未艾有些无奈,这些东西全都是他的钱买的,也不知道明烛哪里来的厚脸皮,竟然能说出不要客气这句话来··明烛叼着一个小鱼干晃到窗户边,抬手打开窗,朝着下方广袤的地面看去,眸中满是惊叹。
“哇哎,我好多年没坐过行鸢了,怎么感觉这行鸢好像飞得更稳了·”·他跃到窗棂上,双腿悬在窗外微微晃着,也不怕掉下去··夜未艾也是个孩子心- xing -,拿了包糖吃着,闻言含糊地解释道:“听说这是日照的陆青空改良过的行鸢,比之前要好得多,也快的多。”
明烛“哦”了一声,探头往下面看了看,被微凉的风吹着脸庞,墨发在风中翻飞,整个人舒服的眸子都弯起来了··不过吹着风舒服是舒服,就是很容易染上风寒,明烛吹了一会就从窗棂上跳下来,将窗户关紧,道:“那这行鸢上会有水吗我嗓子有点不舒服。”
夜未艾一听,果然,明烛只是吹了不到一刻钟的风,嗓子都有些沙哑了,他连忙坐起来,道:“应该有吧,我去给你找水·”·说着乖巧地出去了。
明烛头有些疼,坐在床上歇息了一会非但没觉得好转,反而更难受了,而找水的夜未艾也迟迟没有回来··明烛眉头皱起,想了想还是起身推门而出··他在中层转了两圈都没找到夜未艾,想了想,又朝底层的楼梯走了过去。
还没完全走下阶梯,下方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在嘈杂的下层尤其吸引人··明烛踩着阶梯下去,抬头一扫便看到了一堆人围成一圈,中间似乎躺着个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修士抬腿踢了中间的人一脚,笑容满是恶意:“起来啊,继续起来啊,就算你兄长是长夜山庄的夜未央,现在也鞭长莫及救不了你·”·一旁的人纷纷哄笑。
在行鸢最底层的人要么修为低下,要么无权无势,就算有人有心想要救人,看到那么多人也没有胆子上前相助,只能讷讷离得更远了些··周负雪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目修养,听到耳畔的嘈杂声,眉头皱紧,似乎有些不耐烦,但是却也懒得去管。
别人是死是活,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夜未艾浑身都是伤痕,被那些人围在中间左一脚右一脚踢得险些吐血,他蜷缩着身体,手中还捧着一个瓷杯,里头装了半杯水。
一个人蹲下来,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拽起来,冷笑道:“我再说一遍,镇灵灯到底在哪里,再不说我就直接将你从行鸢上扔下去,这里是百丈高空,就你这点微末修为,恐怕会摔得渣也不剩吧。”
夜未艾眼里全是疼出来的泪水,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摇头:“我……我不知道……”·那人恼羞成怒,按着夜未艾的头狠狠往地上一撞,狞笑道:“那你就去死吧”·他拽着夜未艾的手往窗户边缘拖,似乎真的打算把他扔下行鸢去,和他同行的人眉头一皱,低声劝道:“将他扔下去,是不是有点不好如果他真的知道镇灵灯的下落呢”·“少废话他都被打的半死都说不出镇灵灯的下落,指不定夜未央都没把镇灵灯交给他。”
那人推开同行的人,将窗户打开,拎着夜未艾的手臂便想要往下扔··夜未艾额头上的血缓慢流下来,手中的杯子再也无力抓住,砰的落在了地上··下一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轻轻按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那人一愣,一回头,便看到一个面容昳丽的男人正言笑晏晏看着他,眸子弯弯··他皱起眉头,恶声道:“哪里来的小白脸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明烛满脸温和地冲他笑,柔声道:“阁下伤了我弟弟,却不让我报仇,这是什么道理呀”·原本因为这男人肆无忌惮的行为,整个底层无人敢出声,所以明烛轻柔地说出这句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坐在角落中的周负雪猛地张开了眼睛,满脸骇然地朝着不远处的人影看去··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明烛柔软的手便猛地窜出一道灵力,顺着他的经脉震了过去,只是一瞬间,他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掌,满脸惊愕,七窍缓慢流出猩红的血。
明烛轻柔地将夜未艾抱在怀里,笑容分毫未变,他声音更柔了:“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让我想想……”·男人踉踉跄跄栽在地上,眸中浮现浓浓的惧怕和绝望。
明烛“啊”了一声,轻轻歪了歪头,一副纯澈无邪的模样,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殷红的唇,轻声道:“我想起来了,你说我弟弟修为低下,丢下行鸢恐怕会摔得渣都不剩。”
·男人口中全是血,挣扎着想要远离这个全身散发着骇然气势的人,但是下一刻却被他抓住了手臂··如同他方才抓夜未艾那个动作一样,就连抓手臂的位置都殊无二致,他看起来那么瘦弱,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那么高大的男人直接拎起来。
一旁的人似乎猜出来了他想要做什么,本能地想要阻拦,但是看到他唇角嗔着的绝美笑容,脚却一点都挪不动··明烛柔声道:“阁下修为看着似乎不低,应该会留下点渣吧。”
他说着,随手轻轻一甩,将那骇破胆的男人从窗户上直接扔了下去··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就重逢·【我也是有存稿的人了QAQ】·基友看完这章吐槽:这个不讳好骚啊,还手疼疼。
·emmmmmm……·第79章 终得重逢·明烛将夜未艾拦腰抱在怀里,轻轻朝着周遭的人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抱歉,失态了·”·所有人都被他轻描淡写将一个重伤的人扔下行鸢的举止惊住了,而那同行的人也呆住,竟然兴不起想要报仇的心思来。
明烛彬彬有礼地欠身,姿态优雅地抱着夜未艾朝着木阶处走去··就在他踩在台阶上走了几层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怀疑··“明烛”·明烛疑惑回头,便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睛,接着他愣在了原地。
周负雪此时已经从角落里站起,遮挡面容的兜帽也被他掀开,露出一张冷漠又因为狂喜而有些怪异的脸庞··一时间,两人全都愣在了原地··周负雪唤了一声后,看到明烛没有丝毫反应,又抖着唇唤了一声。
“师兄”·明烛愕然看着他,有些疑惑地想要靠近他看看是不是真的,却忘记了自己正在台阶上,一脚踩空险些从台阶上摔下来,被周负雪冲上来一把扶住了。
方才还笑容满面杀了一个人的明烛此时就像是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家的小兽,整个人都有些发抖,他茫然又无措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周负雪,嘴唇抖了抖,却什么都没发出声。
周负雪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哑声道:“师兄·”·怀里的夜未艾猛地换回明烛的意识,他眼中全是水雾,意识到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二楼的房间,将底层的吵杂声抛在了身后··门被周负雪轻轻关上,他视线一直追逐着明烛,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处在一场美梦中。
夜未艾伤得极重,明烛将他放在了床榻上,动作利落地将他身上的伤上好了药包扎好,又给他换了身衣服,看到夜未艾脸上痛苦的表情舒缓了些,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安顿好了夜未艾,他才来得及将视线看向周负雪。
周负雪一直站在门旁,视线追逐着明烛的一举一动,冷漠坚毅的脸上此时全是罕见的茫然,如同迷路的孩子样无措又可怜··五十年前,周负雪这样的神情就极其能触动明烛,现在明烛- xing -子大变,却依然抵挡不了周负雪这样的软弱攻势,对旁人辛苦筑成的城墙当下被击得溃不成军。
明烛再也忍不住,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周负雪抱在了怀里··这些年来,周负雪身高又长高了几寸,竟然比明烛高出个半头来,他一抱之下有些愣住了··周负雪却几乎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瘫软了身体,微微垂着头将脸埋在他颈窝,全身都在剧烈地发着抖。
明烛心疼得要死,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十三·”·在明烛长生灯灭的时候,周负雪没有心痛,在奔波了五十年四处寻找明烛时,周负雪也没有觉得多么绝望,但是当这消失了五十年的“十三”乍一叫出口时,却成了压垮周负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剧烈,攀着明烛的手指也越来越无力,直到他听到一声肉体撞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五十年的蹉跎,每一次的失望,缓慢得如同凌迟一般,将他的热血滴滴浇熄,坚韧的筋骨寸寸化为血水,唯留一身铁骨依然立在原地。
而现在,这人回来了,他如同枯草一般的皮囊瞬间遍成骨血红肉,而那坚立了五十年的铁骨却如同崩溃的雪山般,四分五裂,溃不成军··周负雪浑身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连站都站不住,浑身瘫软地跪坐在地上,明烛被他带着也跪了下来。
周负雪想要死死抱住他,但是手臂却无一丝力气,只能抖着手去勾他的衣服··明烛感受到周负雪那几乎蔓延出来的悲意,眼眶有些发红,轻轻环抱住他,又轻又柔地唤了一声:“负雪,师兄回来了。”
回来了……·周负雪奔波了五十年,一直在找寻那个虚幻的身影,无数次的梦境中,那个红衣少年总会弯着桃花眸,朝他言笑晏晏···“我回来啦。”
他盼了这么多年,在真真正正听到这句话时,迟到了五十年的委屈和绝望在一瞬间涌上心头,将他麻木的心脏激得一阵钝痛··痛过后,酸涩随之涌上,将他干涸了这么多年的眼泪猛地汹涌落下。
周负雪死死抱着明烛,忍受不了那磅礴的情感,突然放声大哭了出来··窗外细雨落下,因为行鸢飞行的迅速,雨滴拍打着雕花的木窗,发出轻微的声响··巨大的行鸢穿梭在乌云中,广袤天地一片烟雾烟煴。·夜幕降临时,夜未艾终于迷迷瞪瞪地醒来,他动了动身体,诧异地发觉浑身的伤痛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不知道被谁治好了伤··他从床上坐起来,举目望了望,却没发现明烛的身影··“前辈”·行鸢的中层房间分内室和外室,被屏风所隔,夜未艾从巨大屏风绕过去,便看到明烛正外室的小软榻上背对着他往窗户外看,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明烛微微偏头,勾唇一笑,道:“醒了好些了吗”·夜未艾点点头,脸颊有些发红:“前辈又救了未艾一条命,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
明烛笑了笑,道:“说起来,我和你兄长还有些交情,到了长夜山庄我宰他一顿就成了,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夜未艾:“……”·他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未艾……还不知道前辈名讳。”
明烛朝他招招手,勾着夜未艾的下巴,暧昧地笑了笑,道:“小时候你不是很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叫哥哥吗,怎么长大了反而如此生分”·夜未艾愕然看着他,片刻之后才仿佛想起来了什么,颤声道:“烛哥哥”·明烛哈哈笑了起来,道:“你终于认出来了我感觉自己和小时候并没有变太多啊,怎么在你面前晃了那么多天你都没点反应,敢情是忘记了啊。”
夜未艾顿时满脸通红,两只食指交缠在一起绕着圈圈,他讷讷道:“我我我……”·明烛笑够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啦,没有怪你的意思,毕竟我们几十年没见了,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名字,我也不会把这翩翩少年郎和小时候总是喜欢哭鼻子的小豆丁认成同一人。”
他这么一说,夜未艾脸更红了,讷讷地胡乱说了几句自己都不懂的话,然后一头栽在了明烛怀里··明烛笑得更欢了··此时,门被轻轻推开,周负雪端了一杯水从外面走来,看到在明烛怀里不住乱蹭的夜未艾,他瞳子猛地一缩,本能地对夜未艾产生一股敌意。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拎着夜未艾的领子将他甩到一边,冷声道:“师兄病了,不要动手动脚·”·周负雪方才痛哭了一通,很快将那汹涌的情绪悉数收回,又重新变回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漠神色,如果不是他眼角还有些发红,明烛几乎以为刚才哭成个泪人的人不是他。
周负雪坐在明烛身边,将杯子凑到明烛唇边,道:“师兄,喝点水吧·”·明烛有些尴尬,伸手去接杯子:“我自己来·”·周负雪面无表情,拿着杯子的手稳稳的,明烛扒拉了两下都没接过来,只好借着这个姿势被周负雪喂了半杯水。
明烛嗓子难受极了,半杯热水喝下去好受了许多,他偏过头,示意不要了,周负雪这才将手收回··夜未艾在一旁看着,小心翼翼道:“哥哥,这个人就是你要找的故人吗”·明烛这才想起来,连忙道:“对的,这人是我师弟,名唤周负雪——负雪,这个未央的弟弟,未艾,此次我要送他回实沈长夜山庄。”
夜未艾乖巧地颔首,软软道:“周哥哥·”·周负雪对他没有好感,看在明烛的面子上才皱着眉“嗯”了一声,但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去,十分冷淡。
明烛也看出来了周负雪这些年的- xing -情大变,也没有多想,朝着夜未艾摆摆手,道:“天晚了,你赶紧回去睡觉吧·”·夜未艾点点头,走去了内室。
等到内室没了声响之后,周负雪才冷声道:“我不喜欢他·”·明烛失笑,道:“怎么还和个孩子似的,我只把他当成弟弟·”·他说完之后顿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明烛疑惑地心想,奇怪,为什么我要向他解释这个·明烛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呢你这个时候为什么出现在首安城,又去实沈国做什么”·周负雪道:“去实沈国找九师兄。”
却避而不答为何会出现在首安城··明烛道:“小九他怎么了”·“这些年来,实沈国出现过很多修士大能失踪的消息,而最终的结果往往都是死于非命,连魂魄都会魂飞魄散。”
周负雪简短道,“上个月九师兄和游女去实沈国游玩,突然不知所踪,五师兄唯恐出事,让我前去查探·”··第80章 光- yin -蹉跎·明烛半个身子靠在软榻上,手托着脸侧,懒散的“哦”了一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夜未央不管的吗”·周负雪道:“他也在查,但是却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明烛:“啧,那个废物·”·明烛抬手,用手背贴了帖额头,隐隐觉得有些烫,他没多在意,道:“找到小九之后,便回日照吗”·说到日照,周负雪立刻想起来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令,说道:“对,找到九师兄就回去,我先告诉师父你……”·明烛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玉令,周负雪抬起头,就看到明烛朝他摇摇头,道:“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周负雪:“为什么”·明烛收回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飘然而过的乌云,轻声道:“已死之人重归于世,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吗”·周负雪自从重逢之后便一直想要问这个,但是却本能觉得明烛似乎不想提,便一直强忍着没有问出口。
他抿了抿唇,道:“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师兄现在还活着,那就足够了·”·明烛没有动,如同雾气氤氲的眸子看着窗外,声音仿佛要飘散在风中··“逆天而行啊负雪,”他轻声道,“你就不怕我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吗”·周负雪一惊。
明烛感受到他周遭骤变的气势,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周负雪可能忌惮惊慌的神色··但是下一刻,他单薄的身体猛地被周负雪紧紧抱住··这个拥抱不像方才那样狼狈又无力,周负雪宛如一个保护者,将害怕绝望的明烛死死扣在宽阔的怀里,为他将所有的寒冷、伤害都隔绝在外。
炽热的温度源源不断贴着明烛的衣襟钻入肌肤,烫得他浑身颤了颤,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绝望和惊慌··明烛茫然地喃喃道:“你……你不怕我吗”·周负雪手掌抚着他柔软的头发,声音低沉:“我永远不会怕师兄,你是人也好,是鬼也怕,只要还活着便足够了。”
明烛从蔽日崖上来后,这个问题就如同脖颈处悬而未决的屠刀一般,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吓得缩成一团,他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终于在周负雪温暖的怀抱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哆嗦着伸出手轻轻回抱住周负雪,将脸埋在他怀里:“十三……”·周负雪心都软了,声音放得极轻:“师兄如果不想说那就不说了,负雪不在乎。”
明烛拼命点头:“嗯嗯……”·周负雪伸手勾了勾他眼尾的绯红,道:“师兄倦了吗”·明烛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道:“不困不困,我可以不睡觉的。”
周负雪眉头皱了起来,强行将他按在软榻上,道:“怎么可以不睡,你身体本来就弱,再不休息会受不住的·”·明烛拗不过他,只好躺在了上面,只是姿势却不像周负雪记忆里那样手脚伸展开的肆意睡法,反而是双手交缠置在胸前,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极其戒备。
周负雪眸子暗了暗,他知道这种姿势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虽然不知道明烛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看他方才在底层眼睛眨都不眨地杀人,和现在对外界很明显的警惕戒备,都让周负雪隐隐约约知道,以前那个光风霁月肆意恣睢的大师兄已经消失不见,那飞逝的光- yin -却是怎么都回不来的。
周负雪又心疼又悲伤,光- yin -蹉跎,是最无能为力的事情··他轻轻将明烛背后的长发撩了撩,省得他会压到··就是这么小的动静,闭上眼睛的明烛却猛然张开,眸子中满是惶恐和警惕。
周负雪眸中满是疼惜,他尽量将声音放柔:“冷吗”·明烛看到周负雪,眼中戒备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轻轻点头:“嗯,有点。”
夜未艾已经睡着,明烛也不愿去打扰他拿被子,笑了笑,道:“不碍事的,睡着了就不会察觉到了·”·周负雪一愣,缓慢阖上眸子,将眼中的痛色遮掩住。
在五十年前,明烛何时会这般委屈自己,若是他感觉到冷的话,别说有人在睡觉,就算一群人在睡觉,他也会大大咧咧地冲进去,绝对不会让自己觉得有丝毫不适··周负雪将一旁的披风裹在自己身上,接着翻身上了软榻,不由分说将明烛按在了怀里,用宽大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外室的软榻不像床,又窄又小,周负雪身躯还十分高大,容下两个人已经是极限,明烛被突然抱住,吓了一跳,愕然抬起头:“负雪”··周负雪将他按在怀里,低声道:“这样就不冷了。”
明烛脸上浮现一抹赧然,微微挣扎起来,道:“不……不必这样,我本来就不冷·”·周负雪不为所动,双手如铁钳死死抓着他的腰背,淡淡道:“那师兄是打算让我在地下睡一晚吗”·明烛瞬间停止了挣扎,他愣了一下,才缩回了周负雪怀里,头枕在周负雪肩膀上,小声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周负雪,被明烛一逗就脸红,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就连当年偷吻被发现,直接吓得在寒潭坐了半日,眼泪都被吓出来了··哪里像现在,冷漠又威严,对明烛的话一句都不听,独断专行,让人没法反抗。
周负雪抱着他柔软的身体,不着痕迹吸了一口气,闻言反问道:“师兄不喜欢吗”·被人强行神展开手脚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但是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没感觉到多少温暖的身体惬意极了,明烛摇摇头:“没有。”
周负雪道:“那就好,有我守着师兄,不要害怕·”·明烛点点头,手抓着周负雪前襟的衣服,正要闭眼,却感觉到周负雪突然抓住他的手,缓慢将衣带在他小指上缠了好几圈。
明烛微愣,恍惚间记得自己在日照时,若是害怕就会孩子气地缠着人的衣带死都不松开··往事乍一回忆起,明烛有些脸红,他缩了缩手,不出意外地依然被周负雪死死抓着。
明烛小声道:“我……我不怕的,不用这样·”·感觉这个缠衣带的动作太羞耻,也太孩子气了,当年自己到底是怎么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做出来的啊·明烛羞耻的几乎要呻.吟了。
周负雪淡淡道:“没事,睡吧·”·明烛还是想把手缩回来,挣扎着动了动,却感觉周负雪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用一种轻柔却不容挣脱的力道抬起他的脸,然后俯下身轻轻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明烛:“……”·明烛吓得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惊惶失措地瞪着他··周负雪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淡淡道:“再折腾就要天亮了。”
明烛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回当年让周负雪滚的气势来,瞪着眼睛正要说话,却看到周负雪再次贴过来,在他脸颊上又落下一吻··明烛:“……”·谁家熊孩子啊这么不要脸的吗·明烛简直要不顾形象地尖叫了。
周负雪淡淡道:“你再不睡,下一次亲哪里,你不用想也知道吧·”·明烛微愣,立刻惊慌地伸手捂住了嘴··贴着周负雪胸口的地方微微传来一阵轻动,明烛这才察觉到他是在笑,顿时有些气闷。
他小声嘀咕道:“你……你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周负雪没再说话,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当年无数次那样哄他睡着··不知道是不是有周负雪在身边,亦或是他手指上缠着的衣带有了安全感,明烛竟然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再次张开眼睛时,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雨在昨夜便已经停了,行鸢平稳地飞行在天际,云雾缭绕而过,春日的光芒从窗户洒了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明烛四处环顾,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内室的床榻上,周负雪坐在床沿,垂眸看着手中的书,衣带没有系紧,一端依然缠在明烛的小指上。
看到明烛醒来,周负雪将书放下,道:“夜未艾出去了,你身上还难受吗”·明烛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了,刚刚醒来有些迷糊,他眨着眼睛看着周负雪,声音软得像是个猫崽子:“小十三。”
已经长成一个真正男人的周负雪没有对这种亲昵幼稚的小名有任何的不满,反而面不改色地应道:“嗯·”·明烛呆坐了半天终于回神,第一件事就是将小指上的衣带给胡乱扯下来,脸颊微微发红。
他迟疑半天,才小声道:“负、负雪,日后不要再这样了·”·周负雪面无表情,道:“哪样”·明烛:“……”·周负雪低着头将明烛通红的小指轻轻揉着——只是用柔软的布缠着,苍白的手指上就留下了一道道可怖的印子,周负雪刚碰,明烛就剧烈哆嗦了一下。
“疼”·明烛不太适应如此强势的周负雪,讷讷摇摇头,将手缩回来,含糊道:“还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申时刚过,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实沈了。”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了,四舍五入就是开车··第81章 实沈主城·实沈国被一片汪洋环绕,无数条石桥横跨一望无际的水面,蔓延四周,桥上终日人来人往。
明烛三人从行鸢台上下来,徒步走了一刻钟才看见了实沈国外的汪洋瀚海··夜未艾回到了实沈国后,一路上草木皆兵的惶恐顿时消散个一干二净,险些欢快地跳起来,揽着明烛的手臂,腼腆笑着:“哥哥,我们终于到了”·明烛出生实沈,看到记忆深处一望无际的瀚海,也有些感慨,他环顾一圈,道:“石桥好像比当年多了好多。”
夜未艾点头:“嗯嗯,这些年哥哥一起在修桥——我们是从桥上走过去,还是坐船去呀”·明烛一挑眉:“有区别吗”·夜未艾解释道:“实沈海不准从空中御风而过,从桥上的话需要徒步过去,大概要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坐船的话就会快一些,大概两刻钟就能到主城。”
明烛立刻道:“船船船·”·夜未艾眉开眼笑,蹦蹦跳跳地去买玉令了··因为靠近水边,石桥的沿岸满是翠绿的树植,夜未艾买玉令的时间,两人便靠在一棵树旁等着。
因为昨晚的事情,明烛不怎么好意思和周负雪说话,一直左右环顾,看着人来人往,眸中满是灿然的光芒··周负雪仿佛是怕他会丢,炽热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丝毫不觉得有任何奇怪。
明烛东张西望,似乎想离周负雪远一点,但是他挪一步,周负雪恨不得跟过来三步,一副想要把他塞自己怀里的架势··明烛顿时不敢再挪了,两人气氛有些尴尬,明烛只好没话找话,指着实沈海上一个虚幻的光影,道:“那是什么结界吗”·周负雪扫了一眼,解释道:“那是城界,自从当年……蔽日崖妖修几乎出世后,师父和夜未央、周明重便在每座城池中布下了只针对妖修的结界。
城界阵眼往往在城池正中央,往外扩散五十里·”·明烛“啊”了一声,干笑道:“城界啊,哈哈,真厉害·”·周负雪往他身边靠近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似乎有了些冷汗的脸,道:“师兄,你怕我”·明烛:“……”·怕师弟什么的……明烛说不出口。
他胡乱伸出手,抵在周负雪胸口,防止他再靠近,耳根有些发红,瓮声瓮气道:“我……我才没有,我、我没有……”·周负雪看到他垂着的羽睫都在微微发抖了,只好没再逼他,从善如流地退了回去。
明烛顿时往旁边跑了几步,抱着膝盖蹲下来,余光一眼一眼地瞥着周负雪,唯恐他再冲过来动手动脚··之前明烛应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周负雪简直得心应手,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光他变了,连周负雪也变得几乎有些陌生,明烛甚至不能从他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丝毫情绪来,这才导致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
他一边怀念在日照山时的周负雪,一边漫不经心地将地上的草拔起来,看也不看地往嘴里塞··周负雪看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时,明烛已经将两根草咽了下去,满脸心不在焉,似乎都没有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周负雪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抓着他还在拔草的手将他强行拖了起来,沉声道:“你在做什么,那种东西是能入口的吗”·明烛唇边还有一片草屑,他茫然地抬起头:“啊什么”·周负雪冷着脸将他唇边的草屑擦干净,冷声道:“吐出来。”
明烛:“啊”·周负雪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却发现明烛已经将那些草咽了一干二净··明烛一把甩开他,脸色有些苍白,他后退两步,道:“周负雪,你差不多够了,刚刚见面,我不想和你一般见识。”
他神色难看,带着些许怒意··若是在以前,明烛哪怕露出丝毫不悦来,周负雪都会诚惶诚恐地停止任何会惹他生气的举动来,但是今非昔比,周负雪非但没有道歉,反而神色更冷。
“草好吃吗”·明烛愣了一下,看到地上被自己跩秃了的草,这才反应过来周负雪为什么生气,他捂住嘴偏过头,仿佛生闷气地低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顺手了……”·周负雪无法想象他这五十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才能在出神时顺手将手边的草抓着往嘴里塞,他原本气得要死,但是只是随便想想,心中的痛意更甚,天大的怒火也发不出来了。
周负雪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轻,道:“师兄,对不住,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我的气·”··明烛偏着头,不再看他,本来就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他闷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而此时夜未艾也拿着三枚玉令蹦蹦跳跳地过来了,他- xing -子跳脱,没有察觉出来两人的异样,欢天喜地扯着明烛去坐船了··从岸边坐船去实沈国主城需要两刻钟,沿路全是波涛不绝的水面,风景如画,但是明烛却没有心情欣赏,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迷蒙的眼睛望着窗外,但是却什么都没看心里去。
两刻钟后,船靠了岸··夜未艾亢奋了一路了,喋喋不休道:“我已经让人去找哥哥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接我们,啊哥哥见到烛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有这么多年没见面啦”·实沈国主城四处都是人,宽阔的主街两边是两条蜿蜒的护城河,岸边用石柱连成一片,栽满了五彩斑斓的牡丹。
夜未艾一边欢快地乱转,一边给明烛嘚啵嘚啵讲解一些实沈国主城的景色··明烛心不在焉地跟着走,半路上被一个身形曼妙的少女拦住去路,满脸通红地塞给一朵牡丹花,这才飞一般跑了。
周负雪一直在旁边跟着,见到此景神色顿时沉了下来··明烛愣愣看着手中的白玉牡丹,表情有些茫然,他捏着花枝轻轻转动,余光扫到周负雪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歪歪头,将花递过去,道:“你想要吗”·周负雪:“……”·周负雪本想拒绝,但是看到明烛捏着别人送的花,本能觉得不爽,他点点头,接过那株花,在明烛转身后立刻将娇艳欲滴的花朵捏成一摊烂泥,随手扔进护城河里。
从主街穿过,迎面便是一座雕着花纹的精美石桥,清澈的河水潺潺流过,岸边几株梨树飘荡着白花落入水中··夜未艾道:“前面就是长夜山庄了,烛哥哥,快点”·他说着,自己却等不及地直接快步跑了过去,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哥哥、哥哥的叫着。
明烛缓慢踏上石桥,回头一瞧,发现周负雪还在石桥下,微微仰头看着他··“怎么了”·周负雪道:“师兄还生气吗”·明烛微愣,这才笑了,道:“本来也没多气,走吧。”
周负雪这才快步跟了上去··夜未央接到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打算出去接人,但是还没出去,门外就传来一声欢快的欢呼声··夜未艾蹦上台阶,大声道:“哥哥哥哥未艾回来啦”·他喊出第二声的时候,便突然感觉眼前一抹黑影闪过,接着整个人就被人死死扣在了怀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夜未艾认出了来人,险些蹦起来,小脸上满是欢喜:“哥哥,哥哥”·夜未央紧紧抱了他一会,才缓慢分开,眼圈微微有些红了,他伸手将自家弟弟额前散落的长发拂到而后去,颤声道:“你到底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哥哥要担心死了。”
夜未艾眯着眼睛撒娇,道:“未艾原本要去说玉城找哥哥,但是坐错行鸢直接跑到首安城了·”·夜未艾摸着他的脸的手都在抖,小声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罢又死死抱住他,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夜未艾笑嘻嘻地抱着他的脖子,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才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道:“啊哥哥,你都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好多人在追杀我啊,还好有烛哥哥救了我,我才能活着回来见你。”
夜未央一皱眉:“有人追杀你”·夜未艾不高兴地鼓着嘴:“你难道不该在意我说的烛哥哥吗”·夜未央眸子微动,伸手摸了摸夜未艾的额头,似乎在看他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他耐心解释道:“你烛哥哥当年去日照的时候你才四五岁,哪里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又在说什么胡话你饿了吗,我让人给你准备你最爱吃的东西,好不好”·夜未艾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拽,道:“真的是烛哥哥啊”·夜未央无奈,道:“未艾,别闹了,不可能是你烛哥哥的。”
他正要将宝贝弟弟拖去喂点东西,心想着要不让医师过来给他瞧瞧脑子,但是夜未艾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出了门,石阶下正有两个人并肩朝他走来··当夜未央看清楚那人的脸,直接愣在了原地。
夜未艾扯着他的手臂晃了晃,道:“你看吧,是烛哥哥吧”·明烛拢着袖子拾级而上,微微挑眉看着愣住的夜未央,眸子荡漾出温暖的笑意,他熟练地揶揄道:“未央,这么多年没变,你怎么还是有些傻乎乎的”·夜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重逢X2··第82章 倾心爱慕·夜已深,灯烛燃起,庭燎之光,恍如金乌。
“陆青空游女”·夜未央将手中一沓卷宗递给周负雪,皱着眉,道:“日照的人来到实沈国应当会有记载在册的,我明日让人给你寻一下送来吧——这里是所有在实沈国丧命的人的名单。”
周负雪接过来,随意扫了扫,道:“我九师兄是个安静不住的- xing -子,若是来到了实沈国不会不声不响的,劳烦夜庄主再派人去其他比较热闹的地方寻一寻。”
夜未央道:“自然·”·商议好陆青空的事情,周负雪和夜未央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将卷宗归还,站起身便要告辞··夜未央突然叫住了他,神色间有些尴尬,他低声道:“你相信那个人真的就是明烛吗”·周负雪神色一冷,身上的杀意几乎没控制住:“不要胡言乱语,他就是师兄,我不会认错的。”
夜未央道:“但是你二师兄也说了,明烛是在他眼前掉到蔽日崖的,那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命能活下来,更何况他掉下去之前丹田都被毁了,更是十死无生,你真的信他……”·他还没说完,一股寒光猛地朝他- she -来,擦过他的脸侧直直将夜未央背后的墙壁刮出一道深刻的划痕。
周负雪一字一顿冷厉道:“他就是师兄·”·夜未央看到周负雪一副要砍人的凶狠模样,无奈地摇摇头,道:“好吧,你说是,那就是吧·”·周负雪转身就走。
明烛被夜未央安排在长夜山庄的别院中,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走过,再过一座石桥便可到··周负雪趁这个时间将浑身散发出来的狠厉和杀意收敛的一干二净,等到推开房间的门,他又变回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漠。
周负雪和夜未央谈了半个多时辰,原本以为明烛早就睡了,但是一推开门,却看到明烛穿着一袭白衣,正赤着脚站在窗户旁,垂眸看着什么··周负雪缓步走了过去,当看到明烛手中的东西时,瞳孔剧缩。
明烛手中蜷着一条手臂长的青蛇,大概是身体卡在窗棂上被夹伤,连爬行都成困难,他正用指腹缓慢抚着伤处,垂下的眸子一派淡然··周负雪看着明烛这样的神色,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惊恐。
“师兄”·他的声音几乎变了··明烛似乎才发觉他过来,恍了一下神才笑道:“你回来了,事情商量好了吗”·周负雪抿着唇没说话。
明烛说着,将手中的小蛇轻轻放在窗棂上,用指腹点了点那青蛇的头,柔声道:“去吧·”·青蛇在窗棂上缓慢游了下,竟然人- xing -化地朝着明烛点点头,很快溜走了。
直到那青蛇游到了黑暗中,明烛这才回过神,疑惑地看着周负雪,道:“怎么不说话”·周负雪张了张嘴,但是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一种没来由的惊恐和绝望笼罩在他心头,和明烛重逢着几日来被他可以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浮上来。
他为什么不再怕高,不再怕蛇·为什么会那么笑意盈盈地将一个重伤的人从行鸢上扔下去·为什么……·夜未央的话猛地在耳畔响起:“你相信那个人真的就是明烛吗”·明烛看到他一直不说话,眼神都有些失神,疑惑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含糊道:“负雪,怎么了啊”·周负雪猛地一颤,迅速回过神来,他看着明烛,狂跳的心缓慢的平稳下来。
周负雪心道:“他就是师兄·”·明烛伸手拍了拍周负雪的脸,担忧道:“哎,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小九和游女出什么事儿了吧”·周负雪将他的手拉下,轻轻摇摇头:“无事,明日我们一起在实沈国寻寻看吧。”
“哦哦·”明烛点点头,脸上又绽放一个笑容,“寻寻寻,顺便去买点吃的,啊,我记得小时候在主街有一家铺子,里面的桃花酥特别好吃,唔,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周负雪道:“明天就去找。”
明烛弯着眸子笑了起来,道:“好·”·别院被收拾出来了两个房间,但是周负雪不愿意放明烛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不管明烛的抗议,强行和他睡在一起。
明烛气咻咻地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成一团,这床那么大,他却几乎将自己贴在墙上去了··周负雪看着他的背影,道:“师兄,你冷吗”·明烛道:“我不冷”·周负雪“哦”了一声,继而没了声音。
·明烛等了好久,在确定周负雪终于熟睡了之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轻轻翻过身来,下一瞬就被一双手抱住,腰间被人一按,猝不及防被拉到了周负雪怀里··明烛一惊,他还是习惯不了和人接触这么近,立刻要往后退:“周负雪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周负雪死死抓着他,脸庞在明烛发顶蹭了蹭,叹息一口气,道:“师兄不冷了,但是负雪有点冷。”
明烛一把抓过被子甩在他头上,怒道:“冷就盖被子,抱我算什么毛病”·锦被将两个人的头盖住,黑暗笼罩下来,只能从缝隙中漏进来的烛光看到对方的神色。
明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出来此时的姿势有多暧昧,他胡乱蹬了蹬,原先怒气冲冲的气势顿时变了,他小声道:“放、放开我·”·狭小的空间中,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周负雪压低声音,沉声道:“师兄,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何为一时痴迷,何为爱慕倾心·”·明烛一惊,愕然看着他··“我倾慕师兄,无关身份,无关容貌,”周负雪面无表情地说着恍如惊雷的话,“无论你是人是鬼,容貌是丑是美,我都不在乎。”
这奔波的五十年,周负雪时常在想,若是当年在日照山上亲吻那一晚,他没有那么狼狈逃走,而是遵从自己的心直接告知明烛自己的心意,那一切是不是就都完全不一样了。
起码,他不用孤身度过悔恨痛苦的五十年··对于明烛这样的人,不争不抢的做法只是将他越推越远,如果不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心意,按照他的迟钝,怕是到死都发觉不了。
周负雪抱着他微冷的身体,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想着,或许刚开始明烛接受不了,但是自己已经将心意悉数告诉了他,就算最后真的得不到他,也不会让自己徒留悔恨遗憾。
明烛被周负雪轻飘飘的一番话打得措手不及,愣愣对上周负雪的视线,嘴唇抖了抖,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周负雪缓慢将手松开,不敢逼他太紧:“师兄,不要生我的气,我什么都不会做。”
明烛愣了一下,立刻卷着被子往床里一滚,连带着被子一起蜷缩成一团,一声都不吭了··周负雪知道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没再去靠近他,只是轻声道:“师兄,睡吧。”
明烛没说话,周负雪没再多说,半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全无睡意,大有看一晚上的打算··半个多时辰后,就在周负雪以为明烛已经睡着了时,他突然从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周负雪·”·明烛只有在动怒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的叫他,周负雪还是第一回听到他用如此温和的声音唤他的全名··“什么”·“别……”明烛轻声道,“别喜欢我。”
周负雪一愣,半晌才轻声道:“你管不了我·”·明烛轻声道:“我是个怪物,所以……”·他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些颤音:“求你了,别喜欢我。”
周负雪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只是道:“睡吧·”·若是此时的周负雪能看到此时明烛的表情,或许就不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了··明烛双手抱在胸前,死死咬着被脚,眼眶中一片发红,明明心酸涩仿佛炸开,但是泪水却一滴都流不出来。
他浑浑噩噩地想:“有谁会喜欢一个怪物呢就算周负雪心再大,也绝对不会接受一个死而复生的怪物的,他接受不了的,他……”·没人会喜欢怪物的。
明烛睡觉安静极了,完全不像当年睡一个时辰都能换十几个睡姿一样不安分··天色一亮,闭目小憩的周负雪缓慢张开眼睛,就看到明烛依然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蜷缩着,一动都没有动。
周负雪唯恐他憋出个好歹来,连忙推了推他:“师兄”·明烛轻轻将被子掀开,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他大概是一夜未睡,眼眶有些发红。
周负雪神色一寒,道:“你一直都没睡觉”·明烛拥着被子,神色恹恹地摇摇头,道:“没事,我不想睡·”·周负雪脸色难看极了。
因为昨日周负雪突如其来的那番话让明烛胡思乱想了一夜,他一时间不想和周负雪再多说话,将被子扯开,自顾自地下了床··夜未艾很快也跑了过来,在院子里连声的喊着烛哥哥,活蹦乱跳。
明烛勉强笑着揉他的头,道:“今日要一起出去玩吗”·夜未艾拼命点头:“嗯嗯”··他刚说完,头就被人敲了一下,夜未央出现在他身后,淡淡道:“今日怕是不行了,等明日吧。”
夜未艾顿时有些丧气:“可是我想和烛哥哥一起出去玩儿·”·夜未央又安抚了他几句,才抬起头和明烛对视一眼··明烛脸色苍白,就连薄唇也无一丝血色,他淡淡道:“未央。”
昨日他们只是见了一面,夜未央认出来他的第一眼不是欣喜他还未死,而是用一种奇怪又忌惮的眼神看着他,态度也极其疏离警惕,仿佛眼前人不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挚友,而是会噬人的凶兽。
夜未央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脸,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明……明公子……”·明烛一愣,接着猛地笑开了,柔声道:“对不住,是我冒犯了,夜庄主。”
他笑的风轻云淡,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在轻微地发着抖··作者有话要说:·告白了,四舍五入就是开车··第83章 镇灵噬魂·一整日,明烛都有些心不在焉,就算买到了他心心念念想吃的桃花酥,也只是勾唇笑了笑,但是却一口都没吃。
·日落西沉,周负雪皱着眉将夜未央给的几处贩卖奇珍异宝的黑市街地图划掉··陆青空和游女在半个月前确实是用路引到了实沈国的,但是在主城待了三日,全程都是在黑市里扫荡东西,不过很快,他们两个活生生的人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周负雪将黑市街的地图折叠放好,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明烛大概是等得有些烦了,此时正蹲在一个摊位旁,挑挑拣拣··周负雪走过去:“师兄要买东西吗”·明烛轻轻“嗯”了一声,细长的手指在雕着古朴花纹的剑鞘上划过,若有所思了半晌,才道:“我要这个。”
周负雪难得看到他有心情买东西,见状立刻想要帮他付钱,却看到明烛从怀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来一块满是斑驳划痕的晶玉··他递过去,问:“这个,可以吗”·摊主拿过来看了看,笑道:“阁下不要拿这种东西来戏弄我了,这是几十年前的晶玉,现在五洲早就不流通了。”
明烛一愣,抿着唇将晶玉收回来··周负雪看到明烛茫然又失落的神色,心尖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连忙道:“师兄,我来付吧·”·明烛摇摇头,又拿出来一块奇怪的黑色玉石,道:“黑星玉,可以换吗”·摊主接过,用灵力随意一探,眼睛立刻张大了,他脸上难掩欣喜之情:“你确定要用这个换这黑星玉在整个五洲可都是有价无市,别说换一个剑鞘,就算你想把这一整条街的东西全都买下来,也绰绰有余你、你确定要和我换吗”·明烛点头,道:“嗯,我很喜欢这个剑鞘。”
他回过头,问周负雪:“好看吗”·周负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一掷千金的举止,唇角微微抽了抽,艰难道:“好、好看。”
明烛将剑鞘拿起来,和摊主随意说了几句,便站起身将剑鞘递给周负雪,道:“喏,送你·”·周负雪一愣,愕然接过剑鞘,等到回过神来,明烛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
周负雪连忙跟了上去,问道:“师兄,为什么要送我剑鞘”·明烛回头疑惑地看着他,道:“你不是说剑鞘已经不能用了,出来买剑鞘的吗”·周负雪微愣。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明烛也有些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周负雪,缓慢按住额头,眉头皱起。
“你明明说过的……”·明烛表情有些茫然,他低喃几句,看到周负雪依然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便偏过头,闷声道:“没、没什么,是我记错了,我们回去吧。”
周负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那句话,又惹得明烛心中不快,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明烛身后,看着他俊美的侧脸··突然,他脑海中闪出了封尘多年的记忆··五十年前的首安城中,一身红衣的大师兄还不知人间疾苦,将周负雪身上的晶玉抢劫一空,在夜市上随意挥霍。
还是个少年的周负雪任劳任怨地跟在他后面抱着一堆杂物,表情无奈地说:“无心剑的剑鞘磨损得不成样子,我打算买个合乎心意的剑鞘·”·明烛朝他笑颜如花,恬不知耻道:“祝贺你,现在你连个剑穗都买不到了”·五十年前的事情,就连周负雪一时间都没想起来,而看明烛的样子,似乎一直都记得。
·想到这里,周负雪突然感觉眼眶一阵发热,他正要走上前拉住明烛,就感觉地面传来一阵剧烈地颤动,摇晃得人险些站不稳··他们身处闹市,周围的人本能地发出一串惊呼,一时间吵杂得不行。
因为突如其来的震动,闹市的石柱纷纷倒塌,轰隆隆几声巨响,险些砸到人··周负雪一把冲上前抓住明烛飞快离开人挤人的闹市,走到一块空地这才松了一口气。
明烛一直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眼神却看着不远处漆黑的天幕··“镇灵……”·他突然喃喃开口··周负雪没听清:“什么”·明烛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道:“那里,有镇灵灯的气息。”
周负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明烛在原地幽幽转了半圈,衣袂翻飞,一股清风拔地而起,将他纤瘦的身形笼罩住,接着骤然化为一道流光,朝着他指的方向划去,转瞬便消失在半空中。
与此同时,实沈国一处偏僻的别院中被泛着蓝光的结界笼罩,将此处完全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陆青空身着墨衣,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在别院的木门上,气得眼睛几乎要发绿了,他咆哮道:“那个混账到底要把我们关多久我回去日照之后一定要向师父告状”·这别院的墙和木门都被他踢了个遍,结界依然纹丝不动。
陆青空也踹累了,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朝着院子凉亭中在泡茶的少女道:“游女你也过来找找出口啊,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半个月了,你怎么不见一点着急”·游女在十六岁时已到元婴,容貌常驻,所以过了五十年依然是那副年少天真的模样,她眯着眼睛笑吟吟道:“这里已经被隔绝与世外了,就算你用何种方法都是逃不出去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陆青空气呼呼地冲过来,一掌拍在石桌上,怒道:“游、女”·游女立刻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将陆青空的手捧在掌心,小心地吹了吹,心疼道:“师兄别生气啊,你磕到撞到了心疼的还是游女。”
她说着,眨了眨眼睛,眸中全是泪光··陆青空:“……”·陆青空脸庞立刻通红,他一把将手抽出,转过头磕磕绊绊道:“我我、我没、没生气,都和你说了,在外面不要动手动脚”·游女歪歪头,疑惑道:“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呀。”
陆青空结结巴巴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直接落荒而逃,再次去踹门了··游女在原地笑得打跌··这么多年了,陆青空仿佛一直没变,随便逗一逗就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游女手撑着下颌,有些感慨地看着那人怒气冲冲踹门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开窍啊唉·”·游女唯恐他踹门会把自己伤到,只好起身优哉游哉地走到他旁边,道:“师兄啊,都这么多天了,你也该消停会了吧,我们撞破他那么大一个秘密,他看在日照的份上只是将我们软禁而非灭口,你还有什么不满”·陆青空没好气道:“他倒是敢我们身上都有师父和五师兄的护身咒,他只要动了杀心必定会引来神识,到时候惨得还不是他我就是不明白了,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霁月一个人,怎么背地里会赶出来这种抽人魂魄的事情”·游女握住他的手,笑吟吟安抚道:“好啦好啦,不生气了,你都喊了一天了,嗓子不疼吗他再怎么丧心病狂都不会对我们出手的,放宽心了。”
陆青空心不在焉地闷声道:“嗯·”·他应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游女在握自己的手,当即满脸通红,一把甩开她的手,正要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扫兴话,游女就猛地扑上去,两手挂在他脖颈上。
陆青空:“……”·陆青空直接僵成了一根柱子··游女娇软的身体紧紧贴在陆青空身上,额头和他相抵,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游女一看到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就更想逗他了,她言笑晏晏覆唇上去,温柔地撬开陆青空紧闭的唇。
陆青空:“……”·“砰——”·夜未艾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声,回头一看,疑惑道:“哥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夜未央一手牵着弟弟的手,一手拎着一个雕花的灯,缓慢穿过游廊,朝着长夜山庄的高塔走去,他闻言回头瞥了一眼一旁的密林,眸子冷淡,漫不经心道:“哦,没什么,你许是听错了。”
夜未艾最听夜未央的话,乖巧地点点头,道:“好的·”·长夜山庄的高塔是由琉璃建成,夜晚只是月光倾洒都会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光彩溢目。
·夜未艾跟着夜未央踏进一尘不染的琉璃塔中,在高塔中间站定后,琉璃塔底缓慢绽放出密密麻麻的符阵,将两人笼罩其中··夜未艾也早已经习惯了,他乖巧地坐在地上,眸光纯澈,道:“哥哥,我在首安城的时候有大半日身体动不了,烛哥哥给我探脉,说是已死之人的脉象,但是哥哥却说我是发病,哥哥,未艾真的只是生病吗”·琉璃塔中的半空,悬着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没有灯芯却依然散发着比琉璃塔还要耀眼的光芒。
夜未央将手中的雕花灯放在地上,打开灯罩,露出里面一块浅白色的玉牌,玉牌遇光后微微一亮,闪现出一个小巧的精致禁锢符阵··他低垂着眸,一眨都不眨地看着符阵中两个不住攒动的青色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哥哥哥哥你在听吗”·夜未央转身轻轻抚了抚夜未艾的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当然,你只是生病了,只要哥哥为你梳理经脉,我的未艾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84章 逆天而行·夜未央捏着玉牌,看着其中那两团青影,手指用力,指甲一片青白··高空的琉璃灯依然在散发着微光··夜未艾好奇地看着他:“哥哥你今天好奇怪啊,出什么事了吗”·夜未央手一抖,半晌才勉强笑道:“没什么,哥哥没事。”
夜未艾“哦”了一声,眸中依然满是好奇··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夜未央眸中不再犹疑,他伸手朝着空中的琉璃灯点去,光芒瞬间倾泻下来,将夜未艾的身体整个笼罩。
夜未艾几乎在光芒洒下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夜未央将手中玉牌轻轻点了点,禁锢阵法缓慢地消散,霎时,那两团不住攒动的青影挣脱束缚,本能地朝着四周逃去。
琉璃灯的光芒宛如一条条有生命的绳索,飘荡着将那妄图挣脱的青影缠去,细看之下,那丝丝光绳中竟然还有缕缕红光··在绳索缠饶那两团青影的瞬间,隔壁别院中险些打在一起的陆青空和游女像是被人抽去了生机一般,瞬间软到在地,眸中的光芒缓慢消散。
夜未央微微垂眸看着阵法中央的夜未艾,低声喃喃道:“我只是……想要救他……”·就在琉璃灯将那两团青影吞没的前一瞬,一道剑光猛地- she -过来,蛮横地将琉璃灯散发的绳索拦腰斩断。
两个死里逃生的青影立刻四处逃窜,琉璃灯也开始明明灭灭,仿佛烛火被狂风刮过般··夜未央瞳子一缩,厉声道:“是谁”·一阵轻微的莲花香随风拂过,有人踏着夜色缓步走来,直到那人走到了琉璃塔中,夜未央才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明烛”·明烛手持一把满是铁锈的长剑,白衣和长发拂起,张牙舞爪得如同恶鬼,他微微歪头,勾唇笑了笑,道:“夜庄主,擅自动别人家师弟,是不是有些过分”·他修长的手轻轻勾了勾,那像无头苍蝇般飞窜在空中的青影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吚吚呜呜地发着细微的声音一头撞进了明烛掌心。·明烛眸光温柔的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青影,柔声道:“不怕了不怕,师兄来了。”
如果这个不是陆青空被强行抽出来的魂魄,大概早就抱着明烛嚎啕大哭了··明烛安抚了他一会,将他们放在自己衣领中缩着··夜未央面无表情,道:“你要阻拦我”·明烛笑了起来,道:“我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杀了多少人,抽了多少人的魂魄来喂养那传闻中的镇灵灯,只是你错就错在,动了不该动的人。”
夜未央冷笑一声:“你说陆青空如果不是他冒冒失失闯进琉璃塔里来,我就算杀尽天下人,也不会去动日照的人,是他不知死活先招惹我,丢了- xing -命就不要怨我”·琉璃塔中骤然平地起了一阵寒冷的风,明烛眸子半阖,轻声道:“你变了。”
明烛记忆中的夜未央虽然- xing -子暴躁,也算不上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但是也绝对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用这般残忍的手段抽出人的魂魄来喂养镇灵灯··夜未央道:“彼此彼此,你也变了,而且变得比我还要可怕。”
明烛没说话··“你我本是自小一起长大,我将你当成唯一的挚友,但是你明明重新活着回到世间,我却完全不敢和你亲近,你知道原因吗”·明烛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因为你让我觉得恶心。”
夜未央脸上全是恶意和惧怕,“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如何在蔽日崖底活下来的,但是你身上的气势却给我一种……恐惧到心悸的感觉,就像是……”··周负雪慢了几步,此时才匆匆赶到了琉璃塔中,他看着两人明显敌对的气势,登时愣住了。
夜未央哑声道:“……就像是一个怪物一样,让我害怕·”·明烛瞳子如同琉璃,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对他的评价不置一词··夜未央道:“这一整天我都在想,你为什么还活着与其变成现在这种怪物苟延残喘,你难道死在蔽日崖下不是最好的结局吗”·周负雪厉声道:“夜未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手按在无心剑的剑柄上,正打算冲上去,却被明烛一伸手拦住。
“师兄”·明烛紧盯着他,缓慢一步步走了过去,夜未央果然对他十分忌惮,竟然不可自制地后退了几步,但是很快强迫自己停下来了。
明烛站在他面前三步外,昳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容,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身上的气势更加骇人··“未央,已死之人重归于世,便是违背命数逆天而行,相信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
明烛张开双手,宽袖如幕,被风轻轻拂起,“我活了下来,自己便会付出相应的代价,而未艾活下来,付出的却是旁人的- xing -命·”·周负雪瞳孔皱缩,联想到这段时日无缘丢失魂魄的修士,再看到头顶的镇灵灯,似乎什么都说得通了。
明烛道:“若是未艾醒来,知道自己早在几十年前便已身死,自己这些年的生命全都是吸食别人的魂魄活下来的话,他又该如何作想”·明烛说着,轻轻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手指点了点唇,笑道:“那一定十分好玩。”
夜未央厉声道:“我只是想要救他他是我弟弟,没有人比我更想要他活着,只要……只要杀几个人便能让他活蹦乱跳的待在我身边,有、有什么不好”·夜未央有些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说着说着似乎连自己都说服了,他诡异地笑了起来:“对,只是杀人而已,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用他们的命去换未艾的,有什么错呢”·明烛看了他半晌,淡淡道:“你疯了。”
夜未央惨笑一声:“谁在乎”·明烛按着衣领,道:“我对别人的死活不在意,你如果不觉得良心难安的话,尽管继续取人魂魄,只是不要再犯到我头上一切随你,否则你就等着和你弟弟一起下地狱吧。”
他冷淡地留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周负雪迟疑半天,还是选择跟上了明烛··偌大个琉璃塔中,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夜未央和夜未艾两人,寒风缓慢从琉璃塔的窗户呼啸而过,发出深沉的“呜呜”声,越发显得寂寥。
夜未央跪在地上许久,才站起来缓慢走到躺在地上的夜未艾身边,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他轻轻蹭着夜未艾毛茸茸的发顶,双手不住地颤抖,片刻后他才发觉是怀里的夜未艾在发抖。
夜未央浑身一僵,低头一看,就发现夜未艾不知道何时醒来,正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满脸是泪··如同当年明昭所说的那句:夜未艾,夭亡··夜未艾死在二十五岁生辰那天。
夜未央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坐了一整夜,看着他仿佛只是睡了过去,安静又乖巧,他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没人会同情他,没有人能救他的弟弟,或许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如同明烛所说,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疯子。
夜未艾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夜未央在这一瞬间几乎是有些惊恐的,他辛辛苦苦藏匿了几十年的秘密被一朝剖开,鲜血淋漓的将满心的罪恶怨念摊开在他最珍爱的人面前。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夜未央害怕得浑身发抖,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夜未艾挣扎了两下,在从他怀里离开的一刹那,夜未央心跳突然停顿了一瞬,他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惶然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夜未艾。
“未、未艾……”·他担心受怕了几十年,惶惶不可终日,一边遭受平白夺人- xing -命的良心谴责,一边又担心如果夜未艾知道了此事会如何看待他,仅仅只是愧疚和惧怕都几乎将他逼疯。
夜未央强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他哑声道:“做、做什么哥哥……哥哥只是想救未艾……”·他哆嗦着手指着头顶明明灭灭的镇灵灯,不知是在说服夜未艾还是在自欺欺人。
“五十多年前,我……我从秘境得到镇灵灯,人人都说它能起死回生,使死人回魂永世不灭,”他瞳孔都在剧烈地颤动,“我原本是不信的,但是当你死的时候,我求着每个人来救你,他们……他们都是废物,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有镇、镇灵灯,只有它救活你了”··夜未央朝着夜未艾伸出手,几乎是乞求道:“你不会死的,哥哥不会让你死的。”
夜未艾已经满脸都是泪痕,他自小被夜未央宠着长大,虽然在死时已经是二十五岁,但是心智却像是个孩子一样不谙世事,他和旁人不同,世间所有污浊和恶意都被夜未央为他挡在外,活的宛如一张白纸。
夜未艾边哭边道:“这是……不对的·”·但是他却分得清楚善恶是非··夜未央哀求道:“哪、哪里不对难道你不想一直陪着哥哥吗”·夜未艾哭得喘不过气,半晌才抽噎道:“哥哥,你要让我用那些无辜之人的- xing -命活下去吗”·第85章 确实如此·夜未艾跪下来,抽泣道:“哥哥,求你收手,好不好”·收手·夜未央浑身发冷,茫然地摇头:“不,不能收手。”
他哀声道:“你会死的·”·夜未艾道:“我早就死了·”·只是他并没有察觉··他死的悄无声息,被镇灵灯救回后,只是恍惚觉得睡了一觉,梦中他呼吸顿停,浑身冰冷,哥哥紧紧抱着他放声悲泣。
·但是一觉醒来后,他就将这些抛诸脑后,毕竟,没有人会去努力思考梦里为什么会有那样不符合逻辑的场景··夜未艾轻轻屈膝上前,伸出冰冷的手捧着夜未央的脸,软软道:“哥哥别哭。”
·夜未央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把夜未艾从小养到大,自然知道他的- xing -子,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的生命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牺牲上,他定然会接受不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一瞒瞒了他几十年。
夜未央愣愣看着他,嘴唇抖了抖,缓慢道:“求你……”·明明是夜未艾在让他收手,他却先说出了一个“求”字··夜未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夜未央对周遭一切一无所知,心里眼里全都是面前的少年··“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他浑身发软,泪水簌簌落下,“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夜未艾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哥哥是坚不可摧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面不改色,仿佛这个世间就没有能将他打倒的东西··而现在,这个高大的男人却如同一个孩子般,满脸泪痕,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未艾伸手抱住他,颤声道:“生死由天命,人力不可违,未艾命数如此,就算侥幸逃过劫数,但是保不齐会死在另外的因果中,哥哥,你明明是很通透的人,为什么定要执着与此呢”·夜未央说不出话。
夜未艾就一直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不知过了多久,夜未央才缓慢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他眸光黯淡,轻声道:“哥哥所做的事情,让你觉得痛苦吗”·夜未艾残忍开口道:“是。”
夜未央的手猛地垂了下来,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夜未艾的颈窝,许久才颤声道:“好,哥哥知道了·”·琉璃塔依然在皎洁月光下散发着微光,不过很快,那塔尖最明亮的一处恍惚如同风中残烛般,一点点地熄灭,很快,塔尖便变得黯淡无光。
镇灵灯,灭了··明烛单手抚摸着在他脖子里蹭来蹭去的青影,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琉璃塔,见到光芒消散,他突然轻轻笑了笑··周负雪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的笑容微微一愣,道:“师兄,就真的放任夜未央继续滥杀无辜吗”·明烛淡淡道:“他不会再杀人了。”
周负雪看着黯淡下去的琉璃塔,若有所思··明烛穿过长廊,眸子微微眯了眯,在手边茂密的树林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陆青空飞快窜出来,绕着那密林来回转圈,发出叽叽的声音。
明烛无奈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他往前踏上一步,伸出手在空中微微一按,接着庞大的灵力从掌心倾泻而出,直接将半空击出一道道琉璃似的裂纹。
只见那裂纹越来越大,飞快地蔓延到半空,接着猛然在原地炸开,一方小世界的结界被他蛮横地撞开,蓝光化为灰尘,纷纷扬扬落下··眼前的密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座精致的别院。
明烛肩上的两团青影立刻飞窜进去··周负雪诧异:“这是”·明烛道:“囚禁陆青空和游女的地方·”··他说着,信步走了进去。
院门才刚刚被推开,一个黑色人影猛地窜过来,一头撞在了明烛怀里··明烛无奈地揉了揉陆青空的头,柔声道:“你还是个孩子吗别哭了。”
之前比陆青空哭得还要悲惨的周负雪偏过头,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耳根发红··陆青空将明烛胸前的衣襟哭得一片水渍,他抽抽搭搭地抬起头,哽咽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明烛还没说话,陆青空就滔滔不绝地开始嘚啵嘚啵:“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日照啊你说啊你说啊你快给我说啊,我们一直以为你死得渣都不剩了,当时我都哭了好久,眼睛都肿的看不见了,你这么些年到底去哪里了受伤了吗,生病了吗被人囚禁了吗你回来了呜呜。”
他喋喋不休一大堆自己都不太懂的话,颠三倒四说完,又抱着明烛大哭了一通,将明烛这身衣服彻底哭废了··很快,游女从院子里奔出来,又抱着明烛哭了一顿。
明烛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简直要无奈了··夜未央险些将陆青空和游女弄死,说什么也不敢在长夜山庄待了,众人一路奔出主城,在靠近实沈海的小城中寻了个客栈住下。
陆青空抓着明烛不愿意松手,喋喋不休和他讲着日照这些年来的情况,一会说到三师兄,一会说到五师兄,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明烛被他说得头昏脑涨,最后还是周负雪忍不住,以下犯上将陆青空抓着衣领扔出去。
“师兄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他说着就要关门,陆青空立刻抵住门不让他关,振振有词问道:“大师兄要休息,你为什么要在里面你也给我出来”·周负雪一把拍开陆青空要来拽他的手,似笑非笑看着他,道:“就凭师兄必须抱着我才能入睡,你有这个本事吗”·陆青空:“……”·在房里喝水的明烛:“……咳咳”·陆青空大概被吓住了,久久没有说话,周负雪不耐烦地将门甩上,将他挡在门外。
终于赶走了碍眼的,周负雪松了一口气,刚转过身就看到明烛半靠在椅子上,手指抵在下巴上,一副慵懒至极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负雪面不改色,道:“师兄,睡了。”
明烛幽幽道:“我不抱着你就睡不着”·周负雪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点点头:“确实如此·”·明烛:“……”我去你的确实如此。
明烛气咻咻地上了床,故意将四肢伸开,占了整个床,满目挑衅地看着他··周负雪将被子扯着盖在他身上,完全没介意他的举动,反而直接盘腿坐在脚榻旁,大有在此凑合一晚的架势。
明烛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回想起周负雪昨晚那番话,顿时决定让他哪里凉快哪待着去··不知是不是真的如周负雪所说,有他在明烛就能入睡,明烛在床上浑浑噩噩躺了一会,竟然意外地睡了过去。
直到他呼吸平稳,周负雪才缓慢张开眼睛,看着他没了意识之后又本能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缠着被子窝在角落里,怎么看怎么委屈··知道他现在睡熟比之前还要困难,周负雪也不敢随便乱动惊扰他,便再次阖上眼入定冥想。
远在天边的首安城,三日之期一到,那帘就带着那数千的妖修朝着城内走去··首安城中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有些仗着修为的大能根本看不起那传的神乎其神的妖修,故意留在城中打算瞧瞧那传说中的那帘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帘进入了首安城就感受到了一些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城中,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为什么人类总是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就那么喜欢找死吗”·跟在他身后的妖修化为人形,单膝点地:“大人,要处理掉吗”·那帘道:“不讳在吗”·“不讳大人还未回来。”
那帘一听,顿时放心了,他一摆手,道:“那全都杀了吧·”·妖修领命前去,很快,在城中人类修士的气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帘若无其事地寻了一处风景极好的地方,随手一挥将此地的屋舍击成灰烬,废墟上一座精致的院子拔地而起,浓郁的灵力从中流出,赫然是一个凝缩的小世界。
那帘点了几个人在门口守着,自顾自地进去院子中,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精致的玉令,轻轻捏了捏··院子中步步成景,青石板铺了满地,两处小池塘中栽满了红莲,两棵美人树遮天蔽日,红花落了满地。
那帘疑惑地按着那玉令,边走边琢磨到底该怎么用,直到进了房间中,他才误打误撞地抹到了一抹纹路,指腹暗下,一道流光瞬间飘出··不讳的一缕神识化为实体,大概是在睡觉,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出什么事了”··那帘将玉令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灯烛点亮,淡淡道:“没什么,就是试试看这个传说中的玉令是不是真的有用,现在看来,还真的挺方便的——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不讳似乎翻了个身,语调懒洋洋的:“我打算去趟鬼芳。”
那帘斜靠在软榻上,语调上扬的“哦”了一声,此时一只白色的小狐狸从窗外跳过来,一下跃到了那帘怀里,它眨着水濛濛的兽瞳看着不讳虚幻的影子,好奇地伸着爪子去抓,但却什么都没碰到。·它忙着看着近在咫尺却碰不到的明烛,- shi -漉漉的眸子里缓慢涌出来大颗泪水。
那帘连忙将他抱在怀里,安抚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啊,看我,啊……别哭啊·”·那帘根本不会哄人,越安慰那小狐狸哭得越凶,他只好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不讳,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他一见不到你就哭得让人招架不住——哎哎,好呢,我在呢我在,别哭,看我的手,很软的,你咬着玩好不好”·不讳看着小狐狸一口咬在那帘手指上,轻轻笑出了声。
“鬼芳地脉已枯竭,听说已经变成一片陷落之地,我只是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不讳道,“对了,你若是想要找当年围攻鬼芳的人,可以叫人去趟说玉城去找掠月楼南清河合作,他或许会帮你。”
第86章 鬼芳陷落·不讳将玉令上的神识抹去,脚尖一点,翩若惊鸿般跃上半空,他张开金色的兽瞳看向远处流光溢彩的高塔,感受到那边残留的镇灵灯气息,瞳子微动。
“镇灵灯……”·他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下一瞬,身体瞬间消失在半空··自从镇灵灯一点点熄灭后,夜未央就感觉怀中人的温度在缓慢的消散,如同几十年前的那场噩梦,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此生最钟爱的人在他怀里一点点失去气息却无能为力。
夜未艾十分乖巧,不哭也不闹,依偎在他怀里,捧着夜未央冰凉的手,在掌心轻轻划着··“人之所以称之为人,便是因为会生老病死,有七情六欲,分是非对错,如果未艾真的只是为了活着便不分黑白,知道了自己的- xing -命是由其他无辜的人救来的却还是死皮赖脸地活着,那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夜未艾微微歪头,脸上带着笑容,仿佛死亡对于他来说丝毫不可怕,“你之前骂明烛哥哥是怪物,那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未艾岂不是更是怪物了”·夜未央没说话,眸子一直盯着夜未艾。
夜未艾仰起头,笑道:“哥哥,你说是不是”·夜未央哑声道:“……是·”·“那你明天要去找明烛哥哥好好道歉,知道吗”·“好。”
“不要为未艾伤心,”夜未艾说着,又觉得不太实际,连忙补充道,“如果真的忍不住了,就允许你伤心一点点,不过要很快恢复精神,好好活着,要不然我会担心。”
“……嗯·”·夜未艾身上的生机已经随着镇灵灯的消失缓慢散去,他全身冰凉,双瞳一点点变成已死之人的双瞳,从中间一分为二,光亮如同残烛般消散。
直到夜未央感觉到胸口一重,夜未艾靠在了他身上,未叮嘱完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夜未央面无表情,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少年,喜怒哀乐仿佛随着夜未艾的再次死去从他虚无空洞的眸子里缓慢流淌出来,最后眸瞳彻底化为一潭死水,再无波动。
镇灵灯缓慢从空中落在他身边,只剩下一根如同灯芯的白线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去··那是能将人魂魄勾出来完全吞噬掉的存在,夜未央用它不知道勾了多少人的魂魄,自然知道它的效用。
只是这一次,那噬魂的白线朝着他凶猛扑去,他却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便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这世间已没有了让他能为之动容的东西,生死也不能··在白绳终于探到了他面前,正要勾住他的手腕时,一只手从旁边轻轻探过,将那白绳捏住,微微用力。
镇灵灯猛地发出一声腐朽的惨叫声,最后一丝光亮随着那丝白绳的消散瞬间熄灭··夜未央抬起头,看了面前人一眼,冷漠道:“你是谁”·琉璃塔中,一人白衣白发,姿态优雅长身玉立,唯一有颜色的便是他眉心的花瓣印记,灼灼生辉。
不讳将镇灵灯单手拎着,眸瞳微动,金色的兽瞳亮起,他柔声道:“我是鬼芳不讳林之人·”·夜未央道:“鬼芳……不讳林”·不讳一身白衣,苍白的皮肤甚至比身上的衣衫还要白上几分,他赤着脚在琉璃铺成的地面上缓缓走着,语调轻柔。
·“啊,我差点忘记了,现在的五洲已经没了鬼芳,你们将旧地称为什么来着”他细白的手指按着唇,将苍白的唇按出了些许血色,“哦,想起来了——陷落城。”
·“你们只是为了忌惮和贪婪,便毁坏了鬼芳妖族赖以生存的地脉,将那帘逼下了蔽日崖并以结界封印数百年·”不讳轻轻抬头,垂在背后的白色长发垂在地上,被风吹着微微拂起,“这笔账迟了那么多年,终于是时候要算一算了。”
即使知道了面前的人是个妖修,夜未央也无动于衷,冷声道:“你要报仇可以,这条命拿去·”·不讳似乎没听到他讲话,依然盯着琉璃塔的繁琐花纹细细看着,轻声呢喃道:“蔽日崖底一片血海,尸骨满地,无数失去神智的凶兽肆意残杀,没人能在那下面完整的存活。”
夜未央不再说话··“好痛苦啊,好难受,怎么死不了·”不讳的声音又轻又柔,说出的话却令人汗毛直立,“每当我身体残破的浮在那令人做吐的血海中时都在想,为什么我要活生生地遭遇这样经脉被撕裂又重塑的痛苦,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给我一个痛快”·“我生平从未做过坏事,为什么要遭受这些非人的痛楚”·不讳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那繁琐的花纹上碰了碰,漫不经心道:“不过好在,死着死着就习惯了。”
他的手在琉璃的雕花上微微用了力,苍白的指腹顿时一阵通红,不讳盯着手指看了半天,眸中满是水雾,本能地轻声喃喃道:“疼·”·夜未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不讳看着手指半晌,才将眸中水雾眨去,却是再也不敢去碰那琉璃的花纹了,他转过头,兽瞳闪着微光看着夜未央,道:“我想让你们知道,妖族因为你们的一时欲望,到底遭受了多少痛苦,而你们又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承受的住那帘的怒气。”
“你到底是谁”·“那帘有一方小世界,在鬼芳城破时将残余的族人放入小世界中,带到了蔽日崖下,”不讳喃喃道,“那世界被那帘称为不讳林,我的名字也由它而来。”
他走到夜未央面前,矮下身,眸中满是怜悯和同情:“我名唤不讳,本意是前来寻找当年围攻鬼芳的引导者,长夜山庄上任庄主便是其中之一,而你作为他的后人……”·夜未央冷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无半分惧怕,只有解脱。
不讳微微歪着头,道:“但是我不会杀你·”·夜未央猛地看向他··“不能杀你啊·”不讳喃喃道,“因为我觉得,现在的你与其死的一了百了,不如好好地活着,反倒更能增添痛苦。”
夜未央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不讳柔声道:“生不如死啊,这便是对你最好的惩罚·”·他说完便站起身,抱着镇灵灯朝着琉璃塔外走去。
夜未央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抱着夜未艾冰冷的身体缓慢地发抖,片刻后,他将腰弯下,佝偻着身体将脸埋在夜未艾脖颈中,发出一声哽咽的抽泣··月朗星稀,暗香随风而来。
不讳御风而行,在一片黑暗中朝着实沈国城门五十里外的荒原飞去··不消片刻,他便微微张开手臂,停留在了一处荒原的半空,低眸一扫,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黄土风沙。
这里便是鬼芳旧地——陷落城··因为鬼芳地脉被人类修士毁掉的缘故,传承了几千年的鬼芳城成为一片废墟,并且一年一年地朝着黄沙地面陷去··五十年前的时候还曾经能瞧到鬼芳的旧址,但是现在,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讳从空中落下,脚尖踩在黄沙上,还没走两步就皱着眉再次飞到了半空,似乎是怕那些黄沙会弄伤自己的脚··陷落之地环境太过恶劣,黄沙漫天飞舞,耳畔一阵阵狂风的呼啸,不讳不想在这里久待,在空中飞舞了半圈,确定真的没有旧址残存后,才朝着来时的路飞去。
半路上,不讳将玉令上的神识和那帘接连··“不讳”那帘的神识瞬间就出现在他身边,虚幻的身影被风吹得如同烟雾般缥缈,他大概是还没睡醒,声音有些含糊。
不讳道:“我来到了鬼芳旧地,因地脉被毁,城池已经全部被黄沙掩埋·”·那帘一愣,这才低声掩住眸中失落:“是吗”·那些战死族人的尸身,也收敛不了。
不讳感受到那帘的失落,嘴唇抿了抿,半晌才道:“那帘,鬼芳地脉一旦枯竭,旧址深陷百丈黄土中也总好过被人类修士占着……”·那帘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首安城里已经没有人在,我打算下一步带人去说玉城。”
不讳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可能要晚点……啊”·那帘正在等着不讳说话,却陡然听到一声痛叫,接着眼前不讳的神识像是被人强行切断了一样,不讳的影像也明明灭灭起来。
·那帘一惊:“不讳你怎么了不讳”·他胆战心惊等了半天,神识才重新连接上,不过刚连接上,就听到不讳在那边微微抽泣。
那帘几乎要疯了:“不讳”·很快,那神识完全连接,不讳纤瘦的身体似乎半坐在地上,正捂着头低低抽泣,脸上全是泪水··“你那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要吓我啊”·不讳眼中全是泪,他抽噎道:“实沈……国的城界,我、撞上去了……”·那帘:“……”·“好疼啊。”
那帘:“……”·那帘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气无力道:“那城界充其量也只是人类大乘期布下的结界,你小心一点直接撕开一道口子或者找一棵障目草就能进去了,怎么还能撞上去啊”·怪只怪在不讳在飞到半空时非要和那帘说话,这才一个没注意直直撞了上去,他皮肤本来就白,此时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看着十分严重。
其实这种痛苦常人忍忍就过去,更何况是个男人,但是不讳在蔽日崖底死去活来了十几年,大概是疼出了心理- yin -影,平日里一点小擦伤都能让他哭出来,更何况是直接撞在坚硬的结界上。
·“我……我……”不讳哭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来救救我……”·那帘头疼无比,道:“我现在在首安,怎么救你啊你看看周围有没有障目用的东西,隐去妖息去实沈国看看大夫吧。”
不讳还是止不住眼泪··“啊,你真是要人命啊祖宗”那帘揉了揉眉心,正要说我要不去一趟吧,就听到外面有人禀报。
不讳坐在地上哭了好半天才逐渐止住眼泪,他看到那帘许久没和他讲话,道:“那帘发生什么事了”·那帘似乎在和旁人交代事情,闻言连接神识,道:“听说有个大乘期打到首安城来了,我正要去瞧瞧——你说什么,日照的人”·后面那句话是对其他人说的。
不讳微微歪头:“日照”·不讳又对身边的人叮嘱了几句,才对不讳道:“我这儿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据说是日照山的商焉逢和晏雪玉到首安了,他们来的正好,当年围攻鬼芳的,日照也有一份,我出去将这两个人处理好再去接你,你先忍一忍,乖啊。”
不讳“啊”了一声,正要说话,那帘便切断了神识···作者有话要说:·台风区的小伙伴注意安全啊·第87章 经年大梦·翌日一早,周负雪被一阵沉闷的声响吵醒,他一张开眼睛,就看到面前的脚榻上蜷缩着一个人——正是明烛。
周负雪吓了一跳,立刻将他扶了起来,明烛却蜷缩在一起抱着腹部,疼得浑身发抖,嘴中还在发着呜咽的声音··周负雪将他抱着放在床上,轻声道:“师兄,让我看看撞到哪里了你哪里疼”·他轻轻拨开明烛散乱的头发,发现他额角上已经流了些血,一看就知道摔得不轻。
明烛却没管额头上的伤,捂着腹部咬牙道:“撞、撞到脚榻的角了……”·周负雪:“……”·那么大的床,就算在上面一个人翻来滚去都不会掉下来,也不知道明烛到底是何种本事,能将自己直接从那么高的床上滚下来。
周负雪连忙强行扯开他抱腹的手,将中衣掀开,便瞧到腰腹处已经淤青了一块,一看就知道他到底有多疼了··明烛浑身都在哆嗦,咬着牙指着那个脚榻,道:“搬、搬出去……”·周负雪简直无奈了,他用干布将他额角的鲜血擦掉,用灵力覆在掌心轻轻捂住那磕出一道口子的伤处,很快,一指长的伤痕迅速愈合,连个伤疤都没留下。
明烛愣了一下,缓慢张开满是水雾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周负雪:“这……是什么”·周负雪又将手覆在他腰腹,如法炮制,淡淡解释道:“是十师兄前些年研究出来的,用灵力来修复身体的伤痕,伤口愈合几乎立竿见影,师兄还疼吗”·明烛身上果然好受了许多,他从床上坐起来,道:“老十他近些年还好吗”·提到沈娣安,周负雪神色有些凝重,他缓慢摇摇头,道:“他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常常一昏睡就是好几个月,五师兄说若是再找不到七窍玲珑玉,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
明烛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七窍玲珑玉是什么在哪里能找到”·周负雪道:“说玉城的南清河这些年独当一面,将掠月楼势力扩张得更广,七窍玲珑玉虽然难得,但是对掠月楼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我原本就是打算找到九师兄之后去趟说玉城。”
·明烛迟疑着点点头,道:“那我就和青空一起先回日照……”·他话音刚落,周负雪就变了脸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不可以,你要跟着我。”
明烛:“……”·明烛奇怪地看着他:“你找到玲珑玉之后回日照一样能见到我,又不是永远见不到面,这么慌做什么”·周负雪抿着唇一言不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手却死死抓着明烛的手腕。
两人正僵持着,陆青空就直接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嘴里嚷嚷着:“大师兄大师兄快让我抱抱你”·周负雪:“……”·明烛顿时挣脱开周负雪的手,将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一把接住扑过来的陆青空。
陆青空抱住了明烛,顿时放下心来,额头在明烛颈窝蹭了蹭,眯着眼睛喃喃道:“还好还好,不是在做梦·”·明烛几乎被他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啊你,什么时候做事能稳妥些,若是我晚来一步,你小命就不保了。”
想到这个陆青空也不免一阵后怕,他抓着明烛不愿意放手,怒气冲冲道:“我回去一定要告诉师父那夜未央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亏得我们这么相信他,每次问他那些修士魂飞魄散的线索,他只会说什么都查不到,呵呵,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要是被我们查到线索了才会有鬼。”
他一激动说话就是口若悬河个不停,说的明烛无可奈何,十分担心他会把自己说脱水··陆青空骂了夜未央一顿后,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紧紧抱着明烛一只手臂,催促道:“大师兄你这些年到底去哪里了二师兄说你掉下蔽日崖,连金丹都碎了,你是如何活下来的”·明烛原本笑容满脸,听到这个话题脸色顿时有些苍白,他抿了抿唇,迟疑道:“我……”·在旁边看着的周负雪早就满脸不悦,此时走过来抓着陆青空的手将他甩到一边,冷声道:“一大清早的喋喋不休,吵得人脑袋疼,你若是无事就去联系五师兄向他报平安,他一直都在担心你。”
陆青空凶狠地瞪了周负雪一眼,但是看到明烛有些苍白的脸色,也不好意思再往他身边靠,只好撇撇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黄色穗子的玉令,轻轻一抹··过了好一会,商焉逢的神识才从玉令中窜出,在原地凝成一个虚幻的身影,他眉头紧皱,道:“青空,你无事了”·陆青空道:“是啊是啊,差点小命不保,五师兄你在哪里什么时候过来实沈国一趟帮我把夜未央揍一顿啊,这次还好大师兄及时赶到,要不然你都见不到我了。”
商焉逢一愣,眉头皱起:“大师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青空也愣了一下,抬头朝着明烛看去,道:“你们还没告诉五师兄吗”·明烛不好解释,只好微微笑了笑。
周负雪道:“还没来得及,你先问问五师兄有没有到首安城,若是到了告诫他千万不要贸然进城,从蔽日崖出现两个灵力强悍的妖修,他恐怕不是对手·”·陆青空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如实相告。
商焉逢脸色有些难看,道:“我们已经到了首安城,城中四处无人,恐怕是……三师兄当心”·众人只看到商焉逢脸上浮现一抹惊恐,接着神识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骤然炸裂,直接消失不见了。
陆青空脸顿时白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去抹玉令上商焉逢留下的神识,却无论如何都连接不上了··他茫然地抬起头,讷讷道:“大、大师兄……”·明烛和周负雪脸色也有些难看,很快,周负雪当机立断,道:“我们先回日照。”
陆青空急急道:“那首安城……”·周负雪冷声道:“首安城中有无数妖修,以及死而复生的那帘,就算师父亲至也不一定能赢,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灵力和那帘不相上下的白发人,那人灵力滔天,简直就像是怪物一样,碰上他我们多少条命都不够死的”·明烛脸上血色全无,嘴唇轻轻动了动,半晌才道:“焉逢,雪玉会没事吗……”·周负雪看到他面如金纸,心疼地想要握住他的手,但是在还没碰到之前,明烛就满是惊恐地将手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眼神惧怕地看着他。
周负雪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尖一颤:“师兄……”·明烛深吸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反应太过了,他勉强露出一抹笑,正要说什么,陆青空手中另外一枚玉令就骤然亮起,接着归何小师叔的神识直接出现。
陆青空眼泪汪汪:“小师叔”·归何面色凝重,冷声道:“焉逢和雪玉和你们在一起吗他们的长生灯就在刚才突然灭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明烛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身体轻晃,接着眼前一黑,猛地栽了下去··一片昏昏沉沉中,明烛神志不清,恍惚做了一场荒唐大梦——他梦到了当年落入蔽日崖后的场景。
·周遭一阵燥热··烫··全身都滚烫得仿佛要沸腾··恍惚间,一个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听的不太真切··“你烫极了,那便是痛。”
明烛浑浑噩噩地想:“啊,那我原来一直都这么痛啊·”·全身一阵无力感布满经脉,血液从左手的断腕处缓缓流出,生机也从腹部的伤口中一点点流淌出。
“我要死了·”·明烛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浑身痛得几乎要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流泪,有没有挣扎,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一片虚无中响起。
“师父……”·“爹……”·“浮华,焉逢,十、十三……”·他徒劳无功地念着每一个可能来救他的人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轻,滚烫的血蔓延全身,将他的血肉一寸寸化为白骨。
没人会来救他··痛到昏沉时,他竟然产生一种就这样死去也不失为一种好归宿的念头··恍惚中,似乎有人在他耳畔轻轻呢喃着什么,什么声音都有,嘈杂不休,热闹极了。
他拼了全力去听,恍惚听到了一阵哄堂大笑声··“五师兄三师兄二师兄”·“哈哈哈,没想到三师兄和二师兄这么光风霁月的人,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闲来无事聊别人的谈资。”
“九师兄这反咬一口真是神了,他就不怕被人群殴吗”·明烛缓慢地张开眼睛,眼前一片不详的血红,而那吵闹个不停的声源正是一个小小的留影珠,应该是在他从蔽日崖落下时从他脖子上掉下来的。
此时不知是不是误打误撞破开了阵法,当年陆青空在小师叔早课上认罪不成反咬内门弟子的影像缓慢地出现在眼前··当时的留影珠被放置在课台正当中,完完全全将所有人的影响清楚留了下来。
还是个少年人的陆青空趾高气昂,在一片嘈杂中下巴微抬,道:“喏,五师兄,快来同我一样认罪吧·”·在一片起哄声中,商焉逢脸色- yin -沉地走上课台,冷冷瞥了陆青空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给我等着。”
陆青空一点也不怕他,冷笑一声:“等着就等着·”·商焉逢站在课台上,对着一众弟子,面容冷峻,道:“是我未来得及解释清楚才导致这番局面出现,我会和师父请求,自罚面壁闭关半年。”
下面的弟子顿时一阵唏嘘··“五师兄闭关,这哪里是责罚分明是赏赐啊·”·“就是就是·”·“五师兄太不厚道了”·商焉逢仗着自己修为高,十分恬不知耻地无视下面人的抗议,拍案道:“就这样。”
说着,施施然下去了··接着便是晏雪玉,他走上课台,说了第一句话就将所有人羞耻的满脸通红,连陆青空都忍不了,手忙脚乱把他请下去了··易负居口不能言,只好在课台上抚了一曲琴音,表达自己浓烈的歉意——当然,除了内门子弟,其他人全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纷纷称赞二师兄一手好琴技。
最后,再是无辜受牵连的周负雪··他在课台上冷着脸手足无措半天,才被大师兄良心发现的去救场··明烛视线已经很模糊了,他挣扎着想要伸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少年,但浑浑噩噩间早已经忘记了这是留影,而自己也已经不在日照,反而身陷地狱。
明烛喃喃道:“我……我不能死……”·我……·还没有给红川建坟··还没有给负雪买剑鞘··我还没有给焉逢带好玩的回去,我明明答应了的。
还没有给爹爹道歉……·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怎么能一死了之·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哪怕……·明烛眸中流下两行血泪。
第88章 你这妖物·“醒了”·明烛浑浑噩噩地从噩梦中醒来,神色恍惚地看着头顶的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周负雪将他扶起来靠在软枕上,心有余悸道:“师兄,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两天了。”
明烛呆呆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挣扎着便要下床··但是他昏睡了太久,全身没有力气,险些从床上摔下去,周负雪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道:“师兄,你要去做什么”·明烛眸子无神,呆愣地看着他,喃喃道:“我要去找红川。”
周负雪一愣,接着脸色有些难看···明烛一无所知,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哀求道:“红川……红川在蔽日崖,他受伤了·”·周负雪按住他不住挣扎的肩膀,眸有痛色,他残忍道:“师兄,七师兄已经死了。”
明烛愣住,抓着周负雪的手颓然垂下,他呆呆道:“死了”·“是·”·明烛呆呆的“哦”了一声,便直接僵在了原地,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周负雪试探地伸手抱住他,见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反抗,手臂用了些力,将他整个人抱在怀中牢牢护着··陆青空听到了声响,急忙推门而入,见状有些愣住··周负雪道:“小声点。”
陆青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着明烛双目无神地蜷缩在周负雪坏里的样子,有些心疼:“他怎么了”·周负雪道:“做噩梦了,没事,很快就好。”
陆青空点点头,道:“我们已经过了枯木林,很快就能落到日照了·”·不知是不是日照这两个字唤醒了明烛,他空洞无焦距的眸子缓慢动了动,接着从周负雪怀里坐起来,喃喃道:“日照”·陆青空看到他清醒了,立刻道:“是啊大师兄,咱们回家啦,师父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你的不知雅这些年一直空着,师父不准任何人入住,一定是知道你未死等着你回来呢。”
陆青空高兴得眉飞色舞··此时明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正在一艘行鸢上,窗外云雾漂浮而过,不知已是第几日的清晨了··外面传来游女的欢呼声:“九师兄我已经告诉师姐大师兄未死的消息啦,一落地就能看到他们”·陆青空扬声道:“好。”
又转头对明烛说:“大师兄你也晕的太快了吧,小师叔话都还没说完你就厥过去了把我们吓了个半死,五师兄和三师兄的长明灯虽然灭了,但是却未从长生殿空落下,师父猜测可能是那帘将他们抓到了小世界里面去,这才切开了和长生灯的联系,并不是说丧命了。”
明烛勉强笑了笑,道:“我只是有点不舒服·”·陆青空也看出来了他现在的身体比之前还要弱,也没再多说什么,和周负雪叮嘱了几句,跑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明烛从行鸢房间出来的时候,觉得心脏在不住的跳动,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不过他没声张,不着痕迹地捂着胸口,走到了行鸢的栏杆处,低着头看着脚底下郁郁葱葱的日照山林。
明烛披着玄色披风,长发在风中飞舞,他站在行鸢边缘往下看去,眸中水雾氤氲,恍惚山巅雾气,一吹既散··周负雪看着明烛朦胧的眸子,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但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轻轻在明烛肩上拍了拍。
明烛偏头看来··周负雪轻声道:“师兄,不用怕·”·明烛点点头··很快,陆青空将行鸢- cao -控着在日照山门处的空地上停了下来,行鸢停稳后,陆青空和游女两个坐不住的,立刻从上面跳了下去,欢快地去找人了。
明烛和周负雪并肩走下,看着并没有多少变化的日照山,恍如隔世··五十年如指尖流沙,飞跃而过··明烛一步步踏过弟子阶,看着一旁如故的玲珑塔,不知想到了什么,勾唇一笑。
梨花树盛开了满枝头,恍如一片雪景··明烛踏过弟子阶,正要往日照大殿的方向走,却猛然撞在了一个虚无的结界上,将他撞了个趔趄,险些摔下弟子阶··周负雪手忙脚乱把他扶住了。
明烛看着面前日照的结界,伸出手轻轻在虚空碰了碰,这才确信自己已经被日照结界阻拦在外了··周负雪也看出来了,连忙道:“应该是师父还不知道你的事,我、我这就去找他,让他将结界撤了。”
明烛点点头,周负雪仔细地看着他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匆匆离开,只有明烛一人站在梨花树下,低眸盯着细白指尖的梨花出神··什么时候,自己在日照山,也要被结界阻拦在外了·明烛站在台阶上,眼瞳中满是一片水气。
春风依然带着些许寒冽,没过片刻,毛毛细雨就倾洒而下,将他长发长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有用灵力遮挡越变越大的雨,还微微抬着头看着灰暗的天空,任由雨珠落在他脸上,顺着他苍白的脸庞凝成水珠滑落下来,看着恍惚他在落泪一般。
只有明烛自己知道,他这具身体就算是再悲痛,也绝对不会落泪的··他想起之前夜未央评价他的那句“令人恶心的怪物”,突然自嘲一笑··周负雪还没走到日照大殿时,雨已经淅淅沥沥落了下来,他来不及管其他的,更没有禀告,便直接火急火燎地推开大殿的门冲了进去。
归宁真人坐在大殿首位,一身白衣似雪,微微闭着眸,似乎是在修炼··周负雪冲上前:“师父大师兄回来了,劳烦您让日照结界放他进来。”
·归宁眼睛未睁,冷声道:“被日照结界阻截在外的人,非我日照之人,让他回去吧·”·周负雪愕然,无法相信归宁竟然是这个反应,他讷讷道:“可他是师兄啊,您不是一直最疼他的吗他现在回来了,还活的好好的。”
归宁道:“他是明烛吗”·周负雪不明白归宁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道:“自然是,只要师父见他一面,一定能认出来的,师兄这么些年来分毫未变,您……”·“住口。”
归宁猛地张开眼睛,几乎是冷厉地看着他,道,“我的徒儿在五十年前就死在了蔽日崖,无论他长得再像,也绝对不是明烛·已死之人分毫未变重回世间我无论如何都不信,你让他尽快离开日照,否则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周负雪有些着急:“师兄他真的就是大师兄,负雪发誓……”·“你发誓有什么用”归宁厉声道,“现在首安城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无数妖修从蔽日崖上来,侵占了城池,肆意屠杀大能修士,那帘扬言要将当年所有参加过围攻鬼芳的人挫骨扬灰,你就不怕他是那帘派来的妖修,伪装成明烛的样子来欺骗你们吗你真的要为了一己之私将日照山那么多弟子置身危险当中”·周负雪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退一万步讲,他就算是明烛,但是未免回来的太不是时候了,竟然和妖修一同入世,难道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归宁真人字字如针,狠狠扎在周负雪心上,他甚至有一丝后怕,幸好……·幸好没有将明烛直接带来这里,让他亲耳听到这些话,否则他又该如何悲伤·周负雪怔怔看了归宁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
等在日照门口的明烛恍惚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日照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歪了歪头··明烛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气,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见到了师父,我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好呢”明烛疑惑地心想,“先行礼或者,直接扑到他怀里哭一哭”·他回想起来当年自己经常恬不知耻地扑到归宁怀里肆意撒娇的模样,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无奈,又有些羞耻,无法想象当年自己到底抱着什么心态做出那副娇嗔模样的。
雨越下越大,他也不去遮,微垂着头似乎在拼命思忖,很快,日照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烛循声望去,就看到明浮华一身白衣,浑身是水地朝自己走来。
明烛愣愣地看着明浮华朝自己走来,似乎愣在了片刻,接着那层雾气似乎被一只大手缓慢地抹去一块,被他埋藏了几十年的情感从那个缺口处缓慢地流出来,将他几乎冻成冰石的石头熏得一阵胀痛。
明烛的手垂下,雨水簌簌而下··明浮华走的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弟子阶下,愣愣地看着他,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有些异样··明烛大概是被那些突如其来的情感弄得浑身不对劲,没有看出来她的异样,他全身发抖,双腿微微抖着朝着弟子阶走下。
十二层弟子阶几乎将他毕生的力气都花光,在走到第六层时,下方的明浮华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一抬手,将一把长弓握在了手中··那把弓,是明烛当年费尽千辛万苦寻来的,当时送给明浮华时还得到了她难得一个微笑。
明烛瞳孔微微放大,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声音有些哽咽,一声浮华还未叫出,接着就看到那被自己奉如珍宝的妹妹轻轻拉开弓弦,眼睛眨都不眨地朝自己- she -了一箭。
明烛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羽箭,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很快,明浮华就眼睛眨也不眨地再次- she -来几箭,胸口、肩膀、腹部都被- she -穿,血缓慢落了下来,融入地面的水雾中。
明烛感觉到一股股剧痛从身体中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泪水逼出来,他愕然看着明浮华绝美的面容,茫然道:“浮华”·明浮华将弓放下,眸子如冰,冷冷看着他,轻启薄唇,道:“你……”·明烛身体摇晃了一下。
明浮华道:“你这妖物……”·第89章 后患无穷·明烛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脸上茫然之色更重··妖物·是……说我吗·明烛颤抖着手臂朝着明浮华伸出一只手,抖声道:“浮华,我……我是哥哥……”·明浮华恨恨看着他。
明烛只觉得如坠冰窖,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认得我了吗浮华……”·“别叫我”明浮华厉声道,“我哥哥才不是你这种妖物”··明烛哽咽一声,他颤抖着双腿往下走了几步,哑声道:“我……我就是哥哥啊,我不是妖物,只是在蔽日崖……”·他还没说完,明浮华眼睛眨都不眨地朝着他打出一掌,浩瀚灵力直直打在他胸口上,将那- she -入心脏的羽箭又深入了几分。
明烛只觉得痛极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明浮华,眸子满是哀求:“浮华啊,你看看我……”·明浮华不厌其烦,道:“你,不是我哥哥·”·明烛眸中亮起的光芒缓慢的、一寸寸落了下去,如同燃尽的残烛,只留一地灰烬。
“为什么不认我呢”明烛茫然地心想,“我从地狱爬出来,苟且偷生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认我呢”·明烛喃喃道:“我……我是明烛,我活着回来了……”·明浮华冷漠地看着他,闻言冷笑一声,道:“易负居说你的丹田都被捣毁了,从万丈深渊里坠下,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活下来的”·明烛的身体开始微微发起抖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惧怕。
他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接着猛地被人抱在了怀里,一股梨花香包裹住他全身,久久不散··周负雪匆匆赶来,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明烛抱在怀里,当视线触及到明烛身上狰狞的伤口时,整个人几乎疯了,他厉声道:“明浮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明浮华冷冷道:“我知道。”
周负雪不可思议:“他是你哥哥”·明浮华冷笑一声:“当年所有人都告诉我,明烛他坠下了蔽日崖死无全尸,而我便信了那么多年。
长生灯已灭,断然没有死人重活过来的道理,他要么是妖物,要么是恶鬼,根本不可能是明烛·”·她看着气得咬牙切齿的周负雪,声音冷漠道:“周负雪,妖修那帘已从蔽日崖里出世,我们日照山迟早要被卷入这趟纠纷中,你若是聪明些,就该将这个人手刃以免后患无穷,你若是下不去手,尽管来找我,我自当亲手帮你。”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明烛,很快离开了··周负雪看着明烛身上的伤口,心疼得几乎要红了眼圈,他抖着手用灵力将那险些致命的羽箭拔了出来,又用灵力缓慢地治愈,幸好明烛修为登顶这才没有当场毙命。
周负雪在疗伤时,明烛一动不动地缩在他怀里,眸中一片空洞虚无,仿佛失了灵魂一般··周负雪越看越觉得伤心,轻轻摸了摸明烛苍白的脸,低声道:“师兄,你没事吧”·明烛浑身一抖,这才从周负雪身上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日照山,半天才哑声道:“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师父”·周负雪脸色苍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但是明烛何其聪明,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归宁真人是何种态度了,他“哦”了一声,道:“师父也是认为我是个妖物或恶鬼吧·”·周负雪还是没说话,但是也默认了。
明烛愣在原地许久,才茫然地喃喃道:“那……日照再也不是我的家了吗”·周负雪看着他恍惚有些落寞的神色,本能地想要将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自己都会一如既往地待他,但是看到明烛那双无情无感的眸子,他想要抬起的手却僵在了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我没有家了……”·明烛看了看偌大的日照山,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撩开衣袖,将小臂上缠着的青色布带一圈圈解了下来··这是当年宗门大比时,每一个日照弟子都会有的日照山纹的布带,明烛竟然一直都留着。
那布带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他递给周负雪,道:“那这个,帮我还给师父吧·”·周负雪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心慌,他接过布带,哑声道:“师兄……”·明烛打断他要说的话,轻飘飘道:“我要走了。”
周负雪有些着急:“走你走去哪里”·明烛歪了歪头,道:“首安城·”·周负雪:“不可以首安城已经被那帘侵占,去那里无异于惹火烧身,虽然你现在修为登顶,但是一旦对上了那帘根本不是对手。”
明烛解释道:“我只是去看看焉逢和雪玉,他们长生灯灭了并不代表身死,可能是被那帘抓住,首安城虽然不准人类进去,但是我……”·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是妖物啊……所以不会有事的。”
周负雪急道:“师兄不行,就算你要去等我一起好吗我和你一起去·”·就在此时,一个弟子在远处朝着周负雪招手,扬声道:“十三师兄师父找你有要事相商,让你尽快去日照大殿。”
·周负雪气得脸色发白,回头道:“等我片刻”·“但是师父让你立刻就去·”·周负雪咬紧牙关,回头叮嘱道:“师兄,你就在这里,我见完师父就来找你,我们一起去首安城。”
明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安安静静看着他··那弟子一直在催,周负雪最终死死抱了明烛一把,转身离去··明烛盯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沿着三千阶往下走。
他来时有多么欢喜,走时就有多么落寞··周负雪脸色铁青地到了日照大殿,推门而入时,发现陆青空和明浮华也在··他一看到明浮华就想到明烛浑身是血茫然无措看着他时的表情,脸色更加难看了。
归宁真人瞥了他一眼,道:“负雪,你和青空一起前去说玉城一趟,务必寻到七窍玲珑玉·”·周负雪皱眉,道:“那五师兄和三师兄呢”·归宁道:“我和浮华自会前去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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