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身娇 by 喜糖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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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身娇 by 喜糖123(2)
·叶翀全神贯注,一双眼睛栓在梁检身上,全身肌肉紧绷,一息一瞬都不敢漏过··“我自然是信任刘老板的,恐怕您现在是风兵草甲,难解我忧了·”梁检转身,真心诚意地叹了口气,“这金刀,留与刘老板验明正身,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转向沈九娘,行礼道:“多谢沈娘子引荐·”·沈九娘被“验明正身”四个字吓呆住了,难得露出个茫然的表情,很快被敛去,微微颔首。
宾主道辞,梁检一行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刘宜静坐在厅堂内,手指摩挲着金刀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唤来手下道:“查查那个巴部人曲礼·”·***·等上了马车,沈九娘扑通跪下来,“民女安排不周,致殿下涉险,请殿下务必尽快离开平阳。”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吴弛瑞把持山西十几年,能干私鬻屯粮给关外这种脑袋别裤腰带的事,那已是丧心病狂··天高皇帝远,死个郡王没什么了不起,到时候一锅推给乱民又能怎么样。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赶紧将她扶起来,笑着说道:“沈娘子莫慌,你看,我家掌柜都不急·”·叶翀多少了解梁检的背景,阿热娘娘是巴部大王女,王位的第一继承人,梁检本身就是巴部的大克增,他完全有能力把刘宜耍弄过去,至于曲礼的身份,叶翀脑子里跑出一个人影——洛常。
他家殿下,可不是锦绣堆里的好看皮囊,纨绔不羁之下,是西北朔风中的坚毅,是关外雪月下的傲骨··“沈娘子不用担心,殿下自有对应·”叶翀安慰她道。
沈九娘略定了心神,整理好情绪,肃着脸说道:“民女失礼,殿下、将军勿怪·”·三人并未一路回来,中途的时候,沈九娘去了柜上··梁检和叶翀刚下车,就有亲兵扮成的家仆过来通报,而后院茶厅里,飞马捷报已到多时。
叶翀才因陆泽上阵就丢城,被皇上的敕谕骂得狗血喷头,惶急地接过战报,一口气看完,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用陆泽做主将,兵部是十万八千个不同意,陆大人那是造过反的主,户部综案里的黑历史二尺多高,兵部侍郎看完差点从值房飞出去,最后是叶翀力排众议,用兵符硬压下来的。
捷报非常简短,只写了星夜突袭,大破风陵关,斩杀反抗者三百余人,收容流民逾三万人,少数流民向北躲入王官谷··剩下的内容,总结起来就两个字——要粮陆翰林文采出众,写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叶翀透过墨迹几乎能看到,陆泽被流民整得左支右绌、上蹿下跳的模样。
三万流民,只一天就把陆将军吃得裤衩都不剩,现在是西北军跟着一起喝稀粥,再这么下去就要开始吃阿卓的七百条宝贝戎狗了·梁检看罢战报,刚汲起来的那点好心气,全没了,他在心里叹口气,赶紧整理出一个好脸色,“恭喜平云。”
叶翀的喜悦也只一瞬就散,见梁检蹙眉不语,心疼的差点伸手抚上他眉间··“殿下也别太费心神了,实在不行,再从河南调粮也是可以的·”他端起桌上茶盏,塞在梁检手中。
“府兵的粮食都是从河南调来的,不能再调了,否则河南屯粮不足,恐粮价不保·”梁检捏着眉心,闷声说道,“也是远水难解近渴·”·厅内已无他人,叶翀见他神思倦怠,支着额角出神,便躬身碰了碰他的肩,“殿下,回房歇会吧,这些事也急不来。”
梁检一惊,远游的神思收回来,转头与叶翀碰了个脸对脸,鼻息擦着脸庞,说不出的暧昧··叶翀猛然向后撤,却被梁检拽住双臂,一把抱住··“殿下”叶翀试图推开他的肩膀。
“平云别动,让我歇歇·”梁检靠在他胸腹间,双臂收紧··叶翀气息乱得话都说不出来,心一软,腰就跟着塌了,躬下身,微微揽住梁检的肩头,就随他抱去吧。
他见梁检便是在奔波中,西北犒军,山西查案,周旋于各方势力,上有皇恩掣肘,下有民意难避,左右皆虎狼,孤鸿落雪般独自支撑··他一直不知,梁检旧伤到底如何,问也不说,嘴严得跟老鳖成精似的,但就算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如此劳心费神,四处奔波也受不了啊。
梁检身上微苦的金蝉香,像入了骨,即便是不带荷包,不用熏笼,近身也能闻到··大概,临江郡王就是个劳碌命,温柔乡里多趴一会,都会被雷劈··半刻都不到,就听沈九娘在门口问道:“殿下”·叶翀一把将他从怀里掀出去,仿佛刚才那点柔情都是装出来的。
梁检被推个大趔趄,差点闪了腰··沈九娘进来就见两人一站一坐,气氛诡异,不由多看了两眼,“殿下,我刚去柜上,南边收粮的船队已从水路到了陌底渡,再有二日便可到风陵渡,我已飞鸽传书,还请殿下命人在渡口接应。”
梁检蓦然一震,顾不上腰疼,三两步走过去,“沈娘子,我替流民和西北军,谢沈家高义·”·“殿下严重了,三千石聊胜于无,仅是救急。”
沈九娘了无情绪的脸上,也难得破开一个清浅的笑意··梁检犹自回到桌前,提笔写好一张欠条,“平云,去把我的印信拿来·”·叶翀匆匆而去,不一会便托着印信回来。
梁检拿出钦差玉印,郡王金印和自己的私印,一个一个压过去,将欠条递给沈九娘··“殿下,使不得,赈灾济民,沈家义不容辞,怎么有脸要朝廷的钱·”沈九娘哪里敢接。
“谁叫你去要钱啊,拿好这个,到时候跟皇上换引子·”梁检一脸混账地教沈九娘讹自己亲爹··沈九娘:“……”·第15章 民心·五日后,有个身穿鞑袍的戎人,以金刀为信,在沈家柜上,要求见曲礼。
沈九娘不敢怠慢,立刻通知梁检,落下铺门,屏退左右··那人与梁检在柜上,用西戎语叽里咕噜说了半柱香的时间,便退回金刀,告辞而去··刘宜在与戎人在外交上是有大本事的,鸿胪寺卿跟他比,大概只能算是大个垃圾,可惜此人爱好做汉女干。
不过五日,就能将曲礼的背景查出个一二,要不是梁检亲舅舅为巴部监国大相,帮着周旋了下,没准他此次得- yin -沟里翻船··如此,便剩下凶险异常的最后一步,梁检知道以刘宜的- xing -子,不会满足只一个实证,定是在背后多方查证,露馅是早晚的事,所以刚刚他一口答应了对方看粮的“诚意邀请”,无论什么陷阱诡计,时间不待,都只能硬着头皮闯了。
“沈娘子,要麻烦你准备一张万两会票·”梁检翻出腰间银质酒壶,打开喝了两口··“殿下,可是要去看粮·”沈九娘不无担心地问道。
“嗯,吴弛瑞这个老狐狸就要现原形了·”梁检不清不楚地抹了一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含糊其辞对叶翀是没有用的,他直接说道:“殿下,臣陪您一起去。”
梁检极其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所回避地说道:“叶将军,叫西北军分一队人马上来,围住平阳府,你带三百精卫看粮那日跟随围剿·”·“殿下,您莫不是要独自赴约”沈九娘简直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高手。
“不行”未等梁检解释,叶翀两个字给他拍回去··梁检费劲酝酿的一篇深明大义的说辞,被叶翀斩钉截铁的眼神硬生生逼回去。
他半是生气,半是无奈,都什么时候了,还是这种- xing -子··“沈娘子,我同叶将军还有些话讲·”梁检客气地叫帮倒忙的沈九娘滚蛋,再收拾叶翀。
沈九娘察觉梁检不悦,不过比起让殿下不高兴,和让殿下去作死,她只能选前者··她辞礼后,又补了一句,“刘宜此人诡异多疑,殿下万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
这才关门离开··梁检决定换个策略,软的不行来硬的··他菲薄的唇紧抿着,凭空捏造了几分威严,“叶将军,此为钦差谕令,违令者死罪。”
叶翀道:“臣接陛下圣旨,保护殿下周全,殿下若有意外,臣死罪,殿下若涉险,臣不阻,同死罪·”说完撩袍往地上一跪··梁检被他一口一个死罪惊呆了,头一回耍横没耍成功,还被人倒将一军。
“出息啊,叶平云,都学会寻死腻活了”梁检三下五除二解下腰带,递过去,“来来来,我伺候叶将军,房梁不高,你看先死哪个罪简直混账”·叶翀打小就没见过阿越发脾气,后来梁检虽说身份尊贵,但除了调戏他嘴贱的很,平日连句重话都没有,这下可把他唬住了,跪在那,磕磕巴巴地叫了声:“殿下……”·梁检背着手,拎着根腰带,心头火都快冒到脸上了。
他向前两步,拽着叶翀的胳膊捞起来,反手一带推到椅子里··可怜叶将军关心则乱,堂堂西北军副帅,被个小白脸居高临下地压在那··“你那死罪有个屁用能当粮吃能叫吴弛瑞认罪还是能让老天爷哗啦啦下场雨”梁检把他堵在椅子里,两人额头几乎相抵,气息纠缠。
叶翀自十六岁当上指挥使,除了太和殿里的那位,敢给他撂脸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被人对鼻子对眼臭骂一顿还真是头一回··他心跳慌慌,却逐渐冷静,事情走到这步,就是背水一战,退则满盘皆输,到时候沈家怎么办西北军好不容易收拢的流民怎么办黄蒲怎么办可梁检除了脑子够用,武力那是残废级别的,深入敌- xue -,还不知是不是陷阱,遇到危险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可怎么办叶翀仓皇地避开脸,心中跌宕不安。
梁检不依不饶,伸手别过他的脸,眼底波如心中火,却压下声音说道:“平云可知,何为民心”他没有等回答,犹自补道:“民心就是粮”·叶翀怔怔地看着他,都忘了要说什么。
“人生而有责,你我皆是,若今日换你以千骑敌万军,我亦不会阻拦·”梁检的手指温柔地在他脸颊滑动,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心道:“哼,我只会直接打断你的狗腿。”
叶翀瞳仁微缩,一把抓住梁检的手攥紧了,“殿下别说了,臣错了·”·梁老骗子连打带哄把叶傻小子治得是服服帖帖,这才慢条斯理地坐定了,捡起桌上的酒壶轻呷了两口,说道:“围城,一个都不许给我放跑了。”
***·天光乍破,一辆驴车唧唧歪歪地跑在城外土路上,老驴拉得费劲,破车跑得快散架··梁检被人蒙住双眼,已换了三架车,跑了两个时辰,屁股感觉一辆比一辆破,他十分怀疑,现在的这辆车能否支撑到地方。
又颠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有人上车一声不吭地将他搀下去··梁检在一嘴牙碜的黄土中,嗅到了皮甲特有腥气,是军营这帮王八羔子,难道还敢屯私兵不成·事实证明,郡王殿下还是太嫩。
左右来人替他除下眼罩,熹微晨光下,梁检睁眼就见,百丈夯土空地,金鼓齐立,步弓的草人,火铳的习靶,一字排开,背靠晨曦拉开片黑黝黝的影子,这分明是一处还在使用中的府兵校场。
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的郡王殿下,一口心头老血差点没被气出来,这帮王八羔子,胆子也忒大了·刘宜坐在圈椅上,左右各三个府兵,一共六把三眼火铳,火引子呲呲作响,齐刷刷对准了梁检。
校场里外各有两队府兵把守,梁检微扫一眼,约二百来人··“刘老板的迎客之道还真是特别的很呢·”梁检伸手掸了掸袖上浮灰,好整以暇地说道。
刘宜冷笑,虚抱下拳,“对不住了曲礼先生,刘某这里有封关于先生的信,一会就有人送来,还请稍安勿躁·若先生身份无诈,刘某是个守规矩的生意人,定会开粮与您,解贵部难题。
若是先生欺我……”他眼中凝着杀意,一字一顿说道:“就莫怪刘某在此送先生一程了·”·刘宜派出两处飞鸽,一处飞往巴部,一处飞往京城。
巴部的飞鸽早到很多,并带来了曲礼身份无误的信息,而京城那只就慢了许多·刘宜多疑,怕曲礼有诈,便派人稳住他,以看粮为饵,控制住他的活动,到时候,真的就交易,假的就杀掉。
刻香燃起,时间被破晓的风卷走,站在校场中,被火铳当靶子瞄的梁检,可过的不太好受·如果没猜错,这封信定是从京城来的,他本想打个时间差,现在看来所有的希望都在叶翀手里了。
好在没煎熬多久,送信的人就到了,刘宜接过拇指粗的飞信笼,展开扫了眼,脸上沉着的杀气蒸腾而去,转瞬就换上商人精明的笑意··梁检看见他那副掉进钱眼的德行,就知道叶翀得手了,悬在刀尖上的心缓了缓,却也不敢完全放松。
原来,梁检一直在赌,赌刘宜的第二只鸽子从京城飞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民间飞鸽训练比较简单,为了不受影响,收鸽棚多健在郊外··叶翀等人多年行军,都有一手熟练的驭鸽技巧,军鸽训练过程会有很多抗扰乱、抗吸引手段,而这些手段正好用来对付民间飞鸽。
叶翀先是摸到刘宜郊外的收鸽棚,再推算路线,信鸽是有路线落脚点的,到一地,会降低高度盘旋,或是直接落下来停留再飞,以便确定方位·接连几日他们在冷泉口以吹鸽哨,诱鸽粮等手段,抓住了京城来的飞鸽。
刘宜百密一疏,或是京城送信之人不讲究,一般无论民间还是军队,就算飞鸽安全,也会以密书内容,解密会留下传书与接书人固定的暗号··怕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帮王八蛋了,刘宜的书信,大刺刺地写着——曲礼,临江郡王亲卫。
可把叶翀给乐坏了,简直大瞌睡遇见软枕头,否则,无论破解暗号有误,或是时间赶不上,都会给梁检招来杀身之祸··刘宜整了衣袖,揖礼赔罪,瞬间就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情势所迫,还请曲礼先生勿怪。”
梁检- yin -着脸冷哼,不客气地回道:“刘老板,您的兵卫手一抖,我可就是个细眼大个的筛子了,曲礼这辈子都还没被人如此戏弄过·”·“先生勿恼,先生勿恼,我们先看粮,我的粮食都是二年内的新粮,绝不是边军的陈年旧粮。”
刘宜彻底变成了买卖人,开始老王卖瓜··梁检自怀中摸出那张万两沈家会票,在刘宜眼前晃了晃,“刘老板,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先说说,我们去何处看粮。”
刘宜猖狂地大笑道:“先生请看”·只见一队府兵跑过来,顺着校场围墙,居然掀开了地皮,五人推一块,半丈宽的土窖黑洞洞的入口现出来,足足绕了校场多半圈。
刘宜亲热地拽着梁检的胳膊,将这位能下金蛋的母鸡,拉到土窖旁,“先生请看,每窖三千到五千石,都是上好的粮,边引俱全,刘某愿跟先生做个长久生意·”·梁检嘴角噙着笑,情不自禁地拍手道:“刘老板好手段,在下佩服之极。”
空旷之地,掌声回音未绝,一排铁矢破风而入,箭不虚发,顷刻间梁检周身五步之内,府兵百无一存··刘宜头上的四方平定巾,被打旋的刺钩飞矢贯穿前后,连带着发髻一起扯飞,顿时头皮血流如注。
他披头散发,愣愣地看着校场围墙上,西北军精兵手持铁臂连弩,被似血新阳镀上金光,仿若一排修罗金身,顿感大势已去,颓然倒地··第16章 惊天·梁检全然无视身边厮杀,在他身后初光赫赫,万山如火。
知道必死无疑的府兵,最后疯得也有些难缠,叶翀格开冲上来的府兵,苗叶窄刀在手中一翻,刀尖破出凌厉的弧光,长刃划开对方咽喉,血光冲天··叶翀在一片匝地烟尘中闯到梁检身侧,“殿下”·待看清梁检全须全尾,一根汗毛都没掉,横亘在心头,牵皮动肉的不安,才一点一分地退去。
梁检转身,面沉如水,眼中惊怒滔天,却一言不发地伸手抹去将军面颊上一处血污,动作行云流水,冰凉的指尖温柔地一点而过··叶翀在一片刀剑喑哑,金石碰撞里茫然愣住。
压着刘宜的前锋亲兵,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恨不能屏了呼吸缩成个球··“殿下”满脸血污的刘宜,呆滞的眼珠转了转,“临江郡王……”借他一百八十个脑子,也想不到孤身赴约的曲礼就是临江郡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怎么可能以身犯险·梁检瞥他一眼,再无表情,只拉过叶翀问道:“城内情况如何”·“内城已围,外城通路封闭,四门紧锁,全城围捕吴弛瑞等人,殿下放心。”
叶翀抱拳行礼,回复道··此时,兵戈已尽,府兵横尸满地,七零八落的几个降兵跪地稽首,三百精卫环护而立··“叫人清点藏匿屯粮,山西布政司、道御史、府州县、商贾,但凡与此有关者,为虎作伥者,隐匿不报者,抄家查办,所没家产悉数充公,用以赈灾抚民。”
梁检收了脸上杀人的怒气,好整以暇地布置着杀人的事··没等诸位将领回应,门外传来一声急吼:“潼关六百里加急军报”·叶翀抬头一看,来的不是驿马,而是他许给陆泽的飞马营,心道:“陆元南搞什么鬼,潼关又不远,还私开六百里加急这个饭桶别又是崔粮吧”·传令兵马未停,身已飘然而至,跪地道:“殿下,世子,陆将军急报。”
叶翀接过笺封,手指一触便知陆大人口水丰沛··梁检对这位陆将军颇为好奇,第一次看到洋洋洒洒一沓的密报,笑道:“哟,陆大翰林,这是要飞马出书啊。”
随着手指在信笺上翻动,叶翀的脸色好不精彩··梁检见他倏得变了神色,一把夺过,只匆匆扫了一半,突然对身后亲卫喊道:“备马叫黄蒲在南门等我。”
然后摸出庆余堂的玉牌,交给叶翀,“去汾阳鄢府,把胡未迟给我弄来,要快·”说罢就跃身上马,西域战马长嘶一声,踏尘而去··叶翀将玉牌抛给飞马传令,急急说道:“给胡公子开个六百里加急。”
也是声未落,便如离弦之箭,纵马狂奔追了出去··陆泽大破风陵关,对朝廷和叶翀都只出了捷报,是有着仔细考虑的·煽动流民造反,勾结府兵叛乱,别管哪条,那都是捅了太上老君的大炉子,敌暗我明,线索不齐,又有部分逃窜在外,贸然通报消息,于情势不利。
陆将军提不起长.枪的手,一爪子下去,摁住了这天大消息,继续追查··风陵关一战,阿卓和戎狗抓回来二百多青天教教徒,缴获大量往来文书印信,但经过三天多不眠不休地审问,这些人基本都是碎催,青天教主力已逃入王官谷。
为此,阿卓还吃了一顿不大不小的挂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陆泽在安置了流民后,再次披挂上阵,围剿王官谷··为了抓活口,西北军追着青天教主屁股后面,绕谷跑了四天,终于将人堵在了一座孤山上。
陆泽等人吃了四天土,气得七窍冒烟,只待将这帮半仙抓回去炼成十全大补丹··哪知等他们上了山,一个活口都没有,杂毛妖道自山腰到山顶死了个铺天盖地,看得陆泽等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周身无伤,皆死于中毒,不像邪教,更像是死士·至此,青天教的所有线索,仅剩潼关镇外抓的那两个探子,和潞安府兵指挥卢钊··没等陆泽缓口气,卢钊和两个牛鼻子相继毒发,奄奄一息。
命悬一线之际,卢钊说了实情,青天教用一种奇怪的丹药,名唤红丸,控制各路人手·这种丹药,解药既是□□,循环往复永不得解,十日为期,不服解药,便会毒发。
事发突然,接二连三的意外,根本没有喘息的余地,已完全超出陆泽的处理范围,眼见线索就要砸自己手里,陆将军要被吓哭了,匆忙将事情前因后果书写完全,飞马报与梁检、叶翀。
***·梁检由北到南横穿整个平阳府,到达南门时,黄蒲已在门前等候··他飞身下马,冲力太急,腿一软脚下几个踉跄,好在被亲卫一把扶住,要不得冲到黄大人怀里现眼。
黄蒲赶紧上前两步,“殿下当心·”·“黄大人,我走后此处便托付于你,此案牵扯众多,又都是些疯狗,相互攀咬在所难免,务必明刑正法,供证皆全,还要控制籍没牵连,勿要瓜蔓连绵。”
梁检细细嘱咐道·他虽然嘴上杀意逼人,不过是敲山震虎,要真像他说的那样,只怕整个山西官场就没个活人了··黄蒲见他脸色苍白,仿佛身上那点血色都集在被马缰勒红的手心里,不无担心地回道:“殿下放心,此中轻重下官省的。
殿下所去之地,流民未安,还望多加保重·”·梁检只冲他点点头,思量再三,低声说道:“平阳之事,大人据实禀告即可,只是南边……还请大人在手中压一压。”
黄蒲知他所指,他每十日便要给太和殿里的那位上一封密折,据实禀报山西案情,以及临江郡王牵扯其中的处理··由于梁检微服涉险,此事又牵涉东宫,黄蒲怕走漏风声,危及郡王安慰,硬是压了又压,今日大事已毕,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怕是压不住了。
黄蒲看一眼年轻的郡王殿下,皎皎而立,如玉之莹,内心感慨万千,舌尖上下压着的那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殿下,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还请殿下三思。”
黄蒲宦海沉浮几十年,权贵高楼平地,官场沧海桑田,他见得多了·乱世霹雳手段,从来为上所忌,为官场所忌,为朋党所忌,这个常年用人参汤子吊着半条老命的垂垂王朝,患膏肓之疾,却讳疾忌医,像一滩稀烂的泥沼,将世间光亮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哼,我要那功过何用,再说了,用得着他们给我评功论过吗”梁检长眉一动,傲睨一世地说道··梁检心里揣着事,不想跟他费嘴皮子,猜谜打机锋,刚想叫了叶翀上路,就见老天爷把全天下的巧事都送到了平阳府南城门。
一身褐衣,乔装逃跑的吴弛瑞被押过来,这位昔日从二品的封疆大吏,从地- xue -通道,鼠窜狼奔至南门外,被封路官兵逮个正着··他看到黄蒲,怨恨入骨,目眦欲裂,像一只绝境恶狼,呲啸道:“黄蒲老狗不得好死”·黄蒲这辈子,挨得骂比吃得饭都多,都察院那群老疯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变着不同花样在骂他,黄大人早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甚至对这种直白的问候,表现出了几分亲切,笑眯眯地揣手看着他,一脸的慈悲为怀,剃个光头就能吃香火了。
梁检与吴弛瑞未打过正面,他被从临江找回,就因病养在深宫中,冠礼刚过,才开府上朝,三教九流认识不少,地方官员却是两眼一抹黑··梁检踱步到吴弛瑞面前,左右兵卫将人犯压实了,他脸上近乎漠然,轻蔑地看了看,突然抬腿,毫无皇室风范地一脚踹在吴弛瑞面门上,“混账东西。”
黄蒲又一次被这位八字皆在五行外,行为难以捉摸的殿下惊呆了··叶翀在郡王殿下身侧护了一下,他着实担心,丧心病狂的吴弛瑞会扑上来咬梁检一口。
梁检一声不吭,夺过亲兵手中缰绳,翻身上马,留下一脸鞋印的吴弛瑞怔在原地,都不知道是谁踹了他一脚··***·过了安邑,潼关就在眼前,寸草不生的山边居然滚出一片黑云,低压压地和着隆隆闷雷声,冲着梁检一行翻滚而来。
一道雪亮的弧光从云间奔落而下,撕扯开天幕,迟来半年多的暴雨,砸得天地飘零,急如千军万马从天而降··暴雨劈头盖脸,砸得梁检睁不开眼,黄土官道被搅得泥泞不堪,风雨交加下,训练有素的战马,都开始烦躁地甩头,试图躲避。
叶翀加紧马腹,跑上来,拉住梁检的缰绳,“殿下,雨太大了,避一避再走吧·”·梁检在狂风中对他吼道:“连根草都没有,去哪儿避”他举起马鞭,指着头顶如盖的黑云,“就是块云彩,跑过去就好了。”
事实证明,临江郡王就是个空前绝后的大忽悠,他的这块云彩从安邑一路铺到了风陵关,好在后来雨势渐弱,人马都没那么难捱··陆泽在潼关镇外,就接到人和马都一路淌水,像从汤锅里逃出来的老母鸡似的郡王殿下和叶将军,真是好不狼狈。
作者有话要说:·在高铁上码字,居然晕车了囧……什么鬼啊·第17章 红笺·梁检来的太快,陆泽这里都没来得及收拾好郡王营帐,只好先把主帐让出来。
·陆大人是给个房顶都能凑合过的老光棍,糙的是盆朝天碗朝地,帐内可想而知,连个更衣的屏风都没有··梁检再不要脸,也没有站在大帐当中,对着行军地图让人更衣的特殊毛病,只好叫亲卫退了外袍,自己到床帐内换里衣。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叶翀风里来雨里去的行伍之人,卸甲更衣飞快,他叫陆泽不要准备太多吃食,清粥小菜即可,殿下整一日几乎未进米粮,又过了晚饭时间,先吃点热乎东西垫一垫肠胃。
陆大人皮笑肉不笑地夸他,一月多未见就学会心细如发,功力了得啊··叶将军听罢飞起一脚要他滚蛋,陆狡兔拔腿就跑,滚得是浑然天成,边滚还边唱,“奴把红丹熬成药……”魔音绕梁十三日不绝。
什么狗屁玩意·叶翀对自己手底下这帮野牲口的不正经程度深有体会,未免冲撞郡王殿下,他只好亲力亲为,郡王亲卫见世子亲自端碟子捧碗,吓得要跪,连忙打起帷幔。
梁检中衣外就披了件衬袍,乌发除冠,云散星飞地铺了一肩一背,周身只有两色,黑是黑白是白,像是从画轴里走出来的仙子··叶翀跟着他干得都是又倒霉又辛苦还不要命的活,枕戈待旦,从未见过他燕居时的样子,此时如怀撞青山般映入眼帘,江山风雨都压不住的蓬勃色心,差点从喉口跳出来。
他低头,耳根烧得通红,放下托盘说道:“殿下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喝驱寒的汤药,今天淋了一路雨,小心着凉·”说完就想溜··“喝什么汤药啊,怪恶心的。”
梁检看看怂成个球的叶将军,低头又看看自己连手腕都没露的贞洁模样,心下暗骂道:“这出息都上天了”·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叫来帐外亲卫吩咐道:“去把酒温了,给将军也端碗粥来。”
叶翀刚想说已吃过,被梁检眉目一挑,给憋了回去··一碗清粥,几样小菜,两个大男人飞快地就解决完了··酒温得刚好,梁检知道叶翀不好酒,只浅斟一盏递给他,将自己面前的一饮而尽,说道:“你一会叫几位将军,把青天教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再给我报一遍。”
“殿下,都跑一天了,今日已晚,不如先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议·”叶翀怕他逞强骂人,又补道:“就是给胡公子开了六百里加急,这一来一回也得明日才能到,左右不急在这一时。”
梁检一口一口地喝酒,脸色陷在灯下的昏黄中,看不清楚,“平云啊,你说你平日带兵打仗也这么婆婆妈妈的”·叶将军气结,感觉自己满腔担心都喂了狗,这嘴贱的玩意儿,累死拉倒吧·“今日也做不了什么,权当与各位将军认识一下。”
梁检虽四年未见叶翀,但脾气秉- xing -却捏得很熟,直觉他真有几分生气,温言软语地说罢,带着酒温的指尖伸过去,拍了拍他手背,“快去吧·”·叶翀看着他被酒气激出了几分血色的脸,静默片刻,便吩咐亲卫去喊人。
***·将军们对事情经过的汇报,与陆泽的密报并无多少出入,梁检问了几个细节,顿感此事诡异棘手··“莫将军,你刚说搜到了青天教与京城的书信”梁检曲指在桌上点了点,心内纷乱如麻,毫无头绪。
“回殿下,是那青天教教主与京城小娘的私信·”老莫一本正经的回道··陆泽尴尬地捂脸,他们突袭风陵关,青天教仓促逃窜,是留下了不少东西,但就像抓来的那二百多个碎催,大多数信件跟此次流民、府兵事件都毫无瓜葛。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嫌不够丢人呐·梁检被他说乐了,没心没肺地随口说道:“青天教这帮道长也是厉害啊,一边造着反,一边炼着丹,一边修着仙,还能在京城养着小娘……”说道最后,他似乎回味过来了点东西,眼神骤然一沉,“去把那些信拿来我看。”
片刻后,亲兵将一个桌头酸枝笺箱抱过来,放在大帐主案上··梁检挑开笺箱,嵌花软笺一张张,滴粉搓酥地趴在里面,冷香扑鼻··这种软笺又称桃花笺,乃京中烟花之地粉头、小娘们用来传情的小玩意,薄软柔韧,折在荷包里不易烂,制作时,都会将自己常用的胭脂水兑进去,也叫留枕香。
“千里念行客,红笺为无色·”梁检应景地念了一句,手无意识的摸了下荷包,想起叶翀给他的行军笺,心头微微一热··梁检将软笺放在鼻尖嗅了嗅,难以形容的冷香,清冽中带一丝甘苦,若说是胭脂香,倒不如说是药香。
郡王殿下这种京中纨绔的魁首,哪里的粉脂堆没滚过,一时竟想不到何处会用这种香·“倒是不像京城章台处常用的味道·”梁检搓了下指尖沾上桃粉,若有所思地说道。
没地儿插话的阿卓睁大了眼睛,暗道七殿下比戎狗还厉害,京城的东西一闻就知道是不是··陆大人穷酸惯了,娘儿爱脸,姐儿爱钞,他这一脸人间疾苦,浑身没有六吊钱的样子,怕是妓馆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所以梁检说的他不是很上心,只是意味深长地冲叶翀笑了一下。
叶翀知道殿下是在说正事,但不耽误他在心里骂梁检这个臭不要脸的,闻一下就知道出自哪家妓馆,以前还不知道怎么满街撒疯呢·可怜郡王殿下,一个人在那用心琢磨案情,周遭除了老莫斗大的脑袋,一头雾水,其他人都在胡思乱想。
梁检将信笺一张一张,按照落款日期铺在大案上,“陆将军,你来读一读·”他指着其中一张说道··陆翰林,诗词歌赋精通,吟诗作对信手拈来,纡尊降贵来读这种床头作品,造孽啊。
叶翀不着痕迹地还给他一个活该的眼神··陆泽掐起那张信笺,清了清嗓子,上刑场似的刚要下嘴,却发现,这些看似洋洋洒洒的文字,有的地方文辞不通,达意不明,有的地方未能合辙押韵,除了部分引用的诗词,根本就是通篇屁话。
他终于明白梁检的意思,敛去满面愁容,思量片刻说道:“殿下可是怀疑,这信笺中词句另有所指”·“是·”梁检背着手转了一圈,又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在山西忙着造反的杂毛老道,一个在京城忙着接客的青楼小娘,这二人的书信不谈风月,不叙相思,却在词山诗海里写些词不达意的东西图什么猜谜玩”·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陆泽顺着头绪摸下去,问道:“那殿下可是要把这些信笺里的文字重新排列”他在心里数了数周围能认囫囵字的人,顿时绝望。
“这倒不必·”梁检走到案前,又顺着时间将信全看了一遍,在一堆磅礴的屁话中,找不出丁点牵扯··他压了压眉心,手指从娇弱无骨的桃花笺上滑过,不动声色地说道:“他们应该有联系用的暗语,这里的每一个字,都已不是本来的模样,而是被解释成了别的意思,穿插在诗词里,每一次都要通过暗语的对照翻译过来。”
除了梁检,大帐里剩下的人都已经惊呆了,还有这种玩法,飞鸽暗语,也不过是开头结尾对合几个字而已··陆泽服气,但心中疑惑更盛,忍不住问道:“殿下怎么知道莫不是殿下遇见过”·梁检坐下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大大方方地回道:“我猜的。”
陆泽:“……”·“没有对照的暗语语谱,岂不是这些信笺也全无用处·”叶翀担心地问道,事情似乎又回到了死胡同。
“若真有,就只能指望卢钊命硬,阎王爷不收了·”梁检眼中惊魂动魄的光一闪,又沉入幽深中··陆大人有些凌乱,“卢钊怎么会有”·“卢钊是内廷侍卫出身。”
叶翀目光微黯,“他也可能同时和京城有联系·”·陆泽听罢,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爬到了头顶,周身冻了个通透,把脑子倒给冻清醒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府兵会给邪教当卧底,终于可以说通了,这两头都是给京城里的那位当碎催的。
陆大人被吓得简直要吐血,心中悲愤道:“亲娘啊叶平云,我怕是要死在你这艘破船上·”·***·次日未时刚过,飞马六百里加急,从汾阳带来了胡未迟。
胡公子头一次被人当军报,六百里加急投递到潼关,跑了个七荤八素,险些断气··到了地方,别说救人了,先被大营内两个同行救济了一番,醒过来的胡公子对着军医惭愧了半天,这才整理好去见临江郡王。
梁检倒是一点不见外,连句客气话都没说,直接把人拎到看押卢钊的地方,自己和几位将军就坐在外间等着··胡未迟和两个药童,在军医的帮助下,将卢钊和两个杂毛老道,从里到外诊视了一番。
他被从家中炕上直接揪走,根本不知前因后果,而此三人身中之毒蹊跷,自己也没有完全把握··惊恐和疑虑包围之下,胡未迟连忙叫药童取来银针,丝毫不敢懈怠,亲自推针入- xue -,足足半个时辰,才满身冷汗地从里间出来。
帐内四个脑袋八只眼睛都盯着他,胡未迟却撩袍跪地,变成了个闷嘴葫芦··“医官,人活是不活,你倒是说句话啊”老莫是个急- xing -子,直觉大夫不说话,人怕是要完球。
梁检冷冷地看着他,陡泉山相遇,胡未迟是个聪明又有分寸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在地上装死··梁检对众人说道:“各位将军都去忙吧,我有几句话同胡公子讲。”
左右退尽,帷幔垂下,只有软窗投进势孤力薄的些许光亮··胡未迟果然慢慢抬起头,眉头紧锁,无比艰难的说道:“殿下,卢指挥所中之毒乃是大内不传之术。
相传武帝时期,在内廷侍卫中设金吾卫,行暗杀密令,监察士族百官、江湖大家,选人皆为死士,接令有期,带红丸,令未尽则身必死·”·梁检对宫中秘闻略有耳闻,脸上并未有波澜,接着他的话说道:“文帝始,天下大安,撤金吾卫,此毒便没入宫禁中,百年不得出,如今却有人效武帝,拥死士,谋君篡国。”
他声音不高,镇定自若,仿若与人说着闲话··胡未迟心中狂跳不止,他是行医走商之人,陡泉山林便知梁检身份不简单,玉牌投机,却没想把自己投入这般惊涛骇浪中,胡公子不是没有见过市面的人,却也感慨造化弄人,只能哭笑不得地认命。
第18章 杀机·梁检回到大帐,一个人坐在那出神,很多话他是不便当着叶翀和诸位将军面说的,说出来一是丧气,二是叫诸位将士心寒··西北战乱四年之久,他亲眼见数万边军将士,颅当砖骨砌墙,才争来这方寸安定人间,多少铁衣枯骨永无归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只为一口明日吃食,一天一地,满目疮痍,何其悲哉却有人因一己之私,不惜以数万流民为质,挑动兵戈,妄求储位,将黎民百姓置于何地,数十万将士置于何地·梁检压在心肺间难以名状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一遍一遍激荡于胸,直撞得喉间如抵铁矢,呼吸间血流如注,却还要撑起一片钢筋铁骨的不动声色。
他咬牙勉强压住浮躁的心气,强迫自己镇定,有太多事还等着他去处理··梁检叫来亲卫,想看看风陵关带回来的其他东西,乍一起身,心跳骤然失了分寸,突如其来地心鼓如雷,背心倏得冷汗连连,整个人晃了晃,被身边亲卫一把扶住胳膊,差点跌坐回椅子里。
亲卫吓得魂不附体,急叫道:“殿下”·梁检四肢发麻,头脑却是冷静清醒的,站了会,等那阵心慌气促过去,才把胳膊从亲卫手中抽出来,说道:“昨夜酒喝多了,有些头晕,出去别瞎说。”
“殿下,找军医来看看吧·”亲卫吓得要哭··梁检抬手截住他的话,心口还是憋闷的慌,但四肢的力气回来了些,自嘲地想想,大概不是气得就是累得,睡一觉就好了。
“我歇一会,你出去吧·”他撇开亲卫想要搀扶的手,犹自走到床前,只退了外袍,和衣躺下··亲卫不敢打扰他,放下床幔便出去了··叶翀赶去风陵关巡视流民安置情况,回到大营时又错过了晚饭点,随口问了一句郡王亲卫,得知梁检宿醉头疼在歇息,当即回了两个字——扯淡梁检是拿酒当水喝的老酒鬼,酒壶跟长身上似的,叶翀自从跟他东奔西跑,就没见他醉过,昨晚那点量,漱口都不够,宿醉个屁。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叶翀将马鞭扔给亲兵,一掀帷幔进了大帐,帐内仅点着一只半死不活的桌灯,燃得摇摇欲坠,床幔低垂下看不清动静··叶翀一身寒光甲胄,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指勾起床帐,见梁检和衣侧身而卧,似是醒了,模模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臣将你吵醒了”叶翀索- xing -将床帐拉开··梁检睡得并不踏实,心事翻滚,杂七杂八想了一堆,比不睡都累。
他心口像压了东西,呼吸起伏下,牵扯似的钝痛,便翻身枕着手臂,调出个散漫随意的姿势,拍了拍床沿,示意叶翀坐过来··叶翀一身冰凉的铁甲,并不想离得太近,然而昏黄摇曳,逼仄幔帐,恍惚中那些遗憾自负的时光,浮光掠影般一一闪现,柔软地推着他不由自主地缓缓坐下。
“外面又下雨了”梁检嗅到他身上清洌的土腥味··“这边没下,风陵关还在下·”他们来那日的暴雨转小,断断续续地居然还在下,大有把攒下的年月全下完的架势。
“别再下的发水,那可就更热闹了·”梁检一脑门子破事,萝卜不怕泥多地叨咕一句··叶翀被他气乐了,“殿下您能稍微盼点好事吗”·梁检突然支起身子,捉着他的手腕向前一拽,腕甲冷如铁石,手指黏上去瞬间失了温度,“不如将军求求我,我也考虑考虑,说两句吉利话如何”·叶翀甲胄在身,又硬又冷,生怕砸着他,向前一撑揽住他的腰侧,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不轻不重地贴在掌心,撩拨心弦。
一阵金蝉香扑面而来,比前几日重了许多,叶将军觉得有点头晕,不知今夕何夕地闭目叹了口气说道:“阿越别闹了·”·梁检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蜻蜓点水般在他削薄的唇尖上啄了一下,喃喃道:“平云,你叫我什么”·叶翀心猿意马,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手臂缓缓收紧,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金蝉香,微微喘息道:“殿下是我的阿越。”
重逢以来,叶翀从来没有叫他乳名,人前人后都规矩冷静地持着臣属礼节,在他心里阿越和殿下是不得已割裂的,阿越是亲昵于心的恋人,而殿下是护在怀中的珠玉,不可接近亵渎,每一寸都只能是美好的记忆。
可人心只要动了念想,哪能不生欲望,天外白云都想揪下来放在身边,何况本就是慕恋成痴之人叶翀心中那道尊卑礼教的防线,如疾风骤雨中的一盏破油灯,倏得一下就灭了。
将军的铁甲太硬,箍得梁检双臂发麻,却又舍不得离开,直到把心口那块的甲胄都捂热,才伸手在那坚硬如石的背心轻柔地拍了两下··***·过了仅仅一天,两个杂毛老道就因中毒过深,一命呜呼。
胡未迟知道,此毒无解,一咬牙,虎狼之药轮番上,配合鄢家独门银针,终于把命悬一线的卢钊弄醒了,但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左右就这么几日时间··梁检和叶翀匆匆赶来,帐前迅速被亲兵封锁。
他们先和外间的胡未迟打了个照面,问了卢钊的身体情况··胡未迟突然从梁检身上嗅到一阵淡淡的金蝉香,帐内药味如此浓重,居然都压不住荷包的熏香之前他也近身接触过殿下,未觉他有用如此重的熏香医者的本能,让他微微留心了下。
“殿下,您脸色不好,一会草民给您请个脉吧·”胡未迟看着梁检略显苍白的脸色说道··梁检心不在焉,只点头应和了下,就进了里间··卢钊面如金纸,形销骨立,眼神深幽而平静地看着临江郡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能在毒发时说出红丸的秘密,此人并非死士,或被胁迫··“卢指挥,你也是公卿出身,何必淌这滩浑水·”梁检谈谈地说道。
卢钊绝不是无能之辈,祖父是跟随武帝定边之功的武将,世袭上骑都尉,本人也算争气,武举出身,选入内廷,一步一步凭功勋爬到指挥使位置上··“殿下要问的事,赎罪臣不能答应,我死家存。”
卢钊纯粹把自己当个死人,不想理会梁检的试探,只求死了拉倒··梁检看着他,过了良久才说道:“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可曾见过这世上储位之争里,有善终之家你死了,京城里的那位就会安心吗”·卢钊木然的眼神,腾起绝望的杀意,“我已服红丸,他还要怎样,还能怎样”·梁检的目光冷的不近人情,“顺水推舟,给你个灭九族的罪也不算过分吧。
怎么,你还觉得自己能死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勾结邪教纵民谋反,泄漏军情纵敌夺城,国法军规,哪一个能留你九族”·卢钊死气沉沉的脸,居然被怒气冲出一丝血色,“我被红丸所迫,非我所愿非我所愿”·“你当日怕死,连累一家老小,今日向死,又如何保得了全家”梁检刻薄地嘲讽他的无知。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卢钊的脑子转的飞快,他已是躺在棺材里就差敲钉子的人了,只要一蹬腿就是死无对证,谁知道那位会不会反悔,根本不管自己全家死活··他居然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床上猛地扑下来,一把抓住梁检的袍角,攥紧了说道:“求殿下救我一家老小。”
叶翀没想到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如此生猛,推了一把居然没推开··梁检抬手阻止了他,任卢钊骷髅一般的手抓着,从容地看着这个可怜虫,说道:“我救不了你,你得自救。”
“殿下,罪臣知无不言·”卢钊在地上蜷缩抖成一团··梁检叫人将他扶回床上,掸了掸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浮灰,问道:“你可与他有直接联系”·卢钊似乎气力用尽,默默摇了摇头。
“可是与那京城小娘联系”梁检又追问道··卢钊:“正是·”·梁检眼底黑沉沉的,看不出端倪,“可有留下书信”·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留着,当然是看完就烧了的。”
卢钊缩着肩,耷拉着脑袋,进门时候的慷慨之色已全无··梁检心头微惊,这几日一直钝痛缠绵,隐而不发的心悸陡然升起,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右手下意识地摁了摁心口。
卢钊这等蠢货都知道将来往书信焚毁,为何青天教的书信得以完整的保存这中间怕是出了问题··梁检微喘两口气,才又低声问道:“你可有语谱”·卢钊转头看他,良久才长叹一声说道:“罪臣可为殿下默写。”
“殿下,那京中小娘是否需要处理”叶翀走到梁检身后,微微弯腰问道··梁检脸色苍白如纸,沉默地摇摇头,冲着卢钊冷笑道:“怕是都投胎成功了。”
·“叫人看着他尽快将语谱默出来·”他捉住身旁叶翀的手臂,说罢借着力量站起来··叶翀今日穿得是皮甲,护腕较短,单薄的短衣一下就被梁检手心的冷汗浸透了,梁检支着他的那只手臂,胳膊肘都在打抖,强弩末矢地耗着最后一点力气。
叶翀吓坏了,不着痕迹地从身后托住他,触手背心的衣服也是被汗浸的虚软一片··“殿下”叶翀惊得肝胆俱裂,压了声音问道。
“走·”梁检只回了一个字,拽住叶翀·他眼前仿佛起了一层乱晃的薄雾,怕是咬牙挺着的这口气松了,就会一头栽在这里··出了帐,胡未迟正好就等在十步开外,一瞧梁检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就这么会功夫,殿下脸上为数不多的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冷汗淋漓下如一张惨白的宣纸。
“殿下”胡未迟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没号住脉,就觉梁检手抖得厉害··梁检胸口闷疼,心跳得随心所欲,四肢发麻,整个人全靠身后的叶翀撑着。
他微弱地在叶翀怀里挣了挣,突然侧开脸,一口血猝不及防地呛咳出来··第19章 金蝉·叶翀大骇,三魂七魄都仿佛从身体里炸了出去,衣袖和手上全是梁检呛咳出来的鲜血。
梁检双耳嗡鸣,眼前黑雾腾腾,呛咳的停不下来,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他,胡乱抓住叶翀的手,几近无声地说道:“封锁……消息,不能……在……在西北军……出事……”·叶翀崩溃的理智几乎无法支撑下去,手抖的根本抱不住梁检,侧耳贴过去听。
胡未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一脸冷汗,哆哆嗦嗦地号着脉,“世子,殿下怕是中毒·”·叶翀仿佛被他从噩梦中惊醒,强迫自己深呼了几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梁检在说什么。
郡王殿下在西北军营内中毒,消息要是传出去,能做的文章可就太大了·叶翀一把抱起梁检,双目赤红,冲身旁已经吓傻的亲兵急吼道:“叫陆元南来”·梁检最后那句“不能在西北军营内出事”,像一只黑铁巨矢贯身而过,把神智牢牢地钉在叶翀身躯里。
他不依不饶地守着梁检,胡未迟看着他眼中锋刃般凝成的杀意,本想叫世子在外间等候的话,打死是不敢说出口··陆泽也被直接叫进床帐内说话,梁检染血的外袍已退下,但襟前、领口血迹犹在,再加上跪在床边魂不守舍,满袖血点的世子,哆哆嗦嗦下针的胡神医。
陆大人只看了一眼,脑门一炸,眼前金花乱蹦,恨不能自己也就地躺倒,从此撒死不管··好在陆泽良心虽微薄,但还算没死绝,赶紧沉声问道:“殿下怎么样了”·“封锁消息,扣押郡王亲卫,没有容许不得随意走动,大营封闭,全营警戒,有私自出入者斩,私传消息者斩,不尊法令者斩。”
叶翀攥着梁检的手,目光一寸不移,只开口对陆泽吩咐道·声音不大,但坚定无比··陆泽松了口气,还好,世子的魂还在,要不然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单膝点地,接了军令,站起身伸手在叶翀肩膀上摁了摁,似乎凭空借了一副胆魄,能将泰山般的压力带走··“胡先生,殿下如何”见胡未迟停了手,叶翀抬头问道,眼中忧怖丛生。
胡未迟汗流浃背地施针完毕,气都没喘一口,就对上世子的眼神,幽幽说道:“殿下是中毒,可此毒蹊跷的很,腠理处均无反应,却立在骨血心脉,草民不敢妄下结论,只能以针暂且封住,需要找到那毒物才行。”
胡未迟说了七分真话带了三分假话,他外祖鄢神医本是太医出身,宫禁秘辛特别是后宫- yin -私知道不少·卢钊的红丸傀儡就不用说了,郡王殿下身上的金蝉香究竟是怎么回事梁检不醒来给个说法,这些死全家的秘密,再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往外说啊。
好在梁检中的毒并不是虎狼之物,毒根颇深,却不会立刻致命,但也不耐久拖,必须尽快找到毒源··叶翀从他那一堆废话里,只听明白了两件事——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没有解药,这他娘的还了得·他整个人惊怒而起,盯着胡未迟说道:“殿下身上的毒,到底要怎么解。”
胡未迟被他满身杀气冲了个趔趄,碰在身后的衣架上,“世子息怒,殿下的毒已暂时被控,只要找到毒物,草民必能解毒,只是没有毒物,草民不敢妄下定论。”
宫内的毒多半不传于世,他虽然怀疑梁检中了金蝉,但不找到证物和接触途径,他也不敢开方解毒,那可是郡王殿下,不是只大蛤.蟆·叶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实在不明白,殿下是怎么中毒的西北军大营内,又不比沈家那种出入闲杂的地方,别说是个大活人了,就是只机灵的苍蝇,要想落到郡王殿下的袖子上都得修个好造化才行。
“世子,能否让草民看看殿下的香囊、荷包还有平日用的熏香”此时,胡未迟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叶翀愣了下,慌忙从衣架上解下梁检的荷包递过去,“营中简陋没有熏笼,殿下衣物并未用过熏香。”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胡未迟拿起荷包嗅了嗅,彻底晕菜了,不用熏香,荷包里也没有香囊,殿下身上那么重的金蝉香到底哪里来的总不能天生自带吧——想到这里,胡未迟瞿然而惊,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跳起来抓住叶翀肩膀,“殿下近期可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物品,有奇香,尤其是宫中之物”·叶翀心乱如麻,一下被问住了,梁检虽居锦绣明堂,却不是个挑剔的人,他们白龙微服,吃穿用度与常人无异,并没特殊之处。
看到叶翀茫然地摇头,胡神医要崩溃,掐了掐酸胀的太阳- xue -,疲惫地说道:“还请世子和殿下身边人都仔细回想一下,草民先去看看殿下的汤药·”·叶翀怔怔地坐在床边,手中的荷包里掉出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
他拿起来一看,是张军中行笺,待他展开看到内容,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是三年前,他过嘉峪关时,写给阿越的信,梁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和那个傻气的琉璃球一起,都小心翼翼地贴身收着。
叶翀执起他的手死死扣在掌中,然后将额头抵在那冰凉的手背上,疼的心血漫胸,说不出一个字来··***·入夜,梁检开始发热症,起初只是低热,没过一阵便烧得一发不可收,脉搏虚短急促,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炉膛里,连模糊的意识都是一股烟熏火燎的滋味,心中那口乾坤袋中,压着的凄风楚雨也跟出来捣乱,从酸痛的骨缝中往外冒,硬把他扯回记忆的漩涡里。
·梁检像一缕飘忽在意识夹缝中的孤魄,他仿佛看到自己中毒前的时光,模糊的好像一扯就碎的细纱,只剩下各种上房揭瓦的日子,皇子书房里,气得要辞官回家的讲读师傅,拿着自己“山河锦绣,王八上树”的习作,像疯狗一样追着自己咆哮的父皇。
一切好像元夕京城夜空上的烟花,这丛还未落幕,那簇便炸了个繁花似锦,浮光掠影般闪过……·他又看见琼华宫在一片铺天盖地的野火中,熊熊烈烈地烧着,呼啸的风裹着沸腾的空气,扑面而来,仿若置身八苦业火中,与飞溅的火星一起被焚烧成幽冥浮魂,他的母妃在无边火海里,风流艳骨化为一抔黄土。
梁检烧得七荤八素,此时仿佛魂灵都快被炙烤透了,平日里微不足道的苦痛,都肆无忌惮地找上门来,疼得他死去活来··叶翀在胡未迟的帮助下,给他灌了一碗退烧药,可一个时辰过去了,高烧一点没有要退下去的意思,梁检浑身皮肉滚烫无汗,无论怎么轻柔地碰他一下,都能痛得蜷起身体。
胡未迟知道,殿下这是毒伤未解,积下病症又发了出来,人再这么烧下去,怕是都不用等解毒了··他明知频繁用针节制病症发作,无论是毒还是病都是饮鸩止渴,但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绕开碍事的世子,一日内第二次给梁检施针,也是破了自己一日一针的底线。
横行霸道的高烧,在银针威逼下,居然真的鸣金收兵,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叶翀感觉怀中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最后,酥若无骨地依靠着自己,他手臂无比轻柔的收了收,将怀里的人裹紧抱住了,脸上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叶将军第一次品尝害怕的滋味,刻骨铭心。
梁检身上松快许多,脑子也不再是一锅烧开的浆糊,回忆的线绳这次温柔地牵起了破碎的意识,他想起了西宁边镇里的小世子··叶翀半大不小的时候,是个自负无敌的乡下傻小子,最大的爱好,便是跟亲兵巡边回来,从戈壁里抓一只跟他一样傻的大屁股沙兔。
梁检十分不明白,这种吃得又多,长得又丑,还到处拉屎的玩意儿,有什么可养的,杀了吃肉都嫌骚得慌·可他还是被叶翀塞了一院子沙兔,每天早上起来,就看他们对着自己,撅着浑圆的大腚,肆无忌惮地啃院子里的花草,好生火大·有一回,叶翀追沙兔摔了马,脚踝伤到筋骨,肿成了个球,一瘸一拐地跑到梁检家藏着,怕亲兵知道后告诉他三叔,自己会被提回西宁去。
小世子大概是从倒霉蛋里孵出来的大宝贝儿,军营常见的扭挫伤,敷上药油三两天都能下地,他却大晚上的开始发热··西宁卫的前哨卫镇,入夜慌得鬼哭狼嚎,指望找大夫,不如烧点纸当路费来的快。
梁检无比闹心地守了一夜,不停用冷帕子给他降温,冰凉的手捂着他的脸蛋··最后两个半大的孩子,无所畏惧,手足相抵,缠在一块睡着了··退烧后神清气爽的小世子,爬起来就开始闹腾刚睡着的梁检,烦人的要命。
梁检梦中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天地之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他恍惚间动了动疲惫的神智,似乎真的有人不依不饶地想把他弄起来··叶翀用小勺沾了些温水,一点一点喂给他,见他眼睫微颤,便又接着唤他的名字。
梁检烧了大半夜,意识碎了一地,现在被他喊得乱七八糟往一块拼凑,毒病交加的郡王殿下顿时累得想死,心下骂道:“叫什么叫,你是要喝奶吗”·“阿越,再喝口水。”
叶翀见他微微有点反应,之前人昏沉的水都喂不进去,不禁有点激动,手下一抖,倒是把梁检给呛着了··梁检就着他的手,咳了个死去活来,睁眼的力气还没有,骂人的力气攒了一肚子。
这倒霉玩意儿,大概真是个二球……·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是在高铁上码字的一天……OTL·第20章 黄雀·梁检从昏迷转为昏睡,叶翀看着他把一早的药喝了,便留下胡未迟和几个亲兵照顾着,自己赶去参军帐,腾出手来,查毒的来源。
参军帐灯火通明了一整夜,审完了郡王亲卫,几位将军面色凝重··郡王殿下在营内中毒,若有个三长两短,西北军上下难辞其咎,这无疑是将一个巨大的把柄送上朝堂。
叶翀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唯有一双通红的眼睛沉着深重的担忧,胡未迟暂时封住梁检毒冲心脉,最多也就是三两日,到时候迫不得已,他也只能凭猜测用解药,那就是拿殿下的- xing -命去搏了,不到万不得已,叶翀不愿也不想这么做。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殿下的贴身物品,包括印信胡先生都已一一验过,均无异常,亲卫手中也无异常用品,这宫中的东西咱军营又没有,还能有什么”大刘一脸愁苦,抓耳挠腮地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将军也忙活了一整夜,重新布置岗哨,营中戒备与巡查情况,把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了个遍,一点可疑之处都没有·殿下到底怎么中的毒,陆泽此时愁得像当了全家裤子的穷秀才。
“这有奇香到底是个什么”陆泽反复念叨着,总觉得莫名其妙··“会不会是那些漂亮的香香的纸,殿下一闻就知道,比戎狗还厉害。”
阿卓正好在他身边,听他王八念经似的叨叨,突然说道··陆泽没好意思当着叶翀的面骂她,递给她一个你闭嘴的眼神,转而一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这群西北来的大牲口们,身上最好闻的味道估计就是马草味儿了,若说殿下接触过的奇香,还真只有那些桃花笺。
但桃花笺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动过嗅过,为什么偏偏只有殿下会中毒这也说不通啊道理上讲不通,但陆泽的直觉告诉他,但凡牵扯到朱门宫墙里的破烂事,就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他转身对阿卓说道:“去把笺匣抱来·”又冲门口亲兵喊道:“再去请一趟胡先生·”·叶翀道:“你怀疑是那些信笺”·“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泽叹口气,时间紧迫,只能试一试··一身药味,满面愁容的胡未迟,又被请进参军帐内··“胡先生,你看看这些信笺·”叶翀打开笺匣,一摞绵软酥嫩的粉笺露出来。
胡未迟用手扇了扇,一阵清冷的药香飘来,他微微一愣,突然上手抓起来仔细嗅了嗅,又搓一搓笺上浮粉,擦在一片棉纸上,随即慌忙打开医箱,兑了些药水在茶盏中,再将棉纸放进去,片刻,棉纸化开凝结成褐色的结晶。
·“果然是黄雀”胡未迟长出一口气,在万分紧张之下,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凄惨笑容··“胡先生此毒可能解”叶翀一把抓住他的手,急不可耐地问到。
胡未迟道:“殿下中的正是此毒,世子放心,此毒草民可解,只是比较顽固,根除的话需些时日·”·“胡先生大恩不言谢·”叶翀心内如巨石落地,滚滚激荡,冲他揖一正礼,身后将军纷纷跟礼。
胡未迟连忙扶住世子,“殿下于草民有救命之恩,又何以言谢·”·“殿下那里另说,我西北军当谢先生·”叶翀执意行礼,此事兹事体大,所有人都牵涉其中。
没等胡未迟客气两声,如遭五雷轰顶的陆泽,一身冷汗,扶着大案跪下来··“请将军治末将失察之罪·”这玩意都是他从风陵关弄回来的,谁都没中毒,就郡王殿下中毒了,那就是特意冲着殿下来的,自己还屁颠屁颠送上来,说都说不清楚,何其歹毒·在他身后阿卓、老莫、大刘几位参将也都跪下来,陆泽是整个行动的指挥将军,而他们都是参与者,一棵藤上四颗歪瓜,一个都别想跑。
而大家心中都简直难以置信,世间还有这样的毒.药,只让特定的一个人中毒··叶翀心情复杂地看他们一眼,这种计中计,环中环,防不胜防,他们这些武将直来直去惯了,不能过分苛责。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同胡先生讲·”叶翀轻飘飘地跨过这个话题,放下担忧恐惧,他脑子迅速清明起来,许多疑点也许只有胡未迟说得清··胡未迟先给梁检下了解毒的方子,叫来药童去抓药,等一会自己亲自去煎。
“胡先生请坐·”叶翀叫亲兵给二人重新上了茶,心中- yin -霾破开个清亮的口子,虽是一夜未合眼,人倒精神起来··“胡先生能否告知在下,殿下究竟中的是什么毒,如何中的那些信笺我们所有人都碰过,为何单单就殿下会中毒”叶翀开门见山直白地问道。
胡未迟当了一天一夜的睁眼瞎,世子和殿下的关系怕是不简单,之前忙着救命,没工夫细想,现在一回味,只想回到陡泉山给自己个大嘴巴子,叫你玉牌投机哎,知道太多死得早啊。
“世子,殿下身上的金蝉香可是近日味道渐浓而殿下根本没有用熏香和香囊,那只有一个解释,殿下自身便带有金蝉香·”胡未迟喝了口茶,“草民听外祖说过一种前朝后宫用的毒,名唤金蝉,中毒者身带异香,其味近金蝉香,及不易察。
这是一种慢.- xing -.毒.药,虽不致命,长年累月,却可伤人五感,先从夺取声音开始,逐渐至形、味、触,到最后,这个人就废了·此毒可解却不可除,终其此生相伴,歹毒至深。”
叶翀艰难地舔了一下嘴唇,不动声色地抬手示意他继续说,心上却豁开了个血口,疼得他暗自抽气,梁检当时才十二岁,就已经不能说话了··胡未迟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据草民观察,殿下身上的金蝉毒,只是些余毒,其间或是解过。
而金蝉还有个特殊之处,几乎不为人知,它是个伴毒,它的另一半就是黄雀·黄雀也有奇香,平日里就是一味少用的药物而已,若遇金蝉可瞬间成毒,通过接触和嗅触均可迅速进入体内。
殿下.体内金蝉虽少,但沉疴已久,均在心脉骨血中,所以毒发很快,来势凶猛·”·“所以,他们把黄雀涂在信笺上,故意留下来,就是等殿下来查·他们笃定所有和京中有联系的人都会因红丸死无对证,把殿下的注意力引向信笺,一旦殿下在西北军大营出事……”·后面的话叶翀没有说出来,他是外戚,太子的表弟,所有的人都觉得叶家手中的西北军,是太子储位最强有力的保证,皇上都得让三分,这杆旗要是倒了,太子也就彻底完了。
胡未迟不敢搭话,身处军营,兵戈林立,进出均是杀伐之气,却也抵不上京城煌煌宫殿中的人心,杀人于无形之中··他只微微向叶翀行礼,提起医箱道:“草民先去为殿下煎药。”
“有劳先生了·”叶翀向他颔首,顿了顿又说道:“胡先生是明理之人,当知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慎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胡未迟明白话中之意,宫中禁闻,那是要封口的,只回道:“世子放心。”
空荡荡的参军帐内,日已三竿,灯火未除,点缀着仓皇不安的气氛,桌上的油灯几乎烧到底,寸长的灯捻,豆大的光,摇摇欲坠,叶翀盯了良久,伸手将它掐灭··帐外,潼关的天- yin -沉的厉害,黑压压的云自天边滚过,含着隆隆的闷雷声,风雨欲来,胡未迟在闷热焦躁的长夏里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梁检在半昏半醒之间服下解药,身体累的无声无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仿佛十三道御史在吵架·卢钊死了没信笺翻出来了没有粮送到风陵关了吗中毒的消息会不会泄漏最后又想到,哎,这回可把平云吓坏了,- yin -沟里翻船,真丢人啊……他精神短的像兔子尾巴,没一会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梁检真正醒来是大半夜,眼皮动了动,便见孤灯昏影下,叶翀趴在床边短寐,一只手还在被内捉着他的指尖,梁检没敢动,怕把他动醒了,心道:“这回真是吓坏了,可怎么哄啊”·胡未迟毕竟是大夫,似乎算准了他醒来的时间,正好端着药进来,“殿下醒了,醒了就好。”
梁检将手悄悄从叶翀掌心里抽出来,不声不响地指了指衣架上的外袍··胡未迟很有眼力劲儿地取下来给世子披在肩头··梁检似乎不满意,亲自把袍子往上拢了拢,手就黏在世子背心,像摸小动物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拍了拍。
叶翀白天还去风铃关接从平阳来的赈灾粮食,顺便把黄大人也接了过来,两天一夜都没合眼的世子,见梁检解药也服了,睡得还算安定,心中一松,便趴在床边睡得昏深。
胡未迟一脸我瞎我什么都看不见的表情,轻手轻脚地将梁检扶起,垫了个大引枕让他靠着,用瓷勺舀了汤药,“殿下先喝药吧·”·“我自己来。”
梁检从他手里哆哆嗦嗦地接过药碗,一口喝尽··喝药对他来讲不是什么难事,但药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至于一口一口用勺喝,没病死先得被恶心死··梁检觉得胸口不是那么疼了,但还是很闷,剩下的就是无边无际的疲劳感,像吃了至少十斤软筋散,四肢无力,连端个药碗都七摇八晃的。
·此时,叶翀突然感觉手里面一空,倏得一下就醒了,抬头就见梁检靠在床头,胡未迟正要给他号脉··“殿下”叶翀猛地坐起身子,要不是碍事的胡未迟横在中间把脉,他这一下非得跳梁检怀里去不可。
梁检脸色实在不好看,嘴唇上都没有什么血色,却还是马上笑盈盈地看着他··胡神医抬手示意世子稍安勿躁,“殿下请凝神勿语·”·“胡先生,殿下怎样了”待胡未迟收了脉枕,梁检才敢上前询问。
“大体上是无碍了,但黄雀此毒顽固的很,药要喝上一段时日,殿下还有些低热,还是多休息·”胡未迟知道自己碍事的紧,下完医嘱立马走人··“殿下再睡一会吧。”
叶翀一边给他拉好薄被,一边拽着他的手不松··梁检怀疑胡未迟这个庸医,给他喝得是上好的蒙汗药,本想乘精力还能撑起来,给吓得有点草木皆兵的叶翀顺顺毛,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只恹恹欲睡地“嗯”了一声,努力扭头看着叶翀,拍拍身侧:“过来,陪我躺一会·”·叶翀长喘口气,除下外袍,侧身将梁检隔着薄被抱过来。
梁检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手都没放下来,就睡着了··作者有话要说:·奶爸殿下啊……_(:з」∠)_·第21章 反杀·胡庸医一碗蒙汗药,梁检直接睡到第二日午后,爬起来被叶翀喂了碗稀烂的米粥,就见庸医的第二碗药汤子已摆上了桌。
梁检舔舔嘴,感觉这碗下去,自己八成得睡到与世长辞··他挡下叶翀想去端药的手,捉住手腕,拇指在脉搏处摩挲,轻声哄道:“药先放着,一会喝,你去把黄蒲和陆泽叫来。”
见叶翀长眉锁起,又解释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给大家个说法吧”·叶翀知道轻重缓急,没有跟他挣这个长短,只取了外袍给他披上,便去请人。
黄蒲和陆泽进来,就见郡王殿下束冠系带,在短榻上靠着迎枕,脸上虽带着苍白的病气,整个人还是那般清贵潇洒,一点余毒未除,病骨缠绵的样子都没有,看得人叹为观止,嘴边问候病情的话,愣是都给咽回去了。
梁检身上流着两个王朝的血液,他是大启七皇子,临江郡王,也是巴部大王子,与生俱来的根骨尊贵,就是披块麻布,举手投足间也是莹莹如玉,皎皎似月,别说这般捯饬,简直晃眼。·胡未迟端着凉透了的药汤准备往出走,看着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殿下,直摇头··梁检潇洒地展了下二尺多长的衣袖,不要脸地指使胡未迟道:“麻烦胡公子,从外间帮几位大人搬椅子来·”·胡未迟一听,这是准备要长篇大论啊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病人,才勉强能爬起床,看来睡觉的药还是下的太少·叶翀哪里敢让胡神医动作,连忙叫人搬来座椅,担心地看了一眼梁检,他家这个殿下,作妖圣手,凡人已经收不住了。
梁检端起一杯白水润了润喉,然后不怕吓死诸位大人地说道:“我家老二,是个厉害的,栽在他手里一点不稀奇·”·黄大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从椅子上滑出去,被陆泽堪堪扶住了。
黄蒲气成了个歪嘴蛤.蟆,几乎捶胸顿足地问道:“宣王把持都察院和御史台那也是在京城,山西地方言官难道统统是一帮贼心烂肺的东西,历时一年,邪教挑唆民乱,朝廷一份奏章都没见着”·“黄大人,你别忘了,我二哥手底下还有招妙棋——通政司。
通政司执掌外官章疏,有一定的封驳之权,地方奏章只要在此截住了,便砸不起多大的水花·即是文帝盛世,又有几个人能不畏强权,以命为奏,上京告天庭的”梁检深深叹口气。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不仅是黄蒲,所有的人都傻眼了,通政司在朝廷就是个没屁用的蛤.蟆骨朵儿,最高长官才是正四品,跑断腿都升不了官的边缘衙门··梁检勉强坐着,腰背酸痛,撑起胳膊想换个姿势,奈何没多少力气。
叶翀才不管他的脸面,上前扶住帮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手底下那帮饭桶,能做大成今天这个模样的原因·”梁检锋刃般的眼神,衬着惨白的脸色,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郡王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他··梁检坐的时间长了,有点气促,轻喘了两下,才又接着说道:“此次赈灾查案,我若是只查太子私鬻屯粮与关外,二哥或是不会这么快动我。
青天教不过是他的一帮死士,红丸一停,死无对证,挑唆民乱的帽子顺理成章扣在邪教身上·但若我执意要查青天教背后的关系,二哥也给我留了好东西,便是那信笺上的毒,一旦我在西北军营内出事……”他似乎精力不续,轻声补道:“太子和西北军后果不堪设想。”
黄蒲“啊”了一声,他只知邪教暗助民乱,宣王阻塞言路,殿下中毒原因和死士之事不甚了解,听罢只觉天旋地转,一脑门子国破家亡的悲苦,心道:“完了完了……太子通敌,宣王造反,我大启怕是要完啊”·黄大人能单枪匹马骂哭宁王,能不动声色料理了大理寺不干人事的混球们,能抗住都察院三天一弹章五日一奏本的捣乱,此时却顿觉心力憔悴,皇子们都如此自私,不恤百姓,倒行逆施,自己这么多年来,到底是在图什么啊·梁检虽隐去了许多细节,陆泽亲历其中,已能猜个大概。
青天教死士和卢钊,能将乱民带到直逼潼关的地步,基本上已是身死功成,为平民怨,皇上不得不查太子·再剩下的一切都是在引诱殿下,风陵关装作仓促逃路,留下大批东西让密信混迹其中,再逃入王官谷,拖延时间,等到被俘的卢钊等人拿不到红丸续命,毒发身亡。
等到西北军自乱阵脚,向钦差求救,把殿下一步一步引入圈套里,要不是凭空蹦出来一个胡未迟,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宣王此番坐镇幕后,执子一线定乾坤,只差分毫,便可弑兄杀弟,一劳永逸·陆泽的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他在西海卫的那点小聪明,给宣王提鞋都不配,陆翰林也算立风雨能安如山的人物,可如今这种,一步踏错,血流成河的恐惧也叫他不寒而栗。
梁检冷眼瞧着一屋子风声鹤唳,突然说道:“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愿跟二哥正面冲突的·”他不是傻子,宣王党羽成群,长年跟太子、皇上干仗,斗争经验能出书立传,正面搞怕是个二杆子。
·“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西北军头上·”梁检垂着眼皮,话锋一转,手中杯盏凉透的水被他长袖一甩泼在地上··一直平静无波的叶翀此时单膝点地行礼,他未披甲胄,却跪得沉重无比,“西北军不愿殿下涉险,还请殿下三思。”
梁检掀起眼皮,看着他的目光平静而幽深,“将军严重,我为国留利刃,为民留甲盾,独不留私情·”·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泽都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
梁检收回目光,瞪了一眼陆泽,问道:“卢钊还活着吗”·陆泽道:“还有口气·”·“哼,混账东西命还挺硬。”
梁检嘴上这么说,心里落了石头,“你将我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予他,他明白意思·叫他给家里写一份遗书,说宣王逼他服下红丸,串通死士纵民造反,他自觉罪大恶极,愧对天地,拒服红丸以死揭发宣王谋反,附密信语谱,望不累及家人。”
陆泽听得心惊肉跳,回道:“卢钊默出的语谱,臣已与信笺已一一核对,虽涉及京城人员指使犯案,但只字未提宣王啊·”·梁检瞥他一下,“啧”了声说道:“在语谱里给他改一改加一两处。”
“……”陆泽崩溃··梁检又说道:“叶将军,你和陆将军一起上个请罪折子,只干一件事——含沙- she -影,空- xue -来风。
请罪监察失利,青天教全员服毒自尽,背后唆使者线索尽断,咬定背后扰动乱民之人乃乱臣贼子,你们是太子一党,做这个事正常的很,父皇不会多想·”·冷静下来的黄蒲,不愧是浅水池里的老王八精,晃神就明白梁检想干嘛,对叶翀、陆泽补道:“二位将军写的含蓄点,这份是公折,不是密折。”
梁检冲他会心一笑,心道:“老狐狸反应真快·”坦白讲,他没想到黄蒲会如此帮忙,或许也是受够了这个自私无耻的朝廷··他话说得有点多,气力不济,缓了缓才接着说道:“叶将军,你再给父皇上份密折,弹劾宣王。
你是太子表弟,父皇等着看你的态度呢,他不愿太子受外戚影响,但更不愿太子的院子里长出别人家的瓜·”·梁检布置到这里,都是顺着永宁帝的脾气秉- xing -,最为正常的反应步骤。
只有黄蒲这种在朝堂上滚出来的滚刀肉,才知道接下来的重点,人心杀人,疑为剑,反常为刀,能收拾宣王的只有永宁帝,帝心难测,便是一把杀人的好刀,要命的好剑。
黄大人站起来,正冠而礼,“下官空得年月四十余载,上愧君父,下惭黎庶,昏昏朝堂,朽木当道,禽兽为官,下官要这身赤袍金带又有何用,愿与殿下同书,力保宣王。”
他一说完,叶翀和陆泽都傻了,感觉在做梦,不是都在参宣王吗怎么又保宣王·梁检摇头,这两个刚从乡下进城的棒槌,让他们立刻参透其中关节太难了。
青天教是不是宣王指使的,对皇上来讲并不是重点,这一家子的刚愎自私简直一脉相承,谁肯为宣王说话,说假话才是重点,如果天子近臣黄蒲,无依无靠的梁检都保宣王,加上六部骂街的精神病一起搅合,必会激起皇上的疑心,帝心起疑,大祸将至。
“黄大人,你这一脚下去连泥带水,怕是拔不出来了·”梁检支着头,话音和缓,神情却是尖锐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下官幼年家贫,赤脚插秧,趟泥和水的习惯了。”
黄蒲苦笑无声,说不出的愤懑··叶翀是武将,不涉朝政,但直觉很敏锐,问道:“又参宣王,又保宣王,朝堂不就打起来了,打嘴架肯定打不过宣王的都察院啊。”
梁检额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但还是耐心教自家将军道:“一人参你,可是私怨,百人参你,可是众人推墙倒;一人保你,可是知己,百人保你……”他顿了顿,“就可能让你死。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反着来,也是一样的道理,我二哥绝顶的聪明,却也是绝顶的刚愎自用,到时候若天意配合,也未必不成·”他说道“天意”二字,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叶翀大概听懂了些,只觉梁检的思虑深沉,胸中好似装着乾坤日月,人说无忧无虑,便心无城府,那要经历怎样的忧虑无助,才能走到今日的深藏不露··“黄大人、陆将军,有关奏章就麻烦二位给润润笔。”
梁检觉得自己有点撑不住了,不着痕迹地按了下胸口··没等二位大人告辞,胡庸医端着下足了作料的汤药站在帐外吼道:“殿下喝药了”·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我能求个作收吗(>^ω^<)·第22章 春色·叶翀给梁检除了一身琳琅累赘,不由分说把人拽起来抱回床上。
梁检头晕眼花,唯心头明镜似的,叶将军怕是气不顺,抱人的手法格外硌人··乘叶翀去外间端药,梁检坐在床沿,闭起眼,仔细将刚刚的安排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父皇,战战兢兢做了二十年太子,才熬到皇位,他有自己的小聪明,深知文帝有经天纬地之才,他只要不折腾,便能大治,所以他背着碌碌无为的骂名,怡然自得地过小日子。
而他也是绝顶自私、恋栈权利、玩弄人心之人,三十年如一日,跟大臣斗,跟内阁斗,跟儿子斗,并且越老越不像话,近年还添了多疑的臭毛病,弄得偌大的庙堂不事政务,百官忙于整人、攀附、内斗。
“别想太多了,把药喝了,快休息·”叶翀见他眉心紧锁,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好,烧已经退了··梁检接过药碗,一只手拽着他不松,在被连弩磨出的长茧上摩挲,突然问道:“怕不怕”·叶翀愣了愣,然后笑了,他领兵后很少笑得开怀,倒不是为了刻意立威,而是将军有颗笑虎牙,嘴角上翘的时候,刚好露出来,会略显稚气。
梁检被这一笑闪了眼,用力捏了下他的掌心,“还笑,没心没肺的·”·叶翀眼中含着温柔的光,平静地说道:“他们要敢碰你,我就把你抢回西北去。”
刚喝了一口药的郡王殿下险些被呛死,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怒道:“你要上天啊还想造反不成”·“随口说说,你怎么还当真呢。”
叶翀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梁检低头叹气,愁得喝不下药,叶翀- xing -格看似端方持礼,但从做过的事就知道,他身上那堆反骨拆下来足够修葺太和殿,十岁离家出走跑去喝西北风,三四年不着家门,不孝父不敬祖,荣康侯没打断他的狗腿,那真是亲生的。
与还是反贼头目的陆泽合伙,差点炸了西海三卫,力排众议任用有造反案底的陆泽做前锋大将,嘴上都是君臣父子,写得都是道德文章,干得都是离经叛道·这样的叶翀,那句话可不是开玩笑,他能说就绝对干得出来。
梁检将他的手腕扣在掌心里,敛了愁绪,正色道:“平云,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要记着你是为何而战,你手中兵戈所向何方,守护何人·人越是有力量,越是有权利,心就要越柔软,越要明白进非胜,退不败,越要心怀敬畏,行有所止。
大将军当胸怀四方,心系河山,视己为公器,为国器,不能放乎私而忘天下·”·叶翀感觉心底最柔软的恨被揪了起来,一种半酸不苦的味道涌上来,好生难受。
梁检的手段再霸道霹雳,心思再诡计多端,却难掩一腔热血灌注的天地脊骨,也正是如此,叶翀才恨才怕,才会想放乎于私,这样的人怕是从来都没想过全身而退,盛衰荣辱之后,又该如何收场·“没想到,殿下还是个假不正经。”
叶翀的心思被看个对穿,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梁检在他腰后掴了一下,若有所指地说道:“嗯将军也是个假正经啊·”说罢,轻浮地攀住叶翀的肩,“你看,像你这种乡下狐狸,就是没见过大场面,稍微一吓唬就容易炸毛,你说你以后跟了我,会不会被吓秃”·叶翀冷着脸,一把拍掉他的爪子,揪着他摁回被子里,“睡觉”·***·卢钊撑着最后一口气,按照梁检的指示以血代墨,写好遗书,之后就死了个干净。
梁检盘坐在榻上,让亲卫拎着已成深褐色的血书,站远了,眯起眼看着,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经过陆翰林瞎编的语谱,和密信就摆在手边的榻几上,梁检让人收了血书,挑起一本翻好的密信,细细看了。
陆翰林可能是第一次伪造物证,写得比较含蓄,有种雾里看花,似是而非的感觉··梁检想了想,不置可否,其实证物的内容始终不是重点,重点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样的时间,让这些东西出现在皇上面前。
“传笔墨·”梁检扶着榻边站起来,让过亲卫搀扶的手,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得罪了胡庸医,他每天喝得好像都是十香软经散,下地走两圈好似在腾云驾雾,胸口还是气闷得紧,真不知道这个蒙古大夫怎么治病的。
叶翀进来,便见梁检坐在书案前,辛苦地写着寸宽的一张短札,密密麻麻的蝇头楷,整齐地码在上面··梁检心脉之毒未除尽,不耐久坐久站,前边看了有一阵子语谱密信,都是耗精神的事,没写一半,额角就渗出汗来。
叶翀走过来直接抽走他的笔,说道:“殿下要写什么,臣代笔·”·“啧,别捣乱啊,给洛常的密札,不是我的字,他不会认的·”梁检收回笔,边写边骂,“胡未迟这个庸医,一点余毒都处理不了,我看他就是个江湖骗子。”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叶翀哭笑不得,“殿下,你也太不讲道理了,药你都不按时喝,怎么还怪大夫·”·梁检用笔指着他鼻尖,咬牙问道:“你到底是站哪边的”·“怕了你们了,我不说话成吗”叶翀直摇头,没见过大夫和病人掐成一团的。
梁检只要不按时服药,胡未迟就敢下顿药让他睡到与世长辞,也是个厉害人物··梁检撩袖晾了晾墨迹,将密札卷好,对叶翀说道:“你叫人让沈九娘悄悄来一趟。”
叶翀道:“若是怕信件泄漏,可以用西北军的飞马营·”·“飞马营只传军报,送这个成何体统,也不怕被人拿了把柄,胡闹”梁检在细微末节上尤为慎重,更是不愿牵涉西北军。
叶翀看着梁检依旧没啥血色的脸,唇间藏着的心事,几乎脱口而出,他两手缓缓地撑住椅背和书案,将梁检圈在其中,皱眉问道:“阿越,你身上的金蝉毒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做好了梁检顾左右而言其他,或是干脆逞凶骂人耍不要脸,但从胡未迟那里听来的这根刺,扎的他鲜血淋淋,痛不欲生。
“小时候,我母妃受宠,连带着我也颇得父皇垂爱·父皇爱修道,喜金蝉香,我便得了许多,宫内经常燃着·后宫的女人,可怜也可恨,便有人寻来金蝉毒,后来一场寻常的小儿风寒,我就不能说话了。”
梁检坦白地又快又彻底,丝毫不带掩饰,仿佛说着隔壁家的事情··他这一通大大方方,倒是把叶翀噎住了,过了良久才又问道:“是良贵妃吗”如果黄雀的毒是宣王下的,知道这种内宫- yin -私,只可能是他母妃。
“胡未迟这个三八漏勺嘴,他不怕掉脑袋吗”梁检将手中的一本素章撇到桌案上,忍无可忍地骂道··叶翀忙道:“胡先生没说,是我猜的。”
梁检皱着眉头,眸中聚了寒光,低声说道:“别瞎猜,我都不知道是谁·”·“那后来呢……”叶翀的手臂向前一收,几乎是将他圈在怀中。
梁检迎着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伸手帮他整理襟口,“后来啊……后来不就遇见你了吗”·他幼年的记忆多半都随着母妃的亡逝,烧毁在宫墙内的熊熊大火中,傻气的小世子,是他浸在五感渐失的恐惧中,最温柔的慰藉。
他不是个愿意将悲苦愁绪挂在嘴上的人,伤疤多了,就会一层层累起来,变成外露的骨,包裹住一腔热血,一颗热心,一段寸长的念想,一条向死而生的短路··“这些年,平云有没有想我”乘着叶翀发呆的间隙,梁检摸摸他的脸,拇指从脸颊滑到耳根,温柔的像雏鸟的绒毛抚过。
笨嘴拙舌、不堪调戏的叶将军呼吸一窒,把自己正在问的事忘了个精光,只磕磕巴巴地回道:“有……有想·”·老女干巨猾的老流氓梁检,得寸进尺,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在他脖颈后轻抚,起身将叶翀逼靠在桌案边,凑近了又问道:“哪里想我都怎么想的”·叶翀被他摸得头皮发麻,心中堵了百般滋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时候那么聒噪,对着只兔子都能说一天话,长大怎么倒成了哑巴”在任何不利条件下,都能用调戏叶翀翻转局势的梁老流氓来劲儿了,照着他后腰拍了一巴掌,凶巴巴地逼问:“嗯说话”·可怜叶将军又被摸又被打,脑子都是乱的,阿越、殿下乱叫了一串,一边左支右绌地躲着梁检到处点火的手,一边心火难耐、焦唇干舌,进退维谷之下第一次怂得想要夺路而逃。
“你不说,那我说,我来教教你……我是怎么想你的·”梁检的气息擦着他的鬓边,有种耳鬓厮磨的滋味溢出来,细声软语地哄道··话音未落,梁检便在他唇尖上软啄几下,下一刻,毫不迟疑、柔情脉脉地舔开他微抿的唇角,给了将军一个极尽温柔而又缠绵缱绻的漫长深吻。
叶翀觉得自己炸成了天边一簇四散的烟花,一身热血全冲上了天灵盖,扶在梁检腰侧的手颤抖地收紧,几乎是将人掐在了怀里··二人胸口相贴,鼻息互抵,叶翀低下头,开始章法错乱而又一本正经地回应。
将军技术太差,郡王殿下被狠狠咬了两口,舌尖、唇角都是麻的,而心头的那把火却越烧越旺··就在此时,帐门外传来一声猝不及防地通报:“世子,府州安置流民的治报。”
梁检含着他的唇尖退了退,叶翀急喘一口气,唇舌本能地追上去,心道:“什么狗屁治报,陆元南是凉透了吗非要往这儿送,这帮饭桶”色令智昏的叶将军,非但不准备接报,还变本加厉地在心里骂街。
朝思暮想了四年,做个春梦能被吓成狗的叶将军,都快被憋成和尚了,一朝还俗,就开始丧心病狂地不务正业··可惜帐外通传的亲兵也是个胆壮的主,又不依不饶地喊了一嗓子:“世子,府州治报。”
叶翀轻拿轻放地将梁检拎回椅子上,疾步走到门口,怒火中烧地掀开帷幔,恼羞成怒地憋出来一个字——“滚”·门外,端着药碗的胡未迟和送奏章的陆泽,齐齐扎住脚步,看着急赤白脸的叶翀,一脑门子雾水。
“殿下的汤药好像还有点烫·”投机倒把犯胡未迟,一见情形不对拔腿就溜··“胡大夫,我……我帮你吹吹·”陆将军也不甘示弱,把一沓奏章硬塞进袖子里,一溜小跑追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坐高铁去武汉出差,车上晚餐供应小火锅……这- cao -作太牛逼,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一份米饭,火锅菜有豆皮、笋子、午餐肉、鸡肉、鱼豆腐、金针菇……·话说我坐了好几次川航,除了老干妈从来没有遇到过网传的好吃的,大概我坐的川航餐车都留在地面上了_(:з」∠)_·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23章 骂街·梁检将几份折子,安排好公私顺利,分头由沈九娘和驿马通传京城,自己和叶翀则以流民安置,处理善后为由,暂缓回京。
黄蒲押着吴弛瑞等私鬻屯粮案的首犯,启程归京,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朝堂骂街狂潮,在暑末拉开帷幕··永宁帝最先接到的是黄蒲的密报,吴弛瑞等人私设太子屯仓,私鬻屯粮与关外,致晋南、陕北多地官粮无储,无以赈灾救民。
老皇帝气得肺都快炸了,把内书房砸了个底儿朝天,恨不能把太子攒成个球塞回叶皇后肚子里,要不是王巧拼了老命,抱住龙腿,永宁帝得把玉玺从门里扔出去··而后叶翀、陆泽二位将军的乞罪折子,通传六部,上达内阁,更是如推来了一百门将军炮,空- xue -来风地对着宣王狂轰滥炸,朝堂像沸腾的油锅,跳下去就能被炸个骨酥肉脆。
从来没在嘴上占过便宜的六部太.子.党,揭竿而起,一点都没有自知自明地痛打还没落水的狗,真是一群名副其实的年夜饭··宣王的都察院、御史台都是常年奋战在骂街一线的模范衙门,从来不骂没有把握的街,从来不搞没有把握的事,在经历了起初狗咬王八找不到头的状况,迅速冷静地分析了局势,太子这回屁股上的屎都快糊到脸上了,看起来是要拉宣王下水,闹个我脏,你也不干净。
于是,骂街搞事的骨灰级大哥王元凡率先出场,文辞犀利的一份奏疏,先请罪认错,言官集体失察,统统该撞死在太和门上,上完书,自己就带头,第一个去撞死·而后笔锋一转,怒斥太.子.党地方官员手段恶劣防不胜防,暗指东宫一手遮天。
最后感叹,太子自幼骄奢,裤衩都是金的,地方搜刮民脂民膏皆为讨好东宫,有钱才能使鬼推磨·连带叹息,言官清贫乐道,吐沫不值钱,命更不值钱,暗指言官头头宣王又怎么可能有钱指使地方作妖呢最后道一句,皇上啊,没准,您还没您儿子有钱呢,这天下的钱粮都在太子东宫里呢·王元凡这个头一带,怒斥太子力挺宣王的奏疏,带着没干的吐沫星子,铺天盖地的在皇宫大内里开始盖房。
那些个还没上奏疏的,朝堂墙头老草,一看情势不对,慌忙上书力捧宣王臭脚··永宁帝被气了个四仰八叉,浑身发麻,感觉自己要中风··就在永宁帝站在龙榻上,咆哮着让人把王元凡拉去太和门外,扒了裤子狂打屁股的时候,叶翀的密折,在王巧安排下,绕开内阁,由司礼监送入内书房。
永宁帝抖着手打开密折,生怕太子这回连后院都不保·而映入眼帘的是叶翀毫不客气地怒参宣王,参他阻塞言路,放纵地方,戕害太子,助民为乱等·而最后一句话让老皇帝浑身一颤——宣王不恤父,不敬兄,衅发萧墙,祸延四海。
永宁帝怒气渐退,脸色却凝重似铁,太子虽被养成了个和尚,但他绝对不会剑指老父同胞,而宣王呢,今日煽动朝野欲废太子,明日是否就是清君侧了自私的老皇帝,终于有点怕这个儿子了。
其实,宣王已经有点回过味儿了,他连夜召集亲信,要求停止一切上书保奏行为,大家赶紧组织起来,合伙骂他·但一切都晚了,并且向着宣王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形狂奔而去。
王元凡,言官清流的中流砥柱被拉出去打屁股,打了个半死·大家一看,皇上开始打杀御史了,顷刻间,都察院、御史台、六科给事中,连带北直隶地方言官,纷纷沸腾了,奔走相告——兄弟们皇上开始打杀言官了,我等扬名立万,青史留名的机会到了快,太和门外但求一死啊·永宁帝是个比较克制的皇帝,在位三十多年,就没给过言官出名的机会,这帮疯狗想出名都想疯了,于是,三百多名不怕死的京官啊,黑压压的脑袋聚在太和门外,连骂带哭,永宁帝一大早上起来,差点以为自己驾崩了·六十岁高龄的永宁帝,颤抖地扶着跟自己同龄的伴当王巧,拍着汉白玉栏杆,痛心入骨地吼道:“贼不在野,贼在膝下啊”·***·宣王跪在永宁帝修道的斋宫大殿前,已是立秋时节,满阶梧桐未见,秋老虎耍着威风,毒日当空,邪燥侵体。
永宁帝戴香叶冠,着素丝道袍,赤脚打坐,玄玉真人带弟子侍候左右··宫内外各有一只巨型铸铁天师丹炉,此时,烧得轰轰烈烈,旺得仿若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下凡。
宣王连续三天,被永宁帝叫来斋宫,没有只言片语,就是跪着看老爹修仙,他每天顶着毒燥的日头,挨着烟熏火燎,跪得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知道,自己被老七玩了,再不装孙子,怕是得投胎给别人当孙子去所以,他玩命的跪,不叫任何人给自己说情,不辩驳,晨昏请罪,甚至每日除冠去带,只着衬袍,赤足从午门西侧门走到斋宫。
而宣王的母妃,良贵妃更是个厉害人物,既不哭也不闹,更不为儿子求情,还亲自写了一封信,痛骂宣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有何颜面苟于世,不如还血肉与父母,言辞之重,看得永宁帝牙都疼。
良贵妃还自请去珠卸玉,在大佛堂茹素诵经,替宣王消业,祈求上苍,降福人间··要不是这对母子得当的紧急灭火行动,给好面子的永宁帝顺了口心头恶气,宣王大概早就进宗人府住单间了。
永宁帝拖袍甩袖,走到宣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皇儿心可有静”·宣王面容憔悴,稽首于地,哽咽道:“儿子不孝,恳请父皇废除王位,儿子愿永留斋宫,伺候父皇修行。”
说罢,捧起置于身旁的亲王九梁宝珠金冠··永宁帝听他一口一个儿子,不称臣,内心感慨万千,太子与宣王前后脚出生,当时皇后与良贵妃斗得像两只秃毛孔雀,谁也没能搞掉谁的孩子,还一块临盆。
说实在的,皇上年轻的时候真是不偏不倚,东西两头跑,累得跟三孙子似的,最后一口气抱俩儿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对宣王也没得说,习字读书都亲自过问,十岁封王,从大婚到抬妾,生儿育女,没有皇上不- cao -心的,也是放在心尖儿上疼爱过的儿子。
如今搞成这幅模样,老皇帝回忆往昔,意气风发,幼子在怀,突然觉得秋日艳阳里,已是一片萧萧之色··老皇帝摆摆手,对隐于十步外的内珰永林说道:“宣王被诬秽魇镇,朕与大真人为其设坛施法,近日大好,命其回府休养,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他说罢看了一眼斋宫门前侍立的玄玉真人,玄玉最近深得帝心,因他已是真人,进无可进,永宁帝自设大真人之位,以表厚爱··玄玉真人将永宁帝亲自画的鬼符,恭敬地递给泪流满面的宣王,说道:“殿下贵重,受上天护佑,乃是一时迷魇,不碍事的。”
永宁帝听罢,长叹一口气,天家的老家翁,有情中得无情,无情时得想通,想通后还得不悔,但人间不悔者几何·宣王感泣不已,狠狠在青砖地上,给爹磕了仨响头,咚咚的,听得永宁帝脑门直跳,赶紧叫内侍给人弄回去。
堂堂亲王,除冠素袍满宫跑,成何体统,永宁帝只觉得百官刚让自己驾崩,儿子就来给自己守孝了,气得胡子一翘,都是废物、饭桶·宣王魂不守舍地回府,永宁帝叫玄玉真人设坛,扶乩问天谕。
玄玉开坛引神灵降于乩杵之上,便给扶乩副使降鸾递了个眼神··乩杵置于沙盘上,降鸾五指一根根离开,那乩杵犹如乱灵入体,微微一震便摇摇欲坠地立在了薄沙之上。
降鸾撩起袍角跪地说道:“请陛下书问签·”·片刻,内珰永林便托着一张蜡封的签封,捧到降鸾面前··问签凡人是不能看的,此时只有通天灵的扶乩副鸾一个人能看,他看完便焚烧传于神灵。
降鸾瞄了一眼明黄的签纸,心中大惊,几乎变了脸色,平日就面白如好女的颜色,此时近乎惨白··玄玉看他的模样立刻反应过来,怕是问签与他们设想的,求问宣王之事有出入,但何事会让降鸾如此乱了阵脚·玄玉毕竟是装神弄鬼的祖师爷级人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陛下今日所问怕涉天机,徒儿怕是起不了乩,请许贫道亲自为陛下扶乩。”
不管怎么样,能把降鸾吓失了分寸,问得绝不是小事,玄玉与鬼神为伍多年,是搓揉人心的高手,故弄玄虚信手拈来,一张嘴皮子打天下··永宁帝对他深信不疑,立刻许了。
玄玉从降鸾手中接过问签,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头一看,朱笔上书——临江郡王何如··他心头一跳,“何如”这个词儿,太他娘的玄了,好坏皆包含,可皇上到底是要好还是坏呢·玄玉轻捋一下美须,眼神清静从容,手中搓起簇轻薄的真火,签纸化灰飘摇而去。
仙姿摇曳的大真人,一指点上乩杵,那乩杵像成精了似的,晃晃悠悠在沙盘上挪动··永宁帝凑近了,只见清晰可辨地几个大字出现在沙盘上——孤苦无依。
老皇帝顿时觉得心头软肉跟着疼了一下,差点哎呦出声··黄蒲的密报里,平实端正地描述了郡王殿下的所作所为,包括与沈家和巴部的来往·永宁帝多少是了解小儿子的,平日不着调惯了,其实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并且这头猪还是只心机猪,这次对太子也是一点没留情面,手黑得令人发指。
但永宁帝又一想,他能把山西上下耍得跟孙子似的,黄蒲算个屁啊,明知黄蒲是自己眼线,可他并没有藏着掖着,心里还是顾及自己的,老皇帝微微心安,觉得这孩子还是太狂,欠磨。
永宁帝此番对小儿子的评价毁誉参半,便来问问神明,结果得到这么四个字,他想想阿热,想起幼时中毒失去声音,不肯出琼华宫一步的七郎,想起漂泊江南四年,差点就见不着了的小儿子,朝中没有母族,血统不受待见,身中奇毒。
老皇帝一时悲从心来,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对玄玉说道:“七郎命苦,母妃仙逝过早,还请大真人为他守福·”·玄玉已知涉险过关,施礼道:“民间有讲,幼子之福多来自老父,陛下拥天下之福,殿下自是有福之人。”
被儿子们折腾的老了十岁的皇帝,满面悲苦,疲惫不堪地回了宫··第24章 会审·半个多月后,黄蒲押着吴弛瑞等重犯抵京,这件天案,在京城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囚车自永定门入外城,京城百姓像过节似的,铺天盖地聚过来,把正阳门大街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如临大敌,倾巢出动,一通鸡飞狗跳,囚车终于进了大理寺监。
永宁帝各打五十大板,太子饮食失调,东宫闭门谢客,宣王精神失调,宣王府狗都不许出来一条·确保这两个作神儿子都老老实实在家当孙子后,老皇帝亲自挑选主审人员,并司礼监观审,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的三法司会审提上日程。
***·潼关西北军大营,飞来一只奇怪的鸽子,与常用的杂灰信鸽不同,这只鸽子火嘴,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长得又美又邪- xing -,- xing -子也霸道无比,一头冲进西北军鸽舍,一脚踹飞一只丑八怪,牢牢霸占食盆,跳进去连吃带糟蹋,西北军的老实信鸽被吓得扑啦啦全都离家出走。
养了半辈子信鸽的鸽官惊呆了,正在想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时候,叶翀走进来,翻开手掌,里面搁着个紫绸小香囊,却没有什么味道,而那只邪门的白鸽倏得抬起头,临走还一脚踹翻食盆,展翅飞到叶翀怀里,不怕生地蹭了蹭。
叶翀心道:“真像,八成是殿下孵出来的·”·梁检刚沐浴完,中衣外只一件素丝海清,黑发披散水汽腾腾··叶翀递给他飞鸽的牙骨笺筒,抱怨道:“你就不能把头发擦干吗”·梁检坏笑,拽住他的手腕,低头轻飘飘地在指尖亲了一下,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蜡封。
- shi -软的发丝漆黑如墨,带着水珠从手上滑过,叶翀心头一麻,赶紧回头拿了布巾,拢起他滴水的发梢,说道:“你这鸽子长得这么扎眼,不怕被人打了去”·“它可以日飞千里不歇,没人抓得住。”
梁检边回他,边展开了信笺,是一张符咒··叶翀问道:“这是什么”·“玄玉真人偶尔会给我一张祈愿符,用来消灾避祸的,没什么。”
梁检眼中笑意微收,一带而过地说道··“扯淡”叶翀轻轻拽了下他的头发,凑到耳边沉声道:“一张鬼画符用这么贵重的鸽子千里送来,殿下,您也是要成仙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掰过他的下巴,迅疾地亲了一口,堵上他的嘴,“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嗯”·“我家阿越变成了个妖精,不看住了,又得跑出去作妖。”
叶翀单手温柔地捧着他的- shi -发,表情也是轻松惬意,说得话可让人直冒汗··梁检这次中毒,叶翀吓得造反得心都有了,他不敢再藏着掖着,叫对方心生忧虑。
郡王殿下微微讪笑,讨好似的拍拍叶翀手臂,“去把灯点上,拿过来·”·叶翀不明所以,点上灯,去掉纱罩··梁检将那张符咒背在火苗上,均匀的移动,片刻,咒符如消融了一层封蜡,朱红的符号褪尽,露出一张普通的笺纸。
叶翀凑近了,小声念出那上面的文字:“帝问天,七子何如曰,无依·”·玄玉真人斋醮时会给梁检送祈愿符不假,但从未启用过这种密信手段,所以梁检拿到咒符就知京城恐生变数,但当他看到密信内容,心下又释然了。
玄玉处理的很好,甚至有些歪打正着,一个孤苦无依,只能仰仗父皇垂爱的皇子,如果都能叛离他的身边寻找新的靠山,无论如何,以他父皇那个- xing -子,这笔账都得落在年轻力壮、野心勃勃的宣王身上。
垂垂老矣的狮王趴在那一动不动,并不意味着他失去了对权利的斗志……·此刻,叶翀是极其惊恐的,玄玉真人若是梁检宫中眼线,那可是私窥帝心的大罪啊。
“殿下,这玄玉真人……”·“嘘——”梁检手掌虚压在他心口,一字一顿地说道:“烂在心里·”·叶翀噤声,脑子里闪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联想,梁检安排弹奏宣王时,说得那个天意,不会就是玄玉真人吧·梁检从容地烧掉密笺,对叶翀说道:“京城好戏怕是就要上演,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七月廿七,三法司会同司礼监,在大理寺明堂正审吴迟瑞等人,私鬻屯粮大案··永宁帝刻意挑了四个合心可意的人,力争不出一点纰漏,赶紧把太子从屎盆子里抠出来。
刑部侍郎杨博涵六十五岁高龄,才上了乞骸骨的折子,被永宁帝一龙爪子摁住,干完这票再说··杨博涵是个老实人,当官以来毫无建树,但他也从来不惹事,每日就是上朝、喝茶、值班、回家,是朝堂混子辈的老资格。
永宁帝想起动不动就要打要杀、上蹿下跳的刑部尚书,赶紧把这位听话的老好人给弄过来··都察院来的是左都御史康行,都察院这回玩了个大的,永宁帝能放过宣王,人家是亲父子,对都察院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三十多年攒下的怨念,统统发泄到各位大人的屁股上,太和门外,打屁股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大年夜的鞭炮似的。
但也不是说都察院就没正常人了,康行就是一个有原则的老喷子,但凡皇上的家事,什么不跟老婆睡觉,父子不睦,兄弟不和的,一律属于关你屁事,不能喷的范围·这是他此次得以保全屁股,稳如老狗坐在这里的重要原因。
司礼监的王巧公公和大理寺卿黄蒲,那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是皇上的伴当,一个是天子心腹·永宁帝大概推演了不少次,才定下来这个班底,打算来个重拿轻放,对太子、宣王统统小惩大诫,让这两个不孝的玩意儿,都知道知道你爹还是你爹。
各位主审、陪审、监审纷纷落座,四位评事铺好宣纸,准备记录,就在黄蒲拍下惊堂木的瞬间,门外一阵骚动,传来女子凄厉的叫喊——“冤枉啊”·大理寺喊冤,无论是不是真冤,都是刁民,先吃一通板子,那喊冤的女子嗓门极大,被打得乱叫,又是冤又是疼,断断续续地喊出:“宣王谋反,毒杀我夫君,我夫君死得冤枉啊”·杨博涵六十多岁的人啊,哐当就从椅子上跌下去,康行和王巧身边的两个内珰,赶紧把老大人扶起来顺气。
黄蒲- yin -着脸,吩咐左右,“去把嘴堵严实,赶紧拉进来·”·披麻戴孝的女子被拖进来,打得趴在堂下缓了缓,才膝行而前,以头抢地··康行也被吓得够呛,要不是他年轻不好意思,也恨不得跟杨老大人一块晕死过去,于是只能无助地望着黄蒲,“黄大人啊,这……这又是哪一出啊”·黄蒲在惊天动地里,维持着朝廷最后一丝冷静和体面,挥手对堂上杂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大理寺闭门审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有关人等不得私出。”
在场的书记、评事听罢撒腿就跑,本以为祖坟冒烟,得见东宫涉案审理,哪知是祖坟着火,宣王也搅合进来,太可怕了··“大胆刁妇,你可知,污蔑亲王乃是死罪”黄蒲怒拍惊堂木,在场大人均被惊起一身冷汗。
下跪妇人口唇含血,面色苍白,凄惨决绝地说道:“民女所说句句属实,民女乃是潞安府兵指挥卢钊妾室……”·没等她说完,康行直接炸了,一巴掌拍在官椅扶手上,蹭得站起来,“胡闹卢钊通敌谋反抄家,全府下狱,你若为家奴怎可能还在此地”·女子勉强直起腰,急辩道:“我乃外室,大娘霸道不得入府,大人可问卢府,定知道我穆宛。”
历两朝风雨的大太监王巧,自始至终贯彻检查本职,一声未出,稳若泰山,他勾起手指,点了身边的内珰,不疾不徐地说道:“去刑部大牢核实·”·内珰只垂目领命,悄无声息地匆匆而去。
穆宛冲着慈眉善目的王巧磕了个头,动作间被打伤的地方牵扯到,喘得直哆嗦,又咬唇硬顶起一腔绝望,索- xing -扬声道:“宣王指使死士扮成道士,在山西各地设堂立教,名为青天。
我夫君原为内廷侍卫,曾效力宣王王府,受宣王逼迫服下死士红丸,该毒一期十日,解药即为□□,到期不服即毒发毙命·”·杨博涵被内珰照顾着喝了两口水,刚缓过口气来,正好听到这段要命的供词,在刑部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大人,简直想哭着求她闭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江湖妖术不足为信,胡言乱语,我看你定是包藏祸心·”康行彻底不干了,他好歹是都察院半个管事的,虽说跟宣王私交不密,但也是经常站在一个坑里骂人的交情,只想赶紧把事给抹了。
他凑到黄蒲身侧,沉声说道:“黄大人,再审下去,怕是天要塌啊·”·黄蒲也是满脸惨淡,狼狈不堪,低声道:“康大人啊,她方才在外边喊成那样,我能怎么办难道把她弄死在这里”他在康行面上扫了扫,然后一把抓住康大人的袖子,“要不,大人您行行好,把她带回都察院”·康行奋力扯出官服衣袖,整个人摇成了拨浪鼓。
穆宛冷哼一声,对着黄蒲问道:“黄大人亲赴山西查案,难道不知我夫君与那些道人死相如何”·“大胆”黄蒲当然知道,并已据实禀报,此时,他只能故作惊慌,唯诺难言。
其余几位大人一看他这幅被人戳中痛脚的倒霉模样,就知道红丸之毒怕是有的,更是吓得手足冰凉··穆宛又接着道:“我夫君糊涂,一念贪生,祸延全族,但关键时刻,我夫君拒交西北军潼关布防图给宣王走狗,拒服红丸,毒发而亡。”
“一派胡言,含血喷人,你个刁妇”康行连惊带吓,已经完全懵了··“一面之词,毫无凭据,你妄想构陷亲王救卢家,简直做梦。”
黄蒲附和康行的话说道··谁料,穆宛从怀中摸出个布包,哆哆嗦嗦地打开,先展了一封血书,平静地说道:“我夫君知道命不久矣,留下遗书,记录了事件原委。
另外,还有宣王的京城走狗与青天教主往来书信,均以密语书写,由于我夫君也曾与宣王走狗用密语书信,特默了语谱,并翻译了信笺·我夫君知道,他死后定会连累家人,所以遗书证据均不敢寄回卢府,只能交予我处。
夫君别无他求,但求留府内妇孺一条活路·”·她又对着堂上各位大人,稽首于地道:“穆宛本是陷落烟尘之身,幸得夫君不弃,也算活了几年人样,往日恩情无以为报,唯有以轻薄之身立志,为我夫君鸣冤,为卢府争一条活路。”
王巧顿感不妙,此女话中似有死志,起身阻止之际,就见穆宛奋力挣起身子,狠狠撞在一旁的堂柱上,脑浆迸裂,当场身亡·第25章 惊怒·三司一监的四位大人,如丧考妣地托着穆宛呈上的证物,好似捧着个火器营,屁滚尿流地入了大内。
而本该封死在大理寺内堂的消息,却凭空长出了一双翅膀,飞入各个部堂衙门,四九城瞬时被炸了个天翻地覆·各部官员从上到下,都屏住呼吸,恨不能把自己当成个屁,放出京城去。
意外的是,天子并未降下雷霆之怒,朱门宫墙内像一潭静谧的死水,在平静的表面下酝酿着未知的风暴··永宁帝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面色晦暗不明,手边只一方贡香小几,上面散着两份奏章。
三司会审,非但没把太子从茅坑里捞出来,还顺手把老二给扔进去了,老皇帝望着稽首于地,口称无能的大臣们,真心觉得这帮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的两榜栋梁,都是废物、饭桶脑仁加起来都没有一盘儿菜大·当他看完卢钊的血书与密信后,怒气被极度的惊恐和寒心替代。
他本以为,老二手里边不过就一帮疯狗,虽说放出去逮谁咬谁,但还属于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范围·可这回,宣王手中不但有一帮死士,还有府兵助阵,太子不翻车简直没有天理啊。
想起前段时间声势浩大的太和门事件,老皇帝芝麻绿豆点的心胸,迅速织罗起一张怀疑的大网··为何黄蒲亲身查案,就没有发现宣王涉及的蛛丝马迹就算黄蒲脑仁不够,老七这个黑心坏水浑身心眼的小子也没有丝毫察觉为何同在现场,本该不涉朝政的叶翀,会走了十八条弯路,让司礼监呈上弹劾宣王的弹章·老皇帝虽说懒于朝政,但是斗争经验颇为丰富,正定自若地叫废物点心都滚蛋,留下黄蒲,并下令司礼监带密旨,飞马八百里加急,送到正在回京途中的临江郡王手中。
要求二人将青天教事件经过,与卢钊血书内容,和宣王动机,立刻上奏不得有误··此时,永宁帝刚读完两人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的奏章·滴水不漏,是他对这两份奏章的评价,春秋笔法下,处处都透着甩锅太子,侧面保全宣王的影子。
“陛下,天儿渐凉,您就别在地上久坐了·”王巧跪在他脚边,细声慢气地说道··永宁帝掀起被皱纹压垮的眼皮,瞥他一下,面如沉水,沉吟道:“人走茶凉,朕还没走,这朝堂身边,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换茶水。”
王巧听到这话,心头一惊,慌忙稽首于地,不敢说话了··“他们不但想换茶水,还想换茶房,换尙善监,换紫禁城,换朕的天下!”永宁帝轻轻一撩衣袖,带翻香几上的茶盏,碧色的茶汤悄无声息地淌在散开的奏章上,墨迹张牙舞爪地晕染开来。
王巧陪了老皇帝差不多一辈子,极少见他如此镇定自若地发脾气,若是像平日那样捶桌子砸碗,王巧好歹都敢倚老卖老地劝劝,今日这般是真龙之怒,怕是这紫禁城要翻天了。
***·梁检刚到京郊,就碰到宫里来接人的内珰,急匆匆地被直接送进大内··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清晨的薄雾还未褪尽,紫禁城处处透着萧瑟··梁检走进养心殿,抬眼就见宣王跪在院内,鬓发微散,面色惨败,直挺挺地跪在那,像个无知觉的瓷俑。
他知道宣王大势已去,不出意外,至少这辈子别想从宗人府出来,但在皇宫里,就是只被踩得半死的蚂蚱,一不注意都有可能再跳到你头上,别说是这么大个活人··梁检一点都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这最后一出戏唱好。
“儿臣参见父皇·”梁检撩起衣摆,额头碰到指尖上,恭恭敬敬地给永宁帝磕了个头··永宁帝坐在内书房的长榻上,手中拿着个掐丝放大镜,一丝不苟地看着青词,似乎没听见梁检的问安,他隔了良久,才从陈阁老优美的青词中回过神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七郎啊,朕这里有张神谕,叫你来帮着看看·”永宁帝神情清淡,不辨喜怒,却未叫他起身··梁检接过内珰递来的问签,定睛一看,上书:“无风起浪,大顺似女干。”
这正是他叫玄玉真人准备的对宣王的神谕··“儿臣驽钝,不知此天谕所指·”梁检捧着签纸,恭敬地放回内珰的托盘内,回道··永宁帝眼角微挑,细不可闻地笑了声,“这是上天对你二哥的评价。”
“父皇……”梁检肩背陡然一震,冷汗淋漓,嗫嚅不敢言··“朕都不知,七郎和老二有如此情谊·”永宁帝望着抖成一团的小儿子,叹了口气,“为何隐瞒宣王谋反的消息”·梁检满脸惊恐,眼圈里汲着泪光,“父皇,儿臣不敢,此事兹事体大,没有证据儿臣怎么敢……怎么敢告二哥啊。”
“你就这么怕他”永宁帝声音不大,几乎算得上温和,“怕你此次弹劾了他,以后他当上皇帝了,你落不得好”·这句话诛心诛到了家,梁检只能俯首于地,无声抽泣。
“朕的好儿子们,都在为以后铺路架桥了·”永宁帝长叹口气,脸庞苍老而无情,“出去,跟你二哥一起跪着吧·”·如置身冰窟的梁检,前额抵在青砖上,“儿臣不孝。”
梁检垮着肩膀,装成失魂落魄的样子,如释重负地走出内书房,在院子里给自己找了个清静地方,跟宣王一左一右,跪成了一排··两人倒是谁也没理谁,宣王已是生死一瞬,以他孤高自负的- xing -子,革除封号贬为庶人,进宗人府蹲一辈子,跟死没什么区别,八成得士可杀不可辱了。
梁检一脸痛绝的表情,跪得孝子贤孙,心里百无聊赖之下,算计着老皇帝给自己和黄蒲会扣一顶什么帽子,最坏的情况该如何应对,黄蒲之后该如何起复……·雨后天凉得越来越快,一阵秋风打过,梁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身后的宫槐被吹的沙沙作响,坚韧地搂着一身沉绿,竟是一片叶子都没掉下来。
突然,养心殿东内门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小内珰又是跪挡,又是磕头,连滚带爬地追进来,人群当中是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妇人,昂首阔步,丝毫不受影响,仿若周围都是些苍蝇蚊子。
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宣王母妃——良贵妃·她走进养心门,优雅自如地从梁检、宣王中间走过,既不看她可怜的命悬一线的儿子一眼,也不理罪魁祸首临江郡王,仿若平日给皇上送汤水点心一样,将宠辱不惊,临危不惧演得恰到好处。
宣王如蜡封的表情,终于破开一丝惊讶与恐惧,喏喏无声地唤了声:“母妃·”·梁检心中腾起不祥的预感,这个女人堪称麻烦中的大麻烦,她与老皇帝少年夫妻,东宫得宠,虽然后来因牵涉后宫大案,不得帝心,但分位荣耀从未衰落,皇帝对其不可能无情。
在门口的内珰永林,远远看见这位祖宗非召闯宫的架势,连忙滚进内书房通报··良贵妃掐着帕子,只在门外理了理身上琳琅,鬓边珠翠,便迤迤然打帘进了屋··“臣妾请陛下万福。”
良贵妃对着榻上的永宁帝肃拜而下··“你来干什么,忘了后宫不得干政吗”永宁帝对着儿子没撒出去的火气,排山倒海对着小老婆就去了。
良贵妃轻轻看了一眼吹胡子瞪眼的老皇帝,也不起身,不疾不徐道:“臣妾以状自首,前来领罪·”·老皇帝年轻时便被这个小老婆治得服服帖帖,现在满脸都写着别作妖快滚,他对内珰喝道:“还不快把贵妃劝回去”·话音未落,只见良贵妃从袖中摸出一纸供状,“陛下,臣妾指使宫人冒充青楼小娘,授意青天教挑唆流民暴.乱,威逼府军将领,意在废储立新。”
她声调不高,却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砖地面上,再蹦上房梁,吓得身边内珰统统退避三舍,齐齐退出了内书房··“你疯了不成生出这么个混账,朕还没找你算账呢”老皇帝被气疯了,指着门外咆哮道。
“陛下还是先看看供状吧,省的将臣妾的罪过,定在宣王身上,虽然陛下您不待见我们母子很长时间了,但好歹也得分清楚,哪些事宣王是干不了的·”良贵妃跪得笔直,腰背挺得像一支象牙朝笏。
永宁帝以手支头,气得直喘,心头一跳,突然想到红丸密药,他抖着手指着良贵妃说道:“你还真干得出来,你真是好样的·”·“臣妾有何干不出来,臣妾不但给七殿下投毒……”她不再年轻却依然优雅的脸,苍白而端庄,满含嘲笑地接着说道:“还构陷阿热邪蛊污魇太子,臣妾还火烧琼华宫……乘机杀了阿热”·“你闭嘴……你在威胁朕……”永宁帝听她提到阿热,突然像被抽掉了力气,颓然靠进榻里,犹自喘气。
·“那就请陛下,让臣妾闭嘴吧·”良贵妃求仁得仁般,盈盈下拜叩首谢恩··永宁帝捂着心口,绝情又不安地开口说道:“朕就知道,朕早就该让你闭嘴,是朕不该留你到今天。”
良贵妃笑了,那双始终冰冷彻骨的寒凉双眼,在眼睫的轻轻颤抖下,居然带上了温柔的泪光,推开毕生的眷恋与不甘,回归了一个母亲毅然决然的柔软刚强··“臣妾恳请陛下,轩儿不孝,求陛下贬其为郡王,指一偏远之地,令其不得出封,若无召出封,死罪,断其天家念想,以苟于人世吧。”
永宁帝闭起双眼,无言地对她摆摆手,算是应下了··“臣妾谢陛下恩典·”良贵妃稽首后,迟迟没有起身,留给高高在上的夫君一段短暂而又无声的最终离别。
第26章 鸩酒··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良贵妃走后,很快内书房便有御前内珰出来,手里捧着圣旨··永林站在养心殿台阶上,用内珰特有吊嗓宣旨:“宣王不孝父君,不敬兄长,狡狠不忠,权幸女干佞,革其亲王封号,贬为永州郡王,令其即刻离京就藩,不得有误。
令永州府司、湖广都护府,对其严加管束,非召郡王府邸人员均不得离藩,擅自离藩者死罪·”·宣王木然接下圣旨,像一只提线偶人,被几个内珰搀起来,磕磕绊绊地向院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他回头深深地看一眼梁检,说不上悲喜,谈不上怨憎··梁检振袖对兄长微微一揖,老皇帝是极好面子的人,小老婆带着儿子一起造自己的反,这种丑闻横竖是不能往明面上摆的,旨意用词之重,处罚却到底留了情面,怕是良贵妃付出了极重的代价。
两人都是千年老鳖成精,当面锣对面鼓地杠上,梁检也是怀了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决心,今天这个结果不在他的预料中,但心存了一点善念,若是以后宣王能有多远滚多远,老老实实混吃等死,他也不会穷追猛打。
送走了即将滚蛋的宣王,郡王殿下迟迟没有等来皇上对自己的处罚,直到跪得他头晕眼花,两只膝盖从疼到麻再到毫无知觉,才见钦天监的一帮老乌鸦嘴临危受命,臊眉耷眼,顺着墙根溜进内书房。
不多时,永林又捧着圣旨出来,看见郡王殿下满头冷汗,也不拖长调了,急匆匆念道:“钦天监报,荧惑入虚宿不移,临江郡王命格合入,主兵戈不祥,令其移至北郊行宫避祸,无召不得回京。”
“儿臣领旨谢恩·”梁检稍微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八成今天良贵妃硬闯内书房,多少让老皇帝想起了自己的母妃··人年轻时,总是在该留情的地方做绝,到老了,却总是在该狠的地方留情,恨意绵绵,情意绵绵,一生痴缠不得解脱。
洛常赶着车在外边等到宫门快要落锁,才在萧瑟的秋风里,等到了被内珰扶出来的临江郡王··梁检从晨光微熹跪到了暮色四合,整个人都是软的,双腿如针扎虫咬,却硬是顶着一口气,从养心殿一步一步挪出宫。
洛常迎上来,袖口掉出个吉祥荷包,递给小内珰,笑着说道:“辛苦小公公了·”·小内珰受宠若惊,这宫中势利得很,眼看以前的香饽饽皇子,各个遭灾落难,人人躲得比野兔子还快,只欺负老实巴交的小孩儿。
他一路还担心郡王殿下气儿不顺,没准得找自己撒气,没想到居然还有赏钱拿·到底是孩子,脸上欢快起来,行礼拜谢,拿了银子屁颠屁颠地跑了··“殿下赶紧上车,胡神医给您做了暖膝的药包,下过雨的砖地跪了一天……”洛常眉头紧锁,边絮叨,边撩起披风给他裹上。
此刻,不远处的马车上,车帘猛得打起,夜幕下一条青色的人影闪现··“你给我回去”梁检头也不抬,了然于心地一口把叶翀咬了回去,转头撂下脸色,对洛常道:“他是个棒槌,你也是,嗯”·洛常低头,半扶半抱着郡王殿下,专心挨骂,心想:“我要不把世子带来,是想等他闯宫把您扛回来吗”·马车中间烧着个手捧大的小熏笼,两个去寒- shi -的药包捂在上面,清苦的药香和着暖意扑面而来。
“你知道轻重吗被人瞧见了怎么办”梁检虽然知道,先是生离,又差点死别,叶翀现在有些患得患失,敏感得魔怔,但关键时刻如此胡闹,还是该骂。
叶翀垂目,伸手去解掉梁检的鞋袜,撸起裤脚,拿过药包试了试温度,“有点烫·”·布包里有未去子的花椒,梁检两个膝盖肿得透亮,附骨的薄皮被又硌又烫的布包一碰,那滋味别提了。
梁检咬牙轻“嘶”一声··“疼了忍一忍,胡先生说你跪得时间太长,砖地太凉了,这里面有姜片和花椒,可去- shi -寒。”
叶翀低头摁住他的膝盖,说道··“怎么没能死你呢,这是要卸甲给那个蒙古大夫当学徒了起开叫洛常来。”
梁检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摁着,顺带白了一眼洛常··在旁边恨不能自戳双目的洛常,手足无措地接下布包,尴尬地说道:“世子您坐着跟殿下说话吧。”
叶翀搓了搓手,挨着梁检坐下,打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坚决认错、反正不改·他是统领三军的副帅,虽不涉政务,也不是傻子··整个京城都他娘的炸膛了,只要喝水不往上走,把脑子憋坏的,都有多远滚多远,兵者诡道也,这个时候反而最安全,梁检严丝合缝地护着西北军,也有些反应过度。
年纪轻轻的老兵痞子,开始耍起蔫混,郡王殿下教育失败,痛苦地想揍他,最后想了想,打不过··叶翀侧身默默看他一阵,又从车后篮子里,捣鼓出一碗还温乎的细米粥,递到他眼前。
梁检大惊,问道:“你这是要嫁进王府啊”·贤惠的叶将军被调戏的脸皮渐厚,只愣了一下便道:“行啊·”·梁检:“……”·***·宣王被贬发配藩地看管,太子禁足反省,东宫属臣一撸到底,吴弛瑞等人弃市,临江郡王圈禁北郊行宫,黄蒲贬为南京刑部主事,一口气从正三品要员撸成了六品闲人,算是撸尽了一身荣华坎坷。
朝廷上下愁云惨淡,生怕此事风波无限、瓜蔓连绵,平日里跟宣王打过笑面儿的官员,都在家收拾好包袱卷,准备坐牢,更别说帮他骂过人的言官们,京城的棺材都涨价了。
但事情却在此戛然而止,内阁传出话来,安抚各部官员,该干活的干活,该混日子的混日子,该骂人的暂时管好嘴,只要不捣乱冲皇上的霉头,大家还能继续在一个锅里吃饭。
·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朝堂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而永宁帝修仙修得更上一层楼,居然搬去了斋宫与玄玉同住,终于有几个胆儿肥的言官实在看不下去,上折子教育皇帝陛下,永宁帝嗤之以鼻,往内阁一扔,彻底不管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而此时,被扔在北郊行宫的梁检,接到玄玉密信,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永宁帝要赐死良贵妃·次日,郡王府属臣上奏,临江郡王染寒疾,高热不止,永宁帝命太医、典药、侍药等十多人,浩浩荡荡去了北郊行宫。
北郊行宫看守并不是很严,太医院判等人走时,谁也没有注意梁检扮成侍药内珰,消无声息地离开了北郊行宫··永宁帝自登基以来,后宫虽闹腾个半死,儿女夭折过半,却从未设过冷宫,此次,良贵妃涉宣王谋反重案,被看押在宁寿宫最北侧的西小院。
西小院虽地处偏僻,但绝不凄惨凋敝,院中老槐披绿点金,朱墙金瓦,连轩窗上的雨纱都是新换的,素白透亮··内廷刑司提督太监手捧圣旨,身后跟着几个低眉敛目的小珰,和两位手持法器的青衫道人,秋高气爽下,来送良贵妃上路。
宣过圣旨,一杯鸩酒摆在桌上,永宁帝迷信内珰秽缺,有扰修行,所以道人施法消业除怨,他们只能远远地待在院门口··身量稍高的道人,手持引魂法铃,走进室内,恭恭敬敬地向良贵妃施一长揖。
良贵妃一身碧色轻罗宫装,略施粉黛,丰姿优雅、气质高贵,瞥了一眼手边的鸩酒,淡淡说道:“本宫无怨,道长别太费劲儿,反到扰了本宫的清静路·”·那道人不为所动,居然拖袍甩袖地走到她面前,犹自坐定。
良贵妃虽是将死之人,但皇上未夺她位份,还让她身后享有贵妃的荣耀,自然是容不得这般放肆的,但还没等她怒喝出口,那道人掀起脸上薄如沾水宣纸似的易容人皮,露出一张如画容颜。
良贵妃大惊失色,搭在桌边的手指默默收紧,良久才问道:“你就不怕本宫叫人进来·”·“娘娘,您觉得我能进到这里来,还会怕你喊人吗”梁检掂了掂手中人皮,垂目说道。
“贼不走空趟儿,郡王殿下冒险前来,不会是给我这个庶母送行吧”良贵妃轻蔑地笑笑,轻薄的唇角勾起一个恶毒的痕迹··“我想问娘娘,你为何要诬陷我母妃,还有……我母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时间紧迫,他不便跟良贵妃争长短,直接问道··良贵妃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遥远起来,她不意外,横竖他们之间就这点破事,悠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身上的金蝉毒是我下的,但你母妃不是我杀的,诬陷她秽魇太子……也非我本愿。”
梁检瞿然而惊,紧接着问道:“为什么”·良贵妃的眼神即怜悯又怨毒,翻滚纠结下回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郡王殿下,我今日不能告诉你实情,是我对你最大的善良。”
她搁在桌边的手一翻,捏起那杯鸩酒,目光澄清,“这人间有多深情,天家就有多无情,锦绣丛中梦孤城,金丝被里拥寒关……”·没等梁检出手阻止,她举杯饮尽毒酒,不见分毫犹豫,丢开酒杯说道:“怎么殿下还要在这里等着看本宫断气不成”·门外传来道人唱颂经文的声音,梁检站起身,萦绕心头八年的疑惑不安,仍旧无解,并将随着这个可怜可恨的女人的死亡,永无再见天光之日。
第27章 朝贡·十月节,万物藏,水始冰,地始冻··山西流民安置已近尾声,东宫上下焕然一新,年近而立的太子殿下,被老爹勒令重新读书,国子监祭酒、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老们纷纷出马扶正太子,整个虚短的秋天,东宫倒比以往热闹了几分。
北郊行宫这边就稍显无聊,临江郡王别说读书了,只要不惹事儿,他爹都能多吃两碗饭·梁检整日在院子里捣鼓那些成精的花草,说来也奇怪,殿下怕是个神农胎,北郊那些半死不活的老树枯枝,还都不合时气的活过来了。
他还叫人搭了个暖窖,准备长期抗战,用来冬季里解闷玩··叶将军更不得了,一身翻墙入院、夜不归宿、偷鸡摸狗的好功夫终于找对了地方,跟郡王殿下不分昼夜、晨昏颠倒、没脸没皮地腻歪了小半个月,最后被兵部调去西郊大营训练浙江新募府兵,这才消停下来。
临近年末,大启周边各属国、番邦都会前来朝贡,以往是由宣王牵头,会同礼部、鸿胪寺主办,今年老皇帝一口气关了仨儿子,这种有关天家颜面的外交事宜,一下没了着落。
礼部尚书急得直打转,又不敢直接上折子说,皇上您出个儿子,我这需要接待外宾·作死呢,老皇帝现在最忌讳两个词,儿子小老婆上月初有人上奏,良贵妃丧仪逾制,请除一组仪仗,皇帝直接扣下折子,把官职一撸到底,扔回老家种地去了。
好死不死,这人跟叶家还有点一表三千里的瓜葛,连带皇后都吃了一通挂落,朝堂上下谁还敢吱这个声··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一张圣旨送到北郊行宫,令临江郡王会同礼部、鸿胪寺主办今年朝贡大会。
老皇帝修仙成瘾,但心明眼亮,这帮穷鬼属国、番邦,每年乘机来讨赏的、捣乱的、哭穷的、评理的……乱七八糟,比七大姑八大姨都烦,什么玩意儿都有,极其不好对付,太子去了八成得吓哭,只有梁检这心黑手狠的野狼崽子能对付。
临江郡王领旨谢恩,不紧不慢地收拾启程,耽搁了整整五天,礼部尚书就差跪王府门口嚎丧了,这才晃悠着到了位于东江米巷的礼部衙门··因庶母服期未过,梁检青袍素冠,南面而坐,与礼部、鸿胪寺官员寒暄一阵,问了点朝贡大会鸡毛蒜皮的事情,便进了内堂叫人送来各国封贡的国书、礼单、人员情况等文件。
半盏茶的功夫,就听洛常在门外禀报:“殿下,世子过来了·”·梁检长眉一扬,略微思索就知道怎么回事,十有八九是叶翀向兵部要了朝贡的差事··两人虽说脸皮都不薄,好歹在礼部衙门,也没那么大胆造次,见礼后公事公办,叶翀向郡王殿下汇报了此次朝贡大会,兵部会同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西郊三大营等内外安全部署情况,并递上一对兵符,叶翀为总兵领其左属符,梁检领右尊符,因在京城,调兵乃慎中之慎,两符合并才可调取三千步甲,骑兵、火器、弓.弩等兵种皆不可调动。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知情识趣的洛常亲自给二人重新布好茶水,严丝合缝地关上门··叶翀在堂下汇报完,满袍带风地走到案边,灿然一笑,“殿下。”
“怎么黑成这模样”梁检皱眉放下持珠,伸手在他脸上蹭了把,总觉得能蹭出一手锅底灰来··叶翀亮着那颗笑虎牙,说道:“校场训兵整天在日头下面晒得。”
“府兵这帮废物就是把武帝从西陵里拽出来都没用·”梁检不屑一顾地冷哼,他深知府兵残废的根源,不在兵不在将不在作训,而在建章立制。
叶翀接下他的手握住,正好被梁检宽大的袍袖收在里面,“是浙江新募的兵,勇猛有余,纪律涣散,严训方可成军·”·梁检的目光将他一寸一寸看了个遍,两月未见,虽说在他身边时叶翀总是锐气入鞘,但从校场上带来的三军杀气未消,周身凌冽如霜。
叶翀张弓持弩的手干燥温暖,片刻就把他微凉的指尖捂热了··“殿下……”叶翀迎着梁检的目光,忍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小声问道,“殿下,臣能亲亲你吗”·他实在太想梁检了,两个月叠加的想念居然比四年还要多,好不容易温存一会,炕都没睡热,就被兵部一竿子支到西郊练兵。
啃了二十多年草的叶将军,眼看就要开荤,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上天了,只好把满胸憋屈撒到校场上,浙江府兵被.- cao -练得哭爹喊娘··梁检吃了一惊,心道:“我是教了他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真心没见过亲嘴要打报告的,那以后上床岂不是得写条陈·叶翀偷瞄一眼脸色精彩的郡王殿下,感觉自己昏了头,把梁检这么不正经的人都给吓着了。
梁检瞧着叶将军羞愤欲绝的模样,趴在桌子上笑得不能自已,突然起身,一把搂过叶翀僵硬的腰身,抵额问道:“将军想亲哪里”·叶翀被问得心猿意马,先是试探似的在他眼角啄了下,然后顺着鬓边细细碎碎地亲到了耳根。
梁检被亲得发痒,闷笑了两声,微微侧头,准确捉到他的唇,毫不迟疑地撬开唇缝,不由分说缠上去··叶翀心痒难耐,一双手不由自主摸到梁检的腰带··梁检半睁着眼,安慰地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下,怀中身躯微颤,他趁机揪住那双四处作乱的手,把叶翀摁在自己肩头,拍了拍他的背心,闷笑道:“我说将军啊,礼部内堂,你可要点脸吧。”
叶将军显然不打算要脸,不依不饶地亲着他的颈侧,肌肤相亲的真实感,让人心血澎湃,最后,他抵着梁检的颈窝缓了好久才平复下来··梁检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肩背,眯着眼,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心想:“朝贡大会前一定找机会上床吃顿好的。”
***·紧挨鸿胪寺的南薰坊驿馆是朝贡使臣的落脚地,临近朝贡大会,此处热闹非凡·金发碧眼,隔海而来的弗朗机人,携膺带犬、腰挂金刀的西戎人,墨笠垂珠的高丽贵族,头戴银围帕,满身琳琅的雷山邦苗女……丁字街彻底被挤成了万国博览会。
梁检与叶翀换了便服,身边跟着持刀护卫,破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看便知是非凡人物··突然街口一阵骚动,人流朝着一处涌去··叶翀迅疾地护住梁检,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亲兵领命身轻如燕,一路窜入人群而去··“此处人流密集,紧临王府街,叫顺天府协同五城兵马司,命人疏导监视,不得聚众发事·”梁检看着前方挤成一团的人群,眉间微澜,隔了会又道:“去把鸿胪寺右少卿,礼部右侍郎叫来,记得叫他们换便服。”
鸿胪寺和礼部衙门挤在一块,顺丁字街往北就是东江米巷,跑个来回不过一刻钟··“殿下、世子,前方有十余倭人,叫卖倭刀,足有七八十把,并与叶尔钦人起了冲突,叶尔钦胡刀被倭刀劈裂,好不嚣张。”
亲兵抱拳回道··“哟,叶尔钦汗这帮龟孙子,打仗跑得比兔子都快,还敢跟人当街干仗”叶翀一听乐坏了,西域、土默特这帮跳蚤似的散邦、小国,放两发炮仗都能吓得抖三抖。
“各国朝贡入境皆寻规制,除王爵亲卫三十人外,不得擅自携带兵器,不得私自贸易物品,倭人私自携带大量刀具,沿街叫卖,不知道还以为,这是要通商开市呢·”梁检闲说两句,语气清淡,径自朝前走去。
周遭人员立刻噤声,连滚带爬赶到跟前的礼部、鸿胪寺二位大人,刚赶上郡王殿下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吓得惨无人色,摸着一脑门冷汗,赶紧跟了上去··人群被硬是破开一条道,梁检闲庭信步地走到近前,他虽是素服简冠,身无多余配饰,但身边高手林立,皆谦卑恭敬,周围人群私语声四起。
叶翀陪在他身侧,手上是一把罕见的袖上五雷神机,三发铅弹共用一个火门,可轮流发- she -,最高- she -程可达一百二十步,是火器中的登峰之作··当梁检看到这帮倭人时,长眉蹙起,这些人并不是使臣家奴、武士,而是浪人,他们不剃头,随意披发,身上的和服也无家纹,赤脚草履。
这帮人在日本国内来源复杂,骄狂横暴、好勇斗狠,经常到处寻- xing -滋事,是一群人混胆大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叶翀常年驻守西北,没见过倭人,只觉得面前一群猴子吱哇乱叫,甚是讨厌。
为首的倭人看到梁检感觉身份不一般,连忙带上衣袖,正身鞠躬,笑眯眯地说道:“公子,上好的打刀,千锤百炼,能断西域胡刀·”·他居然一本正经地推销起了倭刀,梁检心道:“扯淡玩意儿,还知道千锤百炼。”
“殿下,交给臣吧·”叶翀侧头轻声说道··梁检没有迟疑,只回道:“小心·”·叶翀出身武将世家,三岁习武,十四岁领兵,虽说如今坐镇中军,火器不离,但一身真功夫还是没有落下。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心中有数,对付倭人就得打,打得他屁滚尿流,心服口服才行··叶翀从亲兵手中随便挑了把苗叶窄刀,抽刀转身一气呵成,直冲向持刀发愣,目瞪口呆的倭人,也是心狠手黑不讲道理。
那倭人双手持打刀,横刀全力抵挡,竟被叶翀的刀锋纵劈而退,踉踉跄跄四五步才站稳··周遭爆出一阵惊呼,叶翀手中窄刀毫发无损,长刃似雪,凌冽如霜··叶尔钦那帮棒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拿着胡刀胡砍乱劈,丝毫不见章法,不崩刃裂纹才怪。
·倭人被打懵了,没见过这种招呼都不打,上来就玩命的缺德玩意儿··叶翀显然是不将这群又脏又臭的野猴子放在眼里,垂刀闲立,竟是等着对方先发。
倭人大概是被侮辱了猴格,甩了甩狮鬃似的乱发,沉刀做突刺状,迅猛如雷地攻向叶翀··叶翀身形仅微微一闪,刀刃几乎擦着他的眼角飞过,寒光凝成一线,他脚下轻轻一点,身如韧竹竟翻身而过,突然,窄刀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孤光,向抽在对方背上似的,仅破衣衫皮肉完好。
全场鸦雀无声,都说刀剑无眼,可叶翀手中的窄刀却像个活物,在那样迅疾的环境中,破衫而不伤人,不是登峰造极可以形容的··露着大背现眼的倭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周围笑声一片,还想举刀再战,被为首的浪人阻止住。
“我们乃是日本使团成员,敢问阁下高处·”浪人首领自感情势不对,亮明使团身份··梁检虚抬了下眼皮,从礼部右侍郎手中接过折子,轻轻晃了晃说道:“日本朝贡,船限二艘,人限二百,刀不过三十,违则以寇论,阁下真要是使团人员,那我可要好好跟太政大人说道说道了。”
还没等这群倭人缓过神,五城兵马司赶到,将丁字街口团团围住,中城指挥使下马跪拜道:“臣等巡查失职,殿下受惊,请殿下降罪·”·众人一片哗然,奈何已被官兵隔出包围,纷纷挤向前排,想一睹大启郡王风采。
“殿下,人多势杂,不宜久留·”叶翀一直警觉地护着他,见巡查已到位,便劝道··梁检冲他笑着点头,转而对指挥使说道:“这几个贼寇冒充日本使团人员,统统抓了。”
指挥使领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倭人绑了带走··梁检疾步走过街口,冷冷撂下一句,“倭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作者有话要说:·晋江今天好抽啊……我自己都看不到更新。
第28章 木邦·次日,梁检依旧在礼部坐班,随手翻到木邦土司的朝贡奏章,署名为刀帕,去岁朝贡大会他虽未参与,可也记得木邦土司应是罕温家族,为何今年变成了刀帕·梁检对门口的亲卫说道:“去将郭大人请来。”
礼部尚书郭崛就在前堂办公,片刻便急匆匆赶到··梁检免了他的礼,直接问道:“郭大人,我记得木邦土司是罕温家,为何今年朝贡奏章内署名为刀帕”·郭崛道:“殿下有所不知,年初木邦大相刀帕上书,罕温家族内乱,发生冲突,族内互屠,全族无一人留存,导致木邦土司空悬,皇上特批大相监国,竭力寻找罕温家遗孤。
但至四月,木邦百官上书,罕温家已无遗孤,请批大相刀帕为木邦新土司,皇上准许,命礼部亲制册宝册印,封其为木邦土司·”·梁检一脸云淡风轻,心中已是三尺寒冰,老皇帝处理边疆问题,一向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省着省着就出事。
木邦是大启西南最大的盟友邻邦,天然人肉屏障,身后就是狼子野心的缅邦和暹罗,这么严重的问题,居然如此轻率··“殿下,可是有不妥之处”郭崛见他垂目不语,惴惴不安地问道。
梁检被他打断了思绪,心思略微一转,说道:“去把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兵部云贵主事叫来·”·郭崛不明所以,只好先领命找人去··此事太过蹊跷,西南少民地区虽说民风彪悍,但自罕温统一木邦,教化已久,照搬藩王制度,兵权也算集中,怎么可能闹到族内屠杀殆尽,简直骇人听闻,其中必有蹊跷。
两部相关人员皆是五六品的芝麻官,突然被郡王叫来问话,吓得要死要活,战战兢兢地进了内堂,扑通倒头就跪,把刚巡查回来,走到门前的叶翀吓了一跳··梁检曲指敲着那份奏章,看到他招招手。
“殿下,这是怎么了”叶翀径直走到桌案边,看着堂下筛糠似的官员问道··梁检默默递给他木邦奏章,对底下的人叫起赐坐,说道:“今日叫二位大人来,只是想问云南与木邦边境这几月有无异常情况”·两个芝麻官面面相觑,兵部云贵主事率先回道:“殿下,木邦与我大启素来交好,边境安定,下官年内并未接到云贵边卫军报。”
梁检眼神一黯,随问道:“那户部有无木邦边民骚乱,或是大批边民入境的奏报”·户部郎中:“回殿下,并无·”·叶翀举着那本满是马屁话的奏章,看不出个所以然,问道:“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梁检碍于外人在场,不便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仅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殿下,下官记得四月时,云南月内奏报提到,木邦通报云南孟定府,有贼人偷盗土司印信,越喳理江入我大启境内,请求搜捕·”兵部云贵主事处事灵活,立刻禀报了相关情况,并补充道,“孟定府上报云南布政司后,周边搜寻二月有余,并未见此人踪迹。”
“知道了·”梁检挥手叫二人告退,心内将信息串联一遍,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他背手走到堂中,持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冷风穿堂而过,吹起他的袍角,“木邦都城与我边城勐卯、孟定隔江而望,王族骚乱,全族被屠,边地即无民乱也无兵乱,足足四五个月,就一个过江之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关上堂门,挑开炭火盆的封门,橘金色的火焰立刻跳出来,燃过的炭头啪啪作响,礼部衙门烧的是普通乌炭,不比勋贵府邸的兽金炭、银屑炭,淡淡的细烟扑在半空。
“西南蛮荒之地,民族聚居不通教化,王室移族惨案也不稀奇,木邦统一前,德宏土司也是全族被灭·不过,木邦毕竟是我大启屏障,也当警醒异动·”他拉过梁检烤火,礼部内堂虽不大,但炭火笼就一个,案前坐久了手脚冰凉。
“祸不单行,福不双至,西南边境常年有罕温土司镇守,我边备怕是松懈不堪,这种异动绝非好事·”梁检双手悬在笼边,跳动的火焰给他深黑的眸子抹上一层诡异的金色。
“需要通报兵部吗”叶翀脸上一本正经,捉住他的指尖在手心里搓了搓··梁检举起持珠抽在他手背上,这色胆包天的玩意儿,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通报哪里都没有用了,皇上亲封的新土司,马屁一堆,朝贡大方,现在揪这片龙鳞找死呢·”梁检深叹口气,被炭火的细烟呛得咳起来··叶翀连忙端了茶盏递过去,帮他抚背顺气。
梁检喝了口水压下咳嗽,疲惫地说道:“你瞧着吧,这破事可没完呢·”·***·入夜起了北风,侯府东院的古槐掉光了叶子,只剩枝桠被吹得咯咯作响,摇晃着在轩窗上留下一个青面獠牙的影子。
叶翀被亲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匆忙披衣而起··“世子,我们在郡王府外抓住个越墙的贼人,此人武功路数不类中原汉人·”真在王府外抓住不轨之人,亲兵也大为意外,连忙禀报不敢耽搁。
“悄悄把人带过来·”叶翀眼中- yin -鸷一闪而过,自从宣王事发却躲过死劫,他就在王府外私自布置了暗哨,梁检做事手段狠厉不留余地,难免招致杀怨。
一盏茶的功夫,亲兵拖着个少年进了书房··东院书房仅上了一盏桌灯,昏黄摇曳下,是叶翀那张铸铁杀神的脸··少年十分硬气,小腿上开了条半寸长的刀口,深可见骨,却是一声不吭。
西北军勇狠,为了使活口失去抵抗能力,素来都是废掉手脚,要不是看在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早残了··“你是何人,为何夜闯王府”叶翀看着他皱眉,怎么是个没长开的小兔崽子·许是失血过多,少年脸色惨白,满是虚汗,抬头看见叶翀瞳仁猛缩,倾身扑向前,被亲兵揪着领子拽回来。
“大人,我是木邦罕温家孤哀子……”话未成句,少年泪已满目,断珠般扑籁而下··昨日在丁字街遇到便衣出行的临江郡王,他是木邦通缉要犯,只能夜入王府,找机会向郡王殿下叙述冤情,被俘后本以为大势去矣,没想到被送到了这里。
他虽不知叶翀身份,但那日伴在殿下身旁,震慑倭人的武将身份绝不会低··叶翀被梁检那张供起来的乌鸦嘴震惊了,心道:“说什么来什么,殿下这张破嘴是开过光吗”·“你说你是罕温家遗孤,可能自证”此事兹事体大,叶翀不敢轻信。
少年被反剪双手,叩首道:“我怀中有叔父罕温私印,还有我父亲罕纳写给仰阿莎将军的信笺·”·“你就是那个孟定府通缉的,偷盗土司印信的过江之贼”亲兵捧上搜出的小布包,叶翀托在手上掂了掂说道。
“大人明鉴,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如何闯得了护卫森严的土司府”少年以头抢地,辩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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