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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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上)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文案·“若有前世,我定是洛阳种牡丹的人·”·“那我呢”·“你啊,我手里的锄头呀·”·~~~·“我也有。”
庄九遥声音低沉,听不见熟悉的笑意,“但其实我不想记得,所以我会用尽一切打破那心境,将弱小又困顿的自己踩入泥土,要么毁灭,要么新生·”·~~~·“信上写了什么”·“‘夏云已滋,天光复式微。
’”·“没了”·“还有一句·”·“盼君归”·“不,他说‘爱归不归’。”
吊儿郎当医师攻×沉默正经刺客受·根在庙堂可故事从江湖开始,那么最终一定会回归江湖的·不坑·1v1.HE.·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寻洛、庄九遥 ┃ 配角:卫青城、庄宁儿、梅寄 ┃ 其它:复仇、侠义·第一卷  弯弯月出挂城头·第1章 毒名碎殷·血月无光,深渊如墨。
断崖边风吹过,带着血腥气··天衍后退几步,左脚已悬在崖沿,几粒小石子掉落下去,未曾发出一点声响··终究是再无转圜余地·他勉力将手中剑鞘朝下狠地一杵,生生撑住了身子不往下跪,同时呕出一口血来。
面前是百十来个黑衣人,却都没有蒙面·领头的是个陌生面孔,但谁也不知晓那张脸下藏着熟悉的谁··领头人见他已是强弩之末,带着不明显的自得说了句:“这风崖山可真是个好地方,揽风观月,美到极致了。”
那声音男女莫辨,天衍冷笑一声··不疾不徐的声音又响起:“天衍,你存在于这世间本就是个错,别怪我,你下地狱了别人才能活·你若再不挣扎,将剑放下,顺便磕三个响头,怜你为天门立下的功劳,我或者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天衍闻言缓缓起身,收剑入鞘,左手握住剑身,横着直直举起那剑,是要交出兵器的姿态,声音低沉:“刺客话太多了,不合适·”·话音刚落,人已翻入悬崖,这一跃干净利落。
“首领,”身后一人上前,“这悬崖可没人见过底·”·领头人斜起嘴角,往前几步探出身子,不料剑风突然迎面而来,他躲闪不及,被刺中胸口。
急急后退的同时,身后的刺客一拥而上·崖边的人这一次却真的是回天乏力,只在夜色中勾出一抹嘲讽的笑,直直栽下了万丈深渊··天门天字号刺客天衍,就此消失于世间,尸骨无存。
天应二十七年·蜀中··邢家山庄所在的山头是一处大缓坡,周围山林寂寂,此时宽平的山路上正站着两个男子,皆是长身玉立的好模样··没一会儿从后面赶上来个十七八的少女,明眸皓齿的,着一身白纱,手里还拎着个包袱,只是表情有点凶神恶煞。
那两个男子,一名庄九遥,一名寻洛,女孩儿名叫庄宁儿,皆是药王谷中的人··庄九遥见着庄宁儿来,笑眯眯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打开来看,里面有几身袍子和一些银票银两。
旁边寻洛瞅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庄九遥笑:“人活着就是要随时准备逃跑,胆小果然是好事·”·寻洛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谷里没得清静了。”
庄宁儿对着自家公子翻个白眼:“跑你的路去吧,现在可倒好了,莫名其妙被人追杀,谁让你答应那老头子出谷的我现在回去找青城大哥,立即封谷。”
不等庄九遥回答,她又朝向寻洛:“寻大哥,我家这祸害就拜托你了·”·“放心·”寻洛点点头··庄宁儿得了保证反身又朝着山上去,庄九遥嘟囔:“这丫头,青白眼可忒明显了些,伤人心得很。”
路上没有行人,一时间只剩下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着,末了还是寻洛看见一旁有个破草棚,二人在里头换了着装··庄九遥穿上一身月白行衣,系了条深色腰带,他看着一身天青色长袍的寻洛,直白地叹了声:“好看,这颜色可真衬你。”
寻洛不理他,伸手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线条分明的脸来,浓眉薄唇,双眼顿时显得深邃了些··庄九遥摸摸自己的脸:“可惜了,这张脸我还很喜欢呢,显得我像名门正派,不能用了。”
也伸手揭下面具,眉眼弯弯的,方才的儒士气质一下就散了·他时常姿态闲闲,一双偏长的眼睛像时时含着笑意,连唇角也微微上翘,是张天生的笑脸,可下巴的线条却似刀刻,平添了一丝不容人轻慢的锐气。
“去哪儿”寻洛问··庄九遥正拿着把黄铜钥匙,微微眯了眯眼:“这东西可是个不祥之物,得想办法丢掉·”·他说着就举起手,作势要将那钥匙丢进路边崖下,寻洛忙一把拽住他手。
庄九遥也不挣扎,只笑:“逗你呢,邢家被灭门,武林说不定就要乱了,这可是个宝贝·”·傍晚时分,二人才到了山庄脚下的客栈·寻洛惦记着药王谷,吃饭时便问:“封了谷,谷主回来了怎么办”·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九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我早觉得那药王谷谷主不会安于一处谷地了。”
奇了,有些消息跑得比这两个亲历者还快··另一个声音说:“可怜邢家山庄百年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了,连个血脉都没剩·”·“虽说邢枫看着心善,但毕竟是因毒而闻名于江湖的,保不齐背后也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嗓子悠悠道,“怎么就说是药王谷杀的人呢诸位亲眼见着了”·登时有个大胡子拍桌而起:“你是什么人,这么偏袒药王谷邢家小厮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谁不知道那药王谷谷主是个混蛋怪人,救不救人没个定- xing -,我看他根本就是贪慕富贵之人,没权势的求药就通通不见。”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反而是那邢庄主一生清白,这山脚下的镇子谁不是受他庇护若是抓住那凶手,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寻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已剑拔弩张地吵了起来,他又去瞧庄九遥,这没心没肺的人脸上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还慢腾腾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见他在看自己,庄九遥眯眼笑了一下··一日奔波,终于是夜深,二人便歇在了一间屋里·倒不是庄九遥出不起银两,而是寻洛忖他身手全无,入夜时分便自己抱了隔壁的被子过来,打了个地铺。
·庄九遥见他在地上铺棉絮,侧躺在床上拿手撑着头,笑:“寻少侠这是要以身相许啊”·“宁儿姑娘身手很好·”寻洛淡淡地说。
没说完的话很明显了,庄九遥一撇嘴:“师父偏心,只教那丫头功夫不教我,说我只适合习文,得熏陶一下,又怕我闯了祸被人打死,只教了逃命用的轻功·还说什么,‘若是阿遥有了武功,怕是只会做些强抢民女的事情来,毁我药王谷名声’。
虽然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名声吧,以及我根本不近女色·”·寻洛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庄九遥知道这是怀疑的意思,于是翻了个身,将手交叉着枕在脑后,长腿交叠着搭起来,闲闲地说:“庄某当然不近女色,我喜欢的是男人。”
旁边小桌上噗一声爆了个灯花,正跟他最后一个字音叠在一起·寻洛收拾铺盖的手顿了一下,庄九遥侧头看他,弯起眼睛:“怕了”·与这人有言语交流以来已有三月,寻洛却常常分不清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于是只微微摇摇头,仍旧是不说话。
床上的人又轻笑一声,随后起身,咻地将那灯吹灭了,轻声道:“你身上伤还没好全,抓紧时间休息·”·“你怎么不赶我走”寻洛躺下,问,“我来路不明。”
庄九遥的声音带着笑意:“为何要赶你走你武功那样好,人又可靠,我逃亡路上平白多了个保镖,来路有什么要紧·关键是,你长得好看。”
寻洛一拉被子,假装自己什么也没问··天边的星子寂寂,呼吸渐渐悠长,半夜平静··大约寅时,远处公鸡啼了一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在慌乱跑动。
寻洛翻身而起,见床上的人睡得安稳,便静止不动了··一个声音急急传来:“杀人啦”·时机这样巧合,寻洛心觉不对,轻轻披起袍子出了门,伸手拽住跑过的一个人:“出什么事了”·那人只穿了里衣,瞪大了眼,寻洛认出他是下午在店中说过药王谷的其中一人:“药王谷的人来寻仇了”·身后门响,寻洛手一松那人立马便跑,他回身去看,庄九遥正一脸严肃,微微皱了眉看着他。
“你先别慌·”寻洛立即道,“待我看看·”·庄九遥却一脸不快:“好不容易才睡着·”·寻洛再次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这人总这样不靠谱,也不知他何时是真无谓,何时是假在乎。
不多时整个客栈已通火通明,客人能走的都在跑,当然大部分是跑来死人门外看热闹的·几个跟那人同行的都惊慌失措,嚷嚷着报官··死人的房间已没人敢进,庄九遥大喇喇地踱进去竟也没人敢拦,寻洛跟在他身后,一个胆大的小二被客栈老板一推,也凑了过来。
“客官,您这是”·庄九遥没睡醒,声音有些发翁地响起:“我是仵作·”·一进去看见榻上一角缩着一个女人,身上裹着被子,正在瑟瑟发抖,床下便是那尸体。
庄九遥轻“啧”了一声··死者是个大胡子,便是前一天下午还在客栈大堂谈论药王谷谷主是个混蛋的人,现今正浑身光裸着靠在床边,脸上倒是没什么可怖的,只不过是七窍流血糊了满脸。
庄九遥俯身扒开他眼睑,那眼球竟不是寻常死尸的浑浊与眼球上浮,反而呈现一片红色,红到分不清白与黑,像是被揉碎过,成了和着血水的糜烂肉一堆,又被那透明珠子似的眼球框住了。
那小二尖叫一声后退几步,庄九遥将手放在尸体胸口,上下一按,嫌弃地探了探,而后站起身来:“这可奇了·”·“有何可奇的碎殷。”
一把软哑的嗓音响起来,“这可不就是典型的症状么”·这声音有点熟,寻洛立时转头,门外的人各有姿态,或惊或恐,或唏嘘或猎奇,他却看不出是谁开的口。
“什么什么什么症状”旁边立马有人问··即刻便有人答:“传闻药王谷的碎殷一毒,无色无味,中毒三个时辰之内,五脏六腑会缓慢碎裂。
中毒的人一点点感受到这痛苦,但是动弹不得,直到闭着眼睛气绝而亡,眼球最后会变成一颗殷红的琉璃珠子,所以叫碎殷·”·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问的人提高了声调:“这样残忍可那药王谷难道不是治病救人之处”·旁边人想说什么,又讳莫如深地摇摇头:“可不敢说,不敢说。”
门槛外围观的人叽叽喳喳,方才被寻洛抓住问过话的男人已晕了过去,不知道是被同伴的死状吓的,还是被这了解药王谷的人吓的··寻洛低头去看庄九遥,庄九遥静静听了会儿身后的议论,朝向床上那女人:“他死之前挣扎过么”·那女人双手捂住头,满脸都是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庄九遥起身,顺手掏出一张手帕擦干净了手,走到榻前与她对视,片刻后温和地说:“别怕。”
那女人竟真的渐渐平静下来,脸上犹自挂着泪痕,却突然看不出惊恐和悲伤,条理清晰地说:“没有挣扎过·他说五更时分叫他,他们还要赶路,我听见梆子响便起身推他,他不动,我去摸,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我害怕,就伸脚将他踢了下去。”
一旁小二插话:“是的是的,小的也是听见梆子声起身,紧接着就听到了姑娘的叫声,所以匆匆进来点了灯·”·“赶路去哪里”寻洛问。
女人激灵一下,离开庄九遥的视线又缩了一下身子,瑟瑟看他一眼:“金……金陵·”·方才那把沙哑的嗓子又响起来:“去参加盛会”·第2章 芍药入怀·此话一出,四周议论声又起,有人正轻声问:“什么盛会”一旁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官府来人了”·“让开让开”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响起来,那小二连忙出门迎接,再回头已看不见方才检查尸体那两道身影了。
天才蒙蒙亮,庄九遥与寻洛却又在路上了··明明一日之前,二人还在药王谷中悠悠地过日子,可辛夷树林间的平静碎得十分轻易··前一日接到邢家山庄的拜帖,一谷四人照着惯例戴上人/皮/面具,见到了来请人的管家。
邢家一向以制毒用毒闻名于世,庄主与少庄主却身中不明之毒·据管家说,那毒似乎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人命,只是每日锥心蚀骨地疼,并且七窍流血不止··药王谷的人本不轻易出诊,庄九遥此回却被这稀奇的症状给吸引了,当下便表示谷主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要出谷。
·寻洛主动提出要一同前去,于是只留卫青城守着谷地,三人跟着到了邢家山庄,却未曾想会撞见邢家被灭门··寻洛救下邢枫时,那庄主明明还剩一口气,却被管家一根银针插入了头顶百会- xue -,当场死亡。
庄九遥此时在老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根针来,寻洛看他一眼:“你怎么还留着”·他闻言随手扔掉那针,道:“原是咱们不设防,才让管家在眼皮子底下杀了邢枫。
可怜,就这么死了,他要嘱咐的话也没听完,指不定咱们错过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了呢·说起来,你怎么知道东西藏在他腹中”·“他手指微曲,像是要指向某处,我也只是赌一赌。”
寻洛一派平静,方才在火海之中剖开人家肚子,曲指从腹中夹出那钥匙时,他也是这么个淡淡的表情··庄九遥摇摇扇子,一派事不关己的姿态,将事情理了一番:“邢家请我出谷,接着就在白日青光底下被灭门,管家早已服毒,杀人行径败露,被宁儿拍了一掌,正好还有个小厮没被灭口见着了。
而后现场起火,咱们三人逃出被围攻,同时又有人目睹是管家带着咱们进去的,再加上那什么失踪了的蛊王制法,以及那突然出现的碎殷·药王谷就这么背了个天外飞来的罪名,啧,只有那钥匙是个意外了。”
晨光熹微,路上行人全无,大路平阔着延伸至远处山脚·寻洛听完他话只点点头,没一会儿天光大亮了,才问了句:“去哪里”·庄九遥从路边采了一根狗尾巴草:“明知故问,金陵啊。
你说说你在那尸体上都看到什么了”·寻洛闻言分析道:“细看那些致命伤,会发现伤口有些钝,像是兵器不太趁手·邢家山庄看家本事是用毒,功夫却也自成一派,即使邢枫中毒了,其他人想必也不弱,可场中打斗痕迹却不重。
刺客功力不错,如此可见一斑·”·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自己感觉有些异样,庄九遥却皱眉催促,显然是在认真听,只是习惯- xing -地不正经了一下:“这个‘其他人’里,得除了这个不顶用光坏事的白眼管家。
然后呢”·寻洛沉吟一下,道:“不排除有人故意用了反手使兵器的可能·我进去杀掉的最后一个刺客,出手的招式有些别扭,却已大约瞧得出路数。”
“邢家灭门的凶手若是真用了反刀,看伤口又都清一色是右手,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是左撇子·”庄九遥慢慢地接着他话说,“江湖中人谁不知道,金陵吴柏行,现任的武林盟主,家族中有一支队伍全是左手使兵器的。”
寻洛瞧他手里的狗尾巴草一眼:“破绽既然能被发现·”·“矛头都指向金陵了,虽说这一手做得拙劣,可若是不去,那不是白费了人家一片心”庄九遥想了想,将那狗尾巴草插在脑后高高束起的发髻上,对着寻洛指指自己,“这位少侠,三两银子,此命便是少侠的了。”
寻洛微微抿了嘴唇,转过头去,嘴角若有若无上扬了一下·庄九遥哈哈大笑起来,看上去落拓又自在,寻洛心里陡然生出一丝羡慕来··“那碎殷之事,不管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九遥迎着阳光眯了眼:“管不了。”
五月初七,有一桩武林中的盛事,也是那死于碎殷的大胡子的目的··吴家与岐山派结亲,将于这一日宴请天下英雄,如今大约整个武林中的势力都派了代表,正在赶往金陵的路上。
连与武林两不干涉的朝廷都为表心意,已遣使者送了贺礼··现今中原武林,若论流派,修道一流有上真派,佛家一脉有源出青城之九华派,另有中部之岐山派,与东南方向的平宁派。
现今武林盟主,吴家家主吴柏行,便师出平宁··吴、方二家结亲,实际上亦是岐山、平宁二派之联姻··寻洛在那药王谷中睡了大半年,醒来之后又是第一回出谷,武林中的事情离他已很远,听庄九遥一句“十足十的大场面”之后,缓缓开口:“我记得吴柏行之子吴淮生,年方十四。”
庄九遥摇摇头:“吴水烟·”·“岐山派心气那样高,竟也能忍得了入赘么”寻洛微微扬眉··“这话就不对了。”
庄九遥笑,“只要喜欢,入赘还是迎娶有什么要紧更何况对方是武林盟主之女,又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我若是岐山派的少掌门,我也入赘。”
寻洛忽地想起昨晚他说自己喜欢男人,现在又说这话,再一次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干脆没有搭话··一路东行,已走了好些天,虽然不睡一个屋子了,寻洛还是发觉庄九遥时常睡不好。
他以为是赶路太过的原因,便故意放慢了速度··这一日走到一个颇为繁华的镇上,二人找了家客栈打尖,听见那老板娘呵斥小二:“前天就让你去买香烛纸钱,一天天的只晓得躲懒,今儿个都十五了,你让老娘拿什么烧香”·庄九遥闻言怔了一下,转头问来上菜的小二:“小二哥,打听一下,附近可有什么好玩儿的去处”·他说着挑了挑眉,又故意压了一下嘴角,十足十一个浪子样。
店小二机灵,立马答:“公子不知,离我家客栈两条巷子,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花街,姑娘个顶个漂亮,香兰坊今儿晚上还要选花魁呢·”·“那感情好。”
他转头看着寻洛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去看看”·寻洛干脆利落:“不去·”·“不去算了,不去我去。”
庄九遥端起酒杯,煞有其事地说,“酒不配英雄就配得美人,可惜了我只占个‘雄’字,得去蹭蹭花香才行·”·夜幕落下,寻洛听见隔壁门响,起身抱起双手靠在窗户上,没过一会儿见庄九遥果然从客栈门前经过,消失在了不远处的街巷拐角。
他想了片刻,目光落向对面楼下的成衣铺··换了件暗蓝对襟长衫,又将简单束起的发髻重挽了,套了个发冠,再戴上张稍微成熟一点的人/皮面具,嘴角往上扬了一分。
寻洛放下剑拿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活脱脱是一个闲散的世家子弟··他跟着便出了门,朝花街走去··火树银花不夜街,糜醉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这小小一条街,竟亭台楼阁各式建筑都有,或清新或浓艳,一溜儿张灯结彩着。
寻洛微微皱了眉,跟着人群往里走,一路都在被撕扯,身上沾染了各种脂粉味,终于是到了最热闹的香兰坊门前··三层楼高的平台上站着怎样貌美的花魁他也不关心,只眼睛四处搜寻着。
转眼又想到庄九遥约莫是个风月老手,一入花街定是鱼入大海般畅快,还哪里去寻··寻洛开始后悔,反身要走,身后的男人们却突然一拥而上··他逆行出不去,轻功也不便施展,正在无奈时,一朵紫红的新鲜芍药像是长了眼睛,直直落入他怀中。
他略有些诧异地抬眼,四周的人或唏嘘或嫉妒,顿时让开一条路来·台上那花魁身着红衣,从天而落,衣袂翻飞着,惹出一片赞叹声··站稳收袖,她语笑盈盈,伸出染了豆蔻的十指来拉寻洛。
寻洛微微后退一步,闪开她手:“姑娘这是做什么”·旁边一个老鸨连忙扑上来:“抛花择恩客,这花啊和绣球是一样的恭喜公子,是我家新任花魁的第一位客人了”·寻洛愣了一下,将芍药递过去:“在下无心之失,这花落入手中是个意外,还请姑娘另择恩客吧。”
“你小子什么意思”旁边立马有人打抱不平··谴责声跟着响起来,那花魁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一双媚眼含羞带怒着,更加惹人怜爱。
周围人堵上来,寻洛走也不是,留也不可能,就那么僵持着,直到一个略沙哑的声音轻柔响起:“芍药姑娘如此貌美,这傻子不懂,不如跟了小爷·”·“凭什么”·“重新抛重新抛”·“芍药姑娘要跟也是跟我”·周围吵嚷成一片,那老鸨忙着劝解,旁边伸出一只手拿过寻洛手上的芍药,那袖子带着风拂过,似乎带了点药草香,让寻洛想起庄九遥来。
这么一闹,他才得到脱身机会,便毫不迟疑地出了包围圈··来了这样一出,他也没什么心情接着找庄九遥了,于是几乎脚不沾地地走,不一会儿便回到客栈,又叫人抬了水,洗刷干净了身上那些味道。
直到第二天早晨庄九遥才回来,寻洛听见房门声去看他·他身上脂粉气很重,跟昨天寻洛在花街闻到的一模一样··寻洛瞧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状似不经意地问:“今天能走吗”·“为何不能”庄九遥挑眉一笑,“神清气爽得不得了。”
他从寻洛旁边走过,寻洛极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药草的清苦味,以及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虽被脂粉与酒气掩盖了,但寻洛决不会闻错,是血腥味无疑。
他拿不准该不该问,庄九遥却突然回头:“花街出人命了·”·见寻洛似不在意的目光,庄九遥接着道:“就昨晚上兰香坊选出来那个花魁,还是碎殷。”
第3章 洛海掌门·寻洛抱起双手靠在他门上,沉思片刻:“你先前说不管,是因为早料到使碎殷的人会跟着走”·“那倒不是。”
庄九遥绞干帕子,“这么些年以药王谷名头行事时,没几个人见过我真面目·若真是针对药王谷,没什么道理要跟着我·”·一听这话,寻洛又沉默了,庄九遥洗了脸,将那帕子一丢,又问:“你怎地不怀疑我呢”·寻洛抬起一边眉毛看他,他笑:“我有足够的理由。
我这人小心眼记仇,上回在邢家山庄脚下,是因为那大胡子辱骂我药王谷·这回嘛,是因为那花魁不知好歹碰了你·”·原来还是被发现了,寻洛一动不动,庄九遥颇为得意地道:“你换装选得极好,易容术也不在药王谷之下,换作旁人是决计看不出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你走路无论快慢,总是一步一脚印的,瞧着总觉得沉静,相处久了,看上去虽不显眼却也能分辨·下次再注意些,要么学得鬼祟一点,要么走得张扬一点。”
“寻洛,你若是个刺客,定是个失败的刺客,太正·”庄九遥最后评价道··寻洛不置可否,只问:“那是你吗”·庄九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顺手脱掉外衫,答:“自然不是,我虽不随便救人,但也不随便杀人。”
寻洛放下手站直的瞬间转了个身,是非礼勿视的姿态:“嗯·楼下等你·”·庄九遥见他掩上门离去,本想笑,却再控制不住,轻咳了一声,血腥气顿时直冲脑门而上。
他紧闭起双眼,拿帕子擦掉嘴角的一点血迹,又生生将喉咙口的腥咸味道咽了下去·眼睛再睁开,没了笑意,便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紧赶慢赶,四月倏忽而过。
五月初一,二人离金陵已是不远,庄九遥又去逛了回青楼,这一次寻洛安静地待在了客栈··第二天上路,庄九遥脸色又是苍白,眼下乌青比平时重了些·寻洛见状,想起在谷中他似乎也这样消失过几次,于是微微有些不自在地道:“你似乎常也睡不安稳,平日里还是节制些好。”
“我这还不够节制吗又没有每日都去逛·”庄九遥惊讶,又拿眼神在寻洛腰上逡巡一圈,“不过也不怪我,楼里那些少年一个个的腰肢儿都软得很,人也弱,摸上去跟女子差不多,没什么意思。
要是都跟你一样,我定然天天泡在里头不出来了·”·这话怎么的,听起来青楼没能每天都留住这登徒子,竟还是青楼的错了·饶是寻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忍不住狠狠皱起眉,轻咳了几声,勉力装作自己真的没听见。
五月初四这天,终于是到了吴家,那宏伟的大宅子安静立于金陵城南边缘,进深足有一条街长,外表并不华丽,而是实打实的厚重··离大婚还有两天,来观礼的各家家主与各派掌门已到了不少,正门口迎来送往的,一水儿锦绣衣物,当然要除了以破为美的丐帮。
即使是衣着不甚华丽的,也都有表明身份不可被低看的方式——或是拿着标志- xing -的兵器,或是着道袍,或是披僧衣··只有这二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衣物都旧了,又没什么华丽的装饰,寻洛那把剑也黑黢黢的,看不出一点特点来。
庄九遥瞧着那高高的牌匾,将折扇往手心一拍:“这武林中人现今都这般富贵么”·说完就大摇大摆上了前,寻洛跟在身后,等着看他怎么进门。
看守的门人果然伸手拦住他们,上下看了一眼:“二位请留步,可有请帖”·“旁边那些人不也没出示请帖”庄九遥扇子一指,神色认真。
那门人与旁边伙伴对视一眼,笑了一下:“没请帖不让进,这是规矩,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小的·”·庄九遥轻啧一声,将寻洛身上的包袱接过来,掏了半天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大红帖子来递过去。
那门人看清了上面的内容,确认了的确是自家的请帖,虽心有疑虑也只得抱抱拳,不约而同地觉得大约又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可这名号呢实在没听过,语气便有些奇怪:“原来是洛海派掌门,失敬失敬,请。”
·立时有小厮上来,想要接过二人的包袱·寻洛轻轻侧身,那小厮机灵地收回手去,只走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带到西边一座小院··院里四角种了梅树,正是采摘青梅的季节,绿叶绿果郁葱着,倒也雅致。
不多时走至尽头的两间房前,小厮道:“二位请在此稍作歇息,有何需求只管告诉小的·”·庄九遥答应着,见那小厮走远了,跟着寻洛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寻洛饶有兴致地问:“洛海派”·庄九遥点点头,神秘地笑:“江湖小派太多,金陵这地方,一脚踩下去能踩到三个帮派的地盘,你没听过也是正常。”
寻洛看着他:“真有这么个派别”·“先前没有,现在有啦·”·“派里都有些什么人”·庄九遥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掌门庄九遥和大长老寻洛。”
见他眯眼笑,寻洛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请帖你也能造假,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去哪里寻贺礼”·“请帖当然是真的·”庄九遥得意地摆摆扇子,“前天我去逛青楼时撞见两位大侠,见他们不是很想来的样子,就帮他们接了这活儿。
请帖我只改了个名称而已,至于贺礼,人来人往的谁在意我们这种小帮小派打个秋风而已,江湖中人嘛,大家都理解·”·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耍无赖耍得这样理直气壮的,寻洛就见过这么一个。
晚饭时分,住东小院的人过来一起凑成了四桌,就在这梅花树中间落了席,顺便也能听得见隔壁正院中觥筹交错的热闹··这院里的人都自知地位不够,立时分成了两类人。
一类吆五喝六肆意放纵,仿佛有酒天下亲;还有一类沉默着,跟自己人一起守着一亩三分地,一步不愿踏出去··庄九遥像是感觉不到四周气氛似的,在角落自酌自饮,寻洛不动声色打量一圈之后,也完全不再理会周遭。
一顿饭将近末尾,邻桌一人突然暴怒,站起一手掀翻了桌子,大喝一声:“小子找死”几招出手,逼得一个少年退无可退··那少年本不愿出手,见无后路了,尚被步步紧逼着,只得顶上去,抽出了腰间双刀。
两人顿时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那一桌有人退至寻洛身旁,一人问:“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人答:“那铁锤帮的老头子是邢家山庄的旧识,说起灭门案,骂了药王谷,那少年就不开心了。”
这边事情首末还未弄清楚,两个人已打起来了·一时间碗碟乱飞,寻洛挡在庄九遥前面,伸手拦住一只直冲他面门而来的酒杯··旁边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将飞出战局的东西又扔了回去,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等到几张桌子全被掀翻,动静终于惊动了正院里的人··一柄长刀横入对局,隔开那老者的铁锤,刀柄反过来刚好撞在少年胸口,二人齐齐后退,院里登时静下来··吴柏行长刀一收:“二位有话好说”·这武林盟主年轻时也是武林中少见的美男子,如今年过半百,气质变得浑厚起来,倒更显风度。
少年愤愤地捂住胸口,对着吴柏行一抱拳:“对不住吴大侠,可这老伯血口喷人·”·那老头哼了一声:“我说错了吗药王谷主就是个狗娘养的,灭了邢庄主一家便不知所踪了,定是拿走了邢庄主蛊王的制法,准备称霸武林呢。”
庄九遥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寻洛瞧他一眼没说话·少年气得面红耳赤,半天挤出一句:“你亲眼见的么”·“能给邢家下毒的你想想世间能有几个小子你敢说那碎殷不是药王谷的东西”老者唾沫横飞,“那什么劳什子破谷主,分明就是心里有鬼才封了谷跑路,你这小子这样维护药王谷,是也怀了一分祸乱武林的心思吗”·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了,少年是个心- xing -厚道的,此时一双圆眼瞪着,涨红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于吴柏行来说,这节点实在特殊,死的是自己的结拜兄弟,有嫌疑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碰上自家女儿大喜·他本就一个头两个大了,此时被人如此一闹,心气更加不顺起来,却也不愿失了体面。
毕竟是在江湖里应付惯了棘手场面的,他立时对着那老者一抱拳:“老哥哥息怒,药王谷一向特殊,不在我中原武林盟中,同样不归属朝廷,几乎不问世事·这灭门之事若真是谷中人所为,天下英雄定不会坐视不理,只是如今尚且没有确凿证据,只凭山下一桩碎殷中毒的案子,也不能断定任何。
请老哥哥给我一个面子,明日小女大婚,礼成之后定当给诸位一个交代”·那老者一听,粗气一出,睨了少年一眼,拂衣而去··吴柏行转身对着院里的人致歉,又对着那少年轻点了一下头。
少年没料到盟主如此没有架子,不由得受宠若惊,赶紧后退两步还了一礼,目送着吴柏行离开了··身后有人轻声议论:“听说盟主当年被那谷主救过一命,指不定是偏袒呢。
说着调查,拖着拖着,等时间一长,大家都忘记邢家山庄了,或者铁锤帮主过世了,谁还去追究到底”·另有一人讥笑一声:“这话你方才怎么不当着那老头说”·闹剧一场,如此便散了。
庄九遥从始至终一脸看戏的神色,寻洛无奈地看着他,语气倒还平静,细听竟难得带了丝调侃意味:“这药王谷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怎么人人喊打喊杀的”·庄九遥轻笑一声,半真半假回道:“按照自己的心意和规则做事,就是会惹人恨的。”
他说着便要回房,路过时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指指他虎口上震出的伤口:“下次对方兵器若是重了别硬拼,既然用着弯刀,就得要学会以柔克刚·”·少年怔怔,他心- xing -过刚,本不宜学弯刀,这话以前师父也对他说过。
面前这人让他一下念及从前来,此时倍觉自己伶仃,于是有些恍惚,只低低应了声:“多谢·”·寻洛跟在庄九遥身后,也对着那少年点了一下头·少年忙回了一礼,蒙头蒙脑地看着两个人走远了,等周围人慢慢散掉,才收起一双弯刀进了屋。
入夜之后,燥热了一天的空气凉下来·夜深人静,寻洛腾上了屋顶,看见已坐在上头的庄九遥··他上前两步坐在他旁边:“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庄九遥端起酒杯:“等你。”
两个人不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天边的星子··下半夜鸡啼第二遍了,院中还是没有动静·寻洛安然坐着,丝毫不怀疑自己想错了··明日就是吴水烟大婚之日,吴柏行应该容不得出任何岔子,可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人多眼杂,更容易闹事。
·吴家与岐山派一结盟,可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容身的余地吗·微风一起,他微微分了神,正担心旁边这个人会受不住夜深露重之时,西边角门发出了极轻的闭合声。
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出了吴家宅子急速行进着,像是十分熟悉那路的样子,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寻洛轻瞥庄九遥一眼,发现他看上去竟还有余力,心知若是问他,他大约会回答:“打架的功夫学不成,逃命的本事总是要学精一点的。”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一会儿那黑衣人停在了一方树林边缘,另一边是小小的岩崖,那里已等着一个戴着鬼头面具的人··二人就藏身于树林后头的矮坡下。
不远处那两人会了面,交头接耳一番,而后鬼面人掏出什么东西,正递给黑衣人,旁边却突然飞出一柄弯刀,从两只手中间横插了过去··作者有话要说:·        九遥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是骚扰啊骚扰2333·第4章 武林盛宴·两个人同时缩手,黑衣人避闪不及,被那弯刀划中小臂,弯刀飞舞一圈又回到主人手中。
是下午西小院中与老者争斗的那少年··三人已过了几招,鬼面人似乎是手下留了余地,饶是如此,少年还是渐渐招架不住,节节败退着··眼见着打斗已离二人越来越近,情势危急,寻洛当下拔出三把飞刀,先后掷出。
一把正中黑衣人左肩,一把撞向鬼面人的面具,在鬼面人躲闪之际,第三把直冲他手而去··鬼面人反应极快,手即刻松开,那飞刀将他手中的东西钉在地面,险些废了他一手。
二人朝着这边瞧了一眼,见形势不对,身影几闪分头逃开,少年犹疑了一下,对方已消失在了夜色中··他看看地上的飞刀,朗声道:“在下祁连派祁云,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恩人可否现身一见”·待得他们从树林后闪身出现,那少年一眼认出二人,当即就要行大礼,庄九遥一把拉住他:“祁小兄弟不必客气,反正这位寻大哥闲着无事可做。”
祁云又朝寻洛抱拳:“多谢寻大哥·”·寻洛淡淡点点头:“谢这位庄大哥吧,飞刀是他的·”·“嗯”庄九遥疑惑地扬起眉。
寻洛解释:“从你院子里找到的,顺便就带身上了·”·“哦·”庄九遥拖长了口音,笑眯眯地,“反正大家不是外人·”·寻洛不理他,只去地上看那东西,拿起来发现是个锦囊,里头还有一层不透水的布,拆开来瞧见装着白色粉末。
他将东西往庄九遥面前一送··庄九遥看了一眼神色一凛,就着他的手,用指尖捻了一点,在月光下细细看了半晌,道:“碎殷·”·他转头看祁云:“你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的”·祁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我回房之后发现桌上有这个,说半夜陷害药王谷的人会在林边出现,我就没睡,一早便等在此处。”
庄九遥还未动作,寻洛已将那纸条接过来,习惯- xing -伸手一摸,发觉纸张上面有细微的凹凸·那上面应当是一朵牡丹的暗纹,若非专门训练过的人却是摸不出来的。
他心里紧了一瞬,面上还是一派平静,将纸条递给庄九遥:“今晚这药递不递得出去,怕是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既然料定了会有人出现,又为何要专门叫上祁小兄弟呢”庄九遥轻敛眉目。
祁云轻声猜测:“是不是为了让我发现,蒙面的黑衣人就是下午那铁锤帮的老伯”·二人在夜色中对视一眼,各自了然··下午庄九遥已告诉过寻洛,那铁锤帮虽是个不入流的帮派,却与岐山派有着不可分割的秘密联系。
似乎是掌门方岐山曾对那帮主有着救命之恩,久而久之铁锤帮便成了个外头的帮手,借助自己江湖底层的身份,行事便利得多,于是专替岐山派处理些无法出面之事··江湖中几乎无人知晓此事。
来破坏自己恩人家的亲事,这恩报得那叫一个别具一格啊··祁云显然先前没有听说蜀地发生的一串事件,只是见二人沉默,联想到下午那铁锤帮主的话,于是问:“这东西跟药王谷有关吗下午那老伯说碎殷是药王谷的东西。”
“小子,”庄九遥笑,“那老头子这样欺负你你还叫他老伯”·祁云认真道:“别人行事是别人的,他是长辈,我自然要有礼。”
庄九遥点点头,却看不出是真的赞同·寻洛问:“你怎么这样关心药王谷祁连派好歹也是个大派,你怎么一个人在那西小院呢”·三人一同往回走,祁云面上带了点不合年纪的凄然,皱起眉头解释:“寻大哥有所不知,两月前家师离世,祁连派……由于各种原因,已只剩一个空壳子了。
我被长老推上掌门之位,接到请帖不得不出席·此次与长老一同前来,除了道贺还要求盟主施以援手,长老却半路生了重病……也离世了·至于药王谷,谷主曾救过我母亲的命,我自然信他不是坏人。”
“那下午在院中,吴柏行就在你眼前,你怎地不说要单独求见呢”庄九遥问··祁云低头:“祁连派没落至此,坐席都只能坐偏院,打乱下午的席面已是我的错,我也不好再说。”
寻洛淡淡道:“而且你也不想求他·”·祁云抬头,一双圆眼睛亮闪闪地望定了寻洛·寻洛突然伸手摸摸他的头,因为不习惯与人亲近,那手掌一触即收,看上去就像是顺手拍了一下:“有朝一日祁连派重振旗鼓了,别忘记现在的心境。”
善意的传达却是不被僵硬所阻碍的,少年感激地点了点头··三人回到吴宅,正好是黎明之前,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祁云已回了自己房间,走至寻洛门口,寻洛将手放在门上,庄九遥突然问:“你也有不能忘记的心境吗”·寻洛回头看了他半晌,看不分明他脸上的神色:“有。”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九遥轻笑一声,寻洛反问:“你呢”·“我也有·”庄九遥声音低沉,恍然听不见熟悉的笑意了,“但其实我不想记得,所以我会用尽一切打破那心境,将弱小又困顿的自己踩入泥土,要么毁灭,要么新生。”
话音刚落,天色倏地亮起来,破晓··庄九遥看看远方混杂了灰蓝色的鱼肚白,又笑:“就像此刻,黑透了才会天亮·”·那双总是在笑的眼睛此刻看不清情绪,寻洛手搭在门上一动不动,庄九遥朝自己房间走,伸手帮他推了一把。
·门吱呀一声打开,庄九遥收回手,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手背··寻洛心口微微一动,像是羽毛轻拂过心尖,痒意转瞬即逝,听见庄九遥声音又变回慵懒状:“好好休息,今日还有大戏要看呢。”
这一场武林盛宴是江湖中最繁华不过的戏场,既然热闹,那总是不介意锦上添花的··吉时一到,观礼的人已挤满了整个大堂里外,洛海派这种野路子派别,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位置可站。
庄九遥本想上房顶,被寻洛一把拽住了,他转过来弯起眼睛:“玩笑玩笑·”·最后两个人找到祁云,一起站在了人群外围··江湖中人不讲太多繁文缛节,三人只望见一把寓意“开枝散叶”的大红伞高过众人头顶,伞下一角大红轻纱飘过,一对新人已站到了堂中。
那岐山派少掌门方钦,是个白面皮的翩翩公子,一派仪表堂堂,正气凛然·吴水烟身姿窈窕,行动落落大方,虽也习武,却瞧不出一丝江湖儿女的豪气,反而像是传统官家的小姐。
“好一对檀郎谢女啊·”庄九遥笑··交拜礼成,新人入洞房··台上吴柏行、吴夫人与方岐山稳坐大堂之上,不一会儿方钦重新出现在大堂中,一起接受着整个武林的恭贺。
庄九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寻洛暗自猜测他待会儿一定想去闹洞房·旁边祁云站得正,越发衬得这两个靠着柱子的大人十分没有姿态··热闹没有要停的意思。
四周闹哄哄的,外面忽地匆匆跑来一人,附在吴柏行耳边说了句什么·吴柏行听完赶忙站了起来,面上的喜色连一向庄严的姿态都压不住··他往堂外走了两步,众人意识到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可朝廷意思- xing -的贺礼早已送过来,猜不透会是谁,所以皆在让出一条路的同时,竭力保持风度地伸长了脖子。
寻洛扯了扯庄九遥的袖子,看向洞房方向的庄九遥目光收了回来,见一个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从正门口走向大堂,手中捧着一只锦盒,七寸见方,像是极有分量的样子··那男子瞧上去十分道骨仙风,倒是比在场观礼的道士们更有真人之采。
寻洛对这些事一向不关心,脸上仍旧是淡淡的,庄九遥却饶有兴致地盯着那锦盒,似乎要将它看穿才罢休··捧着锦盒的男子已跨入大堂,吴柏行迎上去,二人似乎相熟已久。
吴柏行抱了抱拳,男人安然受了,又反施一礼,将那锦盒捧在吴柏行面前:“水烟姑娘大喜,方少侠大喜·吴盟主,这是老盟主差在下送来的贺礼·”·前任武林盟主,同样也是吴柏行的师父,早已退隐多年不理世事,成了江湖的一个传说。
这老盟主连自己亲生儿子的葬礼都未曾出席,如今徒孙成亲,竟遣人送来贺礼,实在是出乎意料··吴柏行双手接过锦盒,便要交给身后的夫人,男人却问:“吴盟主不打开看看”·周围人也都十分想一睹究竟,吴柏行喊了一声“钦儿”,方钦往前两步,恭敬地伸出手来。
吴柏行将那锦盒放于女婿手中,伸手揭开,带着笑意瞧去,却蓦地猛睁大了眼睛··与此同时,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过来,猛地送进了吴柏行胸口·毕竟是风霜了几十年的人,吴柏行瞬时已反应过来,伸手一掌拍向那男人。
待要再出招,旁边方钦已将锦盒往身边人手里一扔,义无反顾地迎敌而上了··旁观的庄九遥轻啧一声··变故骤生,众人始料不及,正是一头雾水,只见那接住锦盒的人手一抖,惊叫一声将锦盒抛下,里头一个白发苍苍的头颅跌落出来,滚了几下,堪堪停在门槛前。
老盟主七窍流血的脸一时之间展露无遗,就那么大喇喇地斜冲着天空,表情看上去似在睡梦之中··饶是在座宾客都是刀子上滚久了的侠客武者,也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这片刻之间的事,方钦一掌还未触及那男人,男人面无表情地一顿,随即“嘭”一声巨响,院子里顿时肢体与血肉横飞··竟是个死士,已自绝了,死得堪称惨烈。
方钦急急退开,不免还是沾了一身血·他顾不得许多,忙去看自家岳父,一旁他父亲方岐山肃道:“匕首上淬了毒·”·吴柏行盯着那离自己最近的一截手掌,血淋淋地映在眼中只剩恨意。
他瞠目欲裂,转头又见恩师的头颅,待看清了那满脸的血与安然神情,声音有些不稳地唤他儿子吴淮生:“生儿,去扒开你师祖的眼睛瞧瞧·”·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每天都要写呢单机girl其实也很累的,可是因为人生太短了,做什么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那当然要浪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第5章 一念之间·那双眼睛,如同一对殷红的琉璃珠子··吴淮生手哆嗦着,猛地想收手又生生忍住了,深吸一口气,还未说话,吴柏行已透过他指缝看清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中了毒本就经脉不畅,又骤然大悲又大惊,此时体内血气猛地逆行起来,再难以支撑,喷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
又是碎殷··一场受到整个江湖瞩目的喜事竟是如此收场··方钦匆匆说了句“请各位自便”,转身轻手轻脚扶起他岳父·岐山派与吴家人已急急跟在后头走了,几大派的掌门跟了去,各门各派顿时分流开。
寻洛看庄九遥:“你不去瞧瞧”·“这么大个武林盛会还能没有个医师我这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去凑什么热闹等着医死马吧。”
庄九遥嫌弃地睨一眼那死士的碎尸,问,“看出什么来了”·寻洛看向一旁已又惊又怒的祁云,避开他,浑不在意地轻声道:“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方才方钦若是不插手,吴柏行就算中了毒,想必也有办法让那死士暂时不死。”
瞧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寻洛又问:“碎殷这样易得怎么到处都是”·庄九遥露出“你明知故问”的眼神,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再不管那院中堂中的纷乱,转身朝西小院走:“自然不易得,其中有几味药材不好找,只药王谷才有。
制药时间也久,制法又十分复杂,环节若有一失,最终只能谬以千里·关键是,这制法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失传了·”·寻洛沉吟:“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庄九遥轻笑:“十多年前你还是个小毛孩子呢·”·“十多年前你不也是个小毛孩子”寻洛轻瞥他一眼,又问,“既然如此不易得,那……”·说着话已到寻洛门前,庄九遥停下来,朝他招招手,声音带着笑意:“过来,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寻洛轻扬眉毛,不解地凑近了一点,庄九遥顿了一下却突然问:“江湖中的是非渐渐都跟药王谷扯上关系了,这一来我黑白不明身份尴尬,你什么都不问地跟着我,不怕知晓的东西多了,往后不能抽身了么”·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庄九遥摇头,轻笑一声:“你莫要这般认真地看我,万一我误会你喜欢上我了怎么说”·寻洛于是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半晌才淡淡道:“我本来早该是个死人的。”
“哎真受不了·”庄九遥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我不愿意救人呢,救了别人老觉着欠我,麻烦·”·寻洛皱起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庄九遥却又道:“但你是个例外,寻洛你就这样欠着我吧,要是想报答,以身相许也行。”
他含着笑意冲寻洛眨眨眼,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寻洛怔怔,等他施施然走回自己房门前了才想起来,秘密还没听见呢··可追问不是他的习惯·他一向只会默默观察,或等待别人开口,不多话不多管闲事明明是他一直以来的准则。
如今破了几回自己的防线,却有些迷茫了··碎殷不易得,可世界上除了药王谷,却还有一个地方,有能力制得出与碎殷症状如出一辙的毒.药··天门··傍晚时分,有一小厮敲响了寻洛的门,寻洛开门问何事,那小厮答:“盟主所中之毒怪异,医师们都束手无策,姑爷就遣了小的们,一一来问过各位宾客可否有从医的。”
小厮话音落下,隔壁房门打开了,庄九遥手里提着个小巧的药箱:“寻长老,到咱们洛海派回报盟主的时候了·”·他说着朝寻洛眨了眨眼,寻洛微微抿起嘴唇,伸手接过药箱。
那小厮面露喜色,慌忙在前头引路,两个人就这么迎着一路的惊疑目光到了正房中··早已有人通报过,在门口见到来迎接的方钦,庄九遥收起笑脸,一本正经施礼:“在下庄九遥。”
寻洛跟着不温不火地抱拳:“寻洛·”·方钦一伸手:“二位请·”·入门之前,管家客气着要求收起兵器,寻洛利落地放下手里的剑,对着神色颇为抱歉的方钦点点头,示意无妨。
进去才发现一屋子都站满了人,旁边几位皆是自恃医术高明之人,却几番讨论无果,此时都在等着瞧下一位的笑话·而榻前除了方岐山和吴夫人,还立着一脸梨花带雨的吴水烟,以及面色惊恐手足无措的吴淮生。
寻洛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心觉这盟主之子,锦衣玉食惯了,看上去有气度,一遇事当真是比不上那同龄的祁云··屋里的人让开路,庄九遥上前,把脉翻眼,片刻道:“这毒十分烈,非常用之毒,我也未曾见过。
若是没有解药,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且毒发时盟主气行太急,经血逆流,毒已入髓了·”·跟前面几位医师说的一样,吴夫人身子一颤几乎要晕过去,吴水烟勉力撑住她。
屋里的人看上去都十分沉痛,可谁也不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寻洛一脸与我无关的淡定·一片沉寂中,庄九遥突然又道:“我有一法,或可保得盟主一命,只是……”·方钦惊讶地抬头,继而欣喜若狂:“庄先生有何法子不妨直说。”
“这事怕得让吴盟主醒来之后自行抉择·”庄九遥微微敛眉,狭长的眼睛此时露出认真的神色,让人说不出地愿意信他,“若是想要保命,就得废掉这一身的功力。”
吴水烟震惊地看着庄九遥,一屋子人再次陷入难言的沉默,屋角一医师突然发声:“敢问已逝的天山刘仙医是庄先生何人”·以自断一臂的方式保全- xing -命,是天山刘氏的拿手好戏。
历来这道理皆是懂的人多,做得到的人少·自刘氏隐居,近年来江湖中早已无人再提及此术,这人还挺识货··庄九遥心里轻笑,面上却还恭谨:“未曾想家师仙逝十年,江湖中竟还有人记得他。”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面上平静,心里也是讶异·这庄九遥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不着调,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当真是看不透··- xing -子看不透,身份也看不透。
方岐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先生是刘仙师的弟子,失敬失敬·”·“方掌门抬举,其实也算不上·”庄九遥示意寻洛放下药箱,拉开最上层的小抽屉,取出针具来,“儿时体弱多病,家母与师父曾是江湖旧识,便将我送往天山,师父怜我,收我做了关门弟子。
他老人家早逝,我才疏智浅,也只在治病的同时略学了些皮毛,可不敢辱没了仙医的名头·”·不等众人恭维,庄九遥抬眼看吴夫人:“我先施针,暂且压制住毒血继续侵蚀盟主内里。
日落之前盟主一定会醒来,剩下的便是夫人您自家的事了,但是不能耽搁太久·”·那吴夫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吴柏行一倒下,她整个人便没了主心骨。
可再难过此时也只得点点头,带了一干人等离开,只留了庄九遥和寻洛··当下施针,所有人都站在门外,随时防备着意外,所有意义上的意外··庄九遥封住吴柏行的几处大- xue -,而后一针扎在他神庭- xue -,一针扎在人中之上,吴柏行悠悠醒转。
他神色尚且没有缓过来,眼中一片混沌之色·庄九遥给寻洛使了个眼色,寻洛用正常的声音道:“你说盟主醒来之后会如何选择是失去一身武功就此成为一个普通人,还是……”·外面的人听见二人谈话,为免偷听嫌疑,都退了些。
床上吴柏行皱起眉,他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这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只听着·庄九遥继续施针,装模作样地答:“这个不好说,盟主为人刚猛,咱们行医的只管救人便是了。”
“说得是,可怜吴小姐刚刚出嫁·”寻洛注意着吴柏行的神色,“不过还好岐山派有担当,方少掌门是个能成事的,说不定日后还能翁婿继美呢,也是武林中的佳话了。”
庄九遥憋住笑:“阿寻,你何时关心起武林局面来了,跟我一起走江湖走腻了”边说边伸手摸入他怀中··寻洛身子一僵。
吴柏行不能侧头,看不清他动作··庄九遥感受到他的反应,狡黠一笑,轻咳一声,手已伸出来·双指夹着从邢枫身上取出的那黄铜钥匙,端放在了吴柏行面前。
寻洛身子堪堪挡住吴柏行的头肩,外头只能隐约看见庄九遥在施针的剪影··吴柏行瞪大了眼睛,似是惊慌又像是厌恶,人却说不出又动不得,只听庄九遥道:“听闻西蜀邢家山庄的庄主,死之前也曾身中奇毒。
说起来我师父与邢庄主还是旧识呢,可惜咱们去得太迟,不能尽一尽力·”·他等着寻洛说话,寻洛却别扭地侧着头··适才他手伸进怀里的触感还在,隔着一层里衣,寻洛分明感觉到他找钥匙之前,手掌在自己胸口流连了一下。
大约是因为记着他喜欢男人,所以太敏感了些·庄九遥轻咳一声,寻洛忙收回心神,接口道:“是了,死者已矣,只盼着早日找到凶手替他伸冤吧·”·“帕子。”
庄九遥看向寻洛,他额上已生出一层细密的汗··寻洛会意,将钥匙收过来装进怀里,又将另一只手垫在吴柏行手指之下:“你放哪里了”·“哪里”二字有微妙的重音,吴柏行瞧着二人,眼珠转了两圈,额头上的汗几乎滚流而下。
这钥匙既能让邢枫豁出命去守着,自有其缘由,指不定就是邢家被灭门的祸源·而吴柏行是邢枫的结拜兄弟,二人之间的过往,庄、寻都有所耳闻,其中牵绊,实在是不能说不深。
这钥匙的用处吴柏行到底知不知晓,此时也只能赌上一赌··寻洛另一手抬起,庄九遥朝他微微颔首,让他用袖子给自己擦了擦汗,而后屋内一片静谧··双方僵持着,寻洛手一直放在吴柏行唯一能动的指尖之下。
他此时心念一动,又提起方才已说过的话:“这毒当真没有其他解法吗吴盟主万一……武林纷争怕又要不可避免了·”·庄九遥施完针,长叹一口气:“师父被称作刘仙医,一个仙字,我此生大约是做不到了,却也盼着能继承他济世救人的遗志。
若是我能,我也想在保住盟主功力的同时保住他的命,也保住武林难得的太平·”·“这样你我也可以继续逍遥江湖·”他对上寻洛的眼睛,笑着添上这一句,见寻洛不答,才有些丧气似地微微低头,定定地看住了吴柏行。
他神色变得真挚,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他将运气全都压在最后一句话上,一句别人曾念念不忘,曾在他面前无数次念叨过的话:“管他人花醉三千客还是霜寒十四州,天涯遥远,只你我二人,走一辈子便是。”
门外的有心人只唏嘘,这姓庄的医师竟有断袖之癖,这虽上不得台面,然而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别人插不得手·话听来也算是情深了,可在给人治病之时谈起,实在是有些不知收敛。
寻洛则怔怔,即使明白他不是在对自己说,可这话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来,却有那么点不管不顾的气魄,又柔软得让人微微心颤··这话对吴柏行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若不是心脉提前被庄九遥封住了,这般心神俱荡,他的毒怕是更要入髓三分··这傲然了一辈子的武林盟主,在巨大的震惊之后紧紧闭起了眼睛,他已命悬一线,信与不信,只在这一念之间。
自第一根针扎进吴柏行身体到此时,已快要一炷香时间,马上该开始收针了··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同时响起:“庄先生,能进来了么可需要小的做些什么”·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作者有话要说:·章节被锁了,改一下。
第6章 多事之秋·庄九遥眉峰轻拧,是认真不过的神情·外头的人已在敲门,他轻叹一声,朗声道:“稍等片刻,请打一盆热水来·”·说完这话,吴柏行的手指在寻洛掌心动了一下。
二人目光倏地集中在那手指上,一笔一笔,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指尖最终在寻洛掌心落下两个字:“地、门·”·而后他看向庄九遥,目光似有祈求意味,却已平和得多。
庄九遥点点头,开始起针,吴柏行又缓缓阖上了眼··方钦进门,正好见到庄九遥收最后一根针,他额上又布了一层细密的汗,刚刚提起手,寻洛便将帕子递了过去。
“庄先生辛苦·”方钦连忙差人端上热茶··庄九遥擦了擦汗,又取出一粒药丸来:“不敢,略尽绵薄之力而已·日落之前盟主醒来,还请早作抉择。
若是盟主不想失去这身功力,这药丸……能让他走得没那般痛苦·”·是生是死,也就是今夜了··方钦亲手绞了帕子,将吴柏行身上汗擦干了,门外的姐弟俩搀扶着吴夫人才跟了进来,身后几个医师也还在。
寻洛看向庄九遥:“走吧·”·庄九遥点点头,二人告辞·等人影走远之后,方钦吩咐旁边人:“伺候好庄先生与寻少侠·”·下人领命去了,方钦才看向那下午发声问刘仙医的医师:“如何”·那医师彻头彻尾又检查了一番,放下把脉的手,对着几人作了个揖:“盟主的毒果真被遏制住了,看起来日落之前就会醒过来。”
吴水烟长叹一声,泪水涟涟·方钦伸手,不失庄重地稳住她身子··日落之前醒来,那便是要在日落之前让吴柏行决定他自己的命运,而作为他钟爱的女儿,她已能料到父亲的选择了。
二人回到庄九遥房中,桌上放着个小小的锦盒,下头压着一张纸条··庄九遥笑:“宁儿那丫头终于赶上来了,以为她玩儿疯了,忘记我这个公子了呢·”·他说着将纸条拿起看了一眼,又顺手将那锦盒收进怀里,转头见寻洛放下药箱还没走,便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是不是想问我师父”·寻洛沉默地接过茶喝了一口,庄九遥拿起他那画着辛夷的扇子:“我小时候的确跟着刘仙医学过医术,但他不是药王谷的人。”
他说得坦诚,寻洛也不知还该问什么,点点头转身要走·即将踏出门槛,庄九遥突然叫了一声:“寻洛·”·他住了脚,回头去看,庄九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微微扬起一边眉毛,等着他说话·他疑惑的时候总是这么个表情,庄九遥眼神闪烁几下,末了道:“咱俩真有默契·”·“所以”·庄九遥笑:“没有所以,寻长老退下吧。”
寻洛勾起嘴角:“掌门好生休息·”·二人的饭食被送到了房中,用完晚饭庄九遥摆开了棋盘,一局棋还未完,已入了夜··期间无人来请过庄九遥,吴柏行的结局已在眼前了。
庄九遥看着桌上已是死棋的定局,伸手将棋子一撂:“不玩了不玩了·”·寻洛一笑,伸手拿过他一颗黑子放在局中:“你不擅长等待,奇险的招多,可要想取胜,不够踏实却也是不能的。”
“等什么等·我喜欢一击必杀的爽利·”庄九遥忽地伸手将棋局打乱,黑白棋子混作了一堆,他笑眯眯地,“若是必输的棋,不如干脆掀翻棋盘,同归于尽,免得胜负影响感情。”
·窗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怎么感觉你俩这棋路跟人正好相反呢”·一个身影倒吊着出现在窗口,庄九遥看着那垂下的长发:“你这丫头,正门不走非要扮吊死鬼,吓唬谁呢”·庄宁儿清脆地笑了一声,答一句:“吓你啊。”
寻洛过去打开窗户,她一个翻身跃了进来,轻盈落地,看着棋盘道:“寻大哥的- xing -子更像一击必杀的,公子你才像耐心蛰伏的人·”·庄九遥不置可否,问:“青城呢”·“追查碎殷去了。”
庄宁儿突然严肃起来,偷眼看了一下寻洛,“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好几起死于碎殷的命案·”·寻洛与庄九遥对视一眼,问:“惊动官府了吗”·“官府要真能管,他何苦去追查。”
庄宁儿随口答了,知道他们方才在等什么消息,便又将情报呈上来,“正院里头鬼哭狼嚎的,吴夫人跟她那小崽子,非说要让吴盟主活下来,但吴盟主不听劝,吃了公子你给的药,已半死不活地在吩咐身后事了。
所有医师都又看过了,吴夫人还是哭着说要来找你再治一治,被吴水烟拦住了·”·庄宁儿顿了一下,又道:“可惜吴淮生年纪小,什么都承担不了,幸亏他姐夫还有些担当。
我冷眼瞧着,一家人倒是那吴水烟最镇静,哭是哭,却像是十分理解她父亲·”·“武功是侠客立身的根本,即使贵为武林盟主,一旦失了这身本事,江湖上可还有他的立锥之地么”庄九遥轻声道,“倒不如像我,从一开始就没本事,还省得承受失去之痛。”
寻洛瞧着他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庄宁儿也跟着沉默了一下,片刻才问:“公子,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谷里回不去了,这武林也眼见着要乱了,当初你为何非要出谷去那邢家山庄呢”·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能怎么办那就漂泊江湖吧。”
庄九遥无所谓地笑,“反正没人认识咱们,换个名头闯荡,还能用真面目,自由自在的·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洛海派我跟你寻大哥已是里头的人了。”
庄宁儿拧起眉心:“什么什么派”·庄九遥颇为自得:“洛海派啊·”·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寻洛,寻洛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是有这么个派。”
庄宁儿大笑起来:“这什么破名字,随便捡了两个字凑起来的吧·掌门是哪个现世宝”·现世宝本人洋洋自得着:“你一山林里的野丫头懂什么我瞧这掌门就很有才气,这名字里全是一派恢弘气度。”
“对啦对啦,全是水,浪得很,掌门必然跟你一模一样·”庄宁儿用啧啧称叹的语气说,询问的目光又落到寻洛身上··寻洛嘴角挂着笑,指指庄九遥。
庄宁儿一见这什么洛海派掌门还真是自家公子,立马转身就要走,像是怕真沾染上丁点儿关系似的··庄九遥也不拦她,她跨出门之前回头,面色忍痛地摇摇头,随手扔了叠银票过来,庄九遥乐不可支地接了。
等庄宁儿的身影已不见了,寻洛尚在笑,眸子极亮··庄九遥看了他片刻,觉得有庄宁儿在场的时候,寻洛似乎格外喜欢笑·于是揶揄道:“别笑啦,人都走了。
我家宁儿是长得好,但她心有所属啦·”·“嗯”寻洛嘴角还带着笑意,不解地看着他,“咱们平白得了这么些钱,洛海派不用倒了,不该笑么”·庄九遥看了他片刻,也无声地弯起了眼睛。
看来一切已成定局,寻洛起身想要回房,门却在此时被人敲响了,他正好到门口,顺手开了门··祁云见到他一奇,明明自己敲的是庄大哥的门,转念想起二人似乎总是形影不离,兄弟感情很好的样子,便不再多想,只急急道:“庄大哥、寻大哥,铁锤帮的老伯不见了”·寻洛未及询问,祁云又道:“回宅子之后我便一直注意着他,吴盟主出事时场面乱得很,我一转头他便不见了,直到现在也不见踪迹。”
他如此一说寻洛也想起来,观礼之时分明还曾见过,祁云倒是真的在着急:“万一他又去拿那碎殷害人可怎么办”·“他不会再害人了。”
庄九遥起身··祁云怔怔,庄九遥又道:“多事之秋,也不知你这傻小子是运气太好还是生不逢时·”·注定是一个所有人的不眠夜,第二天一早,吴盟主毒发逝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吴宅,大约也就相当于传遍整个武林了。
在这震惊整个江湖的消息之下,还有一个消息便轻易被盖了下去,那就是铁锤帮主死在了吴家十里外的林子里·他被发现之时只剩了一个头,就立在那小路边,一个农妇从那里过,险些被吓丢了魂魄。
手下人来通传之时,吴家上下正处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那方钦听了手下禀报只是“嗯”了一声,又叮嘱他别惊动了官府··庄九遥由于昨日出了个风头,和寻洛一起已被奉为了座上宾,这时离得不远,便有意无意凑过去,假装不经意间正好听见这消息。
丧事事宜烦杂,二人脱身出来也不难,不多时便到了那林边,见着了祁云··吴家人尚在林子里,因那老头的身子还没找到·祁云见到二人赶忙过来,严肃道:“庄大哥,寻大哥,我看了老伯的眼珠子,是红的。”
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不多时吴家人似乎是放弃搜寻,只收拾起那头颅走了·旁边突然闪出来两个人影,一白一青··祁云受惊,动手便要拔刀,庄九遥拍了一下他肩膀:“自己人。”
正是庄宁儿与卫青城··卫青城与他们互相见过了,伸手就开始比划·祁云目瞪口呆地立在一旁,没想到面前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物,竟会是个哑巴。
瞧起来庄宁儿和卫青城也是刚刚才见面,见到卫青城手上传递的消息,她脸上猛地愣住,转而又横起了眉毛··庄九遥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寻洛跟卫青城相处时间不长,简单的手势能懂,复杂的却就懵了。
祁云更不用说了,一高一矮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只得等庄九遥解释··“与我所猜相差无几,这些时日的碎殷事件,□□根本就不是碎殷·”庄九遥说完了,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寻洛,“你觉得呢”·寻洛脸上虽然还是没有明显的表情,可若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目光正一点点沉下去。
顿了片刻,他缓缓答:“他们是在试毒·”·第7章 黄梅时雨·此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庄宁儿正想开口,寻洛抢先一步,伸手碰一碰祁云的肩:“祁小兄弟,你先回。”
·祁云点点头,走出三步回了三次头,见几个人真的不需要自己,有些丧气地离开了··待得他走远了,寻洛才问:“方才卫兄说什么是不是中毒的人最后都被砍了头”·庄九遥带了点赞赏的神色,看着他:“对。
碎殷之所以叫碎殷,关键就在那眼珠子上·死的人虽五脏俱裂,致命的伤却先在头颅内,跟单纯的毒入六腑症状有别·”·“在邢家山庄脚下,你看那大胡子的时候就发现了”·“嗯。”
庄九遥微微眯起眼,“他经脉尽断,五脏六腑也是破碎的,乍一看跟中了碎殷的症状相同,可若是剖开,便会发现他腹腔内的血液是乱流的,因他根本是死于心脏而非头颅。
这样子骗骗天下人是没问题了,却骗不过亲眼见过这毒的人·”·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微微一惊,心道他果真是亲眼见过的·卫青城比划了几下,意思是那些尸体时间长了,也许会有些什么不正常的状态呈现出来,所以有人迫不及待在处理。
“可这是为何”庄宁儿柳眉紧皱着,“为何非要造出碎殷费这样大的力气,难道只为了嫁祸药王谷么咱们得罪谁了,要被扣上如此罪名,被逼入这般有家不得归的绝境”·庄九遥将扇子在手上一拍,顺势合起来:“邢枫已死,这世上除了我,大约再不会有人知道碎殷真正的样子,可还有人在尝试着还原它。
啧,心倒是不小,嫁祸药王谷怕也只是顺便·”·庄宁儿不解,看向卫青城,后者却似乎在沉思,没能与她对上眼神·寻洛沉默半晌,轻声解了她的疑惑:“这人不是为了杀人而制毒,是为了制毒才杀的人。”
“这不是疯子么”庄宁儿脱口而出,脸上满是不能理解的神情··庄九遥轻笑一声:“是疯子·”·这世上最盛产疯子的地方,一是皇宫,二是天门。
寻洛思绪飞得远了,揣测着这一次,会不会又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未免陌生的二人突然出现在身边显得突兀,庄宁儿和卫青城没有进吴家,只在不远处客栈中落了脚。
在方钦的- cao -持之下,吴柏行将于三天之后入土为安,遵照着他的意愿,葬礼一切从简··短短几日,吴家迎了喜又送了丧,丧礼上的吴水烟,就像是刚刚盛放的芍药被放在了烈日下头,美还是美的,却失了生机。
众人皆叹,吴夫人本就不是武林中人,吴水烟一介女流,吴淮生又年少,若不是方钦,吴家怕就从此一蹶不振了··天下英雄豪杰在金陵已逗留许久,且还有各路人马源源不断集中于此,原因无他——武林盟主逝世,群龙无首,那自然是要选出新的盟主来。
于是叶岐山亲自上山,请了那与老盟主同辈,且同样早已不理世事的南宫长阳出山坐镇·同时由吴家作为东道主,广发英雄帖,准备召开天下英雄大会,以武会友,选出新一任武林盟主。
在南宫长阳的意思下,比试便定在了本月二十九··时日尚早,再赖在吴家也无道理,庄九遥本想出去住客栈,方钦却说什么也不放二人走··庄九遥顺势说起可怜那祁云,怕是不得不回祁连山了,方钦这才想起来祁连派还有这么个小掌门。
多个人少个人对吴家来说自然无所谓,他当下便吩咐了人,务必要请祁云在吴家住下,直到武林大会结束··祁云正自焦急着,让他在金陵再待上段日子,身上盘缠已不够,可若不待也不是——即使他不能上台争一争盟主的宝座,却也是祁连派观战的唯一代表。
他心想如今自己人微言轻,也无人理睬,怕是谁也不会来留个心发现他的难处·厚脸皮待在吴家已是不能,去向方钦开口他又不愿,几经权衡,已作好打算离开,却未曾想过方钦手下会来请他留下。
庄、寻二人正好路过,见那下人离开了,祁云尚且愣着,庄九遥在旁轻嗤一声:“小傻子·”·祁云反应过来慌忙道谢,庄九遥摇摇他画着辛夷花的折扇:“别别别,不是我说的,谢你寻大哥去。”
寻洛心里好笑,明白他是嫌烦不愿让人谢自己,却也不想平白让人谢了无干的人,直让人哭笑不得·于是便不声响地生受了这谢意··庄九遥冲他眨眨眼,旋即一笑,回了自己房间。
在金陵城内百无聊赖地待了几天,即使日日都是雨,还是到处都能看得见背刀拿剑的人·这城中如今是人是鬼都带着兵器,确如庄九遥所说,一脚下去都要踩到三个帮派。
期间发生了几回帮派之间的斗争,不过都在事情闹大之前,由方钦从中调解了,还做得不偏不倚··岐山派这十分有担当的少掌门,在江湖之中第一次露了头··这一日二人出来闲逛。
午后庄九遥趴在酒楼的窗框上,见着下头油纸伞一朵一朵地飘过,忽地叹:“这雨悠悠扬扬的,要下到何时啊梅子树倒是青翠又可怜,却比不上我谷中的辛夷。”
寻洛端起酒一饮而尽:“下到该停之时·”·见他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寻洛微微扬眉,放下酒杯:“瞧我做什么”·往常这般问,庄九遥都会笑着说“瞧你生得好”,今日他却道:“寻洛你可真好玩儿。”
“嗯”寻洛的眉毛扬得更高了些··庄九遥不答,过了会儿才扬起嘴角,神态似在数数的小孩子,轻声叨叨:“雨下到该停之时便会停,寻洛跟到该停之时也会停,可庄九遥走到该停之时却还不能停。”
寻洛看着他眼睛,心里蓦地一动·他自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却不知该借什么契机离开··于是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个人走,哪怕不知他到底要朝向何处。
到了如今,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竟是抱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想法··他想着便轻敛了眉,庄九遥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敬这梅子黄时无尽的雨水·”·二人对饮而尽。
转眼月圆,寻洛估摸着庄九遥又该去逛花街了,果然入夜就未见过他人影·庄宁儿与卫青城也许多天没有现过身,他这一夜便一人在房中枯坐··不知不觉已近丑时,除了窗外的雨仍旧淅淅沥沥,似乎万物皆寂。
他终于决定不等了,方一起身,门外却陡然传来一两下细碎的脚步声,鬼祟又急切··那人轻功极高,声音几近于无,却还是没能逃过寻洛的耳朵·他迅疾伸指一弹,几案上的烛光咻地灭掉。
脚步声还未停·他这屋子已是此条廊中最后一间,来人由远及近,似乎这里便是最终的目的地···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房门正被人轻手搭上,寻洛耳朵一动,已站至门边,准备人一进来便先下手为强。
·门终于被悄声推开,寻洛动作却一僵··那人反手阖上门,将手中抱着的东西往角落一扔,紧接着,一个跟寻洛差不多高的身影按进了他怀中··躲开这一扑并抓住那人本不是难事,可门开那一刻,熟悉的药香已先钻进鼻腔,还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寻洛心里一惊,正要问什么,庄九遥却一把捂住了他嘴巴,伏在他身上就将他往榻边推搡·他力气之大,寻洛暗暗心惊,又不敢使劲反抗,怕伤着了他··两个人就这么连带着倒在榻边。
庄九遥不知为何没有着外袍,又急切地去解他衣服,寻洛一怔,迟了一瞬才开始反抗·庄九遥感受到他的动作,急急“嘘”了一声,寻洛便不动了··正在撕扯中,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同时有人在喊叫:“抓刺客”·西小院还住着的人皆被惊醒,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寻洛登时反应过来,自己伸手将衣服褪下,只剩了里衣··刚刚脱完,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他将袍子往旁边一搭,解下发髻又匆匆在颈边系了个松松的结,这才下榻开了门。
门外是方钦的心腹方四·寻洛面上似是因被吵醒而有些不满,打开了门不说话,只直直看着他,那方四愣了一下,放低声音问:“寻少侠可曾听见什么声响么”·寻洛轻拧眉心:“怎么了”·方四忙解释:“今日少掌门有事外出了,少夫人房里竟出现了刺客,有人见着那刺客朝西小院来了。
小的怕不好跟少掌门交代,只得一扇扇门查过来,打搅少侠好梦了·”·“无妨·”寻洛脸色和缓了些,“似乎真是有什么声响,像是猫,在屋檐上头踩了两脚。”
隔着庄九遥的屋子,有人正在询问祁云·可怜那少年还睡眼惺忪着,却是真心实意在关心吴水烟··寻洛隐约听了一耳朵,便加了一句:“你家少夫人可还好”·“只胁下受了点轻伤,少夫人身手还是在的,多谢少侠关心。”
方四沉吟片刻,“隔壁庄先生的屋子是空的”·话音刚落,寻洛房里轻响,榻上传来个声音,慵懒又迷糊:“阿寻,出什么事了”·寻洛侧身,似乎是不由自主放柔了声音,答:“无事,你睡便好。”
趁寻洛微微露出了身后的景象,方四借着灯笼的光偷眼一望·隔着屏风,隐约见那榻上一个人微微撑起上半身,一头长发散开铺在榻上,他慌忙低下头:“打搅二位清梦了,小的告退。”
“等等·”方四已转身,庄九遥却突然发声,“方才迷糊中听见谁怎么了可要紧”·方四忙道:“不要紧,普通医师已能对付,多谢庄先生。”
寻洛轻点头,关上了门··屋外方四正要走,旁边一个手下轻碰了他一下,指着那地上·方四提着灯笼一照,瞧见地上- shi -漉漉的脚印已干了一半,自走廊那头延伸至这一头,而后消失在回廊边。
似乎是那刺客真踩上了房瓦,已逃出西小院··屋内门后,包裹着庄九遥鞋子的暗色外袍裹成一团,隐在夜色中··方四眉目一凛,又瞧了瞧寻洛的房门·旁边那手下轻声道:“还是让他给逃了,如何向少掌门交代”·“撤吧。”
各个房间都已搜查完,一行人出了西小院··等外头再无人声了,寻洛轻舒一口气,往房里走了两步,忽觉那血腥气再重了些··他忙绕到屏风后头,在夜色中隐约见庄九遥披散着一头长发,蜷缩在榻边,一手拽紧了自己的里衣前襟,一手紧捂着嘴巴。
一道闪电倏地现过,借着那瞬间的光亮,寻洛瞧见庄九遥正紧闭了双眼,神色仿佛正在承受着噬心之痛,指缝间一片鲜红··迟了片刻,轰隆隆,雷终于炸响在天边。
第8章 平芜尽处·寻洛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想去扶他,却又害怕他突然碎掉似的,慌忙到了榻边竟不敢动手·庄九遥却抬头,瞧着他勾了勾嘴角,轻声说了句什么。
寻洛没听清,便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在他嘴边,他却什么都不说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轻声道:“我为你疗伤·”·庄九遥艰难地摇摇头,寻洛皱眉,不管不顾地将手掌抚上他后背,隔着一层里衣感受到他身体如冰,在夏季竟冻手得很。
可他整个人却又都- shi -透了,而淋了雨的外袍早脱了··缓缓将真气渡入却像是落入虚空,寻洛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庄九遥像是无力阻止,只得任他动作··闭眼再用力将真气一送,这次一入他身体就撞上什么东西,真气登时反弹回来。
寻洛慌忙撤掌,却快不过反噬,一股气猛地冲上胸口··他愣了一下,呕出一口血来··庄九遥轻嗤一声,不知是在笑什么,掀起被子便要下榻,似乎是想回自己房间。
寻洛一把将他拖住,却被他反身一掌拍在肩上,轻易便挣脱了自己的钳制··而后他踉跄了几步站稳了,捂住胸口咬紧牙道:“不准追上来·”出了寻洛的房间。
没想到他痛到如斯地步,力气却比平时还要大上几倍··平日里庄九遥分明是没有功力的,寻洛可以完全肯定,可方才这一掌,似乎是只用了三分力气,已能在他不设防时击开他。
寻洛伸手轻抚自己肩头,呆愣在榻边,抿紧了唇··一夜寂静,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水声···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天光已大亮·寻洛一夜没睡,此时洗漱完了,却不敢去看庄九遥。
最后还是不知情的祁云过来,打算叫上他二人一起用早饭,寻洛才不露痕迹地跟在了他后面,等他敲响了隔壁的门··庄九遥开门出来,脸色有些青白,却已瞧不出任何端倪。
在西小院用完早饭,祁云出去了一趟,回来告诉寻洛:“昨儿夜里那回事,方才有人在说,原来是两个刺客潜入这里,却不料方大哥临时有事出门了,这才让水烟姐姐伤了。
那刺客也是笨,连水烟姐姐都打不过,还想来刺杀方大哥,天方夜谭·”·寻洛不动声色看了庄九遥一眼,后者十分无所谓,只随口一问:“刺客找着了”·“找到了。”
祁云点头,寻洛诧异,听他继续道,“今早方四在林子边缘发现了两具尸体,身上有伤口,都是被水烟姐姐的短剑划的,但是不重,两个皆是自绝经脉死的·”·等祁云离开了,对坐无言许久,末了庄九遥道一句“走走吧”,二人便同撑一伞,出了吴家,缓缓朝郊外走去。
吴家就在城边,不多时已走到空旷之处,眼见着四周只有绿草,铺卷去向远处一方低矮的山包,一条小路往前延伸至远处·满眼是- shi -漉漉的绿·庄九遥随口念:“平芜尽处是春山。”
·梅子都熟透了还春山,寻洛静默了一会儿,才问:“卫兄做的”·庄九遥点点头:“对青城来说,伪装个自尽还不难,省得刺客杀了刺客的消息传出,惹得人心惶惶。”
寻洛微抿起嘴唇,就那么看着他,在等一个解释·庄九遥轻叹一声:“昨夜我在外头,无意间听到两个黑衣人在商量事情,说是要杀吴水烟,我放了个信号给青城,便匆忙赶了回来。”
“在烟花之地还能听见这种机密消息”寻洛扬起眉··庄九遥无奈:“行,骗不过寻大侠·我本在外闲逛,见雨势大了,路过一小破庙就钻了进去,谁知后脚就来了两个黑衣人,我于是躲在了那破庙顶上。
那两个黑衣人也是笨,查看四周不看顶·”·寻洛语气淡淡,眼里漠然,话里却带了丝威胁的意味:“那为何方四是追着你过来的,却不是追着那黑衣人你是去救人的还是杀人的他们分不清,那吴水烟总分得清吧”·“不是没有去追那黑衣人。”
庄九遥看一眼远处,凑近了他耳畔,神秘兮兮道,“只是来追我才是重中之重·毕竟我这刺客,在他们意料之外·”·饶是寻洛撑着的伞不小,可毕竟是两个大男人,本就离得近,庄九遥这样往前再一凑,药草的清苦味道便一直在寻洛鼻尖萦绕。
他略略一愣,尽量忽视了庄九遥凑过来时的温热气息,问:“出门有没有换张面具有人看清你的脸了么”·庄九遥伸手去接伞外的雨水,自得地摇摇头:“我出去寻乐子戴什么面具就凭那群王八羔子想看清我我逃命的本事那不是白练了昨晚不巧,也着了墨色衣物,只有吴水烟见着了。”
寻洛吸一口气,庄九遥见他沉默,宽他的心:“吴水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办·她现在谁也不敢相信,身家- xing -命又全在方钦手里头,即使不信我,瞧在我昨晚通风报信的份上,还是要暂时将我捂住。”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非要管这回事”庄九遥歪头看他脸色··寻洛不答,他便皱起眉,自顾自地道:“因为救人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
鬼才信他·寻洛又扬起眉毛,庄九遥眯起眼笑:“因为我瞧不惯方钦那种名门正派,想抓个他的把柄瞧热闹·谁知道他真撞我手里了,竟然雇凶杀妻。
啧,武林盟主的宝座可不能交到这种人手里,指不定跟什么人暗中勾结着呢·身为江湖儿女,事关整个武林,我岂能坐视不理·”·寻洛:“……”·他要是只说他就想瞧热闹,寻洛还能信上三分。
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他身上每半月出现一次的血腥气,以及昨夜突如其来的病痛与内力··庄九遥表现得太正常了,仿佛那是寻洛的幻觉一场··二人在郊外看雨,与此同时,在外办完事的方钦回到了吴家。
他在路上就接到吴水烟被刺杀的消息,一下马便飞奔到了屋里,瞧见榻上躺着的吴水烟,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男儿有泪不轻弹啊,铁骨铮铮的岐山派少掌门,竟为了夫人几欲流泪,一屋子人无一不动容。
他扑到塌边:“对不起水烟,为夫来晚了·”·吴水烟温柔地笑:“没关系,我没事的·”·“怎么回事”他转头看方四,“不是吩咐过你们照顾好她么”·方四低了头不敢说话,吴水烟抓住他手:“夫君,不怪他们,原是我自己不设防,伤得也不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语气急切··吴水烟伸手摸摸他的脸,脸上满是温柔的神色:“我夫君是未来的武林盟主,惹人嫉妒也是有的。
只是没想到两拨敌人会凑在一起,看样子那三人之间似乎也敌对,若非如此,夫君你大约就见不到我了·”·她说着便要哭,方钦一愣,不好再追问·只低头细想,那另一人,莫非当真是来杀自己的·不等他细想,吴水烟在旁边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什么”·吴水烟看着他:“你累不累事情处理完了么”·方钦又摸摸她的脸:“不累,放心,事情都已办好了。
你好生休息,我回来还没见过爹爹和岳母呢,我先去向他们请安·”·吴水烟点点头,等他走了,屋子里的人也都退开之后,伸手抹掉了眼角的泪,面无表情地盯紧了绣着合欢的榻帏。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转眼已是二十八,那久已不问世事的南宫长阳到了吴家··武学世家南宫家,世代能人辈出,却坚持不立宗派,到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个老头子了。
南宫长阳须发尽白,面容不怒自威,一张风霜刀刻的脸,总透露出一丝不容轻犯的刚毅来··听闻老盟主被杀,吴盟主也中毒身亡,他虽再无掺和世事的心,面对叶岐山的邀请,他却也不得不作出个长辈的表率来。
他们这一辈在江湖上叫得响名头的,死的死,隐的隐,除了他,已不剩什么人了··他来不过也就坐个镇,以显比试公正,同时表示武林是有传承的·以及告诉江湖中新出头的人,旧的人始终在看着你们。
二十九这一日,连天- yin -雨之后竟放了晴,阳光从清晨开始就耀眼··城边圈出了个临时的校场,比试台早已搭建好·自十年前选出吴柏行作为武林盟主之后,这样大规模的大会还是首次。
草莽山林之间,每个觉得自己有本事的,愿意争的,通通都在这台下了··南宫长阳端坐在那高高的擂台后方,作为东道主代表的吴水烟姐弟站在他身后··洪钟一样的声音传遍了校场:“望各位谨记,比试均出于自愿,点到为止即可。
但若出现不可避免的伤亡,帮派家族之间不可寻仇滋事·”·南宫长阳不再说话,吴水烟接着代他宣布比试开始:“各位英雄,在此一较高下吧·”·这比试规则极简单,谁能在擂台上站到最后,谁便是一统中原武林的武林盟主。
真正想有点施展的,没一个愿意早上场,于是便出现了踩沙包的情况·即各门各派先派出些不那么顶尖的弟子上场,大约是个抛砖引玉的意思··吴水烟话音一落,一个手拿长/枪的彪形大汉翻身上了台,紧接着着一少年和尚腾出,手握月牙铲,一句“还请赐教”之后,二人便打将起来。
台上一个一个地上了又下了,速度极快·庄九遥看得无聊,突然瞥向旁边的祁云,笑道:“祁小兄弟,我看台上那些人都打不过你·”·祁云受惊似地望着他,庄九遥又开口:“怕不怕受伤”·“自然不怕。”
祁云立即答··“那不就完了,小孩子总要历练历练·记住不可硬拼,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的·”庄九遥刚说完这话,台上已又扔下来一个人。
祁云还未及回答,寻洛已一把提起他后颈,顺势往前一抛·祁云反应极快地施展轻功,落在地上的同时抽出了双刀,倒也算是英姿飒爽·谁也瞧不出来他是被人扔上台的。
台下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寻洛抱着双臂,仿佛刚才伸手扔人的不是他,庄九遥还朗声叫了声儿好··“请赐教”祁云抱拳,礼未施完,对方已出招。
对手使短柄双锤,祁云退让几步弯刀出手,在心里记着师父和庄九遥不断提醒他的,不可硬拼,要以柔克刚··一战打得艰难,对面最后一招双锤砸下,几有雷霆万钧之势。
祁云一惊之下福至心灵,双手顺当地放脱了弯刀,又在锤势后头抓住··那刀锋一左一右,一虚一实,右手弯刃恰恰划过对方虎口,干净利落地化开了攻来的招式··庄九遥笑眯眯地将手搭在寻洛肩头,不腰疼地评价:“开窍了。”
祁云接连又击败三人,台下众人议论起来,无不讶异于这少年遇强则强的体质·祁云自己也有些懵,呆呆望向台下二人,庄九遥朝他咧开嘴一笑,又转头看寻洛:“你这几天都对这小子做什么了”·“没什么。”
寻洛勾勾嘴角,“不过将四大门派中被人用得最广泛的路数,拆开来给他讲了一遍·”·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抢功不好,又补充:“他悟- xing -好。”
庄九遥轻啧了一声,还未说话,台前跃上去一道轻盈的身影·一个穿鹅黄对襟襦裙的貌美女子立于台上:“小兄弟底子不错,我来会会·”·这声音一出,寻洛身子猛地一僵。
庄九遥手肘本靠在他肩上,此时不由得微微抬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表情都会骗人,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得多··寻洛脸上还是一派平静,庄九遥却感受到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是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第9章 千钧一发·台上那女子说完这话,绸带已自袖而出,瞬时便缠上了祁云的双刀·她一招接一招全带着狠辣的意味,一点儿不给祁云喘息的机会,路数倒是跟庄宁儿有些像。
祁云本已体力不济,又连番被进攻·眼见着双刀被人卷走,那女子绸带即将撞上他胸口时,一条白绸对撞过来,同时一只皓腕伸出··一个同样美貌的少女飘飘然上了台,一把抓住了祁云衣服后心,将他扔了下去。
“洛海派庄宁儿前来讨教”·祁云落下,缓冲着后退几步,刚好被寻洛伸手扶住·祁云道谢,寻洛却恍然未曾听见··庄九遥安抚地朝他笑一笑:“孺子可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祁云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收起双刀·庄九遥摸摸他的头,又眯眼去看台上··台下气氛渐热,台上两个妙龄女子,模样又都长得极好,使同样的武器,一黄一白两个苗条身影,说是在打架倒是飘逸好看得紧。
然而大部分人都瞧得出来,双方出的招,招招都致命··祁云看了半天,才发现方才那女子对自己时,分明是只使了五分气力·明明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竟有如此的武学造诣,他双手握紧了双刀,暗暗发誓一定要更加勤于练武。
台上二人难分伯仲,又都各自不让,任由她们打下去大约只会两败俱伤···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正自纠缠,一个灰色身影一跃而上·众人尚未看清她动作,庄宁儿与那美貌女子已一人胸口中了一掌,脚步踉跄后退至了台边。
按理说台上不应有三个人,台上南宫长阳端坐着,却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二女对视一眼,皆毫不迟疑,飘然落下擂台·黄衣女子更是目不斜视,一落地便转身走向校场外,行动倒是爽快,似乎就是为了打一架——如今打完了便完了。
寻洛不露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庄宁儿跟着绕到后方,转眼已在二人身旁,捂住胸口道:“这道长可真厉害,我一招都还不了·”·庄九遥看好戏似地道:“上真派岂是浪得虚名的。”
见庄宁儿愤愤,寻洛开口:“你悟- xing -好,往后余地还很大·”·这是夸奖的意思,庄宁儿嘚瑟地用下巴一点,挑衅似地瞧了她家公子一眼。
庄九遥继续说着风凉话:“诳你你也信·”·寻洛轻轻勾起嘴角,看向台上··日头渐高,台上人着一身道袍,面目清正,面色十分淡然·整个人看上去毫不起眼,细瞧却自有风华,力量似隐在那灰色袍子之下,令人不由得肃然。
台下上真派的掌门宋桥已认出自家师姐,眼睛一亮··侧台处,方岐山看着那人一笑:“守音道长竟也出山了么这盟主之争倒是激烈得很。”
台下登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祁云不解地抬头,庄九遥轻声解释:“这么跟你讲吧,吴柏行不是守音道长的对手,十年前因了她不愿参与争夺,盟主之位才落到了吴柏行手中。”
“那道长此来是要做什么”庄宁儿问··寻洛闻言转头看庄九遥,庄九遥一耸肩:“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寻洛了然地望向擂台之上的吴水烟。
台上守音开口:“今日为赴故人旧约而来,谁料他竟已中毒身亡·方才见两位姑娘都是练武的好苗子,不忍见玉石俱焚才出了手·坏了规矩,还请诸位见谅。”
南宫长阳道:“那守音你的意思是”·剑光如练,守音亮出兵器,声音清冷:“前辈,既然上了台,岂有下去的道理·方掌门,许久不见了,可要以武会友”·方岐山笑着摇头:“我年轻时比不过你,如今更不行了。”
他顿了一下:“就由我儿钦儿代我一战吧·”·方钦闻言腾上了台,对着守音作了一揖:“久闻道长大名,还请不吝指教·”说着也亮出了长剑。
一战起始,守音并未太将这年轻人放在眼中,十招之后,却再不敢轻敌·南宫长阳背后,吴水烟捏紧了剑柄··方钦的招式,表面上看去是岐山派的功夫,里头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似乎拥有难以测出深浅的内力,将各种招式杂糅在了一处,暗处隐隐还有股- yin -邪之气,守音却始终看不分明··台下寻洛却是瞧得清清楚楚,方钦的内力路数,分明属于天门,自己也曾练过这一路。
只是不知他用什么法子,脱了胎换了骨,倒是比天门本来的内功心法,更加上了一层··“这可麻烦了·”寻洛轻声道·只有离他最近的庄九遥听见了这一句,微微眯起了眼。
·这局势,一件件的,虽都在意料之内,展现出来还是让人不由得暗自心惊··双方酣斗已久,守音初时攻守自若,而后渐渐吃力起来,可场面上却仍是她稍稍胜了一筹。
台下人看得屏息,只见那密不透风的剑招来来往往,在震惊于方钦功力之深的同时,皆自觉浅薄,怕是得回去再练个几十年·想上台的,都默默按住了出风头的念头。
“若是你,可有胜算”庄九遥突然问··庄宁儿回头,好奇地望过来·寻洛皱起眉答:“我全盛之时,顶多与守音道长平手,而这一战,道长必输。”
寻洛说话向来一是一,二是二,他如此说,庄九遥心里已有数了·果然十招之后,守音道长已显败象,方钦却突然软下攻势来··守音明知有诈,却无法撤开。
剑招走向似乎已不由自己控制,宛若被某种无处不在的力量所驱使,刺向了方钦露出的破绽··那方钦身影一晃,守音竟未看清他动作,转眼他一手作爪,已朝自己胸口而来,眼里邪光一闪而过。
守音大惊之下忙后退,剑尖艰难地调了头,剑身承了方钦那一爪··却未料方钦方才被制住的剑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如蛇般灵活,瞬时抽离出被压制的范围,转眼已直直刺向了守音脑门。
千钧一发之间,一柄飞刀与一粒石子直冲方钦剑身而去·剑身微抖,撞飞了两边的物事,守音趁此间隙侧身腾开,堪堪躲过那剑身··“好了·”南宫长阳仍旧端坐着,声音传遍整个校场,“胜负已分。”
拥有一副天生的好骨,加之十分勤奋,守音二八年纪时,已打遍大半个武林无敌手·她如今不过年近半百,在江湖中立名已三十年··自十五年前与吴柏行一战之后,她虽不自负,却也自认还活跃在武林中的同辈,没有一个是自己对手。
这还是第一回败得如此狼狈,竟败在一个而立不到的年轻人手上··她能够确认方才那一刻,这年轻人的确是想杀了她··虽然暗自心惊,可规则如此,输了便是输了。
作为长辈,她其实并没有太重的胜负观念,此时只是收起长剑,敛眉道:“这武林中真是能人辈出,贫道输了·”·说着朝下看了一眼,寻洛平静与她对视。
除了寻洛身边的庄九遥,大约只有台上的南宫长阳与守音自己,看清了那飞刀从何而来··台上方钦神色一缓,凛冽的杀气转瞬已无影踪·他赶紧收了剑,仍旧表现得有礼有节:“前辈承让,晚辈失礼了。”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守音下了台,负剑离开,吴水烟手心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南宫长阳起身:“可还有人上台挑战”·热气自脚下开始蒸腾,烈烈日光下头,蝉鸣四起。
不管是初出茅庐的,还是混迹江湖已久的,方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此时一同沉默了··这场比试上台的人其实还不多,结果却已在眼前了··那守音何等的本事,场中有些年岁的,没有亲眼见过也都听说过,方才却差一点成为方钦的剑下亡魂。
寻洛微微皱了眉,这中原武林,真是比他想象的复杂··“若是没有英雄……”·正说到此处,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中间几个人拼命往后挤,后面的人才看见地上不知何时竟爬满了蛇,足有十来条,红黑相间,或是菜花色,皆是三角脑袋的毒蛇,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那蛇既在人群中,又从四面八方来,众人连连后退·观战的人里多是些本事不大的草莽野夫,此时你撞我我撞你,又都不敢擅动轻功,怕惊了那蛇··庄九遥轻声喊:“宁儿。”
庄宁儿闻言伸手去解腰间荷包,还未解下,不远处有个小女孩突然惊叫一声,听上去十分凄厉··人群顿时更加乱起来·寻洛看得清楚,原是一仪表堂堂的男人,见一条花蛇直冲自己而来,顿也不顿,一把将身边的小女孩推了过去,同时施展轻功,两下踏在周围人头上肩上,急速掠出了人群的包围圈。
那女孩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上衣似乎太短,手臂露出一小截来·那蛇受惊,腾起一口咬在她露出的皮肤上,竟就不松口了··祁云反应快,已不顾安危冲过去,一把捏住了那蛇的七寸,扯下来狠地往地上一掼。
又抽出弯刀,唰唰将那蛇砍作几段,那细长的尾巴离了身体,竟还在不停蜷缩挣扎着··轻功好的已离了现场,被人拖着的还在推搡,中间另有人手起刀落,将自己身前的毒蛇斩为两截,可那半截半截的身子犹自在疯狂扭动。
场面正在慌乱,庄宁儿身影几闪,紧接着一把接一把的药粉从天上被撒下来·寻洛已眼疾手快抱开那女孩,又伸出一手扯过祁云··药粉飘落下来,那些蛇沾了粉末,立马痛苦难当地翻卷起来,没一会儿都僵硬了。
人群这才缓缓疏散开来··怀里的女孩早已晕了过去,手臂伤口发黑,寻洛急忙喊:“九遥”·一声刚落,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软笑,似是讽刺,又似在看戏,笑声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寻洛一惊··他猛地转头,却依然没看出是谁在发笑··庄九遥已赶过来,急急瞧了一眼那伤口,从怀中摸出两粒丹药,一粒塞进女孩口中,一粒自己吞了。
又赶忙俯身,抓起女孩的手臂,用嘴去吸那伤口里的蛇毒,一口一口,直到血变为鲜红··不远处的人群三三两两,似是还在议论·庄九遥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嘲讽一笑,而后对寻洛道:“这蛇毒进了身体跑得快,又是剧毒,丹药怕是无法完全有效,得施针。”
人群叽叽喳喳,方钦在台上喊着什么·寻洛闻言立即抱起那女孩,一行人快速朝校场外掠去··再去吴家不方便,庄宁儿领着庄九遥与祁云进了自己住的客栈,不多时寻洛已抱着庄九遥的药箱赶来。
庄九遥当下为那女孩施了针,总算是逼出了她体内残余的毒素··等到庄九遥起完针,擦了擦汗,祁云道:“庄大哥,校场上似乎还有其他人被咬了·”·“与我何干”庄九遥脸上还是挂着笑,施施然将针收回药箱。
祁云突然不敢说话,愣愣地看着他··寻洛没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祁云依稀感受到了点什么,却觉得庄九遥所想不对,可细想又不知是哪里不对,同时也觉得自己人微言轻,作为外人不好开口,只得低下了头来。
庄宁儿要帮那女孩擦身子,祁云主动请缨去喊店家了,庄、寻二人就倚在那窗框上··庄九遥看着下方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转头来:“阿寻,你方才在校场喊我什么”往常都是庄九遥问一句他答一句,寻洛还从未主动叫过他。
此时听见问话,寻洛怔了一下,没回答··庄宁儿正想转头骂他是不是闲得慌,祁云已跟小二一起抬着热水上来了··三人被赶出了房间,站在外头过道上。
寻洛沉默地靠上栏杆,即使斜着身子,整个人也隐隐透露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来,又正经又冷漠·仿佛只要他不开口,便是在拒人于千里之外··庄九遥百无聊赖,又见他不愿说话,便对着祁云,将他在擂台上的对战一一拎出来剖开,把对方的招式分析给他听了,并教他下次再遇见这种敌人,该如何如何。
他身上没有武功,却见识深广,武学造诣着实不浅·寻洛在旁不动声色地听着,发觉每一句都在点上··祁云连赞“庄大哥好厉害”,庄九遥便得意地摆摆手,瞧一眼寻洛又对着祁云自谦:“纸上谈兵纸上谈兵,也就读了千八百本武林秘籍而已。”
寻洛闻言勾起了嘴角··二人一个好为人师,一个好学不倦,正说在精彩处,房门猛地被人拉开··庄宁儿面色惊恐,寻洛第一次在她脸上瞧见这种表情,愣了一下。
她看着庄九遥,似乎是情绪太激动,声音有些劈:“公子,你快来瞧瞧”·第10章 就此别过·三人大惊·庄宁儿瞧了寻洛一眼,寻洛一把拉住祁云:“咱俩进去不方便。”
祁云只得点点头,满脸焦色地住了脚··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一会儿庄九遥出来了,脸上却没什么忧色,祁云连忙上去问:“怎么了庄大哥”·“无事,再施一次针便可。
这丫头咋咋呼呼的,也吓我一跳·”庄九遥笑一笑,递给祁云一张药方和一锭银两,“祁小兄弟,麻烦你帮我照着这药方煎一帖药来,不多不少,要煎够一个时辰。”
祁云答应着去了,庄九遥回身掩上门·寻洛皱眉看向他,他轻声道:“你等等,很快便好·”·半个时辰之后,庄宁儿重新拉开了门··女孩仍旧睡着,躺在榻上盖着被子。
临街支起的窗被放了下来,几案上摊开着几张纸,放了一管带着精巧牡丹纹的细笔,以及一碗朱砂水··二人甫一进去,庄宁儿便递过来一张纸··那纸薄而柔韧,上头描了一副图,笔触简洁有力,纹路极清晰,画着一只冲天尖呖的凤凰,即使未曾兼顾到所有细节,仍旧是栩栩如生。
寻洛一怔,庄宁儿放低声音,神情难得带着怜惜意味:“这图在她背上·”·庄九遥接过来,随意看了一眼,便让寻洛接过去了,道:“这绣在她背上的图用了特制的药,里头掺了炮制过的朱葛藤,轻易显示不出来。
怕是因中了那蛇毒,才误打误撞现出了·这图案在她身上终究是不安全,待她醒来问问,若是她愿意,我便替她洗了·”·“这到底是”寻洛皱起眉看了半晌,“这图案怎么了”·庄宁儿闻言很吸一口气,突然就红了眼睛:“寻大哥,这图案会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会招来杀身之祸是一定的。”
听得出来她情绪还未完全平静,但已比方才开门叫他们时好得多了··寻洛没有费力掩饰自己的讶异,庄九遥伸出手扶住庄宁儿肩膀··庄宁儿瞪他一眼,甩开他手,仍旧是横眉立目的表情,语气却不如平时有力:“安慰个什么劲儿,我又没怎样。
我给妹妹买衣裳去·”·她说着转身便走,庄九遥笑骂一句:“这小白眼儿狼·”而后坐下去,抬头看庄九遥,解释:“这图她背上也有一个。”
寻洛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听闻十五年前,洛阳庄家在一夜之间被灭了门,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女儿不知所踪·”·庄九遥静静地等着他说,寻洛低头又看一眼那图:“外界皆道是仇家滋事,也有人说是当时发狂了的慧明和尚做的。”
“这让我想起邢家了,愁·我还莫名其妙背着个灭门之罪呢,想来慧明若是被冤枉的,心情应当与我差不多·”庄九遥状似无奈地说,又抽出了扇子。
寻洛仍旧站着,此时便垂了眼静静地看着他:“可我还听说,是因为庄家得了一副什么图,里头藏着个秘密,招来了有心人的觊觎·”·“消息不太准。”
庄九遥叹了一声,又笑笑,“那女孩儿被人所救,后来听闻入了丐帮,再不久后已横尸街头了·约莫是被仇家找着了·”·寻洛点点头:“这我知道。”
庄九遥挑眉:“寻少侠知道得可真多·当年庄家树了一堆仇敌,想要庄易命的人多了去了·知晓秘图这一传闻的人本就没几个,后来又都被灭口了,如今江湖中怕都没人记得了。
可不知少侠是从何得知的呢”·寻洛一笑:“你知道得不是更多”·二人对视许久,庄九遥不答话·寻洛与他隔着几案坐下,轻轻扬了一下那张纸:“不怕我有所图么”·“你日日在我身边,不告诉你你难道就没法子知道了么”庄九遥隔着几案将身子倾过来,神情严肃,拿扇柄戳戳他肩膀,“再说了,你若真有所图,我求之不得。”
寻洛微微抿起嘴唇,本想躲开,又硬生生忍住了,就那么任由他凑近,感受到他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许久··隔了半天,庄九遥笑弯了眼睛:“瞧把你吓得。”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敲门声,是庄宁儿与祁云一起回来了··庄九遥轻咳一下,身子自然地退了回去,同时从他手里抽出那图,随意折了两下放进了自己袖子。
而后便施施然地坐着,仿佛他没动过··等女孩儿喝了药,庄九遥换了副稍微正经些的样子,察看了她情况··向三人道了一句“安心便是”,他看向寻洛:“寻长老,劳你去吴家取一下行李,顺带着替咱们洛海派恭贺一下新任武林盟主。”
寻洛点点头·祁云心一紧,知道自己也该走了,于是扎扎实实地朝着庄九遥作了一揖,有些难过又极力忍耐地撇了撇嘴,转头瞧着榻上的女孩儿··庄九遥笑着看他:“你放心,多余的人我不管,但如今既救了,我断然不会丢下她。”
祁云点点头,跟着寻洛后头出了房间··房里只剩下主仆二人,庄九遥秉承着只要能坐绝不站的原则,此时又靠在了女孩儿的榻边··庄宁儿看着他轻声道:“公子,咱们怕是也不能久待了。”
庄九遥啧了一声,顿了一顿,问:“青城那边如何”·庄宁儿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儿:“不出公子所料,方钦的确与朝廷有来往,牵扯怕是比咱们想的还深。
但他是个极警惕的,常用的就那么几个旧人,一时半会儿还抓不住什么·而且天门的人混迹在里头,咱们摸不清底细……他看上去处事极稳妥,岐山派声誉也在,如今又与吴家结了亲,吴柏行没了,他便相当于把住两大门派了。
他今日一战成名,风头只会越来越盛,你瞧他那武功,邪门儿得紧,怕是难对付·”·“那就让他好生出出风头吧·”庄九遥看上去好像不是很在意,“碎殷呢”·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宁儿踌躇了一下,没说话。
庄九遥微微斜起嘴角:“罢了,追查不到也正常,我隐约猜到是谁了·他喜怒无常又神出鬼没,要做什么不做什么的没个定- xing -儿·”·听见这话庄宁儿微微扬了扬眉,意思是没定- xing -的人竟还说别人没定- xing -了。
庄九遥看她一眼,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又叹:“多事之秋啊,妖魔鬼怪都出来了,真想念咱们药王谷·外头奔波久了,你看你那画技都退了·”·庄宁儿美目一横:“我照着那图描的,画技不好那也是绣图的人不好。
还说我呢,你瞧瞧你自己,指尖都变嫩了,可还抚得动琴弦”·两个人斗了会儿嘴,末了她突地又问:“咱们若是走了,那寻大哥呢”·“走了又不是不见了。”
庄九遥轻嗤一声,“他一个大男人,自有他的去处,如今不过是……是我这所谓的救命之恩暂时捆住了他,其实倒还是我欠了他一命·”·正说着,榻上的女孩悠悠醒转来,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平静又疑惑地转了两下。
隔了会儿她抬起手来,瞧见自己被包起来的伤口,看了两秒,突然哇一声哭起来:“痛……手痛……大伯是个坏人……”·一旁二人对视一眼,庄宁儿伸手点了她- xue -道,女孩儿又睡了过去。
她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这样一双好眼睛,是个傻姑·”·“这世道,傻子才活得好呢·”庄九遥轻轻扯了一下袖子,“药拿来吧,不用问她意见了。”
这方寻洛和祁云到了吴家,大堂之上正热闹,应是为了庆祝方钦成为新一任武林盟主,正在准备摆宴··主桌上坐着不苟言笑的南宫长阳,旁边是瞧上去十分可亲的方岐山,一旁方钦与吴水烟一对璧人,带着可有可无的吴夫人与吴淮生。
真真是宾主尽欢了··方才那校场上的意外,似乎并没有影响谁的心情··二人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方四在方钦耳边提醒了一句,方钦抬头瞧见了,连忙向主桌上的长辈们表示了歉意。
走下堂来··“寻少侠,整日没见到你,庄先生呢还请早些入席,就要上菜了·”仍旧是得体··寻洛抱一抱拳:“洛海派恭贺盟主。”
方钦笑着摆一摆手,谢过了·寻洛又道:“我与九遥本就闲散惯了,如今见盟主之选尘埃落定,也无理由再留下·此次前来是向方盟主辞行的,多谢盟主这些时日来的照顾。”
一旁祁云也接口:“多谢盟主”·见他二人心意已决,方钦也不便再留,于是寒暄几句·寻洛只是淡淡地应答着,站了半盏茶时间终于脱身,与祁云到了西小院。
来时青梅正缀满枝头,如今不过剩一树又一树的绿叶了··寻洛先后进了自己和庄九遥的屋子,收好了东西出来,祁云已站在那院子角落的梅树下了·面前有一缸清水,他像是正在透过那水面,看头顶的天。
听见门响,祁云猛地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眼神清清亮亮的··这样心- xing -坚韧又干净的孩子,真是少见·寻洛觉得自己是离那鬼蜮之地太久了,在这人间待着沾了些人气,竟也会动容了。
他收起那点子不起眼的情绪,缓步走过去:“走吧·”·祁云像是有些难过,但还是点点头,二人朝着角门走去,快出去了他才道:“寻大哥,认识你和庄大哥,真是祁云的福气。”
他声音有些发翁,寻洛沉默着,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出了角门,便要走向不同的方向·这回祁连山的漫漫长路,还不知祁云自己该如何走。
寻洛从来不会安慰人,以前也不需要安慰人,因而此时搜肠刮肚只吐了一句:“前头路很难……等着看你祁连派的复兴·”·祁云用力点点头,抱一抱拳:“寻大哥,就此别过了,保重”·寻洛也郑重地回了一礼:“后会有期。”
他身量还不够,那背影看上去十分单薄,脚步却蕴含着无限的力量,他朝西走向远方··走过了吴家大门,走过这条街,而后便要走出金陵城,走向茫茫草原与连绵山脉,走向他未知的艰难与险阻。
江湖便是如此,路茫茫而已··见着祁云走远了,寻洛却没有马上回客栈,而是循着一阵诡异的花香,到了几个时辰之前比武的校场··那地方的蛇与血迹都已被清理干净,校场中央站着一个姑娘,背对着寻洛,一身的鹅黄色显得十分温婉。
可寻洛却再清楚不过,那温婉下头全是要人命的决绝··他脚步顿了一下,明白这一面逃不掉,还是走了过去··白天与庄宁儿对打的那女孩儿转过身来,柳眉凤眼,比庄宁儿的清新可爱更添了一丝妩媚。
她轻笑:“没想到你竟真的还活着,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呢·放心,这事除了我,暂且没人发现·”·寻洛面无表情,不答·那女孩儿又笑:“不问问我为何出现在这里”·“碎殷可与你有关”寻洛开口。
“这话太伤人心了·”女孩儿撇撇嘴,“都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么碎殷自然与我无关,我便是奉命来追查那碎殷的·”·寻洛皱起眉看她一眼,她轻轻咧了咧嘴角,笑得有些发苦:“天衍哥哥,从小到大,天晴可骗过你么”·阳光已偏西,寻洛逆着光,瞧见天晴眼里的情绪,在心里下了论断,又问:“奉谁的命”·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天晴轻声道:“天衍哥哥,这个不重要,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风忽地吹过,那轻柔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钻进寻洛的耳朵:“她没死·”·第11章 残月如钩·日头落下,肚子里传来一长串的咕咕声··祁云盘算了一下,发觉自己身上的盘缠,约莫只够啃着干粮回祁连。
他无奈地打开包袱,却发现面上放着一叠银票,还有几两碎银··他猛地回头,吴家早都看不见了,还去哪里找寻洛··这小少年也不扭捏,妥帖收好那钱财,朝着金陵城的方向鞠了一躬。
下定决心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二人··买了些干粮继续上路,夜幕降下来,祁云才瞧见前面有个破庙·自师父去世,他与长老一路东行,风餐露宿也是常事,有个栖身之所已十分高兴,便毫不迟疑地踏了进去。
一脚已踩入破庙,他立马又退了回来··天快要黑尽,他一下由明入暗,没发现庙中已有人·此时退回来站在门口,正准备先打个招呼,却突然发现,除了那端坐在佛像下头的身影,那地上还倒着个人。
庙中央火光轰地一下燃起,竟燃出了些气势来·坐着的那人收起火折子·火堆里应是洒了酒,暖烘烘的香味弥漫着··此时亮堂起来,祁云才彻底看清,地上躺着的人面色黑紫,看上去已是具死尸了。
若是寻洛在场,便能一下子认出,那衣着华丽的死人,分明就是白天在校场,将那小女孩推出去被蛇咬的中年男子··祁云唬了一跳,再顾不得礼节,跑进去摇摇那人,说不出话来。
旁边人沙哑的嗓音响起:“别看了,毒发身亡了·”·说话的人瞧上去十分清瘦,手里握着一管白玉质地的箫·身上着暗纹质地的袍子,在火光的照耀之下辨不清颜色,可祁云毕竟曾也见识过辉煌,尚看得出他这一身价值不菲。
他眼里带了笑,眉细且弯,竟是个男生女相的佳公子··只是年龄却辨不太清,瞧那神情,说他三十多不违和,可仔细看他苍白如玉雕的五官,说他是个二十左右的少年郎也不为过。
祁云发了一瞬懵,不知该说什么好,又觉得自己盯着人家瞧不礼貌,只得低头看那尸体··这一盯才发觉,那尸体背着自己的那一侧手臂已肿得瞧不出原样,只能看得清有四个小洞。
是毒蛇留下的伤口,伤处跟寻洛他们救起来的小女孩一模一样··他结巴道:“这位……这位大哥,他可是你同伴”·那人笑笑:“不是。”
祁云怔怔,喃喃:“这可如何是好·”·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什么如何是好”·“他死在此处,亲人朋友该有多担心。”
祁云皱眉,“怪可怜的,这荒郊野岭·”·“所以呢”·祁云听见问话,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脸,想了片刻:“要不……我们将他埋了”·“这可用不着。”
男子一笑,指指外头··祁云顺着他目光,转头看见一群人似乎是在寻人,正朝着破庙过来··他起身就想迎上去·不料身后男子笑骂一句“傻子”,一把提起他后领子,再一翻身,瞬时便跃到了佛像后头。
他惊愕地想转头,男子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祁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男子迎着他的目光一笑,二人便藏身在那黑暗中··一群人已闯进破庙,为首的男人满不在乎地看一眼尸首,环视了破庙一圈,啐了一口:“倒霉催的,作恶作多了,出门都要被蛇咬死。”
又转头吩咐:“拖上马去吧·”·手下人领命,两个人上前,一人握了一脚,将那尸首拖出了破庙·那领头的男人抬起一脚踹灭了火,转身也去了。
动静都消失之后,男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子,还伸手拽了祁云一把··祁云道了谢,从佛像背后出来,重新将那火柴堆起来,用火折子点燃了·萍水相逢的二人就这么守着火堆,各自沉默着。
直到祁云从包里掏出干粮递过去:“你要吃么”·那男子眸子里映照着跃动的火光,就那般直直地看着祁云,似在打量,又像在出神·末了伸出手来接过去:“你这小孩有意思,做人是笨了点,练功倒是有悟- xing -,做我徒弟吧。”
“啊”祁云呆呆地,“我已有师父了,怎可再拜你为师”·他话音落下去,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男子乘他不备,伸过手来捂住他嘴。
就那么一瞬,祁云感觉到一颗冰冰凉凉的药丸进了口,直直落下喉咙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在自己喉下一点,想要吐出那药丸来,却已是徒劳·男子施施然笑:“你已中了我的蛊毒,不乖乖听话,就等着全身溃烂而死吧。”
祁云震惊,更多的却是不理解:“我与你无冤无仇·”·“那又如何”男子转了一下手中箫,“我乐意。”
他将箫放至唇边,两个音起了,祁云顿觉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在了一起,痛到全身力气皆被抽去,背上顿时起了冷汗··那男子似乎只想试试效果,一曲《关山月》,第一句还未吹完便停了下来。
祁云喘息几下,猛地跳开,拔出双刀就朝他而去,却被那管箫轻易横开··男子一下腾起,后退几步看着他:“你不是我对手·”·他声音沙哑着,低低响起时竟有些温软的味道,跟行事风格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嘴角一勾,手中箫又到了唇边,几个音符流出,却不是方才的曲调,箫声婉转,吹的是异域之音··伴着这曲调,破庙外竟缓缓爬满了三角花蛇。
祁云看着那毒蛇,没有恐慌,胸腔里尽皆是怒意:“人是你杀的”·“是我·”·听见这回答,祁云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想也不想拔刀又上。
他自知不是对手,勉力一击,趁着那男子分神,另一只手的弯刀已架上了自己脖子·谁知那男子脚尖微动,挑起一颗小石子打中他- xue -道,整个人登时动弹不得。
他正恨自己好坏不分,眼睛被怒意与恨意烧得通红,男子又道:“听好了,为师我名梅寄,你若还想反抗,一日不称我作师父,我便一日杀一个人,说到做到·方才喂给你那药乃是南疆巫蛊,蛊虫经我手重新养过,能感知你内心情绪。
你若再生自绝之心,只怕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话甫一说完,他手中箫一杵祁云胸口,解开他- xue -道·祁云捂住胸口,眼里晶莹一片,却咬紧了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梅寄装作讶异的样子:“哟,别这样看着为师,怪可怜见的·”·祁云不说话,低头捏紧了弯刀·梅寄沙沙的嗓音又响起:“我若是你,必要学勾践,等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杀掉眼前这个人。”
残月初升,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终于安静下来·寻洛提着两个包袱横穿过整条街,走进客栈,敲响了房门··旁边门打开,庄九遥看着他,面上有些严肃:“大晚上的,敲我家宁儿的门是要做什么”·寻洛略有些茫然的表情一闪而过,抬眼看了那门一眼,想起来什么,微微抿了唇。
庄九遥噗嗤一声笑了:“她们已睡了,客栈没空房了,今晚跟我凑合一宿吧·”·寻洛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关了房门:“那孩子”·“没事了,身上的图我已洗了。”
庄九遥伸了个懒腰,指指屏风后头,“给你备的水都快凉了,怎地才回来抛着我不管去哪处温柔乡了赶紧去洗洗吧,祁云走了”·寻洛“嗯”了一声,放下包袱,看着屏风一时之间没有动弹。
庄九遥讶异:“我在你眼里如此不君子么隔着屏风呢我又不会偷看你·”转眼却又眉眼弯弯:“再说了,你在谷中昏迷那么大半年,该看不该看的我早看过了。
今儿天热,又见你心里似是有事,给你泡了点儿药粉,散郁的·”·他本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在这人眼里,自己情绪的变化原来如此分明么·这是一种与暗中带刺的监视完全不同的注目,寻洛有些不习惯。
可话说到了此处,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也从不是他风格,于是大方地褪掉了外袍,走向屏风后头··庄九遥勾起嘴角,在那几案旁坐下来,盯着高烛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了屏风,寻洛瞧了会儿灯下他的剪影,沉默地脱掉衣衫,露出一身流畅的线条来··即使沉睡了大半年,他身体仍旧显得十分有力,只是遍布着各种伤痕,新的旧的,时间最近的是不到一年前落下的,皆已长成了纹理的一部分。
木桶里的水果然有药香,跟平日里庄九遥身上的有些像·寻洛泡了会儿,闭上眼睛,突觉心脏变得熨帖起来··似乎是元气大伤后的遗症,说不上是旧伤未愈,可的确是赶不上从前了。
也不知是身体在疲惫,还是哪里觉得不对·这一天其实什么也没做,他竟觉得昏沉起来··昏沉之外有一线思绪,吊着名为惧怕的心情··他怕自己会耽于这种带着药香的舒适。
水渐渐凉下去,他理好衣物起身·绕出屏风,见庄九遥正提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剪刀,认真地在剪烛花··他侧脸瞧上去十分柔和,连略显得坚硬的下颌也不再冷漠,寻洛怔了一下,忽地听他道:“结了好看的烛花,怕是迎了贵客呢。”
寻洛不说话,行至他对面坐下来·二人中间隔着几案,寻洛看着那渐渐变亮的烛光,似乎发起了呆··庄九遥看着他,目光从深邃的眼睛落到高挺的鼻梁,又从线条几弯的薄唇落到敞开的胸口,而后及时止住了。
再移上去,正好撞见寻洛平静的眼神··被发现了他也不掩藏,只坦然地笑:“好景色·”·寻洛并不扭捏,抹去了些面上始终带着的漠然,甚至勾了勾嘴角。
末了突然道:“我可能得跟你道别了·”·“咱们江湖中人,要走直接走,还用得着说么”庄九遥漫不经心地放下剪子,寻洛没有表示,他又笑,“既然你先开口了,我便不告诉你我也得走了。”
“过了初一再走·”寻洛没理会他的玩笑,一板一眼地,像是在命令,“你这次不用藏到烟花之地,也不必找个破庙看风景了·就待在这客栈里,我守着你。”
分明是极动人的话,换个人能说得缠绵深情了,寻洛说出来却是极严肃正经的口气,声线平平不起波澜,惹不起一点绮靡的遐想来··庄九遥无奈,却仍旧吊儿郎当地笑:“见了我那样子,可是要负责的。
你已见过一次,再见一次就要负两次责了·”·寻洛又笑,表情竟称得上柔和,没等庄九遥看清,他已起身:“睡吧·”·月如钩,蟾光落地成霜。
方才水桶里的药粉似乎是有安神作用,寻洛很快便睡得熟了,呼吸绵长悠远··已是夜半,万籁俱寂·本该熟睡着的庄九遥悄悄起了身,借着月光细细看了他片刻,而后从枕后摸出了一把柳叶短剑来。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剑鞘呈玄色,材质与寻洛的长剑别无二致·庄九遥轻轻拔出剑身,刃口的光华,竟比月色还要寒上三分··作者有话要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折梅未逢驿使,也不用寄与任何人,因为梅寄就是那陇头的一枝寒春··哦哟哦哟怎么突然文艺了呀嘛嘛嘛吃早餐去啦~·庄九遥我告诉你,你这就是骚扰骚扰·第12章 唯剩雨声·他下榻从包袱中摸出个酒盅来,随手掀开自己里衣的衣襟,一扬手,毫不迟疑朝心口扎去。
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滴答答,很快接了半盅··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若是寻洛醒着,还能看得见他眼里的几分痛快之色··见血接得差不多了,他顺手给自己点了- xue -止血,又俯下身子,点了寻洛喉咙下方一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血喂给他。
待收拾好了剑与酒盅,又将几案上的半碗淡粗茶水给他灌了下去··而后他轻手轻脚上了榻,月光依然平静,像是方才的一幕全是虚妄··呼吸仍旧绵长,寻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庄九遥。
森森的睫毛颤动几下,而后微微张开了眼睛··那水中的迷药也许是能迷倒武林高手,可对他来说,若他不愿,便真的算不得什么··嘴里血的味道被茶水冲淡了,只剩一点清苦的咸腥气息若有若无着,缠绕在他舌端与鼻尖。
为什么不制止他呢·是因为笃定他不会害自己,还是因为即使他的确要害自己,也觉得无所谓寻洛难得深究一次自己的内心,却看不透那情绪。
他只是茫然地想,心头血,那短剑刺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比蛊毒发作好受一些··天色将晓,寻洛已起身··这一日倒是无事,他洗漱完了庄九遥还在睡,便一个人坐在几案边,手指蘸着茶水在那桌面上乱画起来。
待得听见旁边门响,他想要起身,余光无意扫到手边,才猛地发觉自己在桌上写了个“遥”字,登时有些慌乱,忙伸手抹去那水渍,开门去了隔壁··女孩儿仍旧睡着,庄宁儿看着她,眼里有点瞧不分明的怜意:“她神志不太清,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讲不出来。
怕是跟着丐帮的人去了校场,场面一乱便没人理她了·”·“神志不清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寻洛道··“公子也这样说·”庄宁儿抬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寻大哥,公子给她起了个名儿,叫谧儿。
好听不好听”·谧谧留闲· ·“好听·”寻洛弯起嘴角,“宁和谧然,很好听·”·庄宁儿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瞧上去天真得紧,跟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手指轻轻一刮谧儿熟睡中的脸颊,声音轻快:“谧儿,谧儿,以后就是咱们药王谷的人啦·”·寻洛笑着,转头看见庄九遥斜斜靠在门边,脸上也是一派平和,跟平时的吊儿郎当全然不同。
两个人目光一撞便黏在了一起··对视许久,庄九遥慢慢笑起来·弯起的眼睛里没有熟悉的揶揄与狡黠,同样不显得懒散,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是认真了。
认真得让人看不懂··迫在眉睫的离别,是一场乐宴的末尾,宴毕他们就要奔赴各自的战场··这天已是初一,午后卫青城也到了客栈··谧儿像是很喜欢卫青城似的,虽不怎么说话,但一双黑亮的眸子总是在卫青城身上转。
庄宁儿瞧着她是开心的样子,便跟卫青城一起带着她出门去了,客栈又只剩下庄、寻二人··棋盘一摆,一日便倏忽而过··晴了两日,原以为黄梅雨已彻底过去,入了夜却又瓢泼似地来了。
三人还没回来·寻洛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棋子落入钵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雨声中显得脆生生的··庄九遥靠在窗口看雨,突然道:“这金陵的雨看多了,竟有些习惯了。”
身后人是预料中的沉默,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太残忍了·”·“嗯”寻洛终于抬起头··庄九遥转过头来,佯装可怜地解释:“我这样玉树临风的形象不好么为何非得要瞧我狼狈的样子”·寻洛抿起唇:“我不瞧,你就在这屋里,我在外面,你随时叫我都行。”
庄九遥满意地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窗外·雨水落在房顶,从瓦檐上滴落下来,在他眼前挂上了一幕晶莹的珠帘··半晌他又回过头来,认真问:“你也觉得我玉树临风对吧”·寻洛失笑:“你何时也觉得别人的看法重要了”·庄九遥笑弯了眼,喉咙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夜半,整个客栈已黑沉沉一片,只剩楼下大堂两边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摆摆,明明灭灭··天地之间唯剩雨声··寻洛坐在房门口,里面的人一直没有发出声响。
他不由得猜测,庄九遥是不是正紧皱着眉,咬紧了牙关,将拳头抵在胸口,生怕泄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端倪··他脸应是苍白的,没了气定神闲的强大,也不知此时那双狭长的眼是不是一点光华也无。
正昏昏沉沉地想着,门内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寻洛霍地起身,手已放在门上,刚要用力,又猛然想起二人说好了,庄九遥不叫,他就不进去··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有力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紧握成拳。
屏息等了许久,没听见多的声响,寻洛微微松了劲儿,才发觉掌心微痛··摊开手来,汗- shi -了的掌心一片指甲压的红痕·不知是哪里破了点皮,渗出来的血和着汗被揉成了斑驳的一片。
天地之间仅有雨声··榻上的人泡在汗里,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与疼痛一起被无限放大,门上轻微的一声响落在他耳里如同炸雷·他等了一瞬,却没有接下来的动静,眉头尚且紧皱着,却还是不由得微微弯起嘴角。
——他果然是懂我的··可横生了这枝节,实在是不该··多余的情绪总是拖累··、·正是盛夏,蜀王府庭院中的槐树浓绿·不远处的花台里头种着石榴树,结了满树的果子,表皮微微泛红。
树荫下架着一把古琴,黑色的桐木在- yin -凉处显不出什么来,若是抱在阳光下一看,会发现上头似乎微微泛着绿光··抚琴人着一身天青色暗纹轻袍,更衬得脸色苍白,细细瞧起来竟有些病态的意思,姿态却是安闲的。
压着琴弦的手十分修长好看,那皮肉多一分显累赘,少一丝似又觉单薄··琴声从指下流出,舒缓如流水··外头有个急匆匆的步子跑进来,也未曾打断他一呼一吸。
一曲将尽,琴声露出几分渺意来,颤颤悠悠,余响入了云中··这蜀王府中难得有客,抚琴人带了笑,瞧着外头人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后头一个太监急忙忙跟过来,被来人呵斥住了,只得紧张地站在那屋檐下,遥遥垂手弓背地立着。
“三哥”齐王萧玥扑过来,急吼吼地喊,还气喘吁吁着··萧瑾弯起眼睛,一派闲闲的气度:“今年都十八了吧,怎地还这样风风火火的不着调”·明明最不着调的人是他,萧玥嘿嘿地笑:“咱俩都快一整年没见了”·“这次是找什么借口偷跑出来的”萧瑾将手从琴上放下来,“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知道了,怕又要怪罪我了。”
萧玥扬起头,孩子气地嗔他一眼,转而又垂头丧气道:“三哥你没出过门,跟外面又不通消息,定是还不知道呢·父皇病了,都快两个月了·太子殿下和母亲都忙着侍疾呢,如今没人管我。
不过还是不方便,要是我能早点出宫住王府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常常来看三哥了·”·他说完觑了一下萧瑾的脸色,瞥了一眼廊下的小太监,轻声道:“三哥,你想不想见父皇”·萧瑾轻笑一声,抬眼瞧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非诏不得入见。
除了你,宫里其他人长什么样儿我都忘了·”·这蜀王府就是个华美的鸟笼子··萧玥噎了一下,也无甚话好说,只轻轻戳了一下那琴:“玥儿特想咱们一家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
没有三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萧瑾面色一怔,随后伸手摸摸他头,没说话,眼神却变得柔和起来·萧玥小孩子心- xing -,忽地又开心起来:“三哥,你这琴好看得很,我看像是司马相如的绿琦呢”·“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自然是好东西。”
萧瑾笑,略有些狭长的眼睛整个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一张天生的笑脸便更显温和,只是下颌线条显得坚毅,偶尔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今儿头一回弹呢,就被你听见了。”
萧玥在他肩膀上蹭一蹭:“那是我有福气·”·两个人正说笑着,一个轻盈的步子过来,施礼道:“见过齐王殿下·”又端一碗药给萧瑾:“王爷,该喝药了。”
萧瑾无奈地皱起眉,接过药来··萧玥满脸忧色地看他捏起鼻子将药喝完了,又转头朝向来人:“宁儿姐姐长得越发好看了·”·那端药的小丫头,竟是一个月前还在金陵的庄宁儿。
她此时着一身淡青衣衫,倒是与夏日的浓- yin -相得益彰·收敛了张扬的神情,更显得年龄小了些,细看还能跟娴静搭个边··庄宁儿谦谦地笑:“多谢殿下夸奖,奴婢可当不起殿下的这声姐姐。”
萧瑾在旁一笑,她告退离开··萧玥见他喝了药,心知他定是要睡下了,又瞧他脸色苍白,内疚道:“都怪我,忘记三哥身体不好了,拉着你讲这么半天。
我得先走了,三哥一定要保重身体·”·萧瑾似是倦了,揉揉太阳- xue -,也未客套,只勉强笑了一下,叮嘱:“别乱跑了,该学时便用功些,别像我。”
·像他怎样后半句没说出口,萧玥却是心知肚明的··萧瑾已闭上了眼,眉头微皱着·萧玥不舍地看他一眼,而后朝角门走去,边走还边回头了几次,终于是磨磨蹭蹭地出了蜀王府。
这方庄宁儿安抚着谧儿午睡下了,又走至槐树- yin -影中,瞧着萧瑾不说话,隔了会儿才轻声道:“公子·”·萧瑾睁开眼,方才在萧玥眼下那点子疲惫已一扫而光。
他眼里盛着细碎光芒,脸色虽仍旧是苍白,瞧上去却已不再孱弱··“这王爷做得可真累,那位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呢,谁都要来探查一下我这个废王爷是不是真的半死不活,是不是真的无心世间事。”
他一伸懒腰,“还是我的药王谷好啊,这王府待着,啧,心是坏的,连骨子里都要坏了·”·庄宁儿皱起眉:“可齐王是公子看着长大的·”·萧瑾,不,庄九遥,他轻轻一笑,没回答。
隔了会儿不知从何处摸出他那把画着辛夷的寒酸扇子,摇了摇,问:“青城怎么说”·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宁儿瞥了一眼院门,那里站着的侍卫冲她轻轻点头,她轻声答:“今日那天晴约莫就回到金陵了,寻大哥应该已确认过她的话了。
可是公子,宁儿有一事不明·”·庄九遥轻扬一下下巴,示意她说··“天门的人一向不会抛头露面,她出现在武林大会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方钦如此狂妄的么武林盟主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个人,盯上的人怕是不少。”
庄宁儿细细掰扯着,“天字号刺客拢共就那么几个,虽说她武功并不顶尖,定也有她的作用·这般大喇喇出现在世人面前,门主是傻了么可那门里头实在是森严又复杂,一时半会儿还打听不出多的来。”
“不是方钦狂妄,怕是声东击西呢·他倒是贪心,也不怕嚼不烂噎死自己·”庄九遥浑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祁云那孩子呢”·庄宁儿愣了一下:“还是没消息,咱们沿路设的暗卡都问了个遍,最后一封传书早上已到了,没人见过祁云。
还有……药王谷的障林被方钦手下的人破了,谷里……谷里已不剩什么了,碎殷也突然断了影踪·”·沉默半晌,只听得见院墙外头远远的蝉鸣声,庄宁儿以为他听见药王谷的事难过了,一时间便有些心疼。
末了庄九遥却突然问:“咦,今儿是七夕吧”·庄宁儿本提着一口气,听见这问话气一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庄九遥笑眯眯地:“我招你了怎地又白眼我既是七夕,你跟青城过节去吧。”
“啊”庄宁儿睁大了眼睛,“那你怎么办”·庄九遥佯装委屈:“丫头大了留不住了,你不出去,是要在这王府里恩爱给我看”·庄宁儿不由得红了脸,呸道:“不知羞我跟青城大哥之间什么都没有”·庄九遥哈哈笑了两声,又敛了眉目,悠悠道:“你这恩爱是真恩爱,当然不用给谁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庄宁儿已知道他的意思了,不由自主轻皱了眉·果然就听他接着说:“走之前吩咐一下,让人晚上把人带到我屋里·”·他起身回房,走出两步又住了住脚,加了一句:“要浓眉薄唇的那个。”
第13章 花萼相辉·要数这京城中荒- yín -的人物,蜀王绝对是其中排得上号的··他自小体弱多病,天天靠着药碗提精神,连阳光都懒怠得见,整日里苍白着一张脸,却极好声色。
好的是清音软舞倒也不出格,收集古琴的癖好在帝王之家也算不得什么,只是这所好之色却是男色··当今皇帝从不见自己这第三子,只给个虚封,保他荣华富贵,他要怎样也从不过问。
也不知是因为自萧瑾生母襄妃去世之后,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儿子,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从未传进他耳中;还是由于他实在不想见这儿子,因而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倒是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太子殿下,始终惦记着自己这三弟··即使龙阳之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有此癖好的也不少,但太子还是尝试过要掰正自己这出格的弟弟。
蜀王不能出府,他便接连送过好几个貌美的姑娘进蜀王府·精通琴棋书画的,舞姿绝妙的,甚至泼辣的会武功的,可这些或明媚或- yin -柔的女子,最后都被萧瑾养了段时间之后,全部遣出府了。
用蜀王自己的话来说,女子皆是人间的绝妙风景,而他是个只配待在地上的臭男人,玷污了这些个清风雅雨那可怎么好,还是不要祸害人了··后来便也只得不了了之。
蜀王萧瑾不会有子嗣,这是注定了的事··京城里表面上对皇家之事讳莫如深,可街谈巷语总是挡不住的·人们口中的蜀王,就是这么个浪荡子的形象,尽管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
一切的东西都是想象,不过瞧上去也八九不离十了··这蜀王萧瑾最大的用处,除了给皇家颜面抹黑,大约就是为宫廷秘闻提供了不少素材··这一日上峨眉月从日落之后升起,子夜时分便落下,将天空腾给了众多星子。
姑娘们会聚在一起,带上飘香的瓜果去乞巧·也不知会有多少青年男女站在夜空下,听天上鹊桥边的窃窃私语,一边盼望千年万年··可这些都与庄九遥无关。
他此时正立在自己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而后推门进去··榻上已坐着一个人了··高烛亮堂得紧,他意味不明地笑一笑·喝了酒,脚步似乎有些踉跄,榻上的男人慌忙起身,上前两步扶住他。
庄九遥借着他手上的力,顺势抬了眼,瞧见那张脸·顿了一瞬,庄九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男人一惊,像是被那双含情的眼睛迷住了,呆呆地轻唤一声:“王爷。”
不,不对,庄九遥迷迷糊糊地笑——他不会叫我王爷,他只叫过我一次“九遥”·声音也该更低沉些,这眉眼还不够深邃,那双眸子里有星光。
庄九遥跌跌撞撞地往前,没用什么力气就将那男人扑在榻上,当然男人也不敢反抗··他瞳孔此时显得极黯,嘴角提起,情绪都压在喉咙底下,正要动作,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瞬时便在身下男人的白色袍子上,开出了一朵殷红的花··男人惊慌失措地叫喊:“王爷王爷”·庄九遥缓缓闭上眼,随手擦掉唇边的血,咳了两声:“无妨,看来今儿是不行了,酒喝多了,药忘了喝呢。
你去吧,轻声点儿,别吵到人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男人战战兢兢地点点头:“王爷……真的不要叫医师来么”·“不用。”
庄九遥埋头进被子,轻笑一声,又起身用手背状似缠绵地轻抚了一下他脸,“可别说出去,免得外头的人以为我不行,毁了你王爷我的一世英名呢·”·男人离开房间,庄九遥翻身过来,直直盯着帷帐顶端。
明日晨起,蜀王不节制,在床上与男人厮混时发病吐血的消息,大约就已飞入宫里头,也流至爱好密事的人耳中··荒- yín -无度的蜀王,果真是要色不要命,本- xing -难移。
他勾起嘴角,想起有个人曾一本正经地藏起不自然,对他道:“平日里还是节制些好·”·分明是不久前的事,记忆却远得跟场大梦似的··药王谷也回不去了,而京城就是这么个地方,瞧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何来“长安”一说。
一待着,所有美好皆虚幻··此时的金陵,本已离开的寻洛不知因何缘故,一个多月之后又回了客栈··已是夜深,他和衣躺在榻上,闭起眼睛却还未落觉。
直到房顶上骤然一阵轻响,他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出了门,追随一道身影到了郊外··那身影停在一处空旷地带,以确保周围不会有人·寻洛跟着掠过去,站在三尺之外。
七夕夜,月儿弯弯,将落未落,即将进入月黑的后半夜·身影转过来,揭开脸上的面纱,露出天晴那张妩媚又天真的脸来··“药王谷怎么样了”·天晴摇摇头:“什么都没搜到,但是为了做给武林中人瞧,还是翻了个底朝天。”
寻洛沉默,天晴又道:“那障林倒是做得巧妙,只是里头没人撑着,只挡得了一时半会儿·”·见他只是点头,天晴小心翼翼试探:“我如今明面上是方钦的帮手,但插手不了太多事。
照你所说,那死了的铁锤帮主与用碎殷的人有联系,指不定他与天门中的其他人还有联系,或者跟更棘手的人还有联系,这怕是……”·她顿了一瞬,问:“你怎么想”·“我已有打算。”
寻洛表情平淡,显然不想解释,只隔了会儿又问,“我如今没有根基,你这般不由分说地帮我,说不定最后会落得个凄惨下场·”·天晴一笑,竟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天门是个什么地方你我都知道,生不生死不死的,反正烂命一条,脑袋随时别在裤腰带上。
哼,等着别人来折磨我,不如自己挣一把前程·”·“我没有丝毫把握·”寻洛轻描淡写道··“不用这般试探我·”天晴盈盈一笑,凑近他耳畔,呼吸可闻,“有朝一- ri -你重回天门,不要忘记我便好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寻洛忽地出声:“药王谷……院中央那株辛夷还在么”·天晴诧异,转过身来瞧他,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半晌低头答:“院中的辛夷么似乎是被搜不到东西的人泄愤,一刀斩断了。”
“没用的东西通通要斩断·”她抬头笑··月亮终于落下,银河寂寂··、·城中心的花萼楼是现今最受金陵人欢迎的风月所之一,仿佛在秦淮河畔借了个“花萼相辉”的名头,就能与京城长安比肩似的。
此时入了夜,正是歌舞升平之时,在二楼的房中,财阀王天雄正在等人··里头的女子是与他厮混惯了的,在一旁伺候着,正攀着他的脖颈要将一颗葡萄塞他口中。
王天雄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暴怒,一把掌拍在她脸上,女子措手不及转了个漂亮的圈,跳舞似地扑倒在地··“小贱人……”·他一下跳起来,指着那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女子,正要破口大骂。
门却突兀一响,跨进来个细皮长眼的中年男人,便是那花萼楼的老板明秋风··王天雄被吓了一跳,忘记自己要骂什么,只抬头看他··明秋风冷眼瞧着他头上的汗:“哟,王兄,这是怎么了”又转头看那女子脸上的五个手指印,心下了然,面上却佯装怒道:“定是你这小蹄子不好好伺候,还不滚出去”·那女子慌忙去了,屋里只剩下这两人。
明秋风忙过去坐他对面,递给他一杯茶:“王兄,这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是怎么了”·王天雄抹一把肥胖脸上的汗,嘘了一口气:“明老弟,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看先前那些本儿,能不能收回来些我怕是得跑路了·”·“这是怎么说”明秋风皱眉··王天雄环顾了华美的屋子一眼,凑近了:“我被人盯上了,这周围已埋伏下了人手,要不我也不敢来了。
前儿我一小妾,给我吃的东西里带了毒,若不是巧合,让家里的猫吃了,我怕是……”·正说至此处,门突然砰砰响起,王天雄再一惊,额头上登时又起了一层汗。
外头响起个熟悉的声音:“掌柜的·”·明秋风喊了声“进”,一个小厮推门而进,手里捧着茶:“掌柜的,您叫我端的茶·”·见他点点头,王天雄松了口气,拿了条帕子擦汗。
明秋风瞧着他那风声鹤唳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轻蔑厌恶,脸上却还不动声色··那小厮将盘子递上来,伸手要去端其中一盏·说时迟那时快,坐着的二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小厮手在眼前一闪,王天雄已猛地瞪大眼睛,竟是登时便没了气息。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只喉咙处留了一条细细的线··明秋风悚然一惊,身子后仰,唰一声打开手里的扇子,猛地抵住了小厮手里的匕首·他平日里抓在手里的扇子,竟是一把能扛兵器的铁扇。
小厮却并不想与他纠缠,身影一晃已后退出十步·右手匕首发亮,左手还端着茶盘,里头茶水一滴没洒··明秋风不敢贸然上前,张嘴便要喊··小厮抬头瞧他一眼,目光平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明秋风一下撞见他眼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巴,皱紧了眉··茶盘稳稳飞上几案··那小厮身体咔咔作响,片刻竟凭空长了几寸,肩膀也宽了些,身形顿时高大起来,撑得那绸布衣裳紧巴巴的。
“你是谁”明秋风嘶声问··那人朝王天雄的尸体点点下巴,声音竟还是自己那小厮的:“帮你解决问题的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东西来,扔在明秋风怀里。
后者将信将疑一翻,竟是找了许多年都没找到的账本,里头记的全是王天雄的黑账··“你知道该怎么做·”那人又淡淡开口,说完便一刻不肯多留,一把掀开窗户,一跳而出,再也没了影踪。
明秋风愣在原地,门再次敲响,他一惊:“谁”·“掌柜的,是我,五儿·”·明秋风低喝一声“进”,手下心腹五儿跑进来,瞧见屋里的场景,慌慌张张道:“掌柜的得手了我怎地没接到您的指令我瞧见外头好多尸首,似乎全是王天雄的人”·“留个可靠的人收拾了。
你跟我去趟吴家”明秋风扇子一收,往外大步踏去,再不瞧那尸首一眼··作者有话要说:·九遥兄,啊不,蜀王爷我顶你的你行的你当然行的我信的哈哈哈哈·        请您不要吐血了,要吐下次在寻洛面前吐好不好让他心疼一下你·        被锁修改+1·第14章 礼尚往来·十里之外,夜色掩映之下,那小厮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刀刻般的深邃五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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