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身娇 by 喜糖123(3)

分类: 热文
本王身娇 by 喜糖123(3)
·叶翀打开布包,里面有一方拇指大的罕温金印,一封书信,还有一只虎头嵌玉金锁,玉上篆有姓名——罕应··“你叫罕应木邦土司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翀意识到,平静了快一年的木邦土司更替事件下,或许正如殿下所言,藏着巨大的- yin -谋。
罕应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着,昏黄下一脸绝望之色,“大相刀帕挑唆嗣王争斗,乘机把持军政,率兵屠杀罕温全族·大人,罕温家内斗是真,但屠族系刀帕所为,当时叔父家已乱,无力抵抗刀帕的- yin -谋,我父亲向雷苗仰阿莎将军求救,但全道封锁,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他失血晕眩,心绪激动下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刀帕将罕温全族包括反抗他的官员,一并关在靠近缅邦的锡波祭祀场,并假借焚祭缅邦战俘,屠杀近三百余人,罕温全族殆尽,邦内也再无反对之声。”
“那你又是如何躲过此劫”叶翀听得心惊肉跳,真相若真如他所说,那事情就大了··罕应道:“我是家中幼子,十二岁便被送到寺庙礼佛,是家族送给佛祖的孩子,成年才能重新上宗籍,抓人的时候被他们漏掉了。”
木邦、缅邦等西南地区佛教盛行,无论贵族平民家中皆向佛祖贡献幼子礼佛,罕应能逃过死劫,还误打误撞闯到叶翀这里来,简直是佛祖傍身··“玉平,天亮将人送去京郊的庄子上,走的时候叫上胡先生,给他看看伤,别瘸了。”
叶翀脸上是不近人情的冷漠,眼中却划过一丝悲悯··天光乍破,荣康侯府往来京郊别庄送菜的小车,在一片寒霜冷风中,早早出了城··胡未迟住在城西怀济堂的铺上,他是被梁检从王府扫地出门的,他们两简直八字不合,看病的和行医的掐得跟两只秃毛鹌鹑似的。
按说梁检这位殿下算是好脾气的,对下人不说春风暖阳,也算是平易近人,到了胡未迟这就成了满天腥风血雨··说到底,还是胡神医是朵奇葩,没见过这么能得罪人的大夫,没治好病人先气死病人的典型,一脸的悬壶济世、悲天悯人都是装出来的。
西北军的将军都跟大个狼狗一样,从怀济堂的后院翻墙而入,直挺挺地从地上冒出来,刚起床漱口的胡大夫,吓得漱口水一口吞进了肚··玉平拉着脸都没洗的胡大夫,胡大夫梦游似的拖着医箱,就这么去了京郊别庄。
第29章 苗女·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叶翀没忙着给梁检送信,不能乌泱乌泱弄一帮人,全部一大早爬起来往侯府别庄上跑··等过了晌午,他照常巡查完,这才差人给梁检递了消息。
郡王殿下急匆匆赶到京郊别庄时,胡未迟已给罕应处理好伤口,西北军庖丁解牛的刀法,那么大条口子,竟是丁点筋骨未动,只是失血过多皮肉遭罪,服过药,又睡了一觉,少年面色苍白精神却好,被人搀扶着给梁检下跪行礼。
梁检赶紧免了他的礼,叫人扶到榻上··他翻开手边的布包,看了印信,又打开那封求救信笺,看完之后面色铁青,对亲卫吩咐道:“去驿馆,把仰阿莎将军请来。”
雷苗土司是年方十岁的女娃娃,充其量算是大个吉祥物,雷苗军政大权,全在女将军仰阿莎手中··雷苗地处西南边陲,崇山峻岭环伺,谷深林茂、山高水远,雷苗军队有十七万之重,配苗弓重弩,战法奇特,擅用各种蛇虫鼠蚁,及其难缠。
侯府京郊别庄,来了两驾不起眼的马车,石青的车帘打起,走下来一位苗女··她头戴牛角银围帕,佩长颈百宝银项,挂百兽银腰链,前刺虎后披霞,赤红短褶裙,五色大地绑腿,手上举着一杆二尺多长,银嘴银头的乌杆大烟枪,寒风中细烟袅袅。
侯府侍卫惊呆了,中原女子别说露腿了,脚丫子都不敢露,这位大姐倒好,褶裙短到膝头若隐若现,体统已经飞上了天··在大家都愣愣等着她进门时,四个缠头黑衣的苗奴,抬来一顶藤竹软轿。
女子下车上轿,翘腿一座,烟枪甩到嘴边,细细咂了一口,吐出长雾,“走·”·做梦似的侍卫根本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这帮妖魔鬼怪,稳稳当当地进了别庄。
仰阿莎人未进门,烟枪先至,一双水亮动人的杏眼黏在梁检身上,脚下步法一闪,迅疾而过,却被叶翀一把拦下,二人掌法来去,仰阿莎手持长烟枪居然丝毫不落下风··“平云不得无礼,这位就是雷苗的仰阿莎将军。”
梁检连忙阻下叶翀,解释道··“哼,她看你像看唐僧肉似的·”叶翀就在他身侧,小声嘀咕完,把一个不要脸的眼神送给郡王殿下··梁检干咳一声,凑近了小声道:“这是个妖精,看中原男人都一个眼神。”
话音未落,叶翀与仰阿莎目光冲在一起,狠狠打了个激灵··“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殿下身边的人物还真不是俗物,嗯,长得也好,功夫也好,要不要跟我回苗疆啊”仰阿莎甩了甩烟枪,上下打量着叶翀说道。
“说得真对啊,人以群分,殿下认识的人还真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叶翀轻揪梁检的袖子,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他的西北边军中,女将遍地,三婶也是果部女将军,阿卓等参将、游击将军就更不用说了,可还真没见过部族的三军统帅是如此模样。
梁检起了一脑门不祥的冷汗,赶紧拿起罕纳的信笺堵住仰阿莎的嘴,将事件因果简单交代了一番··仰阿莎靠在桌边看信,一口一口沉默地抽着烟,明艳锋利的眉目在烟雾缭绕中,隐约化成模糊的悲悯。
“细伢子,你就是罕纳的小儿子,罕应”仰阿莎玉葱似的手指,抬起少年的下巴,“真不如你阿爸长得好,可惜了·”她不知是在可惜什么,隐隐叹了口气。
理论上来讲,罕应还是个和尚,被女施主如此近身调戏,吓得直往后蹿,一把拉住榻边叶翀的衣袖··“殿下叫我来又能如何”仰阿莎摊手坐下,拿起烟枪在桌腿边磕了磕,皮笑肉不笑地对梁检说道:“依我看,罕温家已经完蛋,你把这个细伢子送给刀帕,好生安抚委以重任,他定能为大启戍边守土、鞠躬尽瘁。”
“将军请慎言”叶翀听不惯这个女疯子,开玩笑般说着他人生死·罕应捉着他衣袖的手紧了又紧,大有扯掉他袖子的趋势。
“哟,脾气还挺大,那你说说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替这个细伢子出头”仰阿莎目光飘到他脸上,笑容逐渐缺德,“你们皇帝查都不愿查的事,轮得到你吆五喝六吗。”
“你……”叶翀被她怼得一口气岔在胸口··梁检伸手阻了叶翀,仰阿莎不过是把当今圣上,自私透顶,不要脸的心理活动用大白话说了一遍。
还政罕温家族,就要与刀帕对立,弄不好是要打仗的,心心念念过安生小日子的永宁帝,打心眼里十万个不愿意,否则怎么可能不闻不问,换个土司像换根萝卜一样容易。
梁检、仰阿莎心中都很清楚,此事问题从来不在木邦,而在大启,在朝堂,在皇帝··格局没有一盘点心大的老皇帝,回回出事都能把梁检气个半死··“我大启四境广阔,既有手足又有豺狼,今日若断手足苟求小安,明日定将豺狼环伺,不得安宁。”
梁检走到窗前,手指戳开半掩的轩窗,干冷的北风瞬间冲入房内,炭火呼呼叫了两声··仰阿莎收起玩笑心情,起身狠狠咂了口烟,面色不善,问道:“你无兵无权还能怎么样”·“所以要将军帮我……”他转身高深莫测地看着仰阿莎,一字一顿地说道:“帮我推波助澜。”
仰阿莎虽然疯,但作妖手段明显不如梁检,一时未及反应,只随心说道:“别妄想我苗军给你当炮灰·”·“将军放心,我只是想让将军出个节目,讨我父皇欢心。”
梁检笑着回道··叶翀突觉眼皮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各国使团交易朝贡物品,领了大启的封赏,朝贡大会进入高.潮——皇上设宴请大伙一起吃顿好的,吃完赶紧滚蛋·宫宴摆在太和殿,高台上是御用金龙大宴桌,下设数排桌案,一直摆到了太和殿檐下两侧,王公贵族与各邦土司使臣在前,大臣们按朝班排列在后,每桌桌下皆有暖脚的毡毯、碳火笼。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太和门檐下东西两侧设丹陛大乐,舞乐同起,喜庆祥和··永宁帝赐酒雷苗土司,仰阿莎上前行一叩礼,恭敬地说道:“陛下,我部仰□□厚恩,特从苗疆带来艺人,为陛下表演刀山火海。”
“哦何为刀山火海”永宁帝大喜,问道··仰阿莎一身雷苗盛装,总算穿了条长褶裙,起身招手银饰叮当作响,煞是好听。
七八个花缠头的黑衣苗奴,被她召到太和殿外广场上,在持刀护卫环立监视下,拉来三筐烧红的火炭,连着燃着的竹筐一起倒在地上,火苗骤然窜起,火星四溅··永宁帝扶着王巧,在侍卫大臣的陪伴下,站在殿门口,只见那几个黑衣苗奴,依次飞步踏上炭火,脚底与焦炭踩实的沙沙声,惊心动魄。
仰阿莎单膝点地对老皇帝拜道:“火神祝佑,消灾解难,五谷丰登,万民乐业·”·“好,此为火海,何为刀山呢”永宁帝看得津津有味,叫起她问道。
“陛下,宫内携带刀具违制,刀山只能用摔开的瓷片代替,不过看个热闹还是不错的·”仰阿莎一反常态的嘴甜,走向前击掌为信··表演火海的苗奴迅速退下,一架绑满瓷片的长梯被抬到广场中间,好奇的使者、大臣们统统跑到场内观看,木邦使者刀帕的胞弟刀恩也在其中。
表演刀山的均是半大的伢子,他们刚刚开始发育,骨肉均停、身轻如燕,踩在瓷片边缘,像跳舞一般,灵动惊人··仰阿莎杏目微含,艳红的薄唇在一片繁花似锦中,破开一个刻薄的冷笑。
众人沉浸在苗奴摄人心魄的表演中,突然登到刀山顶端的少年,纵身一跃,从梯顶跳入人群,手握一块锋利的瓷片,冲着刀恩全力刺去··刀恩躲闪不及,被刺中肩臂,白瓷挑开一道鲜红的血线。
内廷侍卫反应急速,以丹陛为界,封锁大殿与广场··受惊的人群还未来得及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少年刺客已跪地束手就擒··永宁帝被侍卫包成了粽子,吓得手足无措,哆哆嗦嗦地强打帝王之气问道:“何人作乱,拿下”·兵部尚书扶着官帽从侍卫堆里挤出来,一脑门冷汗,指着仰阿莎的鼻子骂道:“都是你干得好事”·“臣勘察不严,惊扰陛下,请陛下恕罪。”
仰阿莎平静的像一位作壁上观者,连跪地求饶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老皇帝没来得及骂地上跪着的雷苗二杆子,就听被押在太和殿外丹陛前的少年,喊出惊天动地地一句话——“木邦罕温家孤哀子罕应,求陛下为罕温家做主”·死绝了的罕温家突然冒出个孤子来,使者、臣工面面相觑,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木邦周边小部使者,有胆儿肥的跑过去围观,惊呼道:“陛下,他是罕温土司胞弟罕纳家的小儿子啊”·梁检像站在红尘槛外的高人,陪在太子身边,冷眼瞧着热闹,平静到近乎凉薄,这场戏火候还不够。
很快苗疆第一二杆子,仰阿莎就冲出来添柴加火,吹风浇油··“陛下,臣接木邦罕纳将军书信,大相刀帕屠杀罕温全族,篡位夺权,欺君罔上”她声音不大,铿锵有力地砸在太和殿的五梁四柱上,溅起一片锋利的石屑,冲进寒风里,刺入在场每一个人心中。
木邦使臣刀恩因伤离席,两个副使吓得面无人色,在檐下抖成一团,口称告罪,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语··内珰赶紧接过侍卫手中的信笺,递到永宁帝手中··老皇帝郁闷得一塌糊涂,木邦的猫腻他心中隐隐有觉,但那有如何呢木邦、缅邦仇深似海,每年相互焚祭战俘,打得不亦乐乎,谁上台对缅邦都是一个字——干谁打不是打,管那么多干嘛真晦气·永宁帝只瞥了眼笺封,忽悠道:“今日乃我大启设宴款待来使,此事,相关人员暂且收押,待从长计议。”
说罢,他狠狠瞪了一眼梁检,示意小儿子赶紧来接盘和稀泥··梁检撩袍下跪,半天没出声,抬头看了一眼永宁帝,严慎地斟酌片刻,才说道:“父皇,武帝始,木邦便与我大启交往甚密,守土开疆、同仇敌忾,连盟立契、互通互贡,如今罕温家遭此大劫,含冤莫白、无以昭雪,试问同胞冤不雪,我大启何以安今日四境之手足”·第30章 顶撞·永宁帝的下巴颏儿差点砸地上,被儿子堵了个张口结舌。
笨得铃儿响叮当的太子,见皇上憋得老脸通红,赶紧跑出来作一把好死,冲着梁检说道:“七弟,父皇宅心仁厚,乃苍生社稷之福祉,怎会袖手旁观,只是此事牵扯众多,不易在此广谈。”
梁检压根没想他能跳出来说话,向太子微揖一礼,“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儿臣请父皇敕谕木邦土司刀帕,询问实情·”·连平日只会写青词的陈阁老都看不下去了,弓着腰一把拉过太子,小声说道,“太子殿下稍安勿躁,此事陛下自有安排。”
永宁帝看着笨得如虎添翼的大儿子,真想一个大巴掌给他拍回东宫去··此时,太和殿前窃语声四起,各邦使臣眼巴巴地望着皇帝陛下,一片兔死狐悲之色。
老皇帝突然不敢说话了,大启近年虽说自顾不暇,但天.朝圣邦气势犹在,今日若真把木邦事件藏头亢脑地糊弄过去,有损颜面是小,小邦、散部倒戈连气是大··梁检望了望永宁帝- yin -郁冷淡的面容,给跪在不远处的仰阿莎递了个眼色。
仰阿莎提膝向前蹭了蹭,说道:“陛下,我雷苗愿紧随天.朝,为罕温土司鸣冤昭雪,若刀帕一意孤行,不尊圣裁,我仰阿莎在此立誓,十七万苗军绝不袖手旁观·”女将军杀伐决断,肃然一拜。
永宁帝看了看仰阿莎,又看了看梁检,突然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yin -着脸说道:“临江郡王负责此次朝贡事宜,如此重大的缺漏,却不见你上报,轻慢失察该当何罪”·此时,一个绝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内阁次辅岳修民上前道:“陛下,刀帕此人心机- yin -险,蒙蔽朝廷,篡位已近一年,木邦山高水远,朝廷实难把握·当务之急,应先命云南提督布防震慑边界,陛下敕谕刀帕令其陈述原委。”
他绝不是为梁检求情,实在是恼羞成怒的永宁帝,大概都忘了,到底是谁屁颠屁颠给刀帕又是章又是册的,问临江郡王的罪,那不是扇自己大嘴巴吗他赶紧把朝廷拉出来给老皇帝垫背。
永宁帝恍然大悟,心里给这位刚上任的内阁次辅悄悄竖了个大拇哥,振声说道:“木邦使团暂扣于驿馆,礼部会同都察院查实仰阿莎、罕应所说,内阁草拟敕谕,问木邦土司刀帕此事是何道理。”
老皇帝话里话外还是留了余地,不是多么硬气,但即便再不甘愿,总算是大启表明态度,干预其中,刀帕多少还是会忌惮几分··太和殿前三呼万岁,罕应俯身而泣,拿命争来的半片苍天,不知可佑孤子否·***·养心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盛,永林站在外间靠门的地方,皇帝身边的内珰为了走路悄无声息,即便入了冬都不敢穿厚底鞋,守在养心殿却从来不怕脚冷。
此时门外- yin -云如罩,北风呼啸,空气中流窜着落雪前的土腥味··梁检跪在内书房地当中,手边就是皇子、亲贵们行跪拜之礼用的赤边圆蒲,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没用。
老皇帝被儿子们算计了一次又一次,大概也是皮了,居然气定神闲地喝了两口茶,才冷冷说道:“怎么现在哑巴了,你那大道理不是一车一车拉都拉不走吗。”
“父皇,儿臣幼时顽劣,讲读师傅不厌其烦,儿臣至今记得他说,以礼供养天地,以义责令己身,以孝侍奉君父,以仁恩泽万民,则四海之内,州县连绵,四夷八荒,仰贡俯首。”
梁检教养礼仪极好,肩背端正笔直,但周身萦绕着暖阁地龙都捂不热的冰冷,他的眼神有一瞬间飘忽远去,又立刻收回来,接着道:“刀帕灭王族取而代之,礼义孝仁皆毁,如豺狼在侧,若不加以示威,无异于养虎为患。”
老皇帝又欣慰又闹心,欣慰的是太子虽然是个实心秤砣的脑子,却单纯仁义,盛世之下可育万民;老七是属泥鳅的,七窍玲珑,心眼比筛子都多,但外圆内方、当礌落落,遇乱有定国之谋。
闹心的是,这俩没一个是消停的主儿,老大常年被饭桶们牵着鼻子走,老幺到处乱牵别人鼻子走,都是不孝的玩意儿·永宁帝端着茶盏,苦口婆心地跟儿子掰扯,“七郎,这天下犹如人体,腹心实则忧远矣,四肢病而终无大患,朕为何要去管远在天边的木邦,到底是罕温家的还是刀帕家的况且刀帕同样仰我大启国威,纳贡称臣,相安无事岂不更好”·梁检知道他就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过舒坦小日子,但刀帕是敢谋反移族的人,就算是有心要让他上台,也要狠狠敲打一番才是,否则现在高枕无忧,到时候养蛊反噬,则大祸临头。
梁检微微叹口气,预感不祥,八成自己的膝盖又要遭殃··他躬身行礼,尽量克制地说道:“父皇,尺蠖曲身而求进,龙蛇蛰伏而存身,刀帕如今立足未稳,仰高处鼻息以求生存,若不加控制,此人骁悍蛮勇、野心勃勃,待他羽翅丰满,绝不是甘于人下之臣……”·“够了”几乎是在讨好儿子的永宁帝,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见他一副王八吃秤砣的模样,气得怒喝出声。
梁检丝毫不见惧色,看着像吃了至少八个秤砣的王八,老鳖入定似的沉默一会,接着说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上位者若不能深思其因,则果报祸延百姓不可承受。”
“混账”老皇帝气得手唇发抖,还没搁下的茶盏顺手就飞了出去,连杯带水砸在梁检胸前,弹到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地上满是瓷片,梁检顿了顿,不避不让双手撑在碎屑上,缓缓俯身叩首道:“人君乃神器之重,居明堂当思危,推崇极当有备,为未有之因,治未乱之事,请父皇为我云贵边民未雨绸缪。”
外间侍候的内珰屏息凝神,跪地缩成了球,只剩炭火笼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永宁帝青筋暴露,被亲儿子怼得好生火大,一字一顿说道:“你真以为朕不敢把你怎么样吗”·梁检心中有本账,刀帕这缺德玩意儿绝不是老实东西,今天不跟老皇帝挑明把话撂齐全,让他盛怒过后心中有数,到时候被人打个措手不及可就麻烦了。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梁检额头轻触指尖,指缝间鲜血淋漓··“滚出去好好醒醒你的脑子”永宁帝手指门外,滚龙袍袖微颤,气得不轻。
梁检爬起来滚得浑然天成,顶风冒雪地往院里一跪··初冬的傍晚呵气成霜,天寒地冻里细雪忽然而至,悄然无息地打着旋落在院里,寂静无声得沁人心脾··内阁次辅岳修民手捧写好的敕谕,刚进养心门就见临江郡王跪在寒风初雪里,身上连件大衣服都没有,似雪中秀竹傲然而立。
他心下明白,怕是没跟皇上服软被罚了,在门前停步悄悄问御前大珰:“郡王殿下身份尊贵,这么跪在雪里怕是要招寒,公公差人照顾一二啊·”·永林垂头凑近了应道:“奴婢如何不知殿下金贵,雷霆重怒,大人也要仔细点。”
岳修民冲他点头道谢,整理衣冠,打帘进了暖阁··老皇帝正在那儿郁闷呢,自己家这个老幺,平日也不是个上赶着作死的种啊,怎么今日像床头杠成精一般难缠,非要辩出个针尖麦芒。
“陛下,臣同内阁已拟好木邦敕谕,呈送御览·”岳修民拜礼完,小心翼翼地呈上文书··永宁帝铁青脸色未退,疲惫地展开,只扫了一眼,便说道:“司礼监用印吧。”
咽不下这口恶气的皇帝陛下,没等岳修民回应,紧接着吩咐道:“拟旨,临江郡王殿前失仪,轻忽职守,国礼场合肆意妄为,令其离京巡陵,罚俸一年·”·岳修民听罢从头冷到脚,紧握敕谕,缓了半刻才跪地说道:“陛下万不可啊,今日陛下神武之姿万邦仰望,尧舜之贤名必远扬,我朝廷百官不贤受女干佞蒙蔽,幸得郡王殿下当场扶持正气,陛下您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觑了下永宁帝,见他面色稍霁,这才继续道:“所以,此旨不能出,若出岂不是陛下……不愿匡扶正义陛下至圣至明、重熙累盛又怎会有如此想法呢”·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岳修民的马屁神功盖世,给永宁帝拍了个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好生舒坦。
“你说得是有几分道理·”老皇帝神清气爽地咳嗽一声,但想起梁检比言官还要可恶的用词,又咬牙切齿道:“朕还是要治他失仪之罪”·“君父恩斥,臣下之福,何况郡王殿下是陛下的儿子。”
岳修民的心咣当一声落了地,不声不响地往外继续捞梁检,起了一脑门细汗··“你下去吧·”永宁帝靠在榻上,闭目凝息··岳修民深知马屁与弦外之音,点到为止俱佳,拜礼后默不出声地退出暖阁。
殿外雪势渐大,地气犹在,雪花落下便化冰水,仅在枝桠尖上积了薄亮亮的一层··上了二更,东内门一阵骚动,很少来养心殿走动的皇后来了··她在檐下停了停,坤宁宫的大珰抱着厚狐裘,快步跑到梁检身边,不由分说裹在他身上。
梁检在细雪中跪了快两个时辰,浑身都冻木了,熏笼烘过的狐裘披在身上,愣是没觉出一丝暖意··“母后·”梁检躬身行礼,一下没撑住,手掌杵在- shi -漉漉的青砖上,留下淡淡的被雪水晕开的血迹。
皇后烟眉微拢,叹口气,打帘进了暖阁··没过多久,永林跑出来宣了罚他一年俸禄的旨意,皇后早就叫人准备在一旁,把人迎到前殿偏房,换过衣服,服了驱寒的汤药,这才仔细着送回王府去。
梁检缓过点热气儿,脑子就开始瞎转,他平日与东宫素无往来,除了年节、月初的问安与皇后也是关系淡薄如宣,她为何要来为自己求情·等他进了王府大门,被叶翀一把拉住时,恍然大悟。
第31章 误会·叶翀脸色比梁检还要难看,沉着杀气,钳住他的胳膊,火冒三丈地把人拖回屋里,反手和上门,跟在后边的胡未迟差点贴门上,摸着鼻子默默给郡王殿下点了根蜡。
叶翀今日负责朝贡大会的外围安全,根本进不到禁宫内,听到木邦出事,就知道是梁检和仰阿莎搞的鬼··没等他进宫,永林派来小珰向他传了消息,皇上降下雷霆之怒,要让临江郡王离京巡视皇陵,人被罚跪在养心殿外。
叶翀被他算无遗策、信誓旦旦的保证骗得团团转,这才知道他家殿下又作死去了他赶紧递了腰牌,赶在宫门落锁前冲进坤宁宫求了皇后娘娘,这才好歹把人弄出来。
“你知不知道,再有一次,我就要闯宫了”叶翀不管不顾地将他摁在床上,气息都是抖的··梁检下意识揪住他的胳膊,掌心伤口被带到,浑身寒气散去,这才觉得钻心的疼,不由抿嘴轻“嘶”了一声。
·叶翀对他一息一动都特别敏感,立刻松手问道:“你伤哪了”·梁检知道自己骗了他一次又一次,底气不足不敢骂人,只好伸出双手举到他面前,讪笑着卖惨讨软道:“平云,我手疼得厉害。”
他手上全是被碎瓷片扎的细碎伤口,刚被衣服蹭到,带出细细的血丝··叶翀捧着他的手腕,倏得眼角就红了,“怎么弄成这样你是皇子,难不成还有人敢对你动刑”·梁检见他眼圈都红了,本想讨个心疼少挨点骂,没想到把自己弄得心疼不已,他头发都是- shi -的,也不知道在细雪里等了多久。
“我自己摔的·”也不管掌心里还扎着细瓷屑,郡王殿下张口就开始瞎胡扯,挣开叶翀的钳制手背在他脸颊蹭了蹭··“狗屁”叶将军气得直爆粗口,拢住他乱动的手,起身到门口把胡未迟揪了进来。
洛常举着灯,叶翀抓住梁检的手腕,胡未迟使一只小银夹,将梁检掌心中每一处伤口都翻了一遍,确保没有瓷屑留在里面,这才洗了伤口,裹上药··今夜落雪,卧房烧了地龙,还摆了个炭火笼,兽金炭无声无息地燃着。
叶翀想着梁检双手有伤,自己不好留宿,怕给他磕碰着,但他低估了郡王殿下的脸皮厚度,一会冷一会热一会要喝水,一会伤口疼要吹吹,好生不讲道理,把叶将军指使得跟碎催似的团团转,再大的心火脾气全都没影了。
折腾到大半夜,叶翀没辙了,只好匆忙擦干头发,跳上床抱住他家这个大作神,拿出几分三军统帅的威严,沉声说道:“睡觉·”·梁检举着被包成粽子的爪子,不太灵活的手指钻进他的发间,随心所欲地玩起他墨黑的发丝,美味当前,心潮涌动,又不是老和尚睡个鬼的觉。
“你还来劲儿了是不是”嘴上说得不客气,叶翀还是极其温柔地揽下他的手,从手指一点一点亲到手腕,最后解恨似的在手腕上咬了一口。
他们小时候经常这样手足相缠地睡在一块,梁检想起就觉得叶翀笨得有些不可思议,十四五岁半大小子,亲亲摸摸抱抱睡在一块,愣是不分男女,也是个实心秤砣的脑子。
“你笑什么”叶翀喉头动了动,不堪勾引··“笑你是个傻子”梁检眼中盈满笑意,胳膊懒洋洋地挂在他脖子上,不由分说含住他的嘴唇厮磨起来。
叶翀睁着眼被亲了个措手不及,隔了半晌才眯起眼,柔情蜜意地加深这个吻··直到叶翀解开他的里衣,埋首在他颈窝里又亲又咬,色令智昏的郡王殿下,这才知道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他那双没用的爪子,连叶将军的裤带都解不开·“平云,手疼……”脸皮堪比城墙拐子的梁检,哼哼唧唧地开始撒德行。
叶翀的色心再汹涌澎湃,听他叽歪一声,也立刻停口住手,拉过他的手捧在胸前问道:“碰到了吗我看看·”·他小心掀开裹伤的细布一角,轻轻吹着,伤药里有生肌去腐的龙脑,丝丝清凉的酥麻感顺着脉搏而上,一路冲进梁检心头,可怜郡王殿下双手不便,只能咬牙忍下浑身躁动。
这么一折腾,叶翀彻底不敢有动作了,轻手轻脚地将梁检放好,整了里衣,搂紧在怀,“快躺好,睡吧·”·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凑过去,顺着他的嘴角又亲了亲,难耐地叹口气,两人都默默捱着□□蒸腾,最后被彼此温暖的体温哄睡了。
叶翀多年行伍醒的很早,只觉肩窝里睡得昏深的梁检鼻息有些烫,连忙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果然昨夜喝下的驱寒汤药一点用都没有,还是发了低热··叶翀三两下束上发,披起外袍就去找胡未迟。
金蝉、黄雀都是易解难除的慢- xing -毒.药,梁检身带两种奇毒,身体不比寻常人,细小的伤风着凉,像叶翀这种粗人连药都不用喝,而他都能引起不必要的其他病症,这也是无论如何胡未迟都呆在他身边的原因。
胡未迟进门时候梁检已经半醒,只觉有些头晕不当回事,带着些起床气不耐地说道:“些许伤风而已·”·胡未迟撇撇嘴,捞起他的手腕直接搭脉,抬眼正好瞄见梁检脖颈间散着几处淤红,梁检体制特殊不敢怠慢,他提起精神又仔细诊了一遍脉,确无遗漏,就是有点寒- shi -引起热症,也不严重。
叶翀见他诊视半天不吭声,以为怎么了,担心地问道:“胡先生,殿下如何”·胡未迟被他一声叫了个醍醐灌顶,用看巨型人渣的眼神盯着他说道:“殿下无碍,喝一副退烧的药就可以了。”
他顺便给梁检换了手伤的药,走到叶翀身旁低声说道:“世子,借一步说话·”·梁检发着低热精神有点短,迷迷糊糊地靠在迎枕上短寐··胡未迟垂目,在外间门口说道:“世子,殿下身带奇毒,不似常人康健,晚间作息不易打扰。”
叶翀瞬间知他所指,尴尬地咳嗽一声,可他真的很冤啊,昨夜还什么都没干呢·“世子,我写了殿下日常作息的禁忌,可参考一二·”胡未迟摸出那张刚写好的纸,递给叶翀。
世子爷迎着胡大夫集合了色狼、人渣和禽兽的复杂眼神,默不作声地接过来,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得了,在大夫眼中,自己八成已经成了趁人之危、辣手摧花、霸王硬上弓的绝世大- yín -.魔。
***·盛雪时节,天寒地冻··陆泽在晋南监护流民安置,后又奉旨就地督训府军,一直折腾到入冬,回京已是银装素裹、冷月寒霜··陆将军简直是一颗肉眼可见的扫把星,他和西南八百里加急军报撞在一块,没喝上一口兵部的热茶,就听兵部尚书怒喝道:“什么刀帕反了”·“咣当”一下,斗大的石头直接砸陆泽脑袋上,还有完没完了老子刚从晋南平乱回来,屁股都没坐热,怎么西南又反了·陆泽抱拳告辞拔腿就跑,生怕变成池鱼。
兵部尚书也不是吃干饭的,想了想大启西南将领——老弱病残外加王八蛋,顿时恶向胆边生,伸手狠狠捞住陆将军的腰带,“陆将军乃我大启栋梁,边关紧急军情,还请将军留步。”
陆泽虽挂将军衔,本质是个怂包弱鸡书生,兵部尚书自幼尚武,虽未得战场厮杀,倒也练就一身雄健体魄,把陆将军轻拿轻放地摁在椅子里,吩咐手下通报内阁··梁检、叶翀得到消息匆忙进宫,在养心殿偏殿候旨处,见到了被兵部尚书绑架来的陆泽。
·陆泽满脸生无可恋,愁苦得仿若会试落榜十八载··他心中明镜似的,大启哪里还有可用之兵可派之将,要不皇上怎么可能放着西北不让他们回,而是落地两头督训府兵。
但募兵成军哪里是一朝一夕之事,弄不好这倒霉差事还得落在西北军头上··这次被叫来的还有留在京城等木邦消息的仰阿莎,她最后到,退下了雷苗盛装,一身箭袖武服,披肩甲,狮蛮玉带封腰,英姿飒爽、顾盼神飞。
内阁四位大学士是第一拨赶到的,向永宁帝报告了基本情况,除了内阁次辅岳修民在暖阁内待命,其他三位大人退出来,梁检一行便被叫了进去··对刀帕这种千里激情送人头的举动,除了事件策划者梁检和仰阿莎,其他人都是一脑袋雾水,十八番想不明白。
木邦是个挺倒霉的少民部落,夹在凶神恶煞的混球缅邦,和吃人不吐骨头的滑头大启之间,历代部落统领皆是顶天立地的二杆子,左右开弓打得不亦乐乎,致使民不聊生,直至罕温统一德宏等北部部落后,向大启称臣,受册土司,木邦才开始安定下来,专心致志地搞缅邦。
如今刀帕拒不接受永宁帝敕谕,沿喳理江摆开阵势,于情背信弃义、篡权夺位的恶名坐实,于理左豺狼右虎豹,陷入缅邦与大启的两面夹击中,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干不出这么作死的事儿来。
永宁帝本着谁捅得娄子,谁收拾烂摊子的原则,先劈头盖脸狠狠骂了梁检、仰阿莎,还有之后摇车的岳修民一顿··梁检在一片胸有定见中,略微吃惊,原来那日顶撞父皇,进去求情的不仅仅是皇后,还有这位内阁次辅岳修民大人,他趟这场浑水安得又是什么心思呢·第32章 筹饷·败家丘八们的发言十分简洁,中心思想就是把狗- ri -的刀帕摁在地上往死里捶。
永宁帝听得直倒牙,这帮只花钱不赚钱的大狼狗,有本事你们啃着树叶给朕打过喳理江啊·与兵部尚书定下威慑为主,小部骚扰为辅,绝不主动出击为原则的方案,永宁帝就叫各位将军去兵部商议具体方案,拟好条陈再呈送御览。
送走了杀气腾腾的将军们,永宁帝开门见山,把最烫手的山芋一把糊到梁检、岳修民脸上,“木邦之争关乎大启颜面,朕虽不愿战,但刀帕若敢主动挑衅,朕亦不怕战。”
老皇帝对刀帕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亲自下场和稀泥,送去的也就是个询问敕谕,一没叫你腾位子,二没骂你谋朝篡位,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反了佛祖都有三分火,永宁帝虽说窝囊惯了,也是个好面子的主,谁不给我面子,我就捶谁全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大启刚历西北战乱,又经山西流民暴.乱,帑金日拙,国库支持有限,这筹集粮饷之重任,临江郡王会同内阁协领六部处理。”
永宁帝浑浊的双目中,酿着疾风骤雨,盯着梁检、岳修民又补道:“二位务必倾力完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儿臣领旨。”
岳修民:“臣领旨·”·凛冬已至,紫禁城高大的宫槐枝头挂霜,一阵北风卷过,枝桠分筋错骨般咯咯作响··梁检披着件软裘,沉默地走在宫道上,并不着急回府,任由脑中过着纷繁的信息,刚到崇楼,就见岳修民从后边追了上来。
“殿下,下官往东华门内阁值房,可否与殿下一路”岳修民侧身微揖,揣手笑着说道··梁检一口答应,他们二人协领六部筹集粮饷,以后必然多有交集,只是这位新任次辅大人对自己似乎格外亲近,总叫人觉得别有用心。
两人穿过景运门,往东华门的内阁值房走去··“殿下,下官不知,您为何不直接指出刀帕与缅邦或有通气之事”岳修民落于他身后三两步,低声问道,对朝贡大会那日他顶撞皇上似有不解。
梁检放慢了脚步,他和仰阿莎起初就作了刀帕与缅邦互通有无的猜测,也许此次篡位多少得到了缅邦的支持·看来除过他们,岳修民也一早有了这种猜测··刀帕是一个极其凶残骁悍、自以为是的人,可以说此人蛮勇不通政治,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要不是罕温家争位内斗,真还轮不到这位棒槌。
所以,皇帝一旨温和的询问敕谕,都能戳了这位的腰眼子,这会儿再说背后没有缅邦捣鬼,那不是瞎就是傻··“次辅大人,父皇睿智,若他老人家没有做好缅邦参与其中的准备,区区木邦孤狼,又何必你我二人协力筹集三百余万两饷银”梁检背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持珠。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疑心重重、刚愎自用,任何事情非亲身所见所闻,以己力推断,都绝对不会信·所以,要想牵着他的鼻子走,就得如雪地捕鸟,一点一点以食诱之,万不可和盘托出引其生疑,只怕这位次辅大人还不曾领会过老皇帝的难缠。
虽然梁检有些顾左右而言其他,岳修民还是读懂了弦外之音,干净利落地放下这个话题,叹息道:“此战怕是不易,也不知我大启国力能否支持的住·”·梁检呵出一口白气,面色冰冷坚定,从容说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次辅大人,咱们在这儿愁云惨淡的,是愁不出银子的·”·“殿下说得是,六部之事,殿下只管主张,下官愿加一力·”文渊阁内阁值房就在眼前,一路东拉西扯,岳修民终于将这张投名状递了上去。
他绝不是在自大其事,放眼内阁,陈阁老七十岁的人,早已不问朝政,专心伺候皇帝修道写青词·东宫一案,皇上撸掉三位大学士,整个内阁差点被撸成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本是内阁小尾巴的岳修民一跃而进,成了内阁次辅、东阁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兼吏部天官,站在他身后暗处的势力可想而知。
“次辅大人严重,朝廷的主张臣工皆有责任,当然要和内阁商量着来·”梁检笑的春风和煦,话音却不为所动··岳修民不再多言,欣赏地看了眼这位八面玲珑的郡王殿下,长揖一礼,拢上一袍风雪寒霜快步走进文渊阁。
***·兵部、户部皆受太子提领,次日内阁会议,太子自然在场··实心眼的太子殿下,没等大人们寒暄两句,拿着帑册拉起老七,一五一十说道:“七弟,国库尚有帑金三百余万两,若战事紧急,你只管拿去用。”
户部尚书只觉脑袋“咣当”被砸开了花,这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准备散伙不过日子了吗·梁检安慰几句这位秤砣成精的大哥,他心里很明白,一个国家国库仅剩三百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除去朝廷日常周转几无所余,别说打仗了,就是小灾小难,皇上和娘娘们都得集体当裤子。
·“唐大人,国库还是以朝廷日常周转为紧要,军费前期不会太多·”梁检亲自让了盏茶给太子,言笑自若地对户部尚书说道··刚刚接手一屁股烂账的新任户部尚书唐堃,激动地差点给梁检跪下,“是下官无能,近年经战历乱,国库实在是无可以出啊”·岳修民站起来,娓娓说道:“殿下,明年恰逢京察,下官以为稍微提前一些也不无可以。
皇上仁厚,不忍黎民受难,近年来经常免除或降低各地田税,久而久之地方官员征税不利,如今充盈国库为大事,可趁京察之机,给地方官员设定税银标准,合入考察之列。”
“次辅大人所言有理,国之难民有责,朝廷已轻税多年,也是该收紧一些了·”想钱想疯了的唐大人,眼珠子都是绿的,跟饿狼似得··梁检沉默不语,喝了一会茶,低声说道:“王逼官,官逼民,民杀王。”
在座的,一个储君,一群朝班前列的肱骨栋梁,听完这句话全都吓炸了··“七弟,你这是什么话”太子一脸惨绿,难以想象此番情景。
“太子殿下请赎臣弟无礼·”梁检冲他微揖,接着说道:“我在南方过了四年,近说南直隶,远说江西、福建,民税从未见降,天子怀中恩露多半落入地方官员、豪强腰包中。
为逃课税每遇灾情,流民四起,连富庶的南直隶地区都不意外·此时,若以严苛考功勒令各地官员,无异于刮他们的油水,而他们也只会变本加厉地从百姓身上找补回来。
到时候外乱未平,内乱又起,得不偿失·”·“不过,也可酌情考察南直隶区域的官员,今年课银不可打折扣,边远与受灾地区暂且缓缓·”梁检指尖捻着持珠,对岳修民微微点头,有点投桃报李的味道。
眼前的银子长了翅膀,扑啦啦都飞走了,唐大人脑门冒汗,赶紧问道:“税银不能多收,莫不是殿下已有高招”·梁检放下茶盏,笑得高深莫测,突然两手一摊,说道:“唐大人,我也变不出银啊,别着急,办法总会有的。”
“啊我说郡王殿下啊您是真不着急还是假不着急啊”唐堃两眼一黑,感觉脑袋离搬家已经不远了。·梁检缺德地继续笑了阵子,转头对岳修民敛色沉声说道:“京察提前是对的,但不针对地方,而是仅考察五品以下的京官,请次辅大人尽快落实此事。”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岳修民智商不是盖的,储君、栋梁都在发懵,他已知郡王殿下剑尖所指——言官集团·这帮碎嘴子及其难缠,官小人微言从来不轻,擅长团伙作案,不把你骂臭骂崩溃绝不松口,皇上、首辅、太子哪个不被骂得上天入地,何况这次怕是要大动干戈,不先把这帮疯狗摁在地上摩擦得服服帖帖,那还不得被骂得祖坟爆炸·“下官立刻令人安排此事。”
岳修民只是安静地接下来干活··毫无效果的内阁会议,开得太子莫名其妙,户部尚书只想上吊··送走了一众捣乱人员,梁检这才开诚布公地说道:“次辅大人,此次京察非同小可,我向大人推荐一个人,可堪大任。”
京察是个得罪人的烂差事,特别此次要对二百多位老疯狗开刀,岳修民纳闷儿,殿下这是要让谁舍身炸粪坑啊·“殿下客气,下官说过,六部之事殿下只管主张。”
他揣着手,八风吹不动地要和梁检搞关系··梁检道:“原大理寺卿,现南京刑部主事黄蒲·”·岳修民微微一愣,这是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物,京中传言,梁检和黄蒲合力搞倒了宣王,而很多人觉得,梁检是皇上心疼的小儿子,黄蒲绝对的天子近臣,这摆明了就是皇帝要搞儿子。
此时借机捞一把黄大人,这到底是郡王殿下的意思呢,还是西暖阁里那位的意思呢·“小事,下官这就将黄大人调任户部郎中·”岳修民本着不猜、不问、不疑的三不原则,诚心实意地踏实办事。
“升官就不必了,给他个户部考功司主事,负责此次京察事宜即可·”说罢,梁检从袖中摸出一本奏章,递给他,“关于军饷筹集,我拟了个条陈,还请大人过目。”
似乎是答谢岳修民的上道,梁检说得非常客气,次辅大人忙双手捧过奏章,打开略微一扫,惊得差点跳上房梁·第33章 结党·岳修民捧着奏章的手直哆嗦,结结实实看了两遍,跌宕不安地说道:“殿下这是要动簪缨之利啊,何其凶险”·这是一份直接呈送御览的奏章,梁检提出再次分配“期引”,山西私鬻屯粮案牵涉东宫,皇帝一气之下废除所有 “期引”,勋贵与地方官员手中的宝贝统统变成废纸,最近正跟老皇帝闹呢。
而此份奏章却要重新发行“期引”,期限五年直接分配给各地巨贾,以筹军饷,这不是要捅天啊,这是直接把玉皇大帝揪下来暴揍一顿啊·梁检收回那份奏章,眸内无波,平静到近乎无情,“次辅大人,战事不待人,我也不想砸别人家饭碗,但除此之外,朝廷还有在三月之内筹集三百余万两军费的办法吗”·岳修民心道:“您这哪里是砸别人饭碗,您是炸亲戚家厨房啊”·他举袖蹭了蹭鬓边冷汗,问道:“皇上他老人家能答应吗”永宁帝是个好面子的人,从自家亲戚嘴里扣食儿出来,这也太不合适了。
“大人只需让户部、吏部把考功课税的折子递上去,话说重点,准备好好刮一层民脂民膏·”梁检笑了笑,将奏章揣入袖中,“父皇自登基以来,宽民厚养,打西北都没动民利,大人觉得我父皇会折哪张脸呢”·岳修民看妖怪似的看着梁检,却欣喜若狂,没想到和了一辈子稀泥的老皇帝,能生出如此玲珑剔透的儿子,太子有德无能不堪江山重任,看来他与家族毕生所期从龙之功的起点并未定错,·“下官谨遵殿下教诲”岳修民长揖以礼。
梁检虚扶一把,心中自然知道他所求所想,他虽无心储位,但何人能群而不党地匡扶江山社稷现下他也只能借助岳修民,和他身后蠢蠢欲动的——新世家·“在此之前,大人请务必办好京察事宜。”
梁检推开房门,细雪如盐,裹在北风里扑面而来··***·断断续续下了两日的小雪,入夜后才偃旗息鼓,无风无雪,只剩冷月照着一地惨白孤凉··卧房内熏笼炭火正旺,梁检卷在榻上,披着外袍,怀里抱着个暖手小炉,像一只躲冬的狐狸。
“黄大人这两日就到京城了,你带人到通州渡接应一下·”梁检从短几上抓了把鸽食,逗飞羽从梁架上下来··洛常张口刚应一声,就见一道雪白的影子扑啦啦照着他的脑袋飞下来,他叹气,定身未动,通体雪白的信鸽飞羽,结结实实地蹲在他脑袋顶上,咕噜咕噜叫得欢实。
“你给我下来”梁检憋着笑,训斥这只白毛小畜生··白鸽似是听懂了,不服气地啄两口洛常的发髻,这才蹬住他的脑门,借力滑到梁检手边上,十分大爷地吃起食儿来。
梁检屈指弹一下它的小脑门,坏笑道:“也不怕你洛叔改天偷偷把你给炖了·”·“得了吧殿下,您养的这玩意儿是鸽中黄天霸,我等凡人只能绕着走。”
洛常冲他翻了个白眼··外间些微响动是叶翀端着药进来,梁检看到胡未迟给叶翀留下的调养禁忌,总算知道皇上看见御史上书妖妃惑主的感受了,二话不说再次叫胡大夫卷包袱滚蛋,有多远滚多远只留下一个抓药熬药的药童在府里盯着,叶翀不放心总会亲自去看药。
洛常见世子屈尊降贵地端药奉茶特别过意不去,赶紧迎上去,要接药碗,“世子您身份尊贵,这些活让下人来干,您做不合适的·”·“洛侍卫,没什么不合适的,当年在西宁卫,殿下照顾我三四年,本就无以为报。”
叶翀跟洛常说着话,却目光灼灼地望着梁检,心中含了下半句:“有意以身相许,就怕殿下不要·”·梁检看见他那模样就称得出来他肚子里几斤坏水,眉目含情地笑着嘀咕一句,“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飞羽吃得正开心,突然看见叶翀,食儿都不要了,飞起来直扑他怀抱··叶翀被吓一跳,左手稳住药碗递给洛常,右手赶紧搂住它··雪白的信鸽化身好色之徒,跳到叶翀肩头上,小脑袋蹭着他脸颊,还时不时地轻啄两下耳垂。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你给我回来”梁检支起身子叫它,美色当前的飞羽充耳不闻··“嘿,你个小畜生,真够……”臭不要脸四个字还未出口,梁检就见上一刻还被只扁毛畜生蹭的面红耳赤的叶将军,一个闪身冲出房门,空留色鸽飞羽在地上边咕噜边跳。
两道黑影在惨白的月色中很快交手,如絮的新雪被掌风扫过,飞溅出一道暴雪寒风,十来个回合二人都无分胜负··“仰阿莎将军好功夫,不知将军放着好好的王府正门不走,半夜三更翻墙入室作甚。”
梁检退开几步,守住门前不客气地说道··仰阿莎站在原地,冷哼一声,从腰后抽出烟枪,若无其事地点上,冲着叶翀吐出一口混着寒气的氤氲烟雾说道:“我还没问世子爷啥时候搬来给郡王殿下看卧房门了呢。”
这下场面就极其尴尬了,一个夜闯王府的南蛮将军,一个私自留宿的侯府世子,破锅烂盖、旗鼓相当的不要脸··梁检披起外袍快步走到檐下,看着这俩八字都快打起来的冤家,说道:“天寒地冻的,平云快请仰阿莎将军进来说话。”
叶翀一声不吭地掉头就走,拢住梁检的外袍单手将人搡进去,回身只给房门留下条细缝儿··仰阿莎气得头顶直冒泡,烟枪在手中一转,重重磕在旁边的树干上,细雪漱漱而落。
洛常连忙出来给世子擦屁股,客气地将仰阿莎引到外间,又上了灯··梁检换好衣服,出来对洛常说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去歇着吧·”紧接着对身边站定的叶翀说道:“你也出去。”
“殿下……”叶翀抱着飞羽,第一次被轰出去,尴尬得站立不安··梁检见不得他满脸委屈的样子,心一软便又温声哄道:“太晚了,去把飞羽送回鸽舍。”
叶翀大狼狗似的点点头,再不敢造次,乖乖地送飞羽回家··“殿下是给叶家小子吃了什么迷魂药”仰阿莎啧啧称奇··“你也想出去凉快凉快”梁检面色微紧,盯着她说道。
从来不知看破不说破为何物的仰阿莎,双手合于胸前,表示告饶··“皇上的旨意下来了,两日后我返回雷苗,率兵南下节制刀帕·”仰阿莎边说,边从腰间摸出一对子母银酒壶,抛给梁检一个小银壶。
梁检一直服药,别说喝酒了,醪糟都没捞着沾一口,拧开壶盖,酒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聪明的郡王殿下想了想雷苗可怕的药酒作料,馋虫顺着嗓子眼原路爬了回去··仰阿莎看他那个怂样,一口气直接喝掉大半壶,静默半刻说道:“殿下,我仰阿莎可以为情义而战,但我身后的雷苗不行,也不能。”
梁检知道出兵木邦不是江湖殴斗,大佬一声吆喝就能群起而攻之,每个人的决定背后都有深刻的政治考虑··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软皮地图,上面木邦东北交雷苗,西南连大启。
梁检揽过火烛走到仰阿莎面前,铺开地图,手中红烛已燃过半,鞠着满满的红泪,他手腕微微一倾,在地图上留下一道斑驳的红线··“罕温家仅留孤子,百官也几乎殆尽,邦本散尽难以维持,如此局面若无外力育民休养,必遭大乱,还请将军善待边民。”
梁检的手指顺着蜡印压过,昏黄的烛火在他眼底烫下一道金色印记··罕纳给仰阿莎的求援信中,明确提出雷苗此次出兵救援,木邦世代与雷苗争执不下的北部十三镇将全数划归雷苗版图。
如今罕温家族仅剩幼孤,她需要大启的承认,才能拿到罕纳的承诺··仰阿莎执起地图,既不兴奋也不难过,此时她只是一位理智到丧心病狂的统治者,手持十七万雷苗将士的- xing -命,换取的绝不可能是礼仪仁义,而是永远都不可满足的雷苗利益。
“他日殿下若登大宝,雷苗必紧随左右·”仰阿莎双手置于胸前,行了一个古老的雷苗礼··梁检长眉蹙起,面如寒霜,沉声说道:“将军知我无意于此路。”
仰阿莎突然大笑出声,抄起酒壶沉默地喝了几口,才说道:“人说世道无常,岂知世道无情,所得皆空、所期皆梦、所避皆随、所行皆乱·”她眼神悠远,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尽,“我又怎知自己会走到今日这步,可我若不争不抢,怕是殿下现在只能给我烧纸上香了。
胸怀天下、肩扛四海,如何独善其身你退一步便是一条人命,你退百步无数人全族给你填命·殿下,仰阿莎踏着累累白骨走到您的面前,同样不希望成为您步下人命一条。”
·两人目光冷冽地碰在一块,梁检可入画的眉目隐在昏灯下,情绪收起无言相对,又沉默抵抗,好生复杂··仰阿莎一手持烟枪,一手拎酒壶,推开房门走入一院孤雪中。
寒月下,瓦蓝的苗衣,冷白的银颈圈,乌黑的烟枪,英姿笔挺,凛冽长留··第34章 京察·仰阿莎与黄蒲在通州渡擦身而过,一个南渡一个北上··黄蒲到京城并未直接去王府,而是先去了岳修民府上拜访,之后抖落半身霜雪,规规矩矩递了名帖,这才进了王府大门。
他刚要行礼,就被梁检扶住,“黄大人受委屈了·”·“殿下哪里话,下官不过放了个大假而已·”黄蒲看着如玉似雪的郡王殿下,感叹道,“倒是殿下孤身于京城,如履薄冰,下官惭愧。”
黄蒲非进士出身却能掌大理寺,做天子近臣,本就被两榜栋梁们视为妖魔,还跟都察院干了四年仗,一朝虎落平阳可想而知,那帮老疯狗没咬死他都算好的··“大人知我,孤山不孤。”
梁检让他入座,二人寒暄两句便进了正题··“下官不知殿下此次京察需要何种效果·”黄蒲问道··他和岳修民都是黄鼠狼成精,不用放屁都能闻到对方的味儿,勾兑一番自然知道目标所指,但度量和时间的配合自然要问过始作俑者梁检。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我已派出沈九娘、胡未迟,分两路聚集北南两地巨室商贾进京协商期引之事,不日入京·在此之前,我希望大人立刻展开京察,声势要大,动作要小,确保筹集粮饷之事廷议期间,这帮碎嘴子不会掀风倒浪。”
久经考验的黄大人,常年奋战在与言官肉搏的第一线,心下了然,“外官降职,京官罚钱·”·梁检喝了口热茶,饶有兴致地示意他讲讲此中玄机。
黄蒲道:“殿下有所不知,外官富、京官穷,外官多有本地豪绅、地主孝敬,也多少借官职做些生意,更有甚者抽税负、昧粮饷,所以,外官不看俸禄看官职捞油水。
京官就不同了,都察院那群老酸菜梆子,除了俸禄没有其他油水,穷得叮当乱响·朝廷近年银钱紧张,有时会给官员以物抵俸,您去西街市看看,做小买卖的大人们不少。
俗话说英雄折腰为斗米,京官罚钱就闭嘴·”·梁检的手指摩挲着茶盏上的花纹,若有所思,静默片刻才说道:“各地田税多以出产物上交不是办法,国库收不上银子不说,标准不一、存储处置皆不便,不是烂在库里就是随意浪费了。”
黄蒲没想他能跳到田税上,愣神一下忙劝道:“殿下啊,这可是个烫手山芋,您不能才砸簪缨家饭碗,就动外官家锅灶啊·”·梁检笑了,瞳色却是冰冷的,“黄大人放心,我不会上赶着作死,不过此次筹集粮饷机会难得……”·他话未说完,黄蒲就起了一背鸡皮疙瘩,木邦之事起因怕不简单,他刚见岳修民,听他言语中有意从龙,难道殿下真有此意直觉告诉他梁检不是这样的人,否则早在山西就可设局坑死太子,而不是帮太子除了宣王。
但三告投杼,宣王废了,太子又是个草包,旧势力被皇上撸去了大半,此时平静的朝堂看似党争平息,其实暗潮涌动,新旧世家暗中比力·殿下要卓乎不群的干事根本不可能,不知会被这股暗流带往何处。
梁检似乎察觉他的担心,“黄大人,前路多舛,未知之苦、无诉之忧,你我但求俯仰天地无愧于心·”·黄蒲听此言,瞿然而惊,连忙正身回道:“下官定办好京察事宜,不负殿下嘱托。”
***·背后站着临江郡王和内阁次辅的黄大人,虽然只是个六品芝麻主事,却拉开了京察腥风血雨的大幕··起初参黄蒲、岳修民的折子如雪片,铺天盖地糊了内阁大人们一头一脸,差点把陈阁老给砸趴下。
好在岳修民是个胆壮心黑的主,统统留中不发并誊抄永宁帝··永宁帝被这帮老疯狗追着咬了满脸牙印,一看跟内阁干起来了,兴奋地手舞足蹈,大笔一挥交由内阁全权处理,自己一边往丹炉里塞奏章,一边喝小酒就仙丹,少说年轻了二十岁。
黄大人不愧是掌刑狱出身的,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第一个被他免职踹回家种红薯的是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他表弟;第二个被降职地方处理的是都察院监察御史黄磬,他远侄;第三个被降职的是工科右给事中,这位是他亲舅舅。
料理完自家亲戚,黄大人搓搓手,准备给浅水池里的二百多位王八挨个放血··京官们,特别是都察院二百多七品疯狗监察御史,这才反应过来,此次京察,黄蒲不是来走过场的,这老王八蛋是来玩命的·黄大人这厢舍命激情炸粪坑,梁检那边西北行贾和江南巨室,在沈九娘和胡未迟的带领下,低调顺利地进了京城。
京郊“兰雪”茗铺,夏可避暑品茗,冬可烫酒赏雪,风雅四季··梁检在此约见南北巨贾的代表,他心中还是有数的,以往“期引”被勋贵把持,巨贾们都是溢价从他们手中取得,不但得拉关系攀亲戚,还得被狠狠刮一层油水,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再多钱都难换一个脸面。
此次临江郡王代表朝廷,里面儿皆给,光明正大地做皇商,哪家不欢喜激动,简直是北边的嫌马慢,南边的嫌船缓,恨不能拿火铳把自己炸到京城来··“期引分配的奏章已通传六部,上达内阁,皇上和内阁大人们都十分重视,派我与诸位老板协商一二,拟个章法出来。”
梁检开门见山,具体内容沈九娘和胡未迟已早向八大家交代清楚··“行贾之人不懂朝廷规矩,又是为国筹集粮饷,我等但听殿下差遣·”沈九娘地敛衽而拜,不紧不慢地说道。
“沈娘子所说正是我等所求,殿下您只管吩咐就是·”东南巨室安氏嫡长子安赞文代表南贾附和说道··知情识趣真是好品质,梁检浅笑,“各位皆是义商,朝廷自不会怠慢,期引为五年,存三展二。
以三年为存期,若到时国库充裕,则由户部向诸位回收剩余二年的引子,若到时不回收,诸位可到户部以存期换取展期二年的引子·”·这手活儿玩的有点花,等于是借了五年的钱,只给了三年的引子,三年后再还欠的钱,郡王殿下这买卖做得可不白。
在座的南北各二位代表,包括沈九娘和胡未迟窃窃私语一阵,对于他们来说,期限当然是越长越好·但长了也有长的难处,皇上已经六十多了,上个朝会都能累掉半条命,这位到时候一躺,新君还能认期引吗所以,梁检提出的期限具有实施意义。
·说完了期限,毕竟是强行借了两年钱,打一巴掌还得给一甜枣,议论声渐小,梁检开始给老板们发枣,“鉴于期引价格固定,而物资波动人力不可为,朝廷决定根据物资不同,给诸位一些折扣,以抵偿到期的部分折价损失。”
这口甜枣差点把八大巨贾的代表给齁死,做梦都没敢想,朝廷不狮子大开口就是祖坟冒烟了,还能打折怕是祖坟火光冲天啊·沈九娘掐指一算,三年丁是丁卯是卯,不过紧巴巴的三百万两银钱,一口气借走五年那可就是五百多万两,给点小折扣又能给商贾们开光长脸,又能超额交代朝廷,殿下怕是陶朱公下凡。
胡未迟心里的小算盘也是噼里啪啦打了个来回,与沈九娘相视一笑,说道:“朝廷如此厚养,我等义不容辞·”·梁检看见他就想起那张禁酒、禁茶、禁欲的调养方子,和憋得跟老和尚似的叶翀,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还有旁人,怕是四体不勤的郡王殿下都想动手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若是诸位对大项都无意见,我将尽快上奏,廷议后会有具体条陈出来·至于期引的分配数量……”梁检顿了顿,并不是调胃口,而是在考虑他亲爹用脸接亲戚口水的能力,“到时候具体再议吧。”
收获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信息,八大巨贾代表辞礼后,快马加鞭赶回会馆通报和准备相关事宜··为示公允,梁检并未与胡未迟、沈九娘私下见面,兹事体大,他不愿关键时刻八大巨贾内部因分配出现分歧。
***·黄蒲凭着不要脸、不要命、不要老婆儿子的二杆子精神,让都察院从闻风而动变成了闻风丧胆·短短半月,被他罚俸禄的官员从午门能排出二里地去,本就穷得有盘儿没碗儿的言官们,活脱脱演示了什么叫人穷志短,两榜出身算个球,老婆不给进家门,蹭饭的地方都没有,一脑门官司没空吵吵。
也不是说言官们都消停了,但就其对提议召开的影响来讲,黄蒲算是把舆论的风暴掐死在了摇篮里··期引筹款几成定局,原因很简单,不同意你行你上啊,谁敢趟这滩浑水,接这么大个烫手山芋,有人顶雷就赶紧谢天谢地吧·老皇帝也是相当意外,虽然朝廷与商贾做买卖有点不入流,但看到八大商贾认缴期引的奏章,那白花花的银子扑面而来,散财童子永宁帝也不得不承认,这脸折得值·梁检也并不是说把亲戚家的厨房全拆了,所有的周转短引全都留了下来,给他老爹糊弄七大姑八大姨,总算没把他老子给逼死在口水里。
永宁帝定定地看着足有半指厚的奏章陷入了沉思,那个拉着自己的手,跌跌撞撞走在宫道上的小七郎,如今已能扛起天地民心·但而立储君、卓异幼子,大灾也··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大们的地雷手榴弹,节日收到这么多礼物,作者君高兴的晕倒,(づ ̄ 3 ̄)づ·胃绞痛的殿下扔了1个地雷·青春扔了1个地雷·包子也要飞扔了1个地雷·南枝nam扔了1个手榴弹·第35章 风月·期引有条不紊地进入细节实施阶段,临近年尾,八大商贾一百万两保金已收入国库。
在梁检、岳修民的组织下,朝廷终于一扫多年不干人事,专门闹事的不良风气··户部牵头下设专司负责对接地方,以备来年调拨物资,工部辅助设计套版彩印“票引”以绝仿造,梁检还与商贾代表商议了之后“票引”的转让事宜,以备朝廷随时回收。
这头忙得七上八下,叶翀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仰阿莎在木邦北部多次接触,终于引出幕后黑手,缅邦大王子莽达率象军浩浩荡荡开入木邦领土,直冲北部防线。
东南防线云南提督麾下兵士空额巨大,多年仰靠木邦、雷苗,只知道种烟叶吃空饷,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隔着喳理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兵部会同西北军已呈报永宁帝,分兵两路,一路自西宁南下过四川进云南与仰阿莎汇合,一路是新训才半年的浙兵,由京城西进过贵州进云南布防喳理江。
皇上的旨意虽未下,但叶翀等人心中有数,年节过后怕是就得启程··腊月十七是临江郡王的寿辰,梁检他老人家忙得是脚打后脑勺,正跟工部掰扯期引套印的问题。
宫中赏赐和各部大人的寿礼已经快把王府埋了,王府别说女主人,连只母蛐蛐儿都没有,只能难为洛常跑前忙后,点头哈腰照应进出的大小官员··直到傍晚,梁检智斗完工部的倔老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非常凑巧碰到了同样刚从兵部茬架出来的陆泽。
叶翀和他那些西北大狼狗们各个都是甩手掌柜,只管抄家伙干仗,人车马位、补给调配全部压在倒霉的陆老母鸡身上··陆泽揣着手,满面愁容,头顶滚滚黑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差点撞到郡王殿下。
“陆将军,你慢点啊”梁检被他吓一跳,身边亲卫一拥而上··“臣鲁莽,冲撞殿下,请殿下恕罪·”陆泽连忙长揖行礼。
梁检示意亲卫退后,与陆泽同行,笑着问道:“怎么,又被兵部咬了”·陆泽与他算是大熟人,说话也就鲜少有顾忌,直接抱怨道:“殿下,先行粮草正好撞上年节物资上京,漕运不足,兵部不肯花钱征调民间运力,真是,比我都抠门”·两路大军粮草布调,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陆泽翰林出身,被逼投笔从戎,未经沙场练就文武双全,倒是整天被锅碗瓢盆砸得一脑门子包,也是不容易。
“陆将军莫急,这两日户部就会将八大商贾的保金划入兵部,保证此次出征物资调集,你过两日再去趟兵部,保准办得成·”梁检难得没坑陆泽,认真地解释道。
“多谢陛下”陆泽脸上- yin -霾一扫而空··两人瞎聊闲侃地走到王府街口,梁检说道:“陆将军不如就去我府上用晚饭吧。”
陆泽当然知道今日是殿下寿辰,也已差人上门送礼,想着叶翀这只色狼肯定会来,兵部的许多事还得跟他合计一二,便说道:“殿下寿辰,臣自当上门恭贺。”
果不其然,加紧- cao -练浙兵的叶将军早就不务正业地在王府里喝上茶了··梁检前脚出门去换衣服,叶翀就老大不高兴地问陆泽:“你怎么也来了”·陆将军在他这艘八面漏风、四处淌水的破船上任劳任怨,好不容易蹭顿饭还碍了人眼,顿时气懵了,咬牙说道:“来捉女干啊”·“噗——”叶翀一口水喷在地上,差点被呛死,抬腿就是一脚,怒喝道:“滚”·读书人耍起流氓来,怕是老兵痞子都没治,陆老光棍三两步躲开,缺德地说道:“世子爷,干点人事儿吧,成天往殿下后院跑,咋就没把你腿跑折呢”·叶翀此时手里要是有火器,八成得把陆泽直接打成筛子,正当他恶向胆边生准备灭口时,洛常进来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世子、陆将军,殿下请你们过前厅用饭·”洛常笑着看掐成一团的两人,淡定如常··叶翀从桌上拿起个蜜桔,直接掰开掏出好几瓣,转身勾住陆泽的肩膀,硬塞进他嘴里,小声说道:“一会你可别给我胡说八道。”
***·郡王府上既无美眷也无娇娥,叶翀的亲兵就护在院外,暖厅里三条光棍围桌而坐,实在太过奇葩··梁检索- xing -叫人在外间也摆了桌席,把府内护卫和叶翀的亲兵都叫进来,算是图个喜庆吉利。
吃过寿面,梁检叫人开了几坛西域紫烧,酒香满屋,一屋子人举杯给他祝寿··“愿殿下福寿不尽如江水,总入今朝祝新杯·”陆泽知道叶翀嘴笨得很,自作主张代他张罗句祝词。
梁检眉目温和,含笑举杯,还未说话就被叶翀拦下来,“殿下还不宜饮酒·”·“少饮些无碍·”梁检在他手背上轻点一下,绕过他的胳膊与众人同干一杯。
“世子爷,您可真贤惠啊”刚一落座,陆泽便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夸奖他··叶翀赶紧从暖锅里夹了一筷子酥肉给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少说多吃,吃完抓紧滚蛋”·“啧,叶平云,我就吃你们家殿下一口饭,你至于恨成这模样吗”陆泽不愧是成精的万年老光棍,一点都不明白自己有多碍眼。
叶翀无奈捂脸,觉得自己有点想动手··他扭头叫来外间的玉平,嘀嘀咕咕地耳语几句,就见一帮大牲口们连推带拽地把陆将军架起来就跑,拉过去开始喝酒··梁检见他贼贼地笑出了那颗小虎牙,低笑摇头,“你就不怕哪天把陆将军欺负跑了”·叶翀舔舔嘴,从桌边蹭过来,一瞬不瞬盯着他瞧,“殿下,臣想跟你单独过生辰。”
梁检静谧的心湖微微起了一圈涟漪,偷偷在桌下捉住他的手,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席而去,可怜被灌得七荤八素的陆将军已经开始说书了··梁检更衣时,早就从宫里赏赐的寿礼中,挑出一枚油脂光泽的昌化印石准备送给叶翀。
虽说叶翀与他往来精细的很,对自己却是个粗人,身上揣的私印只是枚普通的寿山石,也磨损的厉害,都不知道用了多久··“平云过来·”梁检拿着螺钿漆盒唤他过来。
叶翀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兴冲冲地摇着尾巴就过去了··梁检拿出那枚还未篆名的印石,递给他说道:“你的私印有些旧了,篆一枚新的用·”·叶翀掂着手中印石,知其精贵,有些窘迫地说道:“殿下寿辰怎么反倒送臣礼物。”
郡王贺寿,朝廷有礼制,臣属皆不可越制送礼,叶翀也一早照章办事派人送到王府,但他与殿下又岂是臣属就说得清的关系,自然会想送个私礼,却没想被寿星劫胡一把。
梁检深情的双眼从他面上扫过去,含笑问道:“叶将军难道就没给我准备私礼”·“不如殿下送臣的贵重·”叶翀举到他面前的手张开,掌心里是一只和田白玉雕成的玉兔,莹白温润、可怜可爱。
梁检忍着笑,我的天,他的将军到底是有多喜欢兔子啊·“将军错了,这只玉兔贵重无比·”梁检接过带着叶翀体温的玉兔说道。
“哈”叶翀觉得不可能,那么大个儿一块质地上乘的昌化鸡血印石,京城里置铺面都绰绰有余,自己这只兔子怎么比得上··梁检觉得自家将军脑子有点轴,只好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一口,低声说道:“送玉兔搭嫦娥,天宫送礼,吾心甚爱。”
郡王殿下的情话太过缠绵,叶翀瞳仁微微一缩,心都跟着飘走了··梁检揽他入怀,手指灵巧地从衣带上滑过,将军的腰带应声落地··“殿,殿下……”反应有点迟钝的叶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每次想动脑子都会先被梁检亲得五迷三道,一会就给忘了。
梁检退下两人散成一团的外袍,挑开他的衣襟,顺着叶翀的下巴亲吻到喉结,轻轻吮吸,在上面留下一点红痕··叶翀身体里好似做了一锅开水,翻滚的热气从小腹一路烧到头顶,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化烟而去。
梁检带着他向后退,一路亲吻退到床边,圈住叶翀的脖子顺势一躺··叶翀倏得清明过来,一手拢住他的腰,单手撑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殿下,臣想要你。”
梁检是彻底没治了,他家将军亲嘴要打报告,上床得列条陈,专职破坏气氛还一点都不知悔改··他伸手拉下床帐,将一室暖光挡在外面,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一双手在叶翀的腰侧背心肆无忌惮地点火,然后气息微颤地说了句,“你给我闭嘴”·叶翀果然听话,一本正经地俯身吻住他。
郡王殿下被细密温柔的亲吻堵住声响,不服气地伸手挑开叶翀的束发,一个翻身居然轻而易举地将他压在身下··叶翀怕压着他,也只是虚撑在上面,被他借力推倒没来及羞恼,便被压了个结结实实。
梁检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向下,叶翀终于挣开唇舌压制,一把按住他的手,磕磕巴巴地说道:“阿,阿越……”·“乖,你不说想要我吗怎么又不想了”梁检含着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手底下一刻未停,清晰地感觉到叶翀的颤栗。
在情爱之事上,梁检绝对是祖师爷级别的,叶翀这种刚还俗的和尚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被温柔爱抚包围的叶将军,几乎放弃抵抗,虽然心里有点委屈,但与殿下肌肤相亲的幸福感太过巨大,不一会就占了上风,什么上下左右统统都抛去脑外……·第36章 出征·陆泽昨晚被叶翀的亲兵灌断了片儿,怎么进的王府厢房都不知道。
早上爬起来看着还在转圈的陌生房顶,把叶翀在心里骂了个飞天入地··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他抱着被子定神一想坏事了,一堆兵部的折子都还没给叶翀看呢。
陆将军揣着文书爬起来就往殿下家后院跑,内院前门口有叶翀的亲兵守着,老远瞧见他颠颠跑过来··“世子还在吗”陆泽连忙问道。
亲兵想这时辰世子早起了,根本没拦陆泽,回道:“还在·”·陆泽酝酿好长篇大论,撩袍进了内院,准备一早把正事儿办了,好继续上兵部干仗去··他前脚刚进院门,叶翀后脚从梁检的卧房里出来,身上只披着衣服,腰带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陆泽跟他碰了个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从上到下一打量,心道:“我的亲娘二舅三姑妈啊……这是把殿下给睡了”·叶翀也没想他能闯进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身合紧门,心里头暗骂门口的兔崽子。
陆泽虽然早知道他们的关系,但陆酸儒是个正直的老光棍,正直到,他到头都以为这俩还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呢,一朝撞破女干情,手足无措居然自己先脸红了··叶翀虽说终于爬上殿下的床,素了二十多年总算开了荤腥,奈何位置跟所想不同,回味一下还有点亏得慌。
早上扶腰爬起来一看,耕地的那头老牛倒是累的没爬起来,叶将军郁闷··“你把殿下……内个了”陆泽被他拉着往院外走,半道上偷偷问道,问完还掌心一翻做比划。
叶翀被压了半晚上本就搓火的很,被问得差点噎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 yin -着脸“嗯”一声··“啊那可是郡王殿下,皇上的亲儿子,不是你的乡下媳妇”陆泽眉头皱起一个包,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像老娘们的裹脚布一样絮叨起来,“殿下千金之体,你怎么这么大胆子啊你不要命了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可怎么办……叶平云,你糊涂啊”·叶翀被他念叨的脑仁都疼,心里咆哮道:“你他娘的,被睡的是我好不好”·等到了前厅,一桌热汤热饭,洛常还十分贴心地给陆泽准备好醒酒汤。
陆将军愁得烟熏火燎,别说用早饭,只想把叶翀摁在汤盆里淹死算球·叶翀看着他惨淡的眉目,心大如海地夹了块米糕到他手里,“我都没愁,瞧把你给愁的,赶紧吃,吃完赶紧滚”·陆泽攥着米糕,含怒说道:“叶平云,你禽兽不如啊我图什么我在这儿给你发愁上火的,你能干点正事儿吗”·“我一没误国二没误事儿,我跟自己媳妇睡觉还招你了”叶翀白他一眼,自顾自地盛了碗汤。
“大逆不道你们能这样多久来日怎么跟和皇上和侯爷交代皇上要是给殿下指婚怎么办是他抗旨还是你造反”陆泽差点把米糕扔他脸上。
叶翀一口一口喝着汤,知道陆泽是在担心,所以没太计较·陆泽说的话他如何没有想过,但情爱这种事不是能禁就禁的,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就绝没有收回的道理。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个光棍还- cao -心个没够儿·”叶翀揪起他的手,顺势把米糕塞陆泽嘴里··陆将军一心窝子火被口米糕塞回去,气得直翻白眼,最后无奈地问道:“船到桥头自然沉了怎么办”·“啧,乌鸦嘴你盼我点好成不”叶翀腰疼不便出脚踹他。
陆泽算是看出来了,这是油盐不进,已经做好拿脑袋撞南墙的准备,心中沉了沉,转了脸色说道:“那殿下就得以江山做嫁了”·叶翀一把捂住他的嘴,眼中冷光森森,“闭上你的嘴,不许胡说”·***·正月初六,马日,送穷。
叶翀在通州渡送走了先行南下布调粮草、物资,又穷又酸还碎嘴的老母鸡陆将军,还没进外城,就被洛常截到了自家庄子上··叶翀常年离京,庄子里照看的下人不多,院里只清出一条过人的小道,其他地方积雪未除。
十几口车马大的黑漆大箱,齐整整地摆在院子当中,周围积雪被撵成一层薄皮,瞧着分量不轻··听见院里的动静,梁检揣着手炉从屋里走出来,捂得暖烘烘的手摸了摸叶翀冰凉的脸颊。
“把陆将军送走了”梁检摸上瘾,手从他脸颊转到耳垂,不轻不重地捏着··叶翀小声“嗯”一下,不知是回应还是被捏舒服了,隔了会才说道:“殿下,外边儿冷,回屋吧。”
“你就不问问箱子里面都是什么”梁检拽起他冻得冰凉的爪子捂在手炉上,说罢冲亲卫点点头··王府的亲卫都是洛常亲自带的,对这二位祖宗的关系早就习以为常,上去掀开箱盖,露出码放整齐的漆黑的铸铁炮身,新铁防锈蚀的油腥味,冲进雪后清冽的空气里。
叶翀走近,扶着箱盖仔细看了看,惊异又难掩喜悦地回头对梁检说道:“佛朗机炮”·“不是一般的佛朗机炮,这是骑兵用佛朗机。”
梁检叫亲卫拿起一挺,解释道,“炮身仅二尺,自重较轻,腹内置子铳五枚,可于马上连续发- she -·”·叶翀摸着漆黑滑手的炮身,一脸难以置信,嘟囔道:“殿下,这稀罕玩意你从哪弄来的。”
梁检高深莫测地笑着,摸出手巾擦去他指上油腻,轻声说道:“漂洋过海而来·”·叶翀瞳仁一缩,猛得攥住他的手,大启是有海禁的,除每年南海、东洋、西洋诸邦以朝贡为名互换物资以外,任何物资登岸、离海均为走私,乃是重罪,梁检天潢贵胄居然违法乱纪成这样要是被御史们知道了,那还不得上天啊。
“东洋过来的,那几个浪人可不是白抓的,放心拿去用”梁检不以为意,拉着他往屋里去,边走边说道:“北部密林有仰阿莎,苗军擅长丛林作战不足为惧,我东南为河谷平原,利于缅邦象军作战,这仗不好打。”
叶翀在西北十余年,打过驼军还真没见过大象,在兵部听云南主事介绍之后,也觉棘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他沉默着打上门说道:“象军在西南所向披靡未尝败绩,却也不是无懈可击。
象军虽冲锋猛烈无比,但难以机动处置,乱其阵型,内乱踩踏造成的损失往往大于外部攻击·他们冲锋压力大,我方必须以火器在远线压制,但距离太远攻击力度就会大减,象军训练有素远地飞炸怕是有限,我也在想如何机动扰乱,殿下送来的这批火器正解我燃眉之急。”
·梁检笑着拂袖让了杯茶给他,然后认真地开始剥蜜桔皮,“你可是已想好了用处·”·叶翀喝掉半杯茶,大有长篇大论的架势,喜色难掩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我西北军最为尖锐的便是机动轻骑,配三眼火铳,但火铳铅弹对象军来说杀伤有限,又有填弹空隙,这样轻骑的滋扰威力很难发挥,若是配了殿下这批马上连- she -佛朗机炮,围攻阵型可成。”
梁检将剥好的橘子送到他嘴边,笑盈盈地说道:“那将军看我这个补给勤务做得可还到位可讨得到赏赐”·梁检的手指还粘在他唇边,叶翀含着蜜桔不着痕迹地舔了下,就笑着不说话了。
“混账”梁检绷不住脸,笑着骂了句,心却热成一团··叶翀果然黏过来亲他,两人很快在温暖的室内纠缠在一起……·***·二月初二,苍龙七宿出角宫,陆泽督理漕运,沿路搭建好数个粮草、兵马补给辎重点,叶翀的两路大军才陆续开拔,向木邦挺进。
太子主持祭天、军誓出征仪式完成,朝工亲贵们登上德胜门,目送新训浙兵在骁骑营带领下,踏着未消的积雪而去··叶翀十步一回头,在一众相送人群中寻找梁检的身影,直至目力不及也未找到,微微有些失落。
刚到北运驿,突然一只白翅信鸽盘旋而至,亲兵对这只鸽中“黄天霸”已十分熟悉,快速提醒叶翀,殿下的那只祖宗飞来了·果然,飞羽离地三丈高就迫不及待地俯冲而下,一头扎进叶翀怀中,像只白色的炮弹。
今天这只色鸽算是- yin -沟里翻船,叶翀甲胄在身,它一头撞在护心铁甲上,当即就瘫成了一团白毛··叶翀捧它在手,又吹又晃好半天,才见它摇头晃脑地爬起来,丢鸽现眼地“咕咕”叫了两声。
叶翀长出口气,顺了顺它那一尘不染的大白翅膀,惊吓过后才发现,飞羽脚上带着一只紫绸小包··他稳住胯.下宝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一张天师平安灵符,颠晃下从中滚出几颗海红豆。
树有相思树,豆有相思豆,大启男女大婚时,会在新房夫妇枕下各放六颗许愿的海红豆,可保夫妻同心,白头偕老··叶翀面上微热,攥紧了手中灵符红豆,心潮澎湃,笔挺的身姿里填满了思念。
待他默默重整情绪,再一抬头就见不远处,王府车架停在路边,梁检站在山坡的石亭里,背后是起伏的山脉,春雪未消茫白一片··“殿下,正犯春寒,你怎么在这里。”
叶翀见他一袍寒风,不知等了多久,不免担心··梁检自潼关中黄雀之毒,与体内金蝉相交极难根除,虽说胡未迟乃世间少有圣手,却也只能徐徐消除,偏又遇朝廷多事之秋,一直殚精竭虑未得静养,他身体不似常人康健,稍遇寒邪都能病上许久。
梁检悄悄拉起他的手,宽大的袍袖落下来刚好掩住,“皇子无诏不得出京,此处是我能送你最远的地方·”·他眼中牵挂弥漫,却又坚定不移地嘱咐道:“仰阿莎人虽疯癫,但丛林作战经验丰富,北部防线密林丛生,是你未涉之地,务必听她指挥。
我知你领兵磊落一视同仁,但云南、木邦形势复杂,若遇未知情况,大可将云南提督填做炮灰,万不可以身犯险,不可离中军,不可冲锋陷阵·”·一口气说了三个不可,但这场战争他却不可不让叶翀去,再多的嘱咐都无法抵挡他深深的无力。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若国力昌盛、重兵布边,自然威慑四方不敢有犯··叶翀笑着安慰他,“殿下,臣十四领兵打过西域,平过西北,收过西海,臣不是任- xing -胡为之人,除了在殿下面前情难自禁任- xing -惯了。
倒是殿下,千万保重身体,让胡先生回来吧·”·梁检心头软肉好似被针扎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拍了拍叶翀的手臂,“大将军只管讨贼平乱,本王在此为你定北司南。”
两人默默相视无言,静默许久,直到骁骑营都快通过,梁检才轻声说道:“快去吧·”·叶翀向他行礼走出凉亭,接过亲兵手中马鞭,扬鞭策马而去。
梁检抱着不知何时钻入怀中的飞羽,“你要乖乖跟着平云,不许乱跑·”说罢振袖一掷,飞羽展翅冲天,在空中伴着疾行的军队一路飞去··***·梁检没打过仗,不知道云南提督别说当炮灰了,扑街都赶不上热乎的,跑路倒是行家里手。
叶翀两路大军还未进川贵,他就被莽达的象军大败,沿喳理江后撤二十多里,退守孟定、镇康··这一退,让北部突入形势大好的苗军顿时不妙,莽达一旦攻破镇康,苗军随时都有被抄后路,包饺子的危险。
苗军无奈之下只得随之后退,让出防线,仰阿莎急报冲进兵部、内阁,气得直在军报中骂娘··叶翀放弃步甲,两路轻骑汇合,猛追前置布调补给的陆泽,待他们进入勐缅,孟定、镇康全部失陷,仰阿莎被迫退守保山,十万缅军分四路压向喳理江东。
陆泽最后一个布调补给点在耿马,位于边地重镇孟定身后,他到时到处都是拖家带口往勐缅方向逃难的老百姓,官道上乱成一团··护卫粮草的游击将军阿卓探路回来,老远就喊道:“将军、陆将军,孟定失陷”·陆泽吓得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去,“怎么回事云南提督、孟定总兵的人呢”·“孟定失陷散兵四逃,耿马城里现在只剩巡边副总兵在组织残兵和百姓撤退。”
阿卓拉住缰绳,又道:“将军,我们人马不足,要不后撤勐缅与世子汇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不能退,耿马要失,勐缅也守不住,刘颢这个混账该杀”平日和颜悦色的陆酸儒,突然变了脸色,“耿马城内的巡边副总兵是谁”·“兵部员外郎段江源,刚到任,本也是要进孟定的。”
阿卓方才已见过这位吓得魂不附体的倒霉蛋··“告诉他,停止官兵和百姓的撤退,四城紧闭,整备待命·”陆泽转身,面色凝重,对身后的亲卫说道:“带人守住官道,收拢散兵残将,违抗者以逃兵论处。”
说罢带着阿卓的骑兵进了耿马城··第37章 投敌·段江源正在府衙布置残兵准备坚壁清野,然后打包袱跑路,就见满身尘烟的陆泽壮步杀了进来··“段平叔,你糊涂”陆泽一把抓住段江源的手,他两是同期庶吉士,后在兵部也多有联系。
段江源是个老实巴交的弱鸡,要不也不会快打仗了还被派来巡视边界··“元南兄救我啊” 段江源眼泪都快出来了,拽住陆泽的袖子死不撒手。
“你若还想保命,赶紧将残兵召回,坚守城池准备迎敌·”陆泽一把扯出袖子··段江源惊呆了,“啊元南兄不要与我玩笑,缅军十万渡江,我这里都是从孟定跑来的残兵连个参将都没有,怎么守啊”·陆泽肃然说道:“你若不守出城便是死罪,孟定失陷无论如何那是被打败的,你我此时在耿马,便是耿马最高长官,弃城逃跑拱手相让,与投敌无异。”
段江源声儿都没出,腿肚子发抖,一屁股坐到地上,哭丧道:“我命休矣……”·陆泽叫人给他扶到椅子里,就没管了,赶紧召集人手布置城墙防御,和其他战备事宜。
“将军,孟定残兵加上我们的人不足六千,耿马虽说地处仰势,城池也算坚固,但若数倍敌人围攻怕是坚持不了·”点兵回来的阿卓面色沉重,低声对陆泽说道。
陆泽背着手原地转圈,又走到地图前看了看,“你叫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围着城头都给我站满,再把咱们带的红衣大炮、飞火神鸦拉上去,等莽达的前锋到了,派人告诉他我要和谈。”
阿卓用怎么又疯了的眼神望着他,足足看了半刻,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将军,投……投敌是要杀头的·”·“谁说我要投敌”陆泽迎着她担心自己脑袋的目光,无奈地解释道:“如果我没算错,世子已知孟定失陷,必定快马加鞭直冲耿马,而莽达虽说十万大军,但打下孟定的不过是先锋,他们一路孤军深入人马未必足够攻城,补给也可能跟不上。
我们只要拖他些时日,待世子两部大军到位即可·”·阿卓想了想,从她的经验来看还是不靠谱,于是说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对方先锋若知我兵力空虚,拒绝和谈,集中兵力强攻一处,此战凶险。”
陆泽点点头,心里也是明白的,但事已至此只能一赌,不然怎么办跟里面那个废物抱头痛哭,然后一起上吊抹脖子,真他娘的丧气·他平静地看着阿卓,不咸不淡地说道:“将军百战经验丰富,若必定一战,陆某定当以身与耿马共存亡。
还请将军勿要外传此讯,只放出消息准备和谈保城·”·阿卓漂亮的大眼睛瞳仁一黯,突然说道:“将军不能死,阿卓不会让将军死的·”·老光棍陆泽端着茶碗的手都抖了,心道:“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是我想多了吗”·陆泽次日一早就收到叶翀飞鸽传书,只杀气腾腾一句话:守城待援,弃城者军法处置。
他将这封带着金印的军报压在手中,对外只说孤城难守,百姓无辜,愿和谈保城··这下耿马城剩下的老百姓不干了,谁他娘的让你胡乱代表,我们不做缅邦顺民。
耿马县衙被愤怒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陆泽在里外三层的护卫下,还是被甩了一头一脸的臭鸡蛋、烂菜叶子,黄绿相间地爬回衙门里··“刁民,都是刁民”气急败坏的陆将军擦干净满头蛋黄,又冲到衙门口咆哮,被噼里啪啦一顿垃圾砸回来。
“将军别闹了”西戎女土匪都看不下去了,赶紧叫人把已经化身疯狗的陆泽拉进内堂··陆泽一边从头上摘菜叶子,一边偷偷摸摸地对阿卓说道:“夜里城门围三缺一。”
阿卓接过亲兵手里的新外袍,心里直打鼓,民愤如此高涨,真有人会出城投敌·陆泽瞧出她的不安,装出一个镇定自若的凄惨笑容,“你放心,任何时候都不会缺卖国求荣之人。”
事实正如陆泽所料,莽达的前锋吞钦大败云南提督,逼退苗军,气焰正是最为嚣张之时,接到叛徒汇报,一路狂飙东进,行动迟缓的象军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二万先锋骑兵转眼兵临城下。
吞钦以为耿马都已经准备好开城迎接仪式了,谁知,人刚望见城墙,就被一顿炮轰,炸了个人仰马翻··吞钦跟一群亲兵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叫人揪来叛徒,质问道:“你说耿马要降,这是做甚”·叛徒吓傻了,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啊……小的是听朝廷的陆将军在县衙亲口说的,绝不敢欺骗将军啊”·“将军,汉人怕是有诈,我们不如后退扎营来看。”
亲信上前一脚踢开叛徒说道··吞钦护胸毛似的胡须气得直颤,刚要叫人将这没用的叛徒拉下去喂狗时,就见城头忽忽悠悠放下来两口大筐,筐里坐着两个穿官服的汉人,手持白布,其中一人拽着筐绳像买菜一样吆喝,“云南巡边副总兵大人,特来与吞钦将军和谈。”
段江源扒着筐边眼泪都流到了脖子里,他是兵部员外郎,弃城逃跑证据确凿,陆泽手中有叶翀军令,这一条就够陆将军砍他个十七八回的,只好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
吞钦用你们汉人真会玩的眼神望着两只大筐飘然而下,对身边亲信说道,“这副总兵是个怂球,大启真无武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亲信回道:“只不过是个副总兵,云南提督、孟定总兵不还是被将军打得落花流水。”
吞钦对段江源的职务判断完全错误,大启自文帝始,以文治武,兵部五、六品的弱鸡文官,若到边地巡视,都会挂上从三品的武职用来压制地方丘八,虽然没卵用,但听起来还是很唬人的。
段江源苏三起解似的挪到吞钦面前,呈上兵部任册、官印,像只受惊的大个鹌鹑缩在边上打抖··倒是陆泽旗下护送段江源的千总热情又不失谄媚地说道:“吞钦将军,我们副总兵乃是朝廷重臣,专程出城迎接您,可见诚意。”
吞钦在身背缅刀的亲兵护卫下,鼻孔朝天地冷哼一声,说道:“孟定四万汉军又如何,我还会怕小小耿马城打了就是·”·“孟定失在地势军心,耿马城处高地,城深炮重,边军世代屯守……”千总顿了顿,突然扬声说道:“您大可杀了我们两个,打一下试试,何况您的象军驰援速度如何我身后勐缅驰援又如何”·“放肆你们汉人简直不知羞耻,大军一触即溃,如今弃城投敌还有脸讲大道理”吞钦的亲信颇富正义感,简直听不下去了,跳出来破口大骂。
段江源虽然是抱着脑袋出城的,但也不想死得如此迅速,连忙摆手,“将军息怒,息怒,我等不想打此仗,实在是因为城里老百姓太多了,边军世代生活在这里,姑姨娘舅都在,哪里还肯打将军不信您抬头看看。”
·吞钦等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城墙上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挤满了老百姓··此时的吞钦沉默了,绝不是被感动的,多年征战让他懂得一个道理,死战守城,城必不可破段江源与其说是投降,不如说是威胁,你若撕破脸非打不可,将士家眷皆在,唯有死战,天时地利人和,小小耿马却成了他直入勐缅夺取首功的最大障碍。
“那你为何不大开城门迎接我大军入城副总兵所谓的诚意,本帅可未见·”吞钦扶着腰间银刀柄,持续施压··“这正是在下来见将军的原因。”
段江源缓过口气儿来,开始讨价还价,“在下与将军议个条件,耿马城东、北大门同开,您放开北面,百姓、降军北撤,贵军西入完成耿马交接如何”·“将军不可汉人狡诈,又有火器重炮,若在城中设下埋伏怎么办”亲信先吞钦一步出口拒绝。
“这位将军,若无城池拱卫,耿马之兵对贵军如螳臂当车,何况一进一出双方均有人员在城内,在下难道还能拿炮轰自己不成”段大人不愧是穷京官,没少在西街市做小买卖,讨价还价的功夫如火纯青。
吞钦沉着脸一言不发,冷冷地观察着段江源··段江源一掐大腿,一不做二不休,拿出杀手锏,“将军,耿马城现有两门红衣大炮,两门飞火神鸦,可御敌百丈之外。
在下愿留炮车人员专门教授贵军驭炮之术,耿马城在高处贯穿东西,调转炮口便可守土了·”·吞钦无波的脸上破开一丝惊讶,耿马城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拿不下勐缅,他也可依耿马地势与大启对持,打下的孟定、镇康就是囊中之物,不用担心自己冲锋在前,被其他部落抢了地盘。
“同时进城本帅同意……”吞钦话音拖得很长,冷笑一声,接着又说道,“但你得将城中一半百姓留下做人质,待到我军完全控制耿马再行释放。”
“不行百姓留下来哪里还能活命·”陆泽的千总愤怒地盯着吞钦··“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段江源急得原地打圈,劝了这边劝那边,“将军啊,您看老弱妇孺在下都带走,留下一部分青壮给您干几天活行不城中补给有限,养不起那么多人的。”
被孟定四十里沃土冲昏了头脑的吞钦,自负地环视他的精锐骑兵,哈哈大笑,蔑视地看着段江源说道,“成交”·段江源蹭了蹭满脸油汗,揖了个半礼,“明日酉时在下打开城门迎接将军入城。”
演技爆炸发挥的段大人甩着袍袖,潇洒地蹲进竹筐里,骗人骗到自己都信了,也是真人才·第38章 议亲·耿马城交接之顺利,让吞钦欣喜若狂,恨不能就地点一把篝火载歌载舞。
陆泽带着逃兵、百姓退入北部与雷苗交接的密林,他们毕竟投敌弃城,不可能大刺刺地东撤勐缅··此时,陆泽和段江源面前整整齐齐摆着四颗人头,皆是孟定逃将,旁边跪着被五花大绑的云南提督刘颢,后面高石上,叶翀大马金刀而坐,身边站着雷苗猴军总兵,猴王蹲在他肩头,威严炯炯。
夜幕深重,篝火稀疏,密林深处荧绿的火珠时不时闪现,训练有素的猴军悄然无声地环卫四周··段江源快吓尿了,攥着陆泽衣袖抖得稀里哗啦··“平叔兄,弃城令是我下的,和谈是我逼你去的,都是我干的,你快别抖了成吗。”
陆泽被他抖得心烦意乱,无奈地嘟囔··“你还有脸说”叶翀狗耳朵灵得很,听得真切,实在不知道骂他什么好··陆泽这回不但投敌还抗令,叶翀的军令是密令,大家都以为陆将军和世子爷牛逼啊,能想出弃城投敌,再里应外合瓮中捉鳖的计谋,谁知,叶翀也是被骗的那个大傻子。
陆泽揣手讪笑,尴尬不语··“世子,时候差不多了·”猴军总兵走过来,俯身说道··陆将军收了不要脸的神通,赶紧补了一句,“世子放心,城内留下的人质皆是我军精壮,已安排妥当。”
叶翀瞥了他一眼,抱拳对猴军总兵说道:“多谢将军相助·”·猴军总兵吹响猴哨,黑黢黢的丛林里猛然窜出三只体型健壮的公猴,它们跳上险峻的枝头,发出凄厉的尖啸。
一时间山风呼动,丛林深处沙沙作响,猴军以矫健的公猴为先锋,身绑三眼火铳,成群结队在树林间跳跃,向不远处的耿马城袭去,它们会以人类不可达到的速度与隐蔽,将火器投放到内应手中。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叶翀的人马三分,早已围城布置妥当,夜袭夺城之战一触即发··***·冰消雪融,气候渐暖,老皇帝却病倒了,太医轮番诊治,养心殿出出进进都快成了御药房,直到河开燕来,才缓过一口气儿,但腿脚到底是不成了,走路用上了龙头拐。
大病初愈感慨万千的老皇帝,叫来了自己的哥哥和亲王··“太子妃又给皇上添了个小皇孙,皇上,您的拐杖上该挂葫芦了·”和亲王扶着永宁帝,在养心殿前殿檐下溜达。
“朕不及你有福气,儿孙绕膝,也就太子家中有些枝叶,老二……”永宁帝满脸病容,轻声慢气地没讲完话,只深叹口气··和亲王大他四岁,看着倒比他硬朗许多,忙劝道:“儿孙福在后,皇上保重龙体,以后定是枝叶繁茂的。”
永宁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初现新绿的宫院,突然说道:“朕想给七郎议个亲·”·和亲王扶着他小臂的手微妙地僵了下,笑着缓声问道:“七郎大了,可是有心上人同皇上讲了”·永宁帝垂暮浑浊的双眼,复杂地看着他说道:“朕知道,阿热留有遗愿,七郎若无心爱之人不可成亲,弱冠不婚便送他回巴部。”
他抓起和亲王的手,“可七郎也是朕的儿子啊,朕对不起阿热,可朕老了,不想就这么骨肉分离·”·和亲王在细爽的微风中,起了一脑门的微汗,还没等他想好回话,老皇帝低声问道:“你是做皇伯父的,也是朕的亲哥哥,朕问你一声,七郎可堪辅国大任”·和亲王回攥住他的手,俯身屈膝一点一点跪下去,默不作声。
身后十步开外远远跟着的内侍,统统避身向外,寂静无声里,宫墙顶上一只新燕展翅的噗噗声,惊动了永宁帝··他拍了拍老哥哥的手,“起来说话吧·”·“皇上,誓不可违,再说、再说,万一七郎知道真相……叫他将来如何面对啊”和亲王枯枝树皮似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当年阿热将遗书托付于他,其中缘由除了良贵妃就他一清二楚。
永宁帝有些不悦,无情地抬了下眼皮,“太子你是知道的,若遇盛世可泽万民,若遇乱世……七郎与太子互补,可辅国定乱·”·和亲王简直是绝望的,当年永宁帝当着他的面对阿热的遗书祈愿发誓,找回梁检哺育成年,送归巴部,他才愿意保守下这个秘密。
永宁帝知他所想,伸手虚扶了一把老哥哥,云清风淡地说道:“朕担心,朕百年之后,太子担不起江山社稷,朕要将七郎留给他·”·刚刚爬起来的和亲王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回去,哆哆嗦嗦地回道:“皇上万寿,皇上万寿啊”·“二哥,这世上哪儿来万寿的皇上,永固的江山”他拄着拐杖远走几步,笑着伸手摸了摸迎春嫩绿的细芽,“朕既然违背誓约留下他,就不能薄待,朕瞧着,怡和郡主挺合眼,你也帮朕张罗张罗,再多看几家,让七郎挑挑。”
和亲王知道再劝皇上八成得翻脸了,只能虚应几句,心中跌宕起伏、万般不安,他日若东窗事发,父子之情何存又当如何相见·***·和亲王离开没多久,在文渊阁值房议事的梁检便被宣进养心殿。
永宁帝与和亲王说了半日话,人已经累了,开门见山告知了梁检议亲之事··梁检并不意外,准确的说,他一直很意外没人提过他的亲事··刚回来那两年他饱受金蝉之苦,病得奄奄一息,一直养在深宫治病解毒,亲事耽搁也就罢了。
后来开府、入朝,皇帝皇后都仿佛忘了这事一般,他的亲事居然无人提及,倒是透着几分诡异··梁检一口应下议亲之事,并告诉永宁帝,一会自己就去斋宫,祭告母妃。
待他在斋宫与玄玉互通口信,回到王府,便叫人把倒霉的胡未迟提了回来··胡未迟正在西街市逛药材,被王府亲卫提着领子甩上车,一路颠得七荤八素,跌跌撞撞地被扔进梁检书房。
“殿下这是病了”胡未迟知道自己上次狗拿耗子,惹着了梁检,赶紧调出一个谄媚的笑脸,撸起袖子准备给他诊脉··冷着脸坐在那儿翻书的梁检,虚抬一下眼皮,说道:“我没病,最近黄雀也稳定许多。”
“哦,那就好·”胡未迟讪笑,满脸都写着那您就把我当屁放了吧··“今日找你,是想让我身上的金蝉毒发·”梁检的指尖黏在书页上,要翻不翻。
胡未迟陡然一惊,琢磨了半刻才回道:“殿下是遇到什么事,非得折腾自己若只是装病,草民这里有药,可装疾病而不伤身体·”·梁检知道他是筛子成精,并未遮掩,直接说道:“太医院高手如云,药物怕是遮掩不过去的。”
胡未迟白眼一翻抱拳说道:“殿下,草民是个大夫,只治病不杀人·”说罢撩袍就要走··“胡未迟,你给我回来”梁检合上书册,甩手撂在桌上,满目含怒,“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胡未迟心火上攻,转身冲到书案前,“殿下您都不要命了,草民还要什么命啊您知道所中金蝉在何处在心脉别说毒发了,这玩意儿稍微压制不住,草民都得给您上半柱香您怎么不直接跳城门楼呢还要费这个劲儿。”
胡大夫不但是个三八,嘴还漏,洋洋洒洒喷了一桌子口水··梁检惊呆了,除了西暖阁里的那位,还没谁敢这么劈头盖脸的骂他,胡未迟他是吃熊胆喝鸡血长大的吗·“放肆”梁检这两个字说得相当平静,“我从不寻死腻活,你当我病了这么多年,不懂得如何激发金蝉吗之所以叫你来,一是此事必须冒险无其他出路,二是知你妥当,信你医术。”
胡未迟面色艰难地看着他,“殿下,金蝉黄雀相互依存渗透,谁都没有万全的把握挑起一个还能压得住,您要是有什么难处,草民可以配药·”·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清静从容地重新翻开书册,专心致志地看过去,“你走吧。”
胡未迟被他不声不响地堵了个哑炮,想走又不敢走,虽然知道殿下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但对自己可狠着呢,万一真的引发金蝉,那后果不堪设想··梁检见他枯站在书案前,抬头轻飘飘地说道:“怎么,还想等晚饭呢”·胡未迟见他要赶人,忙说道:“殿下,您不为自己想,多少想想远在南疆的世子爷吧,出征前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草民一定照顾好殿下。”
“他信你医术超群,可惜你不信自己·”梁检铁了心,不为所动··真是个躺棺材里都不会掉眼泪的主儿,胡未迟一咬牙一跺脚,“成成成您什么时候想病”·梁检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书册,甩袖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嘴角含笑说道:“等内廷司将皇子议亲贵女的绣像送来后。”
“什么玩意议……议亲”胡大夫顿时变成了大磕巴··“本王要议亲,娶王妃一人,妾二人。”
梁检好心给他通俗易懂地解释一通··胡大夫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要装病,这要是被世子爷知道,老子在南疆奋勇杀敌,你在京城给我头顶种出一个御花园来,怕是要带兵杀回京城·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以下大大们的地雷,这周换成晚上更新。
himawaris扔了1个地雷·瘦的没个猪样了扔了1个地雷·青春扔了1个地雷·风潜扔了1个地雷·包子也要飞扔了1个地雷·包子也要飞扔了1个地雷·包子也要飞扔了1个地雷·第39章 邪祟·三月十九,大吉,王巧带着各宫娘娘、宗亲勋贵挑选上来的贵女绣相、小书,来到临江郡王王府。
永宁帝念其伴当之情,已很少派他差事,养心殿里里外外也都交给了永林,这回派养老的王巧亲自来,足见重视··梁检一身海青底赭红团龙常服,面南而坐,手里淘摩着羊脂玉兔手玩,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忙成一团的内侍。
皇上点了名的怡和郡主的绣像、小书自然是第一个呈上来的··两个小内珰跪地展开绣像,如屏风三扇,左右分别画着坐、站全身相,中间是半身近相··怡和郡主不过十四五岁,看上去还是个娇滴滴、没长开的小丫头。
梁检哭笑不得地听内珰掐着嗓儿念完小丫头的评价,她娘是长岭公主,永宁帝的妹妹,爹是北疆镇守大将军,算起来还是梁检的小表妹··王巧是宫中老人,皇子们也都熟悉,过来轻声问道:“殿下,怡和郡主秀外慧中,家世人品都是极好的,不知殿下意思如何”·梁检捻着玉兔的小尖耳朵,笑着同他点头,“挺好。”
王巧思磨,这挺好到底是什么个意思·他也没太过耽搁,微微挥手另一批贵女绣像就送了上来··整整一早上,郡王殿下屁事儿没干,就在那儿坐着看贵女绣像流水席似的,一批一批送上来。
每有皇上、娘娘们点选过的贵女,王巧都要着重介绍一番··可是郡王殿下除了挺好、不错,几乎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知有中意之人否·王巧是经验丰富的老公公,遣走闲杂,同梁检品茶闲聊起来。
“殿下可是有心爱之人”王巧枯指握盏,“陛下说了,殿下若心中有人大可提出,若门第不配也可一同收作房中侍妾,殿下做主即可。”
梁检放下手中被捂成温热一团的玉兔,端盏观茶,品了会才说道:“公公的话我懂,只是我对京中贵女知之甚少,结发正妻,我想再看看各位贵女的小书,再行回复。”
“不急,殿下慢慢看,老奴还要回宫给皇上娘娘们回话呢,就不打扰殿下了·”王巧知道这位殿下主意正得很,话点到即可··“辛苦公公跑一趟了。”
梁检虚应一礼,亲自送到厅门前··梁检支着头,无奈地看着面前堆成山的绣像,随手翻开最上边怡和郡主的小书··“本王放着西北大将军不娶,娶个将军家的小丫头作甚,真有意思……”他撇开小书,拎起打了海红豆络子的玉兔,“你都看见了,白玉兔要变翡翠兔咯。”
千里之外生擒缅邦大将吞钦的叶将军,在闷热的山风中,狠狠打了两个喷嚏··***·胡未迟连续三个晚上给梁检施针,一点一点用残留的黄雀把金蝉毒- xing -引出来。
胡大夫小心翼翼引得很慢,郡王殿下起初只是些许心悸乏力,还能坚持跟六部老流氓们拆招,直到五日后,与内阁合议丁亩田税时,猛然起身一头栽倒在内阁值房里··正好皇上病着,太医院从院使到不入流的小使都在宫内轮值。
一听郡王殿下晕倒,郭院判提起医箱,步下生风,一路穿宫过院跑到内阁··郭院判当年是伺候过梁检解毒、养病的大夫之一,带着小使进了内值房,二话不说上手先解了梁检扎得端正的领扣,扯开里外三层袍襟,好歹给倒不上气儿的郡王殿下松了枷锁,这才搭脉扣诊。
郭院判越诊越怕,脸色居然比昏迷不醒的郡王殿下还要难看··他匆忙唤来小使,退下梁检衣衫,开始推针,十三- xue -针依次排过,梁检眼睫微颤,闷咳两声,人却还是未醒。
郭院判满脸虚汗,长嘘一口气,亲手起针,又叫来内珰、药童仔细吩咐用药、照料事项··领了皇命一路跑来的大珰永林,此时见郡王殿下面无人色地躺在榻上,魂都快吓没了。
“公公,郡王殿下的病情下官必须马上回复皇上·”郭院判刚下完方子,急忙拉了永林到僻静处说道··听他这么一说,永林原本细白的面皮顿时变得惨无人色,心道:“直禀皇帝,郡王殿下怕是不好。”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皇上、王爷们的身体情况均是宫内禁密,永林自然是不敢打听,但作为皇帝近侍,他还是尽职地提了提,“郭大人,皇上最近您是知道的,受不得惊动啊。”
“公公啊,此事拖不得的·”郭院判边说边拉起他,急匆匆地往养心殿走去··养心殿暖阁内,玄玉真人正在给永宁帝讲经··永林悄无声息地滑到老皇上身边,低眉敛目,附耳轻声说了两句。
永宁帝手中持珠咯噔一下磕在榻几边上,又不着痕迹地拽紧了··玄玉打起拂尘,自蒲团上站起,施施然行礼告辞··“大真人且慢·”永宁帝心中有愧,怕是自己违誓神明降罪,斟酌再三才说道:“还请大真人在外间替朕参详一二。”
玄玉不言,只微微颔首,从容缓行至软帘外站定了,如一尊白玉神仙··郭院判进门撩袍下跪磕头一气呵成,急急说道:“陛下,郡王殿.下.体内金蝉残毒,不知为何又开始发作。”
永宁帝面色如常,干枯的手指却捻紧了沉香木珠,“可是要紧”·郭院判慌得一塌糊涂,无意识地举手蹭了蹭鬓边冷汗,“按理说殿下金蝉毒已解,虽剩残毒,但多年无碍,如今乔医官已故,在下……在下实在不知殿下为何还会毒发。”
“你不知道”永宁帝大约是病久了,愠怒之下声音却不大,“你若不知,朕还要你何用·”·“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下官、下官这就同太医院为殿下会诊。”
郭院判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拉同僚下水··永宁帝心烦意乱,不耐地挥手叫他滚蛋,拂着胸口急喘几口气,永林急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大真人……”老皇帝靠在榻上,轻声唤道··玄玉虽是方外之人,但久在宫中,大小规矩烂熟于心,直到听见永宁帝召唤,才从帘后走出。
他一撩拂尘,说道:“陛下,贫道为郡王殿下祈福已久,从未算出殿下有此劫数,贫道术法不精,还请殿下治罪·”·老皇帝一听,好不容易赞起的一口气,差点噎回去,若非劫数便无法可寻,这可如何是好当真是因为自己违背誓约,鬼神降罪于七郎·“陛下……”玄玉四指掐法诀,走近几步,轻声慢语地说道:“天无劫数,也可是邪祟作怪,陛下可否容贫道去郡王府邸一趟”·老皇帝被郭院判吓得不轻,忙回道:“还请大真人护佑七郎。”
***·梁检完全是在昏迷中回府的,之后三天整个太医院都搬到了郡王府,汤药流水一样送进送出,但郡王殿下的金蝉毒一点都没有得到抑制··郭院判偷偷哭了好几场,遗书都写好了。
·就在太医院愁云惨淡、一筹莫展之际,玄玉亲自带着斋宫法团进驻郡王府,把值守太医全部轰到前院,开始开坛做法··梁检并非意识全无,这三天可把他折腾惨了,该喝的,不该喝的药汤,吐了喝,喝了吐,咽喉本来就有伤,这回肿的连水都咽不下。
他模糊的意识突然抓住一阵清脆的法铃声,知道是玄玉到了,悬着的心一松,紧绷的意识倏得就飘走了··跟着玄玉来的,还有胡未迟··胡大夫一根一根抽出- xue -针,看着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的郡王殿下,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手下却稳准,推- xue -而过,耐心地把引起金蝉的黄雀缓缓压制下去。
此时,玄玉领着弟子,在神叨叨的法铃指引下,向书房走去··书房外间堆着议亲贵女的绣像、小书,和那日王巧离去时摆放无差,竟是丝毫没被碰过··法铃在书房门口突然急晃,挂铃的幡杆被抖得东倒西歪,叮叮叮急促的铃声冲破寂静的午后。
玄玉脚踩天罡步法,一手掐神法诀,一手天师雷阵符已飞了出去··只听呼呼两道急狂啸之声,众目睽睽之下,玄玉大真人就这样炸了临江郡王家书房··火光从绣像中间冒出来,熊熊直冲屋顶,王府下人都被吓疯了,急着抬水救火,却被一众持七星法剑的道长们堵在院外。
紧接着,他们目睹了惊人的一幕··那火光仿若活物,火舌仅仅围着桌案燃烧,丝毫不过界,然后越来越小,只烧掉了案上绣像和部分书籍,连一旁的飘纱帷幔都没有引燃。
玄玉甩了甩宽大的袍袖,隔空收回悬在屋顶的法铃,仿佛收了神通的大仙,清静的眉目毫无波澜,就这样迎着王府众人惊异的眼神,飘然离去,回宫复命··郡王殿下在被炸了书房之后,金蝉之毒奇迹般地缓和下来,郭院判总算捞回一条老命,太医院上下齐刷刷想出家。
梁检再醒过来,入眼便是胡大夫一张拉得老长的驴脸··他万般不乐意地偏开头,望着洛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洛常伴他左右多年,一个眼神就知他所想,忙回应道:“飞羽回来了,已叫人去拿笺筒,殿下莫急。”
说罢,用小银勺撇了浅浅一底温水喂给他··梁检闭眼偏头,他嗓子火烧火燎的疼,琼浆玉液都咽不下去··不到半刻亲卫就送来了飞羽的笺筒,梁检的眼神一刻未离小小的骨筒,却被胡未迟一把抢过来收在手里。
胡大夫接过洛常手中银勺,又不怀好意地晃了晃笺筒,不说话,就把郡王殿下气了个半死··病得死去活来的梁检,认命地张嘴喝了三勺温水,疼出一脑门细汗,心里早就剁了胡未迟八百回。
缺德的胡大夫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封签,把卷成尾指大小的信笺递给他··梁检有气无力地慢慢捻开密信,搁在手心看了看,惨白的嘴唇破开一个甜蜜的弧度··第40章 死灰·叶翀的书信上没有一个字,却是一副生动的细笔画,巴掌大的信笺中央支上一口行军大锅,底下柴薪火花四溅,锅内沸水翻腾,上面吊着一只奋力挣扎的王八,身上写着缅邦大将吞钦的名字。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被逗得笑了好一阵,心中巨石落地,叶翀首战告捷,用不了几日捷报就会飞入紫禁城··他闭目微微思量,随即示意洛常布置笔墨。
“殿下,您再歇会吧,要写什么属下来·”洛常临过梁检的字,能写个七八分像··梁检还不能开口说话,只好边冲他摆手,边固执得支起身子。
洛常摆好榻几,铺上特质的双面信笺,这才递给他一只润好的笋尖小笔··梁检手腕酸软无力,指尖微抖,依桌只写了一个字——拖··全歼缅军先锋,必然一鼓作气与苗军冲过喳理江,控制住木邦内沿江要塞,这样一来刀帕很有可能认怂求降。
借战事开刀的丁亩田税,也极有可能在和谈的期望下,遭到更多相关利益的反对,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梁检又看了看叶翀那张别出心裁的信笺,翻过来落笔写道:春风送香雪,代我抱伊人。
洛常笑了,忙跑到窗边拿过缠枝梅瓶,里面养着梁检亲手折的几只梨花··养了好几日,花已盛放,雪白嵌粉的一小朵层层叠在一起,凑成团,煞是可爱··洛常帮他卷好信笺,梁检抬手摘下一团,低头嗅了嗅,回想去年此时,春水梨花,他家将军跪在飞云盖雪的梨树下,坚如磐石。
洛常装好殿下挑选的梨花,煞风景的胡大夫就端来了浓浓一碗药,瞬间冲鼻的药味打散花香,直直扑了梁检一脸··“喝药吧殿下·”胡未迟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
梁检抬眼一看,这位大夫现在越来越精,闭眼装晕已来不及,只好由着大夫把药送到嘴边,皱眉不情不愿地喝下去··***·老皇帝听了玄玉大忽悠的回复,吓得再也不敢提给梁检议亲的事,大家都当临江郡王是神仙托身,凡人姻缘不配,只能等着他哪天自己找回来个仙姑了。
梁检闭门歇了有小半个月,坐不住的岳修民就找上门来··岳次辅堂堂一品大员,斜坐在榻边,轻声慢气儿地给郡王殿下念完军报··“叶将军真乃名将,看来此仗并不长久,直入木邦指日可待。”
岳修民收起军报捻须笑着说道··梁检未束发,只在系了条嵌玛瑙玉色抹额,衬着未消的苍白病气··“沙场形势一日万千,谈胜败为时尚早。”
梁检知道他这是在探口风,岳修民太聪明了,他跟自己一样在担心,若是这场战争过早见到曙光,丁亩田税还要不要往下推··果然岳修民听到他的回复,这才从袖中摸出一本折子,“田税改革下官已拟好条陈,劳烦殿下参阅,殿下如今病着,下官厚颜叨扰,实在是无能。”
梁检病倒,内阁有些怕了,如今的新政可都靠这位祖宗顶锅挡枪,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谁敢推这些要命的改革··但京官们倒是非常支持田税银缴的政策,因为这样就可避免国库以实务抵俸禄,各部大人们脱下官服直奔西街市赶集的荒唐事。
岳修民这也是被下面逼得紧了,不得不来打扰养病中的郡王殿下··“次辅大人严重了,偶感微恙,过几日便可上朝·”梁检目不转睛地翻看奏本,随口说道。
“病去日抽丝,殿下还是多将养几日·”岳修民能爬到这个位置,内廷里也是有眼线的,多少知道梁检此次可病得不轻,连皇上都惊动了··这位殿下横竖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太弱,听说还不宜娶妻,若是以后荣登大宝,子嗣不丰可是有碍国祚啊,岳次辅越想越远,越想越愁。
“岳大人·”梁检合上奏本,唤了声发呆走神的岳修民,“岳大人替我再拟一份奏章吧·”·回魂的岳修民赶紧张罗好榻几上的笔墨,“殿下请讲。”
“分税,国库与府、州依制分记田税,府、州享有所分田税使用权,每年年初报田税预算同时上报分税使用名目,待中央六部合议后给予批复·”梁检手里摆弄着一支干枯的梨枝,慢条斯理地说道。
“殿下这是要、要给府州给钱”岳修民手中的笔悬在空中,笔尖聚集的墨汁摇摇欲坠··“我国地方制度多有不全,比如县衙,整个班子不入户部银款中,全靠县官老爷的俸禄来养,谁人养得起,最后还不是靠地方摊派克扣百姓而来,再比如驿站也是如此。
当官、当官不为发财但也不能穷得当裤子吧底层的官吏过不下去,底层的百姓就更过不下去了·人的情- cao -不是光靠读书就能养出来的·”梁检支着头,思绪有些远飘,他流落民间四年,地方的难处也不比百姓少,有心作为无力回天。
岳修民飞快下笔记下以上要点,心中感慨,他以为殿下田税改革是为了狠狠敲震一下地方官员,所以自己的折子里条款未免苛刻··梁检接着说道:“其次,重新核定田税比例,降田税增商税,废丁入亩。
都察院与户部成立新司,按期巡视、审核地方税制工作·”·得,这位祖宗是跟都察院彻底干上了,这是要把二百七十条老疯狗,都给整到地方出差去·也好,京城终于可以清净了。
岳修民脑子里一通瞎想,笔下遣词琢句却不带错,一心二用得恰到好处··写到落款处,岳次辅抬头看了看梁检··梁检冲他摆摆手,“这两本奏章,一本由内阁呈上。”
他指着岳修民带来的那本说道··“另一本……”梁检敲了敲桌角,“你带去给太子·”·“殿下”岳修民惊呆了,哪里有给敌人送炮弹的·第一本草拟的田税奏章只可进不可退,呈上去怕是一场轩然大波,第二本奏章完全补上了漏洞,并退而与地方求全,如果在第一本的基础上发出,那是非常讨好,并收买人心的事情,哪有这种挖坑自己跳,种树给他人乘凉的道理郡王殿下这是病糊涂了·“存安兄,勿躁。”
梁检叫了声他的字,以表安抚,“太子乃是国储,身边酸腐有于,能臣不足,父皇焦心已久·”·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梁检停下来,收起岳修民面前的奏章,一页一页折起,“你虽为次辅,但行首辅之职,辅佐储君乃是本分,父皇也会记下的。
切记,亏缺万事有度,不可偏倚过多·”·“可是殿下,若太子上第二本奏章,皇上定会责难您度事不周,您别忘了,这满朝文武可都憋足劲儿等着落井下石呢。”
岳修民不无担心地说道··“没关系,我病了,脑子糊涂,偶尔出点差池也不奇怪吧”梁检不以为然,仍旧笑着回道··岳修民脑中灵光一闪,老皇帝- yin -晴不定、左右不安的- xing -子,能容得殿下一次,是容不得二次的,他要得是殿下自己退,那自然会给些甜头,殿下看起来是都想好了,他退太子进,保得是田税改制成功,真无他心。
“下官省得,下官明日便去拜见太子殿下·”岳修民起身后退几步,工整地行了个礼··“岳大人也别太急,你与我大哥虽有往来,但毕竟不是近臣,还请徐徐图之。”
梁检伸手虚抬了一下,说道··“下官谨遵殿下教诲·”岳修民揣起两本奏章,“下官不再打扰殿下休养了,还请殿下千万保重身体。”
梁检看着岳修民走出房门,有些疲倦地合上眼,将心中纷乱繁杂的线头捋了捋,提笔开始给仰阿莎写信··***·叶翀接到飞羽带来的信笺,便通知仰阿莎收拢军队阵型,过江后,沿着喳理江布防,与缅邦象军展开对持。
利剑前插,边路包抄的大好形势,叶翀叫了个急停,这回又把仰阿莎给涮进了敌阵里··仰阿莎实在忍无可忍,带三百亲卫从北边直奔而来,闯进中军大帐,与叶翀对峙,两个八字本来就不和的冤家,就差动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料事如神的梁检,把给仰阿莎的密信直接投递到了叶翀这里,难缠的雷苗将军这才偃旗息鼓,不情不愿地接受命令··京城忙着田税改革,西南忙着修筑工事,边战边养,一片繁忙里,暮春转暑,酷夏将尽,秋风刚刚起时,一潭死水的永州,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暗无声息地酝酿着一场风暴。
寂静的暗室无一丝装扮,只点了一地的长明灯,悠然拉成一片的灯火尽头是一只巴掌大的漆红牌位··一名男子穿着素丝道袍,披发赤脚,枯瘦的手指拎着银壶,弓背弯腰一点一点的给地上的长明灯添油。
当他终于添满最后一盏灯时,颓然坐倒在地,伸长了手臂指尖碰触牌位,又骤然猛缩回来,瘆人的笑道:“当日蟒玉朝天,如今凄然孤馆,看你昨日玉楼起,到头来,也是我今日模样……”·外间传来齿轮咔咔楔对的声响,随后吱呀一声,暗门打开一条细缝。
男子猛然回头,目光如孤漠饿狼般闪烁,“都准备好了·”·“遵照您的吩咐,都已准备妥当·”又一阵吱呀声,门缝推大了些,能容一人通过。
一位身着青罗道袍,头戴纯阳巾的年轻道长,赫然站在门前··第41章 复燃·田税改革的奏章递上去果然引起轩然大波,外官的口水差点把郡王府邸给淹了,被梁检炸了半边厨房的亲戚们,也都摩拳擦掌,乘机跳下来落井下石。
这边口水还没下去,那边太子的一份田税议政奏章又激起千层浪,朝堂内外沸沸扬扬,郡王殿下的脊梁杆子差点被戳断··协领六部、控制内阁的郡王殿下终于背不住骂了,上了份请罪辞职的折子,专心蹲家里边养病,你们爱谁谁的小爷不伺候了。
更缺德的还在后边,兵科都给事中上奏,叶翀大军养战不前,空耗国力,都是临江郡王不顾国库空虚,硬要宣战木邦之过··一时间什么屎盆子都开始往梁检头顶上招呼。
好在,老皇帝病病歪歪一个夏天,哪儿都不好,就脑子好使··太子是个什么资质他太清楚了,田税在他脑子里大概就是一团浆糊··这背后是幺儿以退为进,顺便扶贫一把大哥,讨好老爹。
小儿子又能干又乖巧,还肯背黑锅,老皇帝大笔一挥,把兵科都给事中一撸到底,赶回家弹棉花去,几个跳腾欢实的御史也被降职罚俸,众人一看风向不对,赶紧闭嘴··梁检虽说被停差事,但待遇还不错,不但涨了食邑薪俸,养病期间,皇上皇后赏赐的各种补品药材,一车一车往郡王府里拉,丝毫不见失势的迹象。
起初跳出来骂人的亲戚们也怕了,七大姑八大姨的纷沓而至,名为探病实为求饶,只希望这位祖宗起复后,别再拆剩下的半边厨房了··叶翀远在西南边陲,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听说梁检被停了差事,还有人拿自己懒战要挟,知道这场战争不能再拖了。
七月初四,叶翀进军锡波,以骑兵火炮大败莽达象军,缅军死伤无数,向西南逃窜;七月十六,苗军自蛮莫南下、西进攻占缅邦北部边镇贡章;八月初九,缅军全数退出木邦,刀帕及其族人在逃亡缅邦的途中被雷苗军刺杀。
至此,叶翀与仰阿莎已控制木邦大多数城镇,木邦控制权完全落入大启与雷苗手中··永宁帝得捷报,祭告太庙,其后太和殿宣召木邦孤哀子罕玉,赐其金宝玉册,封为木邦土司。
罕玉只为复仇却无复国之志,决意出家之后,奉还金宝玉册,撤木邦土司,从此木邦在孟密设都护府,除北部十三镇并入雷苗外,其余各地并入大启版图··至此,两年之久的木邦刀帕移族夺位风波,彻底落下帷幕。
***·木邦移交地方事务颇为繁杂,直到入了九月叶翀才断断续续整理军务,准备拔营回京复命··西南的天气依旧- shi -润闷热,但山清水秀、七彩绚丽,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已是寒深露重,秋风扫过,萧瑟一片。
重阳节依照祖制,老皇帝要亲自带着王公大臣们到万寿山登高揽胜,以畅秋志··今年,皇帝是蹬不动了,临江郡王一个秋天也是病得稀里哗啦,只有太子带着臣工勋贵们草草转悠了一圈就回来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晚上,宫里摆了家宴,亲眷、近臣家眷们吃花糕,和皇上皇后一起过重阳节··躲过了爬高躲不过吃饭,梁检挑了件不怎么显眼的素底郡王常服,赶在旁晚进了紫禁城。
舞乐启奏,美貌宫娥在殿中献舞,皇后吩咐内侍,将后宫娘娘们亲手制作的花糕分与亲眷、近臣··其乐融融中,梁检却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真有什么,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如芒在背,心中隐隐不安。
永宁帝身子不爽,但精神颇好,离席到偏殿歇息一会··太子因田税议政得当,算是春风得意,总算找回点储君的面子··他见梁检只是坐在那儿闷不出声的饮茶,面前糕点都未动几分,想到这个幺弟,因田税被朝堂上下骂得是狗血喷头,他常年被骂深知其中滋味,怕是幺弟心结难解,便想劝劝他。
太子举杯坐到梁检身旁,“七弟,皇后娘娘亲自做的花糕,都没见你动几口·”·梁检正在出神,惊动了一下,忙端起未用的酒杯,“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遮了他的杯子,“你身子不好,用茶就行了·”·他自顾自地一口饮尽接着道:“朝堂就是这样,事做得多了要挨骂,不做事也要挨骂。
就像做饭的厨子,众口难调,总有人是不满意的,不用在意太多·你看父皇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改日孤跟父皇说说,让你早些上朝议政,憋在府里病也不一定就会好。”
梁检愣了,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太子这是安慰他呢·他这位大哥,也真是神人,心胸宽广却无大志,信人不疑却不管束,三十年如一日的天然成长,是个毫无城府的烂好人。
“臣弟让太子殿下忧心,实在惭愧·”梁检自幼与他不亲,谈不上感动,却无恶意··守在桌边的小珰见太子酒杯已空,便携酒壶过来添酒··由于太子与梁检坐得实在太近了,小珰只能依着个缝隙,小心翼翼地给太子斟酒。
谁知离席歇息的永宁帝回来了,殿内顿时肃立,太子急着转身,小珰来不及反应,手一抖哗啦啦倒了梁检一身一腿的酒··饶是梁检再好的脾气也撂了脸色,他本就穿得素净,酒水渗入,深色的印记格外明显。
“混账你怎么伺候的”太子见梁检一身狼狈,低声怒喝道··小珰吓丢了魂儿,全身抖得像筛糠,丢下酒壶跪地倒头就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梁检借着大殿莹亮的灯光,仔细瞧了他一眼,却是去年自己被罚跪养心殿时,扶着他出宫的那名小珰,这孩子真是到处都倒霉透顶··“太子殿下息怒,只是些酒渍,臣弟换身衣服就好,父皇今晚精神颇好,不要扫了雅- xing -。”
梁检有意为他开脱,便劝了两句··太子最近难得得宠,恨不能每时每刻黏在老皇帝面前出脸,也就没过于追究,只吩咐管事内珰,伺候郡王殿下偏殿更衣。
这种地方洛常是不可能进来的,各府随从都在殿外候着,梁检差了小珰去找洛常拿外袍,自己便跟着管事内珰往偏殿走去··待走到偏殿,内珰侧身颔首说道:“殿下,内偏殿皇上、皇后都设了歇息的地方,实在没有空闲,奴婢差人给您腾了外偏殿,还请殿下随奴婢再走几步。”
梁检常年进出宫禁,内外殿的主管太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晚这位公公却脸生得很··“公公贵姓,可是新调来的管事”梁检边走边问,是一贯地客气。
“奴婢姓彭,殿下好眼力,奴婢正是刚从御马监调过来的·”内珰垂头引路,笑着回道··外偏殿没几步就到了,梁检心中有团莫名的疑惑,焦躁不安地蹙起眉头,在门口吩咐道:“一会劳烦公公,将本王的外袍送来。”
梁检合上门,打量了一番,外偏殿要小许多,也分内外双间,各点了盏薄纱宫灯,昏黄摇曳,只照亮眼前一团··他走到内间屏风后,刚准备解盘扣,就听屋内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他立即闪身出了屏风。
就见一位陌生的宫装女子跪在屏风外,昏黄的烛影映在她素白的脸上,面如鬼魅··“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梁检突遇惊吓,向后慢移两步。
突然,他腰间荷包松落,啪得一声脆响,挂着海红豆的玉兔落在地上碎成两半,梁检心中陡然一惊,不安像一层摸不到的薄纱兜头笼了下来··“殿下,奴婢是良贵妃的大宫女。”
女子冲他肃拜而下,面无表情地接着道,“良贵妃留奴婢将当年阿热娘娘之事,适时告知殿下·”·梁检好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隔了良久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那女子仪态优美,跪得笔直,不慌不忙地回道:“有关阿热娘娘薨逝缘由,奴婢告知殿下。”
梁检削薄的唇抿成一线,如果他母妃真是自缢而亡,今日绝不会有人兜这么大圈子设计来告诉他,“你说,若有一句假话,本王不会放过你·”·女子恭敬地拜于地,额头顶到指尖才直起身子,“殿下可知巴部与果部本是同族,共饮一江水,牧于同一片草原,王族世代交好,同辅佐于大启。”
梁检沉默点头,巴部在南农牧皆有,果部在北以放牧为生,骑兵骁勇彪悍··“巴部和果部各有一位美丽的王女,就是阿热大王女与果部蒙娅公主,她们年龄相仿,出身尊贵,自幼便是亲近如姐妹。
她们前后嫁到大启,阿热大王女入宫成为贵妃,蒙娅公主嫁给了大将军叶戈·”·梁检眼仁一缩,他从未听母妃说过,叶翀的三婶蒙娅公主,她们是手帕交··“蒙娅公主与叶将军常年镇守西北,阿热娘娘虽贵为贵妃,但后宫不涉政,她不能也不愿给蒙娅公主带来麻烦,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关系。”
女子仿若能读破他的内心,徐徐道出原因··“直到……”女子顿了顿,抬头直视梁检,“宁王叛乱,西域趁机来犯,蒙娅公主孤军镇守嘉峪关。”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42章 隐秘·宫女讲述的前情牵扯太多,与梁检猜测相差甚远,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分辨真假··“当时内阁与朝廷对皇帝宠爱戎女已有不满,加之叶家外戚一门三将边军姓叶,其中还有一将为戎女,世家上下如鲠在喉。”
宫女轻叹口气,“陈阁老游说皇帝,暗中延缓中原兵力驰援,那时候正是西北刚乱,宁王士气高涨,叶将军□□不能,只好求援·”·梁检手臂向后扶住桌边,一股巨大的不安迎面袭来。
宫女如一只入定的瓷偶,不带丝毫感情的继续说道:“叶将军岂知,朝廷上下不但不盼他捷报凯旋,反而翘首以盼蒙娅公主无援之下,弃守嘉峪关,从而名正言顺地收回果部骑兵指挥权。”
梁检支撑着桌角的胳膊肘都在打抖,几不可闻地问道:“母妃她是不是知道了消息·”·“那时阿热娘娘正得圣宠,来往前殿颇为繁密,至于她如何得知此消息,良贵妃未提,只知道阿热娘娘为蒙娅公主传递消息未果,被禁足琼华宫。”
宫女注视着一脸惨白的郡王殿下,“接下来的事情,想必郡王殿下已能猜到·”·梁检只觉心血上冲,脉搏嘭嘭乱跳,咬牙撑住口气,“你继续说。”
宫女道:“皇上并不想杀阿热娘娘,但内阁不能世家不能,她是有皇子的后妃,难保以后东窗事发、反攻倒算·皇上为了保阿热娘娘,让良贵妃诬陷她秽魇太子,打算将她囚禁冷宫,以堵住前朝之口。”
“最后,谁也没想到,蒙娅公主拒降,死守嘉峪关,浴血十四日关前殉国·内阁故意拖延驰援,皇帝逼杀有功大将,西北呈乱战之势,如此丑闻,阿热娘娘不得不死。”
最后一个死字从她口出飘出,仿佛带着无数亡魂冤诉,绕梁不绝··“良贵妃奉旨逼迫阿热娘娘自裁,但那日大火的确是个意外·殿下,这便是前因后果,冤孽有头,命债有主。”
宫女说罢,缓缓而拜··梁检压着纷乱的气息,心口痛到发麻,还是紧崩着最后一点精神问道:“是永州郡王叫你来的·”·宫女笑了,“奴婢从未离开这片红墙绿瓦,只是想知道,所谓因果报应,这紫禁城可载得动。”
她跪了许久,却依旧稳稳地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张细绢绣边手帕,上面密密麻麻满是蝇头楷书,双手奉上,“殿下,奴婢每一句话皆来自良贵妃手书·”·梁检青着一张脸,根本没有力气伸手去接,陷在悲凉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宫女将手帕铺在桌上,走到门前理了理鬓边珠翠,“奴婢是看不到殿下的果报了,奴婢心愿已了,也该下去伺候贵妃娘娘了·”·门打开又合上,寒风窜进来呼得一下扑灭了烛火,昏暗的室内梁检依桌而站,犹如抽干了心血的一截枯木。
如此之国,如此之君,如此之臣……自己一步步走在悬崖上、钢丝儿上、刀尖儿上,到头来就为了这铺天盖地的一片凉薄,梁检浑身的血顿时冷透了··窗前地上的残玉泛着寒光,梁检心尖微颤,倏得涌起一口热气儿,缓缓冲淡了绝望。
他不能出事,他若出事叶翀怎么办,他的将军绝对会反··梁检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哆哆嗦嗦洒了一半才送到嘴边,咽下的却是满口血腥··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赶在这个时候,叫人告诉自己掩盖得如此之深的秘密,就是为了彻底打击自己的反抗,在绝望中放弃。
前殿一定是出了更大的事·梁检的冷汗顺着眉骨落在眼睫上,眨眼而落,他走到书桌前,慌慌铺开信笺,蹭了残墨,匆匆下笔··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殿前侍卫铠甲哗哗的错落声由远及近,内侍回话的声音就在门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面无悲喜的大珰永林··“奴婢奉陛下之命,请郡王殿下养心殿问话·”永林依旧缩着身子,弓腰细声说道··梁检站在窗前冷月下,静默了一会,如果他没猜错,永林曾给叶翀递过消息,如今别无他法只能一赌。
梁检走到他身边,不着痕迹地塞在他腰带边一张扎起的信笺··永林揖礼侧身,宽大的袍袖正好掩住腰身,待郡王殿下走出房门,他才悄无声息地抽下信笺掩入袖中。
内廷侍卫引路,宫道两旁戒备森严,各宫各院大门紧闭,俨然已落锁宵禁··穿过养心门,月光从古槐萧瑟的枝叶缝隙洒下来,斑驳的落在梁检素色的外袍上,泛起温柔的白光。
官复原职的黄蒲与岳修民站在西暖阁门口的檐下候旨,瑟瑟秋风中不知站了多久,二位大人不知是冻是吓,面色铁青··梁检站在门口并未与他们说话,门口内档早已进去通报过,青色的棉帘打起一条缝隙。
·“郡王殿下您请·”永林侧身正好挤开岳修民··岳修民微微一让,肩臂正好与他擦过,一张纸扎游到他的手心里,岳次辅打了个激灵,握住了,不动神色地让到另一边去了。
暖阁内熏笼热气袭来,梁检突然一阵晕眩,胸口钝痛,好不容易压在心头的凄风楚雨,又冒了上来··他扶着手边的高台几定了定神,这才艰难地掀开纱帘走进去。
永宁帝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持珠哗啦哗啦随意盘动··榻前地中央内廷侍卫压着两位道人,一位五花大绑,正是圣宠正隆的玄玉大真人··而另一位稽首于地的,却是玄玉的得意弟子降鸾·降鸾、紫姑皆是玄玉高徒,本已出师。
玄玉本是青龙山三圣观真人,因他常年住在宫内,伺候皇帝修仙,便从两位高徒中掣选一位,继承三圣观,掣签结果是紫姑··降鸾其实比紫姑早跟着玄玉,忽悠人的重任也往往会交给他来做,降鸾怎么想继承衣钵传人都应该是自己。
哪知,大忽悠玄玉什么都敢忽悠,唯独自己的衣钵传人上,他信了回天,不偏不倚地在三祖面前掣签选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降鸾心思鬼变,恨意丛生,在暗流涌动的禁宫内,不知不觉搭上了因山西私鬻屯粮案,被打击得七零八落的旧世家。
而这些旧世家,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与破落户永州郡王互通有无,一来二去降鸾跌进了陷阱中,成了提线木偶··重阳宴后,老皇帝兴起,带着近臣扶乩问天祈福,谁知玄玉早已写好的乩词,已被降鸾替换。
最后,他亲手将记录自己师父伙同临江郡王欺君罔上,装神弄鬼地证词递了上去··梁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跪在榻前,“父皇·”·老皇帝闭眼不语,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然后缓缓坐起身,掀起眼皮,疲惫又失望地看着他。
“混账”他抬手甩袖,持珠脱手而出,照着梁检面门飞过去··梁检跪得很近,被抽了个正着,眼角瞬间一道红痕,衬着青白的脸色触目惊心。
老皇帝看见他气得发抖,颤着手指着他骂道:“谁给你的胆子,私窥帝心,陷害兄长,你……你大逆不道”·“儿臣知罪。”
梁检有些恍惚,他本以为琢磨透彻的老皇帝,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胆小、自私、贪权、懒政,却又惜民、护短、心软……他真的是那个谋杀有功将领,逼死母妃,栽赃、赐死良贵妃的皇帝吗·梁检抬头看着最熟悉的陌生人,仿佛自己努力维护的方寸人间皆是虚幻。
“一切事情皆是儿臣指使玄玉真人做的,与他人无关,儿臣愿受所有责罚·”梁检连头都懒得磕了,直挺挺地跪着说道··“殿下”玄玉提膝蹭向前,“陛下,贫道是与殿下有欺君之举,但哪一桩哪一件是为私利,也绝无陷害永州郡王之事,倒是那永州郡王毒……”·“玄玉闭嘴。”
梁检抬手及其平静地阻了他的话头,闭眼压了压上涌的血腥气,只重复道:“儿臣认罪·”·“殿下……”玄玉绝望了,他一时不查错信欺师灭祖之徒,死不足惜,但殿下是天下贫苦安定的指望,如此这般,功亏一篑。
“父皇,还请屏退左右,儿臣有话说·”梁检耳鸣的厉害,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其实他声音极小,仅是面前的永宁帝听到了··老皇帝盛怒渐平,被怒气冲晕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玄玉说得不无道理,从山西到木邦,从期引到田税,梁检进退均无私利,否则就凭太子那窝囊- xing -子,早被弄死十七八回了。
还有永州郡王,说到底死士、红丸、府兵证据确凿,戕害一词是万万算不上的··永宁帝一招手,内廷侍卫拉起玄玉、降鸾退出暖阁··梁检憋闷的胸口发疼,眼角都是红的,默默告诫自己,要镇定应对,他闭上眼一遍一遍想着叶翀的模样,用他在人间唯一的羁绊强迫自己刀枪不入。
“今日之事儿臣无可辩驳,但前殿出事之时,儿臣被人引到外偏殿,有位自称良贵妃身边姑姑的宫女给儿臣讲了个故事·”梁检抬起头直视永宁帝··老皇帝心中咯噔一下,肩臂颤抖碰到茶盏,热茶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都丝毫未做反应。
“良贵妃病故,宫婢早就遣出宫去,何来什么宫女,必是歹人,你为何不唤人将她捉拿·”他心中跌宕不安,气急败坏地训斥道··“儿臣也觉蹊跷,前殿欺师灭祖之徒揭儿臣不轨之事也罢,偏殿却有人专程给儿臣讲故事,告诉儿臣,儿臣的母妃是被人害死的。”
梁检万分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忍了又忍却还是红了眼眶··永宁帝看他面色就已明白,小儿子什么都知道了,他张了张口,刚想辩解却被梁检扬声打断··“儿臣怎么会上他们当……”梁检咬牙控制手臂从袖中摸出帕子,双手奉上,“儿臣私窥帝心罪不可恕,但设计攻心,挑拨父子关系,借机攀咬能臣干吏的幕后之人该杀。”
老皇帝看着那张帕子,如见洪水猛兽,竟缩了又缩,完全不敢接下··梁检当着永宁帝的面,说自己不信帕子上的书信,只为条理清晰地解释背后- yin -谋。
他提膝跪行到榻几前,将帕子铺在上面,捻好边角,抚平褶皱,却是再也忍受不住,扶着榻边轻声问道:“父皇,您能告诉儿臣,儿臣的母妃到底是怎么薨的·”·老皇帝此时耳边无情地回响着和亲王那日说过的话:“到时父子当如何相对。”
永宁帝心痛地看着就跪在自己脚边的小儿子,伸了伸手,想摸一摸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却又猛得缩回来,茫然不知所措··他的一息一动都落在梁检眼里,不用回答,一切正如宫女所言,他的父亲无情地杀害了他的母亲。
“臣请陛下治罪·”过了良久,梁检退后到君臣之距,跪地稽首··从儿臣到臣,从父皇到陛下,从皇子之近到臣工之距,皇宫里的父子从来都未曾近过。
老皇帝瞿然而惊,浑浊的双眼模糊一片,肩背塌出一个苍老的弧度,一切在八年前早已不可挽回··他仰头叹气,收了最后一丝痛心疾首,颤声说道:“临江郡王,你可知罪。”
梁检道:“臣领罪伏法·”·“好,好样的·”永宁帝点点头,叫来内廷侍卫,“临江郡王暂押宗人府,听候发落。”
梁检磕头谢恩,缓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站起来,在侍卫的押解下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永宁帝说道:“陛下,还请保重·”·老皇帝枯坐在榻边,听见梁检掀起软帘的沙沙声,听见内侍打起棉帘的闷响,他衰老的听力突然变得极好。
他听见庭院里七八岁的小梁检,在微雨中啪啪踏着水坑的声音,听见小梁检在廊下疯跑,手中的七彩风车转动的呼呼声……·“陛下陛下快传太医”·养心殿暖阁内乱成一锅粥,值守太医不要命地跑进来,内侍乱成一团。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永林安排好太医,插空避开纷乱的外间,在一块僻静的角落里,打开梁检给他的纸扎··原来梁检塞给他两张信笺,一个上面涂了朱色,一个上面涂了青色。
永林极其聪明,三品以上赤袍大员贵不过阁臣,其中岳修民与殿下来往甚密,这张纸扎八九不离十就是给他的··剩下的一张青色乃是内廷官服的颜色,永林一时不知殿下与内廷所通何人,便自作主张拆了。
上面笔迹潦草地只写了一句话:若想救小叶将军,今日之事不可传于他知道··永林看见这句话,冷汗就下来了·第43章 绝地·永林是王巧的干儿子,天子近侍,若被人知道私通边军大将,后果不堪设想。
梁检信笺上明着说叶翀,暗着那是威胁他不得外传此事··永林木着一张脸,悄无声息地抓捏揉搓信笺至柔软,然后一口吞入腹中,若无其事地走向外间··此时,与永林一样被惊得呆若木鸡的,还有内阁次辅岳修民。
他和黄蒲本是在等皇上召见善后的,结果老皇上见完郡王殿下,就被刺激得犯病,也只好深夜返回··岳修民坐在车中,黑暗里仅一盏挂壁油灯,凄惨地照着巴掌大的地方。
他从袖中捞出那张纸扎,深吸口气才敢打开来看··巴掌大的信笺寥寥数字,次辅大人震惊过后,双目含泪几欲落眶··按理说,老皇上病倒作为内阁顶梁柱的岳修民应该待在值房,静候差遣,但今晚他不得不回府,郡王殿下出了如此大的事,关押宗人府,本朝进去的亲贵还没人出来过,新世家八成已快把自己书房给炸了。
果然,内院小书房各路神仙均踏夜而至,各个愁云惨淡,见到岳修民眼睛亮得跟黄鼠狼似的··岳修民想起梁检嘱托,凭空借了一双胆魄,沉声道:“都慌什么,平白叫人见了笑话。”
“次辅大人,殿下现在怎么样我们现在要如何是好”吏部侍郎急问道··“大人,当务之急是不是得禀明陛下,此事乃是- yin -谋,为殿下辩解一二”工部尚书史明达是位不太搀和政务的治河高手,现下之觉六神无主。
岳修民冲他们摆摆手,“其一,谁都不许为殿下求情,也请诸位大人管束下属、学生,此时上书只会给殿下添堵,永州郡王前车之鉴还请牢记;其二,内阁也会有变动,涉案山西一党或有起复,诸位请坚守职责,不可轻己身负气而去;其三……”他深深叹息,狠了狠心接着道:“其三,若到时,对殿下落井下石之音四起,岳某恳求诸位大人,忍辱负重姑且随波逐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本王身娇 by 喜糖123(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