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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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上)(4)
·竟是要将他抡向宋桥··寻洛电光火石之间已明白了,宋桥的妖刀怕是饿了,吸了自己的血,指不定能换得回这三人的一条生路··作者有话要说:·        【指路】·        明秋风,指路第十三章、第十七章;·        庄家与慧明和尚,指路第十章。
        【注】柳絮飞时别洛阳:唐贾至《巴陵夜别王八员外》,全诗如下:柳絮飞时别洛阳,梅花发后在(一说到)三湘·世情已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
        ·第39章 本草辑录·当年杀遍天门,于十八岁上便坐了青龙堂主位子的人,如今竟要死得这般窝囊了·被路人抓去当了沙包,传出去整个天门都得笑掉大牙。
然而他满心都是平静,也不觉狼狈,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与庄九遥的药王谷之约,其实已不远了··可若说这便是寻洛的结局,他自己也不信··就在快要触到刀尖的那一刹,他竟反手抽出了那柳叶短剑,雪白的剑刃划破黑夜。
他心知没有内力,这一下上去不过以卵击石,可坐以待毙的事,一辈子只做那么一次便好了··剑尖与刀尖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妖刀几乎不顿,直直朝他砍下来,却在短剑之后,遭到了更为有力的阻止。
明秋月刀柄架上妖刀,另一手以刀作剑,直直刺向宋桥胸口,宋桥提刀格挡,终于给了寻洛喘息的契机··他翻身滚至一旁··局势又已生变,宋桥急速撤招之后,刀尖像是自己调转了方向,直直冲向离他最近的那少年。
寻洛眉头一皱,依稀瞧见一个影子迎着刀尖扑了过去··明秋月再次进攻,甫一上前去,便被宋桥一掌拍了出去,整个人撞在柱子上又滚落至寻洛脚边,竟一下子起不来。
寻洛去扶他,突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十分餍足的叹息··他眉目一凛,望过去,瞧见那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倒了下去·宋桥执刀立在庙门口,像极了暴戾恣睢的魔。
他顿了一顿,提起吸足了血的刀,缓步朝着二人走来·明秋月也是个有骨气的,竟丝毫不惧,只是愤怒:“你这妖人”·宋桥低低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嘲他连骂人都不会。
与此同时,寻洛已做好准备拼死一搏,却忽地听见一阵翅膀震动的声音··宋桥似乎被那声音打扰了,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yin -魂不散·”竟利落地提刀转身,腾上庙顶,转瞬不见了。
来的似乎是只小虫子,围着寻洛与明秋月转了一圈,又飞向旁边父子俩,极轻极快地嗡嗡一阵,而后飞出了庙门··不多时一声轻笑在庙外响起,一把沙哑的嗓子道:“又让他给逃了。”
寻洛一惊,放下明秋月飞速跨出门,黑夜里却是空无一人··明秋月这一撞着实不轻,等他自己运功调养得差不多时,天都已亮了··两个人看着庙中那父子俩的尸体,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死状寻洛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云崖峰那路边的砍柴人,果然是死在宋桥手里的妖刀之下··明秋月见他神色平静,眼里波澜不惊,心里讶异着,又想起什么,问:“他要拿你去挡刀,你不恨”·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有何可恨的人是这样的。”
寻洛淡淡地,“他不也为救儿子死了么”·他说着转身看向明秋月,郑重抱拳:“承蒙明兄搭救,大恩不言谢,若是真有用得着寻洛的地方,只要我还有命,任凭差遣。”
明秋月忙摆摆手:“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你自己·你那短剑若是不出窍,我的刀再快也赶不及·”·寻洛不语,他便又道:“没想到你身上没武功还这般临危不乱,我先前以为你骗我的呢。
看着你总觉得像是练过的·”·“粗人一个,自小跟人打架打惯了,只是没有章法没有内力,称不上练过·”寻洛提起自己的包袱··明秋月瞧瞧他身量与气势,显然不信,却未多说,而是赶忙用稻草稍稍将尸体遮了一下,一把抓起自己的刀与包袱:“寻兄,一起走吧”·寻洛一怔,点了点头,却又问:“你打不过他,为何还要进城”·二人一起跨出庙门,明秋月似乎习惯了对人不设防,不过一夜已将寻洛当作了知己,实诚而又哀伤地道:“不瞒寻兄,在下自幼与一女子相知,本已私定终生,她却被家族许配给了门当户对之人。
家兄是她夫婿家的……旧人,不过如今已是属下了·我下定决心要带她走,事情未成却已在兄长面前败露了·我自忖私心过重,不顾整个家族,却又咽不下这口气,而后与他大闹一场,一气之下出来行走江湖。”
他叹息一声,又笑了一下,不自觉捏紧了那柄鞘上刻着简洁云纹的雁翎刀:“我一己之身也无甚可珍惜的,走至临城,听闻岳阳出了事,便想来出一份力·打不打得过,其实不重要。”
寻洛听着,面上未置一词,心里大约已明白了,过多的探究怕就是罪过了·因而隔了半天他轻声说了一句:“明兄实在是至情之人·”·明秋月自嘲一笑,摇摇头,没说话。
二人就此结伴进了岳阳城··城中照旧车水马龙,不知是否是城里太繁华的原因,那捂在纸面下的血腥,似乎丝毫未曾影响世间的热闹··想来死不死人,谁变作了一具丑陋干尸,未落至自己头上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寻兄往哪里走”进城已有小半天,二人找了家客栈打尖,明秋月似乎是觉得寻洛寻亲又不慌张,好奇着,“不知寻兄所寻之亲是何人”·寻洛刺客当久了,皆是做完事便走,极少与人来往,不知与人相处竟是处处都要撒谎。
此时心觉往后再说也累得慌,干脆看着他,直接道:“其实我不知,只是我家妹子让我来这里,但是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她也没告诉我·”·明秋月点点头,并不觉得他之前说了谎是多大的事,反而替他找补:“人在江湖中漂,人堆里走,来来去去总是有不知奔忙所为何事之感。”
这话倒是真,寻洛点了点头··不等寻洛开口,他又自顾自道:“寻兄可曾听说过洞庭的火蒲草”·火蒲草,这名字似乎是在哪里听说过。
寻洛怔怔,转念想起那本遗落在洛花的本草医书,道:“似乎听说过这名字·”·明秋月十分惊讶:“听说过”·“嗯”寻洛见他反应也是一愣,“这很稀奇么”·“稀奇太稀奇了”明秋月小声道,“我敢担保,世上没几个知道这事,知道的大多死光了。”
寻洛一惊,记起那卖书的摊主说他好见地,莫非是这个意思那又为何,一本普普通通的本草书上头,竟会记载这些呢·他那日从洛花镇离开,彼时天未亮,又昏睡一日。
若是他当时睁开眼瞧瞧,或者等天亮之后见过主人家再走,便会发现那种牡丹的老伯,就是那日卖书给他的摊主··他此时只觉得背后定然有事,却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眉目一凛,道:“愿闻其详。”
明秋月四下一看,道:“传闻太行山的石霜花与洞庭湖边的火蒲草,二者相生相克,若是得了制成药,服用之后能增进十倍功力·那妖人估摸着就是冲这个来的。”
寻洛微微皱了眉,忖了片刻,问:“可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那石霜花与火蒲草,皆是剧毒之物”·“毒不毒的得看你怎么用了。”
明秋月一笑,“人参吃多了还会死人呢,那南疆巫蛊嗜血成- xing -,剧毒无比,用得巧了不也能增进人修为么寻兄虽不在武林中,这些事或多或少也曾听过吧”·话虽如此,寻洛却仍旧是怀疑,问:“不知这些事,明兄是从何得知的”·明秋月似乎料到了他要问,自然而然道:“家兄一向喜好搜集各种奇闻秘史,我便从旁听得二三,寻兄若不信,当个玩笑话听便是了。”
他又笑了一笑:“那寻兄又是如何得知这二种药物的”·寻洛忽地勾起了嘴角:“我认识一位医师,虽说不是从他口中听来,约莫也是因他而知的吧。”
这话说得奇怪,明秋月却未问到底,只是了然道:“那定然是很了不得的医师了·”·“嗯·”他嘴角的弧度竟还在,“很了不得。”
二人对饮,明秋月又问:“寻兄可要一起去找那药草若是被妖人抢先一步,武林可就完了·”·寻洛静默半晌,问:“萍水相逢,明兄为何如此信我”·明秋月满不在乎地笑:“萍水相逢,为何不信呢”·、·这边正在说那剧毒之草时,姓庄的主仆二人刚刚行至太行山下。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正在望着远处的冰雪山尖,庄九遥忽地“阿嚏”了一声·庄宁儿压住了身下马匹的速度,捂了捂身上的斗篷,问:“公子,你冷么”·“不冷啊。”
庄九遥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冰凉的鼻尖,“指不定是你寻大哥在想我呢·”·庄宁儿无言以对,这么冷的天,也不知他是怎地还如此心系美色的·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很想卫青城,许久未见,也不知他瘦了没有。
念着念着便叹了口气,埋头跟上了庄九遥··夜里找了个小客栈,虽说条件差,可至少不是四面漏风·昨夜他二人无处落脚,最后只得歇在一破烂道观中,她当时差点儿便要撂挑子不干了,第一回想念起那森森的蜀王府来。
蜀王府再像个笼子再不自由,至少还有炭火啊·夜已深,庄九遥还坐在灯下想事情,忽地觉着身上有点凉,便去扒拉自己的包袱·手指进去却触及一角纸张,他掏了半天,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册书来。
题名《三十本草辨》··他一笑,想起这是那日在洛花时寻洛看的书··离别之前几人骤然遇刺,收拾东西出那客栈之时,他顺手将册子塞进了自己那只包袱。
后来直到寻洛离开,一切都十分匆忙,没找着机会还给他,自己便也忘了··此时在此处看见这书,心里一下五味杂陈起来··他自小翻阅各类医书无数,这本倒是未曾听过,想来是些江湖骗子辑录了点其他书中的条目,编出来骗骗不懂行之人的。
因而他本无心认真去看,只随意翻开,“火蒲草”三个字却突地映入眼帘,惊得人几乎跳起来··他顿了一瞬,坐直了身子凑近蜡烛去看,的确是“火蒲草”,又再翻到前头的条目,瞧见“石霜花”赫然在列。
忙将这书从头到尾粗粗览了一遍,发现三十种药草,全是剧毒之物·最后三种,竟皆为药王谷中独有,使葵与风实便是用来压他体内多年陈毒的··而最后一种名重萝,那药只生在药王谷边的辛夷之下,别处再无法可得,关键是,那是制碎殷最重要的一味药。
这书怪得很,寻洛到底从何而得的·庄九遥忽地觉得身上起了层汗,他与寻洛,是不是早就在别人的网罗中可那人目的为何呢·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虽然数据不好,但是坑是不会坑的,这辈子都不会坑的。
毕竟每本都是自己的崽啊,况且我寻我庄辣么帅宁儿那么可爱对不对叉个腰,可把自己给牛坏了··        (扑街girl最后的倔强2333333)·        明天一整天八节课,我已经感觉自己的嗓子在瑟瑟发抖了(咽炎患者一边说着一边咳了几声)。
我把润喉糖塞进书包,哭着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生活·周四周五都好可怜,抹一把泪,顺便想想已经很多天没存稿了,再想想似乎很久没纠结论文题目了,又想想今天好像还没看书……·        好了打住。
滚去码字~~~祝·第40章 明昧之间·寻洛跟着明秋月在城边客栈住了下来。
听明秋月说,那火蒲草三年只开一次,开在梅花盛开之后,还得机缘巧合,要不谁也见不到··原来天晴是这个意思,想来这消息也是从方钦那里得来的··明秋风在江湖中负责情报搜集与暗杀多年,很多秘密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若明秋月真是明秋风之弟,那他知晓这些也不算稀奇了··问题就在于,方钦对着火蒲草,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寻洛心想,这火蒲草对自己来说其实意义不大,但是说什么也不能让它落入宋桥手中,要不然便是一场武林浩劫了。
武林会如何他其实不关心,只是那人也在武林之中··虽说庄九遥总是一副随时可以去浪迹天涯的样子,寻洛却一直觉得他有自己的目的·若他要做的事情与武林,注定是扯不开关系的。
那自己便不能不管··其实即便要毒发身亡,他也希望能在远离庄九遥的地方,可他如今身上还有东西未曾交托出去··吴三娘的那册子,他既是答应了,便不能不做,若是自己不能活着见到蜀王,那便还是要交托给庄九遥。
还有那把从药王谷出来便带在身上的黄铜钥匙,那与庄九遥关系匪浅的梅寄说过,有大用··而当年文伯说过,伯伯是上真派里头的人,那守言指不定也是他师妹·因而上真派的覆灭对他来说虽不重要,却有多少有些不忍心。
以及,那事关天门,也事关天萝的夙愿··从前总觉自己孑然一身,死便死了,现今真离死不远了,才发现还有许多事情都急不得·如此一想,等待便成为了现如今最需要做的事。
小时在天门中总觉得长日无尽,后来与庄九遥在一起总是惊讶时间的白驹之速,此时却又觉得冬日漫长起来,然而后头去看,实际也不过一瞬··天应二十七年,这仓惶的一年总算是到了末尾。
转眼已是腊月中旬,岳阳城里又不声不响地死了几个人·武林中的势力与朝廷这一回倒是站在了同一阵线上,皆是悄无声息将事情压了下去,布下的天罗地网却从未起过作用。
梅花含了苞,已有早的在开了,寻洛忽地想起金陵来··江南地气暖,想来早已是梅花盛放的景象了·他还想起那副棋子,用其中两颗救了吴三娘之后,便落在那客栈了。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虽说与明秋月住在一起,但寻洛极少出现在人前·明秋月始终不知他想做什么,二人说话总是他问一句寻洛答一句,他不由得怀疑,若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一回,大约会被直接当作空气。
时间久了他觉得寻洛是这样一种人,有礼有节,但其实漠然到不会跟周围的人与事生出任何联系··就像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人似的··腊月十四一早,明秋月敲响了寻洛的门:“寻兄,走,去洞庭”·行至半路寻洛才问:“明兄怎么知道火蒲草开了”·明秋月道:“根据天干地支算的,约莫就是前后三天之内。”
寻洛不懂这些,便没接着问,明秋月又道:“不过不是我算的·”·寻洛忽地抬头看他,没说话·明秋月见他目光,凄然笑笑:“我跟她是清白的,她大约是从我兄长那里听说了什么,因而送了消息给我。
兴许只是单纯怕我是去送死吧·”·“男女之情,我不太懂·”寻洛道,“不过希望你好的心,应当是无疑的·无关她如今是谁,又在做什么,或者在谁身边。”
明秋月颇有些惊讶,笑道:“看样子寻兄心里也藏着位不可得的佳人寻兄与她相互倾心么却又为何不在一处”·寻洛沉默了一会儿,明秋月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他却点点头道:“互相倾心。
只不过我活不久了,不便连累他,因而不在一处·”·“活不久了”明秋月一惊,“寻兄你”·寻洛瞧他一眼,竟笑了一笑。
明秋月怔怔,了然地问:“那她真就如此走了么”·“是我逼他走的·”寻洛垂眼,“他- xing -子要强,估摸着还在四处寻求救我的法子吧。
我只是心想着,若是不在跟前,等他找累了我也去了,时日一长便就死心了·”·他说着想起什么,忽地看向明秋月:“若是我死在这三湘之地,还望明兄到时能将我的遗物……”·明秋月忽地打断他,神色认真:“寻兄好好活着,有东西一定要自己亲手交给她。”
寻洛愣了一下,微微抿了唇,末了点点头··二人到了某处岸边时正是日落时分,眼前是能容纳云天的广阔·旧时云梦,今日洞庭,八百里广阔的渺莽一水间,潋滟无方。
寻洛忽地便想起那日六合阵中的水天茫茫··明秋月哈出一口白气,叹:“真是不虚此行·”·寻洛点点头,二人绕着那湖岸继续前行,日暮之后离湖边稍稍远了些,到了座小山旁。
在背风处坐了下来,二人去后头小山坡上找了些干柴,就在那林子边缘生了火··这湖边土- shi -,平地广阔,倒是难得见到高大树木与山丘,这一处湖面变狭,似乎是分出了一流作河,正好构建出这么个河边小山来。
寻洛细细瞧了一眼,发现那些树都是楠木,树干皆笔直粗壮,倒是自有一派气势··他想起那册子上头似乎说过,火蒲草多生于楠木根部,且十分喜- shi -,想来应当就在附近。
明秋月也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顺便将自己身上的干粮拿出来:“原来真有这么个地方·”·果然,寻洛心想,他并不是无头苍蝇乱撞才撞至此处的··“明日出发去找火蒲草,指不定会碰见那妖人,你我二人对他来说不过下酒菜。
运气好呢能在他现身之前毁掉那草,运气不好的话……”明秋月道,“寻兄可怕么”·寻洛未答,反问:“明兄可知你口中那妖人是谁”·明秋月无甚所谓地点点头,口气凉凉:“上真派掌门宋桥,可他现如今能被称作人么竟心甘情愿被一把刀制住了心智,犯下杀孽无数。
上真派那是多少年的沉淀,是多少人死在路上,才能成为四大门派之一的守音道长尸骨未寒呢,一个大派便在他手上毁于一旦了,难怪养了那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原来自个儿也是个不成器的。”
他说着嘲讽笑了一声:“我若是上真派的老人,真真是要死不瞑目了·还是个道流呢,我瞧着他修的是魔道吧·”·一路上过来,寻洛一直以为明秋月是个心- xing -厚道之人,甚至觉得他与祁云有几分相像,没想到他会如此尖刻,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想来他追踪宋桥的理由,也不仅仅如他所说那般简单··明秋月说完才心觉自己过激,于是换了口气道:“对不住寻兄,没控制住·”·寻洛道一句“无妨”,又念及久远的事,道:“上真派的确是出了许多风清骨正之人。”
明秋月在夜色中点点头,过了半晌才道:“我与兄长其实是孤儿,听闻那时先母生我时难产,是上真派一位道长收养了我们,一人拉扯着我们,教我们练功教我们读书。
后来上真派老掌门去了,门内分成两派,他与宋桥一战,宋桥成了掌门,我那养父将兄长托付给岐山派,又将我托付给了平宁派,孤身一人进了个地狱般的去处,当了个细作……便再也没有回来。”
上真派、地狱般的去处、细作寻洛闻言心里一震,莫非真是无巧不成书么·可天底下又怎会有如此的巧合·“他本事是抵不过先父的。”
明秋月还在叹,“这点毋庸置疑·”·即便是在夜色中,他这是也感受到了寻洛有些不对劲,以为是他不接触武林中事,因而觉得自己唐突了,于是喊了一声:“寻兄”·寻洛应了一句,他便抱歉地笑了一声:“对不住,想起先父来便忍不住了,忘记寻兄并非武林中人,说多了。”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隔了会儿寻洛答:“不会,我很愿意听·不知令先尊是个怎样的人你们家住何处令先尊名讳为何”·明秋月听着这话着实奇怪,问:“寻兄认识先父”·“不,不认识。”
寻洛轻声道,“是觉着令先尊侠风义骨,着实令人敬佩,也叫我想起家中长辈了·”·“原来如此·”明秋月笑了一下,“先父讳长至,玉树临风自是不必说的,他人长得白净,武功却是极高,为人清正刚直,十分沉稳。
我们自小住在洛阳,听闻我外祖母是洛阳庄家的嫡女,下嫁给了同城的小家族明家,这才有了先父·”·寻洛怔怔,实在没想到那一点点巧合,自己不过多疑了一下,事实竟真就如此。
几乎就要问出口,他那养父所去之处可否是天门··明长至,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只在默默揣摩着咀嚼着,心道果然是好名字··果然是配得上那个人,配得上那双眼睛的好名字。
他藏住心绪,问:“明兄可还有其他兄弟姊妹”·明秋月凄然摇头:“先父孑然一身,我与家兄大约是他仅有的牵挂了·”·寻洛语结,风从湖面上吹来,带了- shi -气。
鼻下忽地一热,猛一阵目眩袭来,他强忍过了那一阵儿,抬手摸到了温热的血液,又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捂住擦干净了··好在明秋月在他上风口,什么也没闻到··而后两厢无话,二人就着洞庭边的冷风与微弱的火光,等来了不知吉凶的日出。
照着明秋月的说法,火蒲草生在山间水边木下,要在日落时分才会出现·因而二人便以这小山包为中心,开始了找寻··终于是在午后找到了一处山洞··那山洞生得极其巧妙,形状像极了半个倒扣的大碗,底部延伸至湖边,浸入了水中。
洞顶有个大口子,几棵高大的楠木扎根- yin -暗的洞中,树冠却直直冲出洞顶,以昂扬的姿态迎接了朝阳雨露··从湖边摸索着踏入那洞中,见到阳光从洞顶照- she -进来,寻洛心知,必定是此处无疑了。
那洞中间十分宽敞,约莫是个蹴鞠场大小,正对着湖面的那一头往黑暗中延伸过去,也不知进深有多远··明秋月过去走至不能视物之处,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扔进去,半天没听见回响。
他便又退出来,与寻洛一起前前前后后将这洞瞧遍了,连崖壁都细细看了一遍,全是些平平常常的草木,并未瞧见有哪棵有要开花的迹象·不由得怀疑:“咱们是不是找错了啊”·寻洛摇摇头,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笃定,他斩钉截铁道:“一定是这里。”
明秋月听他口气不容置疑,只得点点头,二人靠在洞口崖壁上,草草吃了些干粮,开始等日落··阳光仍旧是从那洞顶照进来,光线缓慢从崖壁上爬过,明与昧的界线一直在移动,不时有方才未看清的东西现在光亮中,又很快隐没进黑暗。
寻洛直直盯着那条分割- yin -阳般的线,明秋月本一直在四处张望,见他神色认真,便也抬头去看对面,瞧着那些景物在光影之间的样子,觉得有趣得紧··看了一会儿,那光线似乎是马上便要抛弃这方山洞了。
寻洛眉头一皱,心道莫非自己想错了,却在下一刻,明明白白地瞧见那阳光离开这洞之前,照亮了最边缘的一棵楠木树根··他眼睛忽地一亮,明秋月显然也发现了,激动地大喊一声:“寻兄”·作者有话要说:·        呀,寻洛真是,背对着人承认得很爽快嘛。
        这段时间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希望日更不会断掉··第41章 造化不公·那一丝光线逃离山洞之前,照亮的那棵楠木下,竟然有一朵白色的花,且是在光照那一刻才盛开的。
二人对视一眼,急急奔过去··没了夕阳洞里一下子暗了许多,明秋月打了个火折子,两个人蹲下,皆在暗暗惊叹方才那一瞬的美景··那楠木根部,柔软的土质之上,生着一棵小小的药草,约莫半尺高,叶子与萱草十分相像,中间一杆立得笔直,顶上开了朵朴实无华的白花,连花蕊皆是白色。
明秋月喃喃:“火蒲草,我还以为是红色呢,或者长得张牙舞爪,没成想竟是这般素净·”·寻洛点头,他对人情一向冷淡,却不知怎地对这些花草树木总是心生柔情,此时便想到草木本无过错,如今自己却是为毁了它前来。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花三年开一回,又开在这无人经过之处,阳光雨露水土皆要刚刚好,甚至只在夕照那瞬间开花,这般稀奇,到了人手里边,竟就变成了祸害··分明是人的过错,却要别物来承受。
造化不公··他想罢,仍旧是起身:“事不宜迟·”·明秋月也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拔出了自己的雁翎刀··微弯的刀锋冰凉,微微扬起,对准了那火蒲草的根。
明秋月一凛眉,一刀挥下去,寻洛心里一声惋惜,却猛地听见叮一声脆响··一粒石子撞上了明秋月的刀,生生打偏了他挥下去的方向··寻洛甫一转头已作出了动作,将将偏了一下身子,一柄长刀堪堪从他侧脸出划过。
若是这一躲稍晚了一些,他的头颅怕是已被钉在地上了··宋桥竟已找过来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么个紧要关头···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明秋月一咬牙,提刀便上,寻洛趁机抽出短剑。
才扬起手,那妖刀像是长了眼睛般直插过来,硬生生打落了短剑,而后深入了火蒲草后方的软土之中··这一下寻洛不愿松手,因而短剑掉落出去时先在他手中震了一下。
剑本极轻巧,那妖刀的力量却绝大而无可阻挡,寻洛手劲儿也韧,这么一震,虎口竟生生震裂了口··他慌忙伸手要去捡那短剑,宋桥已一个旋身扑过来·明秋月的刀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宋桥却丝毫不在意,动作未顿,转瞬已从寻洛手边擦过,一跃拔起了妖刀,反手便朝寻洛刺过来。
寻洛迫不得已躲开,那短剑一时之间便只得躺在火蒲草根下··两个人被宋桥逼着,离那楠木越来越远··宋桥手里提着妖刀,解决他二人本不在话下,寻洛却发现他似乎是在着急,因而刀下威力虽大,却时时露出破绽来,才让自己有机会能险险躲开。
没一会儿寻洛已知晓原因了··眼见着明秋月已重伤吐血,几乎快要撑不住,而自己也靠近不了那火蒲草,宋桥愈发兴奋起来,一对一的战局中间,却忽地横插进了一把剑。
那是寻洛的玄铁长剑··寻洛一惊,他方才将那长剑放在旁边,顾着去够短剑并未在意它的踪影·此时见到长剑熟悉的光芒,不由得惊讶,眯眼瞧见竟是那守言。
宋桥似乎十分忌惮守言,竟开显示出了些束手束脚的意思,只能在防守的同时,不断寻找机会攻击明秋月,还要时刻注意着寻洛的动向,因此一时半会儿局面只得僵持着。
那长剑极重,守言拿在手里却自有一种流畅轻巧的姿态·寻洛在边上伺机,一半的心神在这边,一半心神在那火蒲草下,饶是如此,他还是一眼发现,守言的武功,竟丝毫不在守音之下。
这上真派当真是个迷,竟一个比一个厉害··这守言在守音身边一直是个影子般的存在,寻洛前面瞧着她也是温温柔柔的样子,现在却目睹她招式凌厉,竟招招都是下了死手。
时间一拖长,宋桥的局促便显示出来了··寻洛瞅准了空子,一个翻滚,从那- shi -软的地面上滚过去,停在了楠木树下·他背后门户大开着,宋桥妖刀掀起的风已至耳后,他却不管不顾伸手去够那火蒲草。
只差一点··一阵微风从耳边拂过,一只修长如玉雕的手忽地出现在眼前,一把连花带叶提起了那草,还顺势捡走了柳叶短剑··寻洛慢了一步,手伸过去正好扑了个空。
同时身后骤然响起刀剑碰撞的铿锵之声,宋桥的招式被人制住了,似乎是有其他人加入了战斗··他没去管身后,只震惊地抬眼,瞧见一角白色的袍子飘过,一把沙沙的嗓子温软响起:“是我的了。”
怒火一下上了头,寻洛猛地起身,面无表情地瞧着面前的人,冷声道:“还给我·”·梅寄眯起眼看他,挑起嘴角,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细细瞧了瞧那短剑,笑:“还给你这短剑我认识,似乎是蜀中一故人的,正好我要去蜀中,便替他收着吧。
况且我是在那树下捡到的,怎地就变成你的了”·寻洛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杀意满溢,梅寄无所谓地笑笑,声音却是漠然:“真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寻洛么回天门的路都给你铺好了,也能被你自己糟蹋成如今的样子。
算我看错你了·”·明知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寻洛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火,一招出去虽无内力,却也是拳下生风··梅寄却轻轻巧巧避开,回身抓住他手腕,顺势凑近了,轻佻地朝他耳朵吹了一口气:“武功回来了再来找我吧,这药草,我便笑纳了。”
寻洛反手用肘部去撞他,脚下往后一踢,却通通落了空··梅寄说完话早已迅疾掠开,瞬时已正站在那头顶的空洞之下,朝着战局朗声道:“云儿,走了”说着便腾了上去。
祁云显然未曾注意到寻洛与自家师父方才的对峙,听见声音抬头一望,想要抽身,可那妖刀的招式密不透风·宋桥虽是以一敌三,他此时竟也是难以退开··梅寄见状轻啧一声,伸手扔了一发暗器。
祁云心里担心这几个人,却又不得不走,借了梅寄这一击,还是匆匆撤出了战局,路过寻洛身边之时喊了声:“寻大哥”·寻洛没反应,只垂眼看着地面,整个人几乎要化作寒冰。
祁云怔了一下,见他这样子心里忽地有些害怕,但还是咬咬牙,上前在他身后轻拍了一下·手放下来时,顺势将什么东西偷偷塞进了他半握的手中:“寻大哥保重我们一定会找出法子救你的”·梅寄又催促了一声,祁云赶忙踩上洞壁腾起,出了山洞,转眼已不见踪影了。
这师徒俩来去匆匆,竟一来就将那火蒲草摘走了··宋桥气急败坏着,又苦于与守言打不出个名堂来,见寻洛似乎正在恍惚不设防,且明秋月离他又远,便扬手蓄了力,直直将妖刀朝着寻洛掷了过来。
、·雪已满了太行,除了直立的崖壁仍旧是一片黑黢黢,整个视野皆被裹了银装··此时在一方崖壁之上,有一人吊了根绳索,借着轻功,一手扬起,狠狠将一把长锥钉入那崖壁上,勉力将自己固定在了那方雪白中间。
他着了一身黑色,若是远远看去,便像是白色中间误染了个墨点·再往下看,是万丈深渊··顺着绳索望上,瞧不见人影,只依稀看得见有一方大石稳稳立着。
庄宁儿腰上系着绳子,正躲在那大石后面,一脚蹬在前面的高坎上,借了山石之力,稳稳拉着那绳子··风声灌进耳朵,饶是绳索够粗,她的力气够大,心里也是没着没落的一片恐慌。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下面吊着的,可是当今蜀王萧瑾,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虽然这王八蛋下去时说过生死有命,死了也不怪她,可若真出了事,空口无凭,来了俩却只剩她一个活命,死鬼已不能作证自己说过些什么,到时皇帝再不喜欢庄九遥,想必也是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活剥了她的皮。
她此时咬着牙用着力,同时心里五味杂陈着——虽说希望寻洛能活下来,却又不愿意看着庄九遥如此乱来··自从遇上寻洛,庄九遥就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笑起来总让人觉得心里没底,现在却是鲜活多了。
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将他看作自己的大哥,只希望他能安稳便好,他能开心了,她也会开心·可如今事情却不一样了··她不愿意比较,可那是事实,相比寻洛,自然是庄九遥更重要些。
可他现在是拿了自己的命在赌,又是个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两相矛盾之下,庄宁儿干脆闭上眼睛任他爱怎样便怎样吧··自己一个当丫头的,还真能拦住他不成·此时崖壁陡坡上的庄九遥正在兴奋着,他刚刚用手挖开了那崖壁上头堆积的雪,露出了下面一朵埋在冰雪里的小花。
那花几乎贴着土开出,只有花不见叶,花瓣藏在那柔软的积雪之下,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身红色,红到他几乎觉得灼眼··寒风中开不了口,也不敢大声喊,他便扯了扯身上的绳索,上头庄宁儿也摇了摇。
确认绳索是结实的,他便拔出了长锥,要拿它去挖石霜花··正在动作,却不知怎地起了一阵大风,上头庄宁儿虽时时警惕着,可这风又烈又猛,她一下子几乎没把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那绳索簌簌一动,庄九遥身子猛地一坠,又堪堪停住,整个人已滑出了那方陡坡,被绳子悬在空中·长锥在崖壁上重重划出了一条深线··他向下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眉,瞧了瞧即将黯淡下来的天边,伸手一杵,将那长锥重新钉入了头顶的崖壁之上。
上头庄宁儿也开始收绳子,到了方才的高度停了下来·庄九遥拉拉绳索示意自己平安,上头庄宁儿在冰天雪地中已是一身毛汗··命都吓掉了半条··庄九遥心知她担忧,浅浅一笑,又抬起了那冰锥,这一回动作更果断了些。
整株花几乎连根拔起,才看到那花并非没有叶子,只是叶子圆润又短小,长在根部,完全被藏在了冰层之下··找了整整三天,就在这崖壁上找见这么一株,庄九遥自然希望能完整带走。
手下已被冻得几乎失了知觉,动作尚还麻利着,眼见着马上就要起出那花,变故却又骤然发生··绳索动了一下,他本未在意,紧接着上面扯住他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了,庄宁儿的尖叫声同时响起来。
庄九遥一惊,反手一把抓住了整棵药草,身子跟着急速往下坠去·坠向身下的万丈深渊··此时的崖边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五六个蒙面人,团团将庄宁儿围起来,一言不发已从四周攻了上去。
另有一人正站在崖边朝下看,手里的匕首还未收回去,方才便是他割断了庄宁儿手中的绳索··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今天没有话说~~~·第42章 暮色四合·妖刀直冲寻洛而去,威势岂是迅猛二字能概括的。
明秋月与守言皆惊了,那距离,远不是二人能扑救的··避是不可能避开,寻洛也没想避·他冷着一张脸,见刀尖直冲自己面门,竟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刀刃。
明秋月看得心惊,然而妖刀不知怎地,像是害怕寻洛似的,如同铁见了磁石的反面,竟生生偏了一下刀尖··这一小小的破绽瞧上去并不打眼,却正好被寻洛眼疾手快地抓住,顺势一阻一扔。
瞧上去是因他拽了一把,妖刀从他侧脸处呼啸而过,直直插入远处楠木树干上,发出极其刺耳的一声响··而后那楠木静立片刻,从刀口处起了条裂缝,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竟直直被破成了两半。
树冠侧倾,半盖住了洞顶的缺口··刀锋在寻洛右颊处留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渗了出来··宋桥亦是大惊,上一回妖刀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跟祁连派那小子对战之时。
他却顾不得想太多,飞身过去拔刀··他甫一回身,明秋月与守言又已攻将上来··寻洛在旁立了半晌,终是呕了口血·他漠然地伸手抹净唇边,冷冷看着场中局势。
再过了三招,明秋月被一掌拍出战局,捂住胸口再起不来·寻洛过去扶起他,远处二人已打斗至洞口··宋桥狰狞着脸喊了一声:“师姐你真要与我为敌么”·守言面色泠然,宋桥见状哼了一声,手下忽地力量满溢。
寻洛心知他已被完全制住心神了,见着架势,守言不出十招,必输··洞里这三人,约莫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果然如他所料,守言败势渐显,宋桥愈发兴奋起来,眼角眉梢皆是高高吊起,一刀直刺守言心口。
守言却淡淡道:“来·”·她跟前门户大开,宋桥心觉不对时已晚了··也不知是怎么发生的,守言竟在妖刀直刺过来的一瞬间,忽地出现在了宋桥侧面,一把抓住了妖刀刀柄。
妖刀猛地震动起来,竟挣脱了宋桥的手,转瞬变作了守言的武器··一旁观看的二人俱是一脸的惊诧,眼见着守言拿住妖刀之后,三招便将宋桥制服,妖刀刺向了他喉咙。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而后顿住了··她面色凄然,一语不发·宋桥坐在地上,不停喃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师姐”·守言垂眼看他,声音苍凉:“我在你大师姐面前发过誓,此生再不碰这刀,今日因你破例,只为清理门户,也为无辜惨死之人报仇。
但愿她在黄泉之下,不会怪我·”·宋桥仍旧是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师姐师姐”·“你没猜错。”
她点点头,“这刀被造出之后,我是它第一任主人,因被迷了心智,大师姐便封了我大半功力·这刀收在派中,本以为除了师父与我俩再无人知晓,谁知小师弟竟会偷了这刀,犯下大错。
因了这刀,大师姐亲自手刃了咱们的亲师弟,今日也轮到我了·”·宋桥连连摇头,一脸惊恐·守言又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了用这刀的念头。
你可知这十多年来,你大师姐为压住它,也为压住我身上的魔- xing -,耗费了多大的心力么”·妖刀一寸寸靠近他颈子,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极温柔:“师弟你别怕,被这刀迷过心智的人是永远不会好起来的,一辈子嗜血,一辈子被它控制。
师姐人不人鬼不鬼久了,靠着丹药生活,着实难忍得很,早已想解脱了·等一下杀了你,我便马上来陪你和大师姐·”·她说着转向寻洛,面色平静然而满眼通红:“这位少侠,你的一命之恩还未报,你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回吧。”
明秋月呆愣着看向寻洛,寻洛平静道:“等道长的事情了解了,我必找个地方毁了这刀·”·“不,不是的·”守言道,“这刀我自有打算,我已知封刀之法,到时往这洞庭中一沉,便无所谓了。
我是想着,我师姐的墓碑未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与我不同,可我已来不及去她坟前了·”·寻洛点点头,道:“晚辈明白了·”·守言感激地一笑,朝向宋桥:“师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师姐……”宋桥已从震惊中平复下来,似乎已接受了这结局,此时闻言便戚戚然一笑,费力爬了起来,对着那妖刀刀尖,想了想道,“师姐你能过来么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守言点点头,不疑有诈,收了妖刀,走近他·宋桥开口:“其实我……”·“道长”寻洛与明秋月一声同时响起,守言低头,看见了一把没入自己小腹的匕首。
宋桥一把推开她,二人已在洞口,他想也不想便朝外掠去,转眼却被一柄长剑抵住喉咙又逼进了山洞··拿剑的人脚步缓缓进入视线,寻洛一怔,发现那竟是许久不见的卫青城。
卫青城朝这边瞧了一眼·寻洛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远远冲他点点头··“找死”宋桥暴喝一声,赤手空拳对上卫青城。
第三招时他猛地后退,一把制住了守言,一手横上她脖子,另一手去抓她手中的妖刀:“不准动”·卫青城上前一步,他手紧了一分,守言闷哼一声。
见卫青城住了脚,宋桥还未来得及说话,守言却突然动了·她勾起嘴角,右手轻易挣脱出来,手腕一反一扬,那妖刀便毫无阻滞地从自己腹部穿过,同时刺穿了身后的宋桥。
事情发生得极快,宋桥一脸的震惊与痛色,呕出的血滴落在她脸上··血滴答滴答,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告诉过你,不可能逃得脱·你一日做了它的主人,便到死都不可能逃得过它。
要逃,只有死这一条路·”·她说着直直后退,转眼已带着宋桥踩上湖面··寻洛与卫青城慌忙上前,见她一把拔出了妖刀,迅疾反身又一扬手,妖刀再次没入了宋桥胸膛。
两抹灰色的身影急掠进湖中心,本还立在湖面上,却忽地像是踩上了断崖失了脚,一起重重掉入水中··迅疾下沉,漾起波纹··那湖吞没了两个人,又咕噜咕噜吐出一串轻沤,片刻之后回归沉寂。
湖面仍是一片无边的温柔,再看不出方才发生过什么··寒风呼呼刮过,静默了许久,卫青城似乎是在等寻洛表态,寻洛却一直未说话··明秋月扶着洞壁走至二人旁边,已无心诧异突然出现的这高手是谁,只虚弱地开口:“寻兄,回吧。
明日再找人来打捞·”·寻洛点点头,心道捞不到了··夜色便沉沉地降了下来··、·庄宁儿已失了理智,这万丈深渊,绳子断了那便必死无疑,她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招招出手,都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碎尸万段。
她武功的确不错,可眼前的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是以一敌多,不一会儿已深感吃力··那崖边的人回身瞧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赞道:“姑娘身手不错,不如跟了我吧。”
“狗屁”庄宁儿骂,“你谁啊我就跟你”·她绸带凌厉,此时气极痛极,出去的威力比平时还要大上几分,一招出手,撞上前面一人的胸口。
那人被撞得连连后退几步,呕出一口血来··观战的人应当是首领,此时见状轻骂了一句“废物”,以手作爪朝向败退之人·那刺客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暗中牵住了,一下子到了他眼前,脖子被送进了他手。
他顿也不顿,手上一用劲,那败退的刺客便一声未吭,身子已软了··首领嫌弃地将尸体往旁边一抛,场中剩下的人对视一眼,朝向庄宁儿的攻势更加猛了·不出几招庄宁儿已带了伤。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首领却似乎是不耐烦了,急掠过来,毫无阻碍一把掐住了庄宁儿喉咙·庄宁儿袖中匕首出手,被他用手掌一撞,立时脱手而出,再一转眼手也被他反制在身后,发出咔啦一声响。
庄宁儿面色骤然惨白,眼里积蓄着的泪划过面颊··他手一寸寸收紧,庄宁儿逐渐扬起头,已难忍地闭上了眼··身后却猛地有风袭来,那首领诧异地回头,见到一把长锥直直冲向自己右眼。
他慌忙后退两步,手下不自觉松了劲儿,庄宁儿便被人一把拉了过去··庄九遥立在崖边,笑道:“敢问几位因何而来”·几个刺客皆是大惊,不知那绳索断了,下头又是万丈深渊,庄九遥是怎么上来的。
但不管怎么上来的,杀便是了··庄宁儿在一旁咳得撕心裂肺,庄九遥蹲下拍了拍她背:“好宁儿,看公子为你报仇·谁的手碰了你一下,我便斩了他手,再让他偿命。”
话音刚落,人已从四周攻上来·他身形一闪,现在其中一人眼前,那刺客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长锥戳穿了眼珠,血液喷涌,当场倒地而亡··欺他一个病秧子一个小姑娘么呵,别忘了他庄九遥可是医师,不碰便了,碰着了,就得是一击必杀。
况且今儿是十五,胸口那只猛兽也许久未曾见过血了,既有人想要他命又伤了宁儿,那就该做好死的准备··剩下的人一拥而上,皆暗自心惊着,就他们的情报来看,这庄九遥分明是只有轻功的。
·可眼前之人却不仅没坠崖,还一招出手便杀了个同伴,测不清深浅,因而让人慌张··庄九遥嘴角挂着笑,丝毫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每次只轻松地避开进攻,招招直冲着那方才伤了庄宁儿的刺客首领。
他的招式看似轻飘,到了眼前却是避也避不开的迅疾,竟一下看不出师承何处,那首领颇有些忌惮,不得不使出全力··庄九遥眯了眯眼,终于是看清了他诡谲的招式,大约跟天门脱不了干系。
眼见着天色晚了,庄九遥敛眉,一锥戳进其中一人心口,干净利落地收招,又再过十来招,场上竟独独只剩了那首领··那首领大势已去,手下招式已全乱了·庄九遥笑了一笑,一招出手,如同他刚才制住庄宁儿一般,捏住了他喉咙。
他像是十分享受这虐杀的过程,眼角眉梢皆带了快意,手一寸寸收紧,那首领喉咙里便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竟是毫无反击之力··庄宁儿见到这样的庄九遥,吓得一怔,扑过去抓住他手:“公子公子他已死了,快放开吧”·“还没死呢。”
庄九遥笑,“他方才弄伤了你·”·庄宁儿忙摇头,语气带了些仓惶,哄道:“我没事了你给他一个痛快吧然后咱们吃药,要不等会儿该难受了。”
庄九遥摇摇头,问:“你不觉得这窒息的声音很好听么”·庄宁儿悚然一惊,明白他是失了神智了,慌忙道:“寻大哥寻洛寻洛他还在等你救他呢”·“寻洛。”
庄九遥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忽地皱了眉,手下松了劲儿·庄宁儿趁机捡起地上那刺客首领的剑,刺入他心脏,给了他一个痛快··神思回来的一瞬,伴随了巨大的痛苦,铺天盖地几近灭顶。
庄九遥一下跌坐在地上··暮色四合,庄宁儿跟着跪在地上,慌忙从荷包里掏出药丸往他嘴里塞去:“公子吃药,公子吃药,吃完便不疼了·”·庄九遥顺从地咽下那药丸,眼神渐渐清明,顿了一瞬他忽地扬手,扔出了手里的长锥。
那长锥擦着庄宁儿的发丝过去,势如疾电,直没入了不远处的树丛间,而后一声闷哼响起,一个黑衣人从中间滚出,那长锥正插在他心口··庄宁儿目睹了这一瞬,睁大了眼,转头过来时身子有些发颤。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扶起庄九遥,扶了几次皆未扶动,忽地便哭出了声··庄九遥无奈地抬眼,小声道:“哭什么,我又没死·”庄宁儿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她明白他借了发病时的这力,必然是要受到反噬·这也是为何庄九遥平日里会没有武功的原因,他这内力,是不敢用,也不能用··又心疼又害怕,庄宁儿除了哭已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在方才,她差一点点失去了她的公子。
黑夜彻底笼罩了一切,白的红的通通被遮盖·庄九遥伸手入了自己衣襟,缓缓攥紧了一个囊袋,那里头装着鲜红的石霜花··他勾起嘴角,感受到痛楚从心口向四肢扩散开去,于是紧紧闭了眼,蜷缩起来,将自己完全放进了雪地里。
一片看不分明的雪白中间,只剩了风与少女的哭声在回荡··第43章 江湖酒家·岳阳城边的一座小院中,梅寄正在堂屋里摆弄蛊虫,祁云跨进来,将一封信递给他:“师父,第三封了。
你要不要看一眼”·“行吧·”梅寄头也不抬,举起手··祁云将那信放在他手上,他展开后用手指捻了药粉轻轻抚过,纸条上才显示出了原本的内容。
看完之后他冷笑一声:“这方钦也是,真把我当他手下了·”·祁云觑着他脸色,问:“师父,咱们这一回来,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他是要那火蒲草么”·梅寄点头:“贪心不足,硬生生将自己的功力提升了那样多,还想着要更多。”
“那师父你真要替他制药么”祁云惊讶··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梅寄勾起嘴角:“我如今替他办事,自然是要替他制药。”
“可是师父,”祁云着急,“你不是说过这草是救寻大哥的关键么给了方钦那寻大哥怎么办”·梅寄瞧他半天,低头看着手边的药钵,手肘放在桌上支起下巴,一手去拨弄那黑黢黢的蛊虫,笑道:“这二者又不冲突。”
、·宋桥与守言掉入湖中的第二日,明秋月果然找了人去湖中打捞,可惜八百里洞庭却不是说说而已,人与妖刀皆未找到··如此又耽误了几天,仍旧是一无所获。
这几天之中,卫青城分别替寻洛与明秋月开了药方·明秋月正值盛年,内力又不错,伤倒是好得极快··至于寻洛的毒,卫青城虽是束手无策,但也根据他胸闷心痛的症状开了些缓解的药。
一晃已是腊月下旬,近了年关,岳阳城愈发热闹起来,三人中也无人关心聚在此处的江湖中人知不知那妖刀已沉了湖··离开时都未曾回头望过一眼··明秋月还是惦记着金陵,因而没两天便与二人道了别,他虽明白寻洛身份没那么简单,却也未多作打听,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在意。
寻洛对他的理解怀了感激,因受他之恩,便道若有需要随时开口··然而他却明白自己是活不了多久的,这恩怕是难报,便心觉自己有些无耻··明秋月这一去,路上只剩寻洛与卫青城,寻洛便知晓了,这段时日卫青城一直在金陵,关注着方钦的动向。
一切还算正常,方钦与吴水烟夫妻和睦,将武林中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此时宋桥已死,武林中人还都不知,那与药王谷谷主一起的通缉令,便还未撤下来··接到庄九遥的传书,卫青城立马赶来了洞庭,根据他所言找到了那山洞,却未曾想会在此见到寻洛。
他因而问到寻洛是因何到了此处的,寻洛隐去了天晴的消息,表示自己本漫无目的,在路上遇见明秋月,误打误撞被他救了,因而结了个伴··卫青城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就这么一起行着,朝药王谷走。
寻洛心忖着,自己这一趟约莫是去道别的,能死在药王谷,那也挺好··离别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他又一回难以自控地想起这个问题,若离别是无意义的,那再见是不是同样没有意义·他难道不该将那些未交托的东西拜托给卫青城,而后死在自己的江湖么·转眼已是除夕,这二人仍旧行在路上,许是奔波惯了的缘故,年关异乡的失落感并不浓,但毕竟是一年将尽,时光荏苒的感慨却是古往今来之人皆逃不过的。
因而这一日便也行得慢了些··日暮之后到了个小镇,街边的店皆闭门过年了,好容易才找到个尚且敞着门的酒家,便坐了进去··那店名“江湖酒家”,倒也应景。
似乎是专门开给漂泊之人的,里头坐着几个人,瞧上去皆是侠客·那菜上了之后再无人管,要喝酒自己去柜台下头搬,倒是有趣··二人坐了那靠窗的一桌,一个不喜欢说话,一个本就是哑巴,两厢寂静,各怀心事,竟有一种难言的和谐。
斟了酒到了嘴边,寻洛忽地想,若是自己还能活着,有一天与尘世再无牵扯,要是也能开一家这样的店便好了··跟旧的一切隔绝,但又还在江湖中,见来来往往的人,听形形色色的声音,自有一种超脱之意,可比避世山中有意思得多。
若是还有另一人相伴,此生不必有所求了··呆了片刻恍然觉得自己痴心妄想,因而自嘲地摇摇头·他抬头瞧见卫青城似有心事,开口问:“卫兄,可是在想事情”·卫青城笑了一下,目光放得有些远。
寻洛了然,许是酒喝多了有些微醺,直言道:“是想宁儿姑娘了么”·卫青城坦然地点了点头·放下酒杯,冲他做了个手势:你呢·寻洛一怔,心里明白他指的是谁,但还是佯装无知,道:“宁儿与卫兄两情相悦,我可不敢想她。”
从前那般冷淡的人,竟也学会玩笑了·卫青城笑一笑,二人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天应二十八年,终于是在震天炮竹声中来了··、·自太行下山之后,庄九遥身边时不时会出现夜照。
刚开始他尚未在意,以为是梅寄在打探自己的消息,到了后来却面色越来越冷··除夕夜那天,二人在一客栈落脚·庄宁儿本已睡了,却骤然听见隔壁房间一声巨响,她忙起身,跑过去见到房里几案倒了,一片狼藉。
而庄九遥蹲在地上发呆,她仔细看去,发现那地上有一只夜照的尸体··她惊疑着,试探着问:“公子”·庄九遥静默了许久,忽地起身,愣愣道:“宁儿,我赌错了,若是先去了岳阳就好了。”
再过了几日,回到洛花镇,庄宁儿已明白他的意思了··二人前脚刚到刘伯院子,后脚便飞来一只信鸽,从卫青城那里来··庄宁儿将信解下来递给庄九遥,待他看过之后自己去看,见上头说火蒲草被梅寄抢走了,而卫青城正与寻洛在一处。
庄宁儿眉头拧了许久,问:“公子,咱们要去找那梅寄么可是该去何处寻他”·“不用·”庄九遥勾起嘴角,“他好不容易拿住我痛处了,自然会来找我。
咱们回药王谷便是了·”·说至此处,谧儿似乎是瞧出他不高兴,过来牵住了他手·刘伯跟在后头从房里出来,道:“我瞧着这丫头似乎对药材很感兴趣,天分也不错,不如让她留在这里跟着我吧。”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宁儿讶异片刻,本自生怕庄九遥答应了,转念却又想到现今的状况,刘伯似乎也是在为她们着想·却又不甘心,于是想了半天,才摸摸谧儿的头,问:“谧儿可想留在此处”·谧儿回头瞧了瞧刘伯,竟点了点头。
庄宁儿说不出话,庄九遥看着她,轻声问:“谧儿跟着咱们也苦,往后还不知在哪里过活呢·若是回旧处去被关着,你可舍得”·沉默许久,庄宁儿摇摇头,眼眶跟着便红了。
她拉着谧儿退了几步,自己坐上院中石凳,抬头看谧儿,将她鬓边发丝轻轻挑至耳后,轻声叮嘱:“谧儿要乖乖的,姐姐很快就回来找谧儿·”·庄九遥看着她们笑了一笑,向刘伯郑重施了一礼:“多谢刘伯,谧儿便拜托给您了。”
刘伯微微点点下巴:“我无儿无女,这丫头又安静,正好做个伴儿了·”说着转身回了房,将院子暂时借给了兄妹三人··这一日之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梅花落尽,倏忽已是惊蛰·路上偶尔遇见几株辛夷,庄九遥瞧着那打了花苞的枝头,总是会叹一声:“不如咱们谷中的好·”·“是啦是啦。”
庄宁儿笑,“别急,再过不久便能瞧得见了·”·每当这时庄九遥便会眯起眼笑,却不知是不是那一回在大雪中强行催动内力,她总觉得庄九遥瞧上去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是懒散,如今却似乎有些力不从心的倦怠··说完了话见他模样,庄宁儿会沉默,而后为引他说话,也因自己心绪不宁,总是会加上一句:“谧儿都没见过谷中的辛夷呢。”
庄九遥于是安抚:“日后你亲自带她回来·”·她仔细观察他,发现她那在京城中总是装作苍白样的公子,这一回像是真的苍白了··回到谷中时,辛夷花正盛。
然而除了辛夷,一切都是败落又狼藉的模样·障林已变回普通的林子,院中堆积了许多枯枝败叶,晒药的架子被人踹翻了,石桌倒在一旁,还杂陈着许多从房中搜出的物件,小到茶杯药粉,大到桌椅板凳。
这说得好听点是被搜查之后的模样,说得切实一点,分明是被抢劫之后的惨状··庄宁儿见状,气急败坏将包袱往旁边一掼,进了门去,片刻出来,红着眼:“什么狗屁武林中人都是强盗吧我辛辛苦苦存的药材全没了”·要说院中还有什么是照旧的,便是院边那棵辛夷树了。
树下一株枯杆,是谷中唯一一棵牡丹,已在顶端抽出了嫩芽··去年寻洛在谷中醒来,躺了太久没有血色,庄九遥便叮嘱了他要在上午晒太阳··那一日二人坐在廊下,庄九遥笑问:“这样久了,我还不知你名字呢。”
寻洛怔了片刻,抬眼望见辛夷树下的牡丹,开口:“寻洛·”·原来已是上个春天的事了·庄九遥呆了呆,蹲下去瞧那柔嫩的绿色,笑道:“你这丫头,女儿家整天狗屁狗屁的,像什么样子”·庄宁儿气结,白他一眼没说话,胸膛起伏着。
眼见着她是要哭了,庄九遥才温声道:“好了,人不是还在呢么”·“留得青山在,你倒是真想得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好久不见了呀,师兄。”
庄宁儿悚然,她并未听见人来的声音,此时赶忙上前一步,只见一人着了一身白衣,衣袂翻飞着从天降下,正好落在她眼前,露出一张极俊美的脸来··许是那眉眼细长且弯,乍一看,竟感觉与庄九遥有些像。
若不是那语气太遭人恨,庄宁儿都要以为是谪仙了··她分明地听见那声“师兄”了,心里惊疑着,却还厉声道:“何人胆敢擅闯药王谷”·来人闲闲朝前几步,手里把着一管白玉箫,笑道:“这丫头还真有点意思。”
·庄九遥起身,将庄宁儿拦在背后,眯眼看着他,忽地嫌弃地说了句:“你这嗓子怎么了喝人血喝多了”·来人噗嗤一笑,点点头:“是啊。”
第44章 天色已晚·庄九遥噗嗤一声也笑了,道:“哟,看来真是找着个好宝贝,都敢离我这般近了·”·来人不置可否,仍旧笑眯眯地不说话。
庄九遥敛了笑,面无表情道:“梅寄,劝你一句,有些路别走太远了·”·公子的师弟果然是梅寄·庄宁儿皱紧了眉··梅寄朝前走了几步,抚摸着院中那辛夷树干,抬眼瞧了瞧花:“我都好些年没见过这样好的辛夷了。”
“师兄,”他看向庄九遥,“我俩做个交易怎么样”·庄九遥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他·梅寄伸手从怀里挑出一个囊袋来,提起带子晃了晃。
庄九遥见状眯了眼,沉默许久开口:“你不就想要我死么”·“不,你是我师兄,我怎么舍得你死·”梅寄再往前几步,渐渐靠近了庄九遥,顿了一下又皱眉后退几步,摸了摸自己心口,“啧,还是大意不得。
看来你的提议我确实得考虑考虑·”·庄九遥抿紧了唇,梅寄哈哈一笑:“别这么紧张嘛·”·“你到底要什么”庄九遥声音冷冷,让庄宁儿也吃了一惊。
梅寄却丝毫未受影响,只施施然一笑:“图·”·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什么图”庄九遥问··“师兄撒谎时总那么真,我差一点儿就信了。”
梅寄指尖甩着那囊袋,瞧了庄宁儿一眼,“不慌不慌,先送你个大礼,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做交易·”·庄九遥忽地环视了周围一圈:“这药王谷同样是你长大的地方,竟也忍心”·“有何不忍心的”梅寄惊讶,“师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惦记越多顾虑越多,只会输得越惨啊。
我一个做师弟的,也只能劝你一句,有些事别太动感情了·”· “虽说劝了也没用·”他边说边后退,将手中囊袋抛给庄九遥,转身腾上树巅,几跃已没了踪影。
那囊袋落入庄九遥手中,庄宁儿犹自心惊着,又有些不懂,低低喊了一声:“公子”·庄九遥背着她静默半晌,打开囊袋看清了里头的火蒲草,已被炮制过,但最关键的花蕊部分却没了。
他不露痕迹地收起,转过身来:“收拾收拾吧,要不青城和寻洛回来瞧见了,指不定心里怎么难受呢·”·“好·”庄宁儿点点头,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那上头曾经有过一幅图,梅寄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意有所指。
、·在正月里头紧赶慢赶,龙抬头之后终于近了药王谷,约莫只剩两三天路程了,寻洛才终于有了些真实感··自中毒之后,外界其实还是那个外界,是自己心境不同了。
一路上倒是无甚惊险之事,只是舟车劳顿,时日久了也确实有些难捱··这一日走到回谷必经之路上最后一个称得上繁华的镇子,寻洛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但却始终发现不了明显迹象。
终于停下在一酒家打尖之时,他才寻着机会,不出声地问:“卫兄,可有觉得何处不对”·他背对着整个客栈中的人,端起酒说了这话,而后仰头喝尽杯中物时垂下眼睫,与卫青城对视一瞬。
卫青城眼里带了丝笑意,也一仰头喝罢了酒,放下杯的瞬间头跟着点了一点,满足地叹息一声,似乎是在赞这酒香··寻洛便知道了,他也发现了··入了夜之后才住进客栈,周围看似平静,但二人皆未落觉。
午夜时分,窗框里渗入了淡淡的烟雾,迷香同时入了二人房中·半盏茶之后,有人潜入了寻洛房中··刺客蹑手蹑脚到了塌边,举起长剑直直刺下去,铺盖下头发出闷闷的一声噗嗤响,他顿时察觉不对,却已晚了。
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脖子··寻洛手快,右手握刀一抹,刀光一闪而过,左手紧跟着捂上那被切开的脖子,防止血喷涌的声音太响··那刺客挣扎都未挣扎已死透了,而后他将尸体放上榻,盖上被子,将长剑插了上去。
门外轻轻响了三下,似乎是用石子在碰墙,寻洛便知晓卫青城也同样做完这事了··不同的是,卫青城此时已换上了刺客的夜行衣··寻洛藏身在榻后的小隔间中,瞧见另一刺客进屋,似乎是在等同伴却一直未等到,因而进来察看情况。
那刺客同样近了塌边,瞧见榻上的尸体,压低声音装作蛐蛐叫了一声,无人应他··他环视着屋子,又叫了一声,仍是没人回答,便伸手揭开了被子,一眼看清了榻上之人着了和自己一样的夜行衣,还未惊叫出声,寻洛匕首已至他耳后。
刺客大惊,慌忙躲闪,门外传来打斗之声,他似乎才明白中了埋伏,正在此时,寻洛匕首又至,那刺客只得急急奔逃出去··寻洛佯装去追,跨出两步却立在房门口没动弹,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又是一阵被压低之后的器械碰撞声,而后乱糟糟的一阵脚步响,似乎是有好几个人前后上了房瓦,不多时动静便远了··寻洛这才收起匕首·方才那一刀,是故意刺偏的,要不来一个杀一个,还真是杀不完。
他心里轻赞一声,卫青城还真是有本事,一人着了夜行衣在外头,竟也能制造出多人打斗的声音来··收拾好包袱,他未曾瞧过榻上的尸体,只在桌上留了银两,出了门去。
白天入客栈之前与卫青城约好了,往西走,在镇边见··也不知卫青城这一趟跟着那几个黑衣人,能不能得到什么消息··怎地离药王谷近了,反而就生出事端了呢·他悄无声息出了客栈,行至镇边,天才刚刚破晓。
那刻着镇名的石碑边上有座城隍庙,他刚刚住了脚,忽地从庙中走出一人来··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寻洛微微抬起下巴,抿了抿唇,看着不远处的梅寄,不说话。
梅寄瞧了他片刻,忽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一个个的看见我都这样呢”·“人是你派来的”寻洛淡淡问。
梅寄微微有些诧异,寻洛皱了眉,心觉他这表情倒不像是装的··“什么人”梅寄问··话音刚落,庙后头传来个声音:“师父这阵我破了你来瞧瞧”·寻洛望过去,瞧见祁云从庙后出来。
祁云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想必是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见到寻洛又惊又喜,喊了一声:“寻大哥”·寻洛点点头,又看看梅寄,问祁云:“你们怎地在这里”·祁云闻言立即道:“寻大哥,我们找着救你的法子了”·见寻洛怀疑地看着梅寄,祁云也看了梅寄一眼,瞧清了梅寄一脸无所谓的神色,才道:“我们来找药材,但是师父真的有办法救你的”·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又看向梅寄:“是吧师父”·寻洛一时无话可说,见他这样子也有些诧异。
也不知祁云是太天真,还是梅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甚至不由自主想起了庄宁儿先前的猜测··正在他试图将自己偏了的思绪止住时,梅寄开口:“期望别太高,还不一定呢。”
寻洛本就不抱什么期望,因而摇摇头走至一边,不再与他们说话·祁云问:“师父不是说找到守言道长的药就成么”·“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先前话未讲完,那药会造成其他什么症状还不一定呢。”
梅寄笑··寻洛微微皱起眉,想起守音手里拿出来的那丹药,守言说自己用不着了,因而一直被他收着,此时就在自己包袱中··只听得祁云又问:“可师父不是说过么,妖刀实际上是压制了人本来的内力,用逆行聚气的方式使得人在短时间内得到功力,与走火入魔一般无二。
守言道长平日里用的丹药,便是调动本身真气来抵御妖刀邪气的,那寻大哥吃了那药,内力不就能回来了么”·“理解得不错·”梅寄点点头,“我先前的话是这个意思。”
祁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梅寄看清了寻洛不由自主绷紧的后背,敛了笑容,道:“内力回是能回来,代价却是不得不付·”·一直沉默的寻洛终于开了口:“什么代价”·梅寄一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自然是命更短了。
不过活三个月与活一个月,其实差别也不大·”·寻洛了然,他如今身子不过是苟延残喘,毒发的时间推迟,代价便是内力被锁,若是想要内力回来,自然是毒发愈快了。
他想透了,心下一松,默道庄九遥兴许也是猜透了这一层,才会在自己问时答说不知,却又让他自己留了那丹药··这大约是为他留了一线可以尊严死去的可能··只是不知若梅寄不说,庄九遥又会不会亲自告诉自己。
寻洛心思转了两圈,转头朝梅寄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伸出·梅寄撇撇嘴,没说话··祁云一脸茫然,带着关切的慌乱,似乎是不知该怎样安稳寻洛,梅寄伸手执箫,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自己的命自己决定,你瞎- cao -什么心”·话音刚落,远处现出一个身影,寻洛望了一眼便知,是急奔而来的卫青城,梅寄显然也见到了,转头一把提起祁云后颈衣领,道了一声“回见”,转眼已不见踪影了。
寻洛瞧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眼,迎上去,急忙问:“卫兄,如何”·卫青城:“一群小喽啰,还未发现是何处派来的人,便皆被灭口了。”·寻洛悚然,又瞧他似是完好,卫青城笑一笑,照实比划:“我瞧见不对走得及时,身后约莫会有追兵,咱们且走快一些。”
急急离了那城隍庙,寻洛也不知卫青城瞧没瞧见那师徒二人··连天赶着路,晚上已到了邢家山庄脚下的客栈,便是出谷的第一日,寻洛跟庄九遥的落脚之处。
当时也是在这客栈中,发生了第一桩碎殷之事··二人本不愿多作停留,打算连夜回谷,走到客栈附近寻洛却惊讶地发现,客栈中多了许多武功高强之人··那些人皆扮成了贩夫走卒的模样,虽说气势被压了,身上那种刀光剑影里混着的气息却还在。
于是进了那客栈打尖,坐了一会儿寻洛借故去了柜上,问:“店家这几日生意好啊,可还有空房”·那店掌柜还未说话,旁边一生意人凑过来,也不说要做什么,脸上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店家明显是见着了,笑了笑,对着寻洛抱歉道:“不巧,客房都满了。
客官这是往何处去邢家山上头”·寻洛明白地瞧见了他脸上那点抽搐的意味,答:“对·去走亲戚,就在上头的村子里,天色已晚,怕是走不了路了。”
店家还是抱歉地笑:“哎哟您瞧这,往西十里还有个小店,要不您去那儿碰碰运气”·那生意人还不走,寻洛便又道:“小二太忙了,我瞧着掌柜的该多请个人了,提壶茶都等不着人。”
“对不住对不住·”那掌柜的忙道,“马上便来·”·寻洛点点头,回了座位,与面色平静的卫青城对视一眼,各自用饭··留是留不得了,虽已入了夜,二人还是上了路。
出了客栈,寻洛行出几步顿了一下,卫青城在前面走着佯装未知·身后的人藏了藏身子,二人皆未回头··午夜时分,寻洛与卫青城藏在客栈背后的- yin -影里,远处有乱糟糟的脚步声疾奔而来,不多时客栈里头灯火通明。
正对着那- yin -影的房里,依稀瞧得出一个高大稳重的剪影··房间里头,那剪影的主人正风尘仆仆地站着,四周坐了一圈,皆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其中有一人问:“消息可靠么”·另一人答:“盟主都亲自来了,你说呢”·前面那人又道:“幸好盟主在附近办事,若不然来回时间这般长,打草惊了蛇还难办呢。”
第45章 剑拔弩张·辛夷花几已落尽,柔嫩带茸毛的叶子开始生发··阳光照进药王谷底,庄九遥坐在小院回廊底下,手边放着笔墨·他正拿了把扇面,在上头描着院中那棵辛夷。
这一回不画花了,画叶子··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宁儿从厨房出来,端了碗药给他,而后坐在旁边拿手捧着脸发呆,过了会儿自言自语似地道:“算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啊,怎么还不回呢”·庄九遥放下笔,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她脸一红,起身便想走,庄九遥笑了笑,道:“恼羞成怒了”·见她一脸不善,他才伸手将扇子递过去,问:“帮我瞧瞧画得怎么样”·庄宁儿没好气地接过来,看了一眼,伸出手来。
庄九遥见状将笔递给她,她接过来在扇面上描了几笔,转过去给他看··庄九遥啧了一声:“那叶边儿我总也画不好,怎地你一画便不一样了呢”·“公子你从小就这点儿毛病。”
庄宁儿将扇子拿远了些,歪头看了看,“一个毛病一辈子也不改,就是你的毛病·”·庄九遥一笑:“拐着弯儿骂我驴呢”·庄宁儿也笑起来,露出嘴角的小梨涡,正想说什么,房边的树林中骤然传来一声异响。
她猛地站起来,以为是卫青城他们回来了,转瞬却又觉得不对,轻声道:“公子·”·廊檐下的人皱紧了眉,立即叮嘱了一句:“若是有机会赶紧跑,不用管我。”
他站了起来,见到庄宁儿一脸错愕,又补充道:“这是命令,去找青城·”·庄宁儿未及答话,已瞧见树林背后的身影了··片刻之后,整个小院已被围了起来。
来人穿着五花八门,身份不一,瞧上去似乎是临时凑起来的·庄九遥眯了眯眼,端起庄宁儿放在旁边的药碗,手在碗口轻轻拂过,什么东西滚落进去,汤药静悄悄起了一层细小的涟漪。
静默片刻,他抬头一饮而尽,药的腥苦直冲脑门,让他微微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抚了一下袍子,他朗声道:“客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这一声之后,从那树林前面一群人后头,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是玉树临风的好身段。
来人半是失望半是惊讶地道:“庄先生没想到……”·庄九遥闲闲地看着他,他皱起眉头:“没想到你竟是药王谷谷主。”
“方盟主来得可真快·”庄九遥笑,“我回谷里也不过才几日,莫非盟主是飞过来的不成”·方钦痛惜地摇摇头:“方某这段时日正巧在附近办事,听闻手下禀报,道药王谷中主人回来了,我本不信,手下却力劝我亲自来瞧一瞧,没成想竟是真的。”
庄九遥微微扬起头来:“哦,原来如此·方盟主办事的阵仗倒是大,随意来瞧一瞧便要带这么些人,连埋伏皆做好了”·“我本不愿信。”
方钦倒是不在意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后自顾自解释道,“一是与庄先生有故,心里认定了你是善人;二则我若是先生,必不会在全江湖通缉自己之时回到旧处来。”
唉,也不知这名门正派中的人,是否做事之前都废话这般多·不过也难怪,总得找个好由头,才好干鸡鸣狗盗之事··庄九遥听了一耳朵,听得几乎想要发笑。
只见方钦身后一人上前:“盟主与他费什么话那碎殷难道除了药王谷还有他处能制出么江湖中谁不知蜀中药王谷谷主喜怒无常,作为医师却不行医师之职,只凭好恶救人。”
“对”又有一大胡子上前,“盟主所言虽有道理,殊不知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回着谷中来,若不是盟主手下能干,谁能发现得了”·庄九遥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武林中的人,红脸白脸角色倒是分配得好,就是这说词儿欠缺了些,道理也不太通。
他一脸忍俊不禁的神色,方钦见了又皱了眉:“庄先生可有什么要说的”·庄宁儿闻言抢先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方盟主带这样多的人来,可不是以多欺少么这是要按着头逼我们认罪的意思”·方钦诚恳道:“方某绝无此意,我自是不愿信庄先生便是那凶手,他与寻少侠的人品,方某是信得过的。”
他说着四处望了一望,似乎是在惊讶不见寻洛··“你说我们是凶手,除了那影踪虚无缥缈的碎殷,可有证据么”庄宁儿厉声问,“一味没几个人见过的毒/药,只不过传说是药王谷的,便一群人纠集起来喊打喊杀了,真是好做派可我自小在此处长大,从未见过什么碎殷。”
正说至此处,一个彪形大汉提起铁锤一跃而出,直直朝庄宁儿攻过来:“与他们费什么话谁还能专门来陷害药王谷不成”·庄宁儿丝毫不怵,脚尖轻轻一碾地,袖中绸带现出,二人打将起来。
武林中的众人见这场面,一边觉得以多欺少胜之不武,一边等着看好戏,便皆未出手··那大汉却不是庄宁儿的对手··眼见着庄宁儿的绸带要撞上他胸口,方钦身边的方四横插入二人中间,一手挽住绸带,一手虚虚挡了大汉的铁锤,大声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大汉心知这是盟主在替自己挽面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哼了一声撤去招式。
庄宁儿看也不看他,只不屑地瞧了一眼方四,退回了庄九遥身后半步处··方钦回头看了看各色人等,又朝向庄九遥:“庄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先容方某问你几个问题。”
庄九遥下巴一扬,方钦道:“年前先生一行人,是否上过风雾山,又可否见过百丈湖”·“是·”庄九遥微微弯起眼,“方盟主真是神通广大。”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方钦谦道:“只是凑巧有故人居住在洛花镇·南宫前辈德高望重,如今年纪大了,武林中不少人担心他的安危,时时关注着风雾山也是有的,恰好被人目睹了而已。”
庄九遥不置可否,方钦又道:“可自先生一行人下山之后,方某在金陵,却收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情绪难忍,身后众人也是惊疑的样子,庄九遥心里微微一凉,果然听得他继续道:“收到了南宫前辈与前辈老仆陈老伯的头颅,而南宫前辈……是身中碎殷而亡的。”
“可那日上山的不仅我们·”庄宁儿惊了··方钦讶异:“怎么可能南宫前辈从不见客,因而你们一行人才会那般引人注目。
不怕直接告诉庄先生,方某之友其实是想要求见南宫前辈,才会住在洛花,也正是因为他上不去风雾山,才会对庄先生一行人格外关注·”·他说着朝后看了一眼,一个看上去十分实诚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道:“在下乃九华派的俗家弟子,因了些私事想要求见老前辈,前辈的老仆回信说要能过了那风雾山的六合阵才有资格见他,因而我在山脚的洛花镇住了好些年,无事便去碰碰运气。
那日先生一行人上山,我本以为你们会很快碰钉子回来,却未想到你们竟然第二日才下山·于是你们走了之后,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也上了山,却见到……”·他顿了顿,似乎是痛苦难忍:“却见到前辈的住处已毁于大火,前辈与前辈的老仆,皆被人割去了头颅。”
与方钦一同赶来的众人,似乎是才知道这事,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已有一拥而上将庄九遥碎尸万段的意思··庄九遥轻笑一声,眼神却冰冰冷冷,在院边扫视了一圈,此起彼伏的愤怒声忽地顿了一下。
方钦抱了抱拳:“庄先生,事到如今你难以辩解,你若是自认清白,可否让我们搜一搜你这药王谷”·“不是搜过了么”庄九遥似笑非笑,“我这谷中还有方盟主与盟主手下没去过的地方”·方钦顿了顿,方四立即将话头接过去:“庄先生既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便不该阻拦。
若是要还您一个清白,有些过场是不得不走的·”·说完这话他扬了扬手,身后一群人走出,直直便要朝屋子里冲·庄宁儿柳眉一横,喝了一声:“谁敢”·瞧上去明明是个俏姑娘,这一声却似有万钧之力,那些人竟都顿了顿,又瞬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么一小丫头呵住了,一时有些颜面不保的尴尬。
有人恼羞成怒,竟拔剑就朝庄宁儿刺去··庄九遥一把扯过庄宁儿,脚一踢,正中那人手腕··武器哐当一声落地,方钦身后的人齐齐上前几步,气氛顿时便是剑拔弩张。
“要搜便搜·”庄九遥微微皱了眉,“做什么三番两次对一个姑娘动手动脚的她是杀了你的人还是放了你的火一个小丫头而已,她的主人是我,不冲我来冲着她算怎么回事敢问方盟主,你们这所谓的中原武林,原来是惯会打着正义的旗号来以多欺少倚强凌弱的么”·“公子。”
庄宁儿气急,说着就要往前,庄九遥拦了她一下,扬起眉毛看着面前的众人··方钦自见了庄九遥,眉头便未舒开过,面容瞧上去倒是正派得紧··他手微微一扬,身后临时凑起来的大侠们纷纷退了下去,紧接着另有一行人鱼贯入了庄九遥的屋子,还有几个去了院子后头。
场面一时便静了下来··“宁儿,去瞧瞧,不准他们再弄坏我的东西,特别是院子后头晒的药材·”庄九遥说着转头,深深看了庄宁儿一眼··庄宁儿心里一紧,想起他方才说过的“命令”。
她犹自站着不动,庄九遥弯起眼睛扬起嘴角:“被气着了还是要躲懒快去,让他们翻乱了咱们又得收拾个几天·”·他边说边有意无意看了看方钦:“一群没皮没脸的,来一回跟蝗虫过一回似的,又砸又抢,生怕给你留了一粒粮。”
他这话说得不避人,场上的人面色都不好看··方钦更是皱紧了眉,有些难堪,更多的是生生压下的怒气,口吻便显得有些生硬:“多谢庄先生提醒,日后方某一定好好管束手下。”
庄九遥推了庄宁儿一把,庄宁儿便进了屋去··一盏茶功夫后,谷中四处搜查的人一个个回了院中空地上,皆是一无所获·众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方钦却在一瞬间的失态之后,早已回复了他从容大气的样子。
庄九遥坐在廊檐下的躺椅上,不管让座也不管看茶,闲闲地把玩着那由庄宁儿改描过的扇子··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一人从屋子背后过来,禀报:“盟主,屋子后面约一里处有一方崖壁,崖壁上面有道暗门,藏在树林后头,门打不开,瞧着里头应当是个藏室。”
方钦似乎有些惊讶,看向庄九遥,问:“庄先生那藏室可是新凿的”·“不是·”庄九遥看了那来禀报的人一眼,面无表情道,“有些药材保存条件苛刻,那藏室便是用来专门存放药材的。”
方钦闻言正色:“既是要查,那便要查个清楚明白,可否请庄先生开一开那门”·“若我不呢”庄九遥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相逢就在那不远处~~~~~~·第46章 生死逃亡·方钦背起手,也笑:“这怕是由不得庄先生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二人对峙片刻,庄九遥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将身子往躺椅上又一靠,张开扇子:“门心往左四寸,上三寸一点,下五寸两点。”
方钦转头朝着方四点点头,方四一扬手,带了人过去··“不知方才庄先生身边那位姑娘去哪里了”方钦忽地问,“这么半天了都未见人回来。”
庄九遥斜眼瞧他一眼,笑道:“我让她去找人了,估摸着这会儿正在哪里埋伏着等你们呢·”·树林边众人皆是一惊,有几人交头接耳了一下,庄九遥见状噗嗤又是一笑,笑得极欢快,同样极轻蔑。
方钦转头环视一圈,眼神并未带着恼意,所经之处却全都静了下来··再过了片刻,方四一阵小跑过来了,身后跟他去了那藏室的人却皆未跟着,反而是树林后头簌簌一阵响,又跨出了些人来。
不出所料,根本是有备而来啊··庄九遥眯起了眼··方四将什么东西递给方钦,方钦瞧了一眼脸色骤变,看了方四一眼·方四便高高举起一个巴掌大的小药钵:“庄先生,这是从您藏室里拿出来的。
这钵藏在最里头,废了好大一通力气才找着,您可还有什么话要说”·“找到的什么”庄九遥施施然站起来,问,“我自己都不知,你怎就知你拿着的是什么了”·方钦眉头一皱,方四赶忙招呼了个医师上来。
庄九遥勾起嘴角:“方盟主排场好大,出门办事竟都随身带医师了·”·方钦未答他,只见医师检查了半晌,颤颤巍巍道:“这东西,这东西的确是碎殷啊”·庄九遥面上还波澜不惊着,那医师忽地倒抽一口气,似乎是被吓着了。
方钦疑惑的眼光扫过去,那医师便道:“这这这,这真是碎殷,庄先生是药王谷谷主,那庄先生的师父刘仙医岂不是”·“辱我已算你有本事了,还敢辱我先师。”
庄九遥眯起眼,“你找死·”·这话落下之后,也不知哪方先出手,庄九遥急掠出去,一把捏住了那医师的喉咙,身后的刀剑已至··他本就未曾想要他命,见人一拥而上,趁势往侧面一躲,手指一扣,扣住了旁边一人手腕。
那人手顿时不受控制,剑从手中掉落,庄九遥脚尖一挑,轻碰剑身,长剑飞起,被他一把抓住了··再一反手,戳进了背后一人的胸口·那人已到他后脑的刀尖松了劲儿,哐当一声落了地。
庄九遥利落地拔剑,那人踉跄几步倒下,虽不致死,却也得去半条命了··做完这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他脚不沾地后退,又退至廊檐下头,看着将小院围起来的众人,笑道:“诸位这可真是欺人太甚了。”
有人慌忙扶起地上受伤的二人,方钦有些意外:“没想到庄先生身手这样好·”·庄九遥一笑:“本是没什么身手的,被人诬陷,气急了内力都自己长出来了。
盟主可以试试,要是有人带着一帮武林中人跑去围了你那吴府,嚷嚷着说你杀了你岳父和老盟主,你怕是也得同我一般·”·直到此刻,方钦眼里才真正露出了一丝杀气。
庄九遥倒是有些佩服他,竟一直是那般正派不露端倪的样子··方钦还未说话,身后武林中的人倒是先替他打抱不平了,有人大喝一声:“胡言乱语与他多废什么话”提起兵器便冲过来。
众人一拥而上··庄九遥轻啧一声,面前这些喽啰虽有些烦人,却也不配让他放在眼里,只是方钦……但愿能撑得到卫青城来··梅寄的这份大礼,确实够分量。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像极了围猎,兽不死,网不破··方钦立在院边看着,面上除了方才转瞬即逝的气急败坏,再瞧不出情绪来··庄九遥在包围圈中心,方才夺得的那剑很快断了,他麻利地扔掉,又再伸手抢兵器。
到了后来,离他最近之人皆被他夺了一回武器,竟是各种兵器都使得有模有样··关键是,一群人竟抵不过他一个··眼见着拿他没办法,方四朝向方钦,低声问:“盟主,您上么”·方钦斜起嘴角笑了笑:“再等等,我再瞧瞧。”
场中不知是谁,见着自己这一群人竟伤不了一个江湖郎中,气急败坏之下,完全扔掉了那点名门正派的作风,趁人不备竟撒了一把暗器··庄九遥自然是听见了,他明知暗器的来向,却暂时分不开手,一切倒还在掌握之中,抽回这一剑再回身也能挡得住那暗器。
却没等到他自己出手··身后一阵细针撞击的声音,他有些错愕地回头,瞧见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却有一双深邃的眼··庄九遥笑了··紧接着却又愣了愣,皱紧眉,回身一脚踹开到了他身旁的一人,急忙对来人道:“你的内力”·其实这话不必问出口,他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怕是他吃了守言给的药,将内力暂时换了回来。
寻洛没说话,正跟一人打着,与他稍微扯开了些距离·庄九遥有些着急,手里的刀在迎接一击时豁了个口,他干脆一把扔掉,刀脱手而出,正中敌人腹部··寻洛见状踩上一人头顶,腾至他身边,轻声道:“往西走,谷口小路。”
说完将手中长剑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提着刚刚夺来的长刀,正面迎上了方钦··全盛之时或可与守音一战,但守音对上方钦也是个输字,寻洛曾经对庄九遥说过这话。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如今他借了那药恢复了内力,瞧上去与全盛时相差不大,却也不过是拖得一时是一时··他与方钦过了三招,已十分诧异,方钦的武功如今竟比当时与守音一战时还要厉害上两分。
正自心惊,旁边长剑忽地插了进来·寻洛转头看见庄九遥,微微皱了皱眉··他刚才在一旁瞧见了庄九遥的本事,震惊了一番,此时更是又有了新的体会。
虽不愿他又回场中来,可若是加上庄九遥,拼上一把,指不定能胜过方钦··只是这一场,其实输赢并没有太大意义,脱身才行··方钦以一敌二,竟还抽空说了句:“寻少侠好身手,二位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两个人不搭话,只默契十足且战且退··其他人插不上手,皆只得变作观战·三人边打边往西边谷口退去··方钦同时对上二人,似乎也是有些吃力,他应当是许久未曾遇过劲敌,一层一层地提气起来,局面便胶着着。
寻洛冷眼瞧着,觉得他一发力之后变得有些奇怪,有些像是杀红了眼的人,不见血不罢休··快要疯魔似的··这有些失了理智的状态,倒是为他们将他朝西边引去提供了便利。
三人甫一打出院落旁边的树林,小院林边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寻洛估摸着应该是庄九遥事先设下的埋伏··方钦却头也不回,手下招式一招猛过一招,长剑直冲庄九遥而去。
寻洛飞身去扑,手里长刀快要架上剑尖,谁知方钦那剑轻巧转了个头,目的原来是他··一个翻腾,让开了重要部位,长剑刺过他肩膀··见了血的方钦似乎更加- yin -沉了些,寻洛皱眉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那双眼,红得几乎像是要滴血。
庄九遥见寻洛伤了,压住情绪,狠狠咬了牙,手下猛地也是一送,与方钦的长剑对撞上了··火花四溅中,方钦一掌拍上他胸口··这一掌力量十足,他脚尖着地往后退去,眼见着过去要撞上身后一块大石,被寻洛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了。
堪堪稳住身形,方钦又已攻将上来·寻洛架着庄九遥转身飞掠出去,是个不恋战的姿态··方钦似乎十分有把握胜过二人,想也不想,跟在后头便追了上来。
刚刚掠到谷口,方钦的剑又已指向了庄九遥的后背·庄九遥未曾回头,反手刺出长剑,与他剑尖相撞··他心知自己抵不过方钦,还未想好下一招,电光火石之间,寻洛扔掉手里长刀,掷出了三把飞刀,分成上中下三路,直冲方钦而去。
方钦一个侧身让过了一把,脚踢了一把,另一把只得提剑去格挡··趁此机会,寻洛抓住庄九遥猛地朝前一扑,身后轰一声腾起巨大的烟雾,将方钦包裹在了其中。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谷口两边山上的石头一个接一个顺着坡滚下来,发出巨大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摇了几下··一片烟尘之中,一只手拽住了寻洛的衣袖,二人便跟着掠了过去,瞧见那一边山路后头的一面崖壁,壁上此时开了扇门。
跟着那手的牵引钻了进去,里头竟是条暗道,一直延伸直远处·寻洛架着庄九遥前脚进去,后脚那石门已轰隆隆关上了··崖壁便仍旧是崖壁··前面已有两个人在等着了,是庄宁儿与卫青城。
卫青城手里举着个火把,在前头引路·虽说这秘密通道外人并不知晓,几人也不敢多作停留··方钦既是来抓他们的,便不会善罢甘休··急急行进片刻,庄宁儿紧张地问:“公子,寻大哥,没事吧”·寻洛听出她声音有些发翁,忙道:“无事。”
正好与庄九遥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异口同声的一句之后,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也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渐渐近了通道的另一端,前头带路的卫青城脚步慢了下来,寻洛才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服似乎是- shi -透了。
刚才方钦那一剑实在是迅猛,差一点没躲过去··更让人心惊的,却是他那武功的提升速度,绝不是走了什么正途··隔了一会儿卫青城果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寻洛看清前面又是一道门··庄九遥挣了一下,寻洛便放开了架在他腰上的手·而后庄九遥上了前,在那门边摸索着··只见他这里敲几下,那里碰一碰,片刻收了手,那瞧上去十分厚重的门发出咔啦一声重响之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庄九遥抬脚走了出去,而后是庄宁儿和卫青城··寻洛跟着也跨了出去,瞧见眼前是一个深潭,他们的正对面是一道瀑布,那瀑布砸下来在潭面上激起涟漪,荡漾开来。
好风景,而且这风景,寻洛是见过的··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在看文的小可爱,明天可能要断更一天~·        这文是周四存的,周五是我上班的日子,关键是从早到晚没休息时间,所以赶稿存稿有点吃力,以及国庆节前一天补周五的课啊好气不过为了工资,我忍(其实上课还是开心的,只是有点密集了emmm)·        我再次哭着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生活。
        哈哈哈之后还是会尽量日更的~过了这两天一定一切都会好·        以及,我说话算话吧重逢·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47章 百感交集·他愣了愣,问:“这……”·几个人皆回身看着他,寻洛皱紧了眉,抬头看了看望不见顶的崖壁,迟疑道:“这上头,莫不是那断崖”·庄九遥看着他,点点头:“是,上头是断崖。”
“听说断崖掉下来的人都找不到尸体·”寻洛低声道··庄九遥笑:“约莫都跟你一样吧,掉下来剩一口气,被野兽争抢拖到了上游去,又遇见了个无所事事的医师。”
寻洛勾起了嘴角,转头看向左手边·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道,若是一直顺着走,大约是会走到药王谷的障林边··前年的秋末,他便是被天门里头的人追杀,从那断崖上头跳了下来。
虽说当时重伤奄奄一息,迷迷糊糊间却还是睁开过眼睛··出于刺客的本能,他对身处的环境一向敏感,昏死过去之前,这谭边的景色他是瞧过一眼的··未曾想竟还有故地重游的一天。
还真是多亏了那两头饥饿夺食的野狼了··庄宁儿喘了口气:“这里应该安全了吧”·“不一定·”庄九遥摇摇头,“等他们走了,咱们还是得回去,往后的事便往后再琢磨吧。
好在从此处往障林边走有迷阵,倒是不怕·”·他说着看向卫青城:“以防万一,青城,把这密道封了吧·”·卫青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寻洛才发现那洞口一边置了火门,似乎是本就准备着要炸掉的··那火门机巧得紧,声音闷闷地,不大,响过之后一阵轰隆隆,是石块砸下去堵住暗道了··庄九遥这才松了口气。
他就地靠着棵树坐下,调息片刻,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卫青城见状也坐了下来,替他疗伤··寻洛心里着急,面上却未带着什么明显的表情,只盯着他脸不错眼珠,生怕忽略了他表露出的任何细微神情。
庄宁儿本就揪心,转头见寻洛的表情更是一阵难受,随即又看看他肩头,小声问:“寻大哥,我先帮你包扎”·他摇摇头:“无妨,先等等。”
日头从正中偏了西,卫青城收了手··庄九遥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卫青城笑了笑,叮嘱了一句:“宁儿,等下帮青城熬碗补气的药,我歇一会儿再过来。”
他边说边悄悄冲庄宁儿眨了眨眼··庄宁儿与卫青城对视一眼,答应着去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比出了个口型:“有伤·”·两人走远了开去。
寻洛仍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问:“这里还能熬药”·“嗯·”庄九遥答,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后头有个小院子。”
寻洛顺着他所指之处瞧了一眼,回过头来看见地上的长剑光华沉静,简朴无饰的剑鞘捏在自己手中··静默了片刻,他慢慢蹲下去,捡过长剑入了鞘,将剑放在了旁边。
两个人面对面,庄九遥曲起一条长腿,手肘挂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道:“寻大侠架子好大·”·寻洛疑惑地挑起眉毛,见他伸出了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他顿了一顿,感受到庄九遥的手指在耳后抚摸:“架子好大,不对,是我分量太轻,才不能得见寻大侠真面目·”·寻洛一笑,立即抹去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冷峻的面容来。
分别这般久,再见仍是熟悉·庄九遥有些怔了地看着他,二人对视许久,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无甚话好说··同一时刻寻洛也在心里细细描摹他的脸,他觉得自己是痴了,又想起什么,忽地轻声道:“院子里那棵辛夷树还在。”
“还在·”庄九遥勾起嘴角,“树下的牡丹也还在呢·”·“我……”·“我……”·二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异口同声道:“你……”·庄九遥噗嗤一声笑了:“你说吧。”
寻洛却未开口,半跪在地上,伸手抚上他脸··庄九遥抓住那手,歪头在他掌心蹭了蹭,问:“你可有想过我”·“想。”
寻洛直白道,“很想·”·庄九遥目光闪烁片刻,手一用力,头一歪,狠狠一口咬在他手掌处,道:“可我一点儿也不想你·”·寻洛笑:“是么”·“是。”
他恶狠狠地说,而后扯住寻洛衣领,将他拉至身前,一把揽了上去·力气之大,让寻洛暗暗心惊··这么一抱压着了寻洛肩上的伤口,寻洛一声未吭,庄九遥却摸到了一手的黏腻,身子一抖,赶紧放开他。
寻洛伸手把住他后背,将他往前一拉,再次用力拥住了,轻声道:“不痛·”·庄九遥弯起了眼睛··这潭边往西再走了一段,是方才庄九遥指给他看的竹林,一跨过那竹林去寻洛便惊了。
后头那小院,长得几乎与庄九遥的一模一样,若不是这院中光秃一片,没那棵高大的辛夷树,他大约要以为自己这一行人是回到旧处了··庄宁儿正好端着一碗药进了中间的堂屋,见他二人也进来了,喊了一句:“公子你的药在火上。”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有些诧异,问:“这也是你们药王谷的地盘”·“不是·”庄九遥摇摇头,“是药王谷死对头的地盘。”
他似乎是疲了,也未多作解释,只带着寻洛进了堂屋··寻洛环视着四周,忽地觉得他早就料到药王谷会有此一难,堂中四处竟皆未落灰,若不是时常有人居住,便是已打扫过。
·直到庄宁儿唤他去洗伤口,在旁边小屋中看到几个包袱与一堆瓶瓶罐罐,他才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包扎好了肩上的伤口,庄宁儿指指旁边屋子:“备好热水了,寻大哥去洗洗吧。”
寻洛道了谢,转身进了那屋子,却未料庄九遥也跟着来了··他挑起眉毛,问:“做什么”·庄九遥指指他肩,理所当然地:“不需要帮忙”·寻洛闻言微微抿了唇,也不知在想什么,庄九遥朝他走近一步,轻声道:“放心吧,天还未黑尽呢,白日青光的,我就是想做什么也不成啊。”
说得倒像是寻洛一个人想歪了似的··本以为他会沉默,寻洛却道:“可要是我想做什么呢”·庄九遥一怔,而后笑:“求之不得。”
然而最终是谁也没做什么··这一回相见,寻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兴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或者是发现了庄九遥于他而言的未知太多,分量却太重,故而即使是方才拥得那般紧,却还是隔着。
几个人都将自己收拾干净了,卫青城在外头打了只山鸡,又不知在何处寻了些野菜,做了晚饭··一路颠簸与拼杀之后,明知前头一片虚无缥缈,竟还能坐在桌边吃上一顿家常菜,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也不踏实··直到入了夜,寻洛才觉出这不踏实不是因为颠簸里头突现了点儿安稳,而是他不知这安稳下面,藏了多少他害怕的事··可他怕的事并不多。
这院子与谷中一样,屋子倒是多,因而庄九遥似乎是没能找到与寻洛一屋的理由··寻洛待在屋中,觉得自己有很多事要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心头的躁意一层漫过一层,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剑柄,想起那把还在梅寄手中的柳叶短剑,更加心烦起来。
自己回天门这般容易,莫非真是如梅寄所说,是他给自己铺的路可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真正身份又是谁,为何能够在天门中有这样大的能耐·他与那力保自己的朱雀堂主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本身便是朱雀堂主可若真是如此,他与庄九遥是旧相识,庄九遥与天门之间,莫非也有着什么联系·在城隍庙边梅寄告诉了自己寻回内力的方式,不正好与他所言,让自己重回天门的念头相悖了么·这说明自己是彻底被放弃了因而没必要再活着了,还是说明梅寄有其他什么打算·会不会与庄九遥有关·想至此处他猛地一惊,一下子站起身来,不注意碰翻了几案,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长剑顺势落地,他才觉得手心生疼·抬手看了一眼,发现是剑柄顶端的突起一直抵在手心,已留下了个深深的凹印··门外响起敲门声:“寻大哥你怎么了”·寻洛答:“无事,碰翻了几案。”
这么一开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发着紧··庄宁儿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道:“寻大哥早点休息,你受了伤,该好好静养才是·”·寻洛又应了一声,不知庄九遥为何不来找自己,呆了半晌,他拔腿出门,打算要让庄九遥将一切说清楚。
到了门口,却又踌躇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这般疑神疑鬼,实在是不像话,却又无法压住心头的焦灼··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了。
二人面面相觑着,寻洛喉结滚动两下,却未发出声音·庄九遥嘴角翘起:“这是来投怀送抱了么”·“我有事要问你·”·这一句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对视半天,庄九遥才侧身,道:“进来吧·”·寻洛着了一身天青色,是沐浴时庄九遥放在一旁的,此时在暗黄的灯光下瞧不出原本的颜色,却仍看得出极衬他。
“你不问问我功力是怎样回来的么”寻洛问··庄九遥走至几案旁坐下来,点点头:“我知道·”·这答案其实寻洛心知肚明,他只是寻不出好的开头。
顿了顿跟着走过去,隔着几案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不问问谁告诉我的么”·庄九遥笑了一下:“梅寄·”·他回答得极坦诚,寻洛忽地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庄九遥看着他:“其实你是不是想问,我这身功力是怎么回事”·寻洛点点头,庄九遥接着道:“还有我的真实身份以及我跟梅寄的关系”·寻洛“嗯”了一声,庄九遥笑了笑,却不接着说下去,只提起案边一把小剪子去剪那烛心,一剪下去,整个屋子暗了一瞬,又亮堂起来。
“梅寄是我师弟·”他缓缓道,“我们自小互相瞧不惯对方,一见面不是吵便是打·长此以往生了嫌隙,于是成年之后他便离了谷,自己出去闯荡江湖了。”
寻洛微微皱了眉:“只是看不惯对方而已”·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九遥撇撇嘴:“瞒不过你,其实是小时候我与他中了同一种毒,那毒能强行提升人的武功修为,但是痛苦难当,且有- xing -命之尤。
我与他皆不甘受困于此毒,后来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去解,这造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冲突·”·愣了半晌,寻洛道:“便是南宫前辈提到过的……所以你的心头血,可以解百毒”·庄九遥点点头,寻洛心突突一跳,接着问:“所以你平日里没有功力,是因为你压住了那毒,同时锁住了内力。
可是朔日之夜与月圆之时,蛊毒最盛,无法根治,压制也有限,所以内力暴增”·“太聪明了真不是好事,什么都一想就透·”庄九遥笑笑。
寻洛慢慢摇了摇头:“我平日里并不多想·”·“是了,活着本就痛苦难当了,还琢磨那么多做什么·”庄九遥细细瞧着他眉眼,“方才没想清楚怎么跟你解释,也料到你会坐不住,才没去找你。”
寻洛默然许久,问:“那你如今强行催促内力,会有什么代价”·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庄九遥在寻洛心里的分量也许是超过了他自己能感受到的。
        周五啊挺住啊马上就放假了·第48章 心甘情愿·庄九遥盯了他许久,才低头看着那烛光,寻洛想了想,替他答:“会被反噬吧每月两回的毒发之时”·见他不答,寻洛心知自己的确是猜对了,于是不再提这事,换了个话题道:“梅寄拿走了柳叶短剑。”
庄九遥敛了表情看着他,他笑一笑:“但我会拿回来的·”·他说完这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手在这条命彻底终结之前,终于是能提想提的剑了。
他看着手心中央那条疤想,活三个月与活一个月,的确没什么区别··今夜庄九遥的话格外少,寻洛猜到一半原因约莫是与自己有关,但他已默认身上这毒无药可解,因而除了心疼,其实并不在意。
他一颗心尚吊着前面的事,忍不住又追问:“你的蛊毒,有其他解法么”·庄九遥摇摇头:“这么些年,我也不过才寻着这么个以毒攻毒的法子。”
“那梅寄呢”·庄九遥叹了口气:“蛊毒- xing -极- yin -,取人阳气可得压制,可这却不是长久之计,因而需要不断重复。”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有些人天生体质属阳,大部分是男人,也会有女人·”·“他……”寻洛愣了半天··庄九遥将话接过去:“他喝人血。”
寻洛皱紧眉:“我记得你上回说,说祁云是纯阳体质”·庄九遥点点头··“他到底想要什么”·“不知。”
这之后寻洛又陷入了沉默,他说不清自己还想问些什么,只觉得即使庄九遥坦诚说了这么多,也仍是不清不楚的一片混沌,那迷雾甚至更浓了··隔着烛光,眼前的人显得那般像幻觉。
庄九遥看着他眼睛,轻声问:“你还想知道什么”·那双细长的眼里映照着烛光,没有笑意却显出几分温润,寻洛突然就忘了方才心中所想,情不自禁轻唤一声:“九遥。”
“我在·”庄九遥应了一声,而后站起身来,寻洛视线跟着他抬高··往前跨了一步,刚刚站在寻洛身前,手垂着,眼也垂着,他轻抬指尖戳戳他肩头,问:“痛么”·寻洛摇摇头:“不痛。”
庄九遥笑笑,俯下身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正要抬头时寻洛伸手,一把揽住了他后颈··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寻洛睁开眼时没有看到四周的色彩。
眼前的一切皆是黑白,瞧完第一眼便是一阵目眩·他眨眨眼,只知道天应该是亮了,因为窗框那一边是灰白的,他知道是亮了··也能够知晓庄九遥的手正圈着自己腰,却感受不到温热。
他呆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庄九遥,看见高挺的鼻梁,伸手去触碰他的额头·果然,只知自己确是触碰到了,却不知是凉或热··他使劲闭了闭眼,又看向一旁的帷幔,他记得昨夜瞧着那帷幔是花青色的,此时映在眼里却是一片灰黑。
心里头没有恐慌··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动了动,他重新低头,见庄九遥抬起头,正直直盯着他··庄九遥说了句什么,寻洛听不清··他瞧着面前的嘴唇开阖,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他就未曾听见一点声响。
努力辨认片刻,发现庄九遥是叫了他一声:“阿寻”·他笑了一笑,含糊地应了一声,凑过去压住他唇··过了会儿庄九遥扬起来头,喘了一下,笑:“大清早的别勾我成么明明带着伤什么都不能做。”
这句说的是什么,寻洛仍旧未听见··他怕庄九遥看出端倪,于是往前挪了挪,伸手揽住他,将脸藏在他肩窝,皱紧了眉,使劲再闭了一回眼··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慢慢睁开,从他脖颈处看出去,色彩忽地回来了。
庄九遥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像是隔了老远:“伤口还痛不痛”·他答:“不痛·”·“起来换药·”这一句听在耳里终于清楚了些,寻洛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
庄九遥从刚才就察觉到他不对劲,却未及细想,他唇上的温热触感便铺天盖地地来了·此时心情平息下来,更觉不对,于是轻声问:“阿寻你怎么了”·“没怎么。”
寻洛笑,“只是醒来见到你,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跟随听觉的回归,后腰上终于感受到了庄九遥手心的温热··这过程缓慢又真实,寻洛虽并不仓惶,这一瞬间还是觉得特别安心。
他说完这话再用了一分力,将圈住庄九遥的手收紧了,低低喊:“九遥·”·庄九遥本还在诧异他突如其来的自剖心迹,听得他这一声唤,不由自主轻笑:“在。”
寻洛微微松开他,嘴角扬起:“起吧,手麻·”·“从醒来见你笑好几回了,”庄九遥摸摸他脸,“我面子可真大·”·寻洛又低声笑了一下。
用早饭时没见到卫青城,寻洛问了一句,庄宁儿解释是去谷中探查情况了·待二人对完话,庄九遥跟着道:“等下我出门去采药,你俩就在这里,乖乖等着我们回来。”
寻洛放下筷子:“我跟你去·”·“寻大侠,先管管你自己成不成”庄九遥抬手指指他肩头,“宁儿给我看好了,不准他出门。”
庄宁儿冲他挑一挑眉:“自己的人自己看·”·庄九遥站起身来,笑得眯起眼:“这话我爱听,但是你没得选,就算不留在这儿你也不能跟青城去。”
“哼”庄宁儿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你别这样,”庄九遥脸上的笑变得狡黠,“你一这样,你寻大哥以为你多烦他呢”·庄宁儿闻言忙朝寻洛摇摇头:“寻大哥你别听他说”·寻洛勾起嘴角,庄九遥笑了一会儿停下来,又叮嘱:“我放了一剂药在药钵边,你记得熬给你寻大哥。”
他说着便要起身,寻洛跟着站起,赶在他伸手之前已拿起了窗边的药篓,道:“这一趟出去,是为我么”·庄九遥伸手过来接了,点点头:“我找着个法子,指不定能解你的毒。”
寻洛还想说什么,他伸出手指贴在他唇上,庄宁儿赶紧轻咳一声,抱着碗筷去厨房了··“起码在下月初一之前,我的内力不会丢,你不用担心·”庄九遥眼神瞥向他嘴唇,低声道,“你不要走,万一这边有什么事,还得你照应着。”
虽说寻洛觉得暂时不会有什么事,还是应了声“好”,庄九遥笑眯眯地凑过来,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送他出了门,寻洛站在院子门口,就那么看着他走开。
庄九遥行出几步,突然住了脚,转过身来·寻洛挑起眉毛看他,他忽地笑:“像不像在目送夫君”·寻洛一怔,微微抿了唇·而后一笑,带了些挑衅的意味看向他,指指自己,轻声道:“夫君。”
·没等庄九遥作出反应,他已回身朝院中走去··庄九遥哑然失笑,看着他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总有一天让你瞧瞧谁才是夫君·”·也转身面向了竹林。
寻洛行一步慢一步,从院门到堂屋的路走了不到一半便回了头,定定瞧着那潇洒的背影渐渐隐入竹林··良久才深吸一口气,转头进了屋··等死··虽说庄九遥自称有办法解他的毒,但他心里却认定了这事实。
他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从前杀人时只知自己在杀人,行路时只知自己在行路,灵魂像是飘飘忽忽站在上空,瞧着地面上一副空皮囊,瞧着一个自己不认识却又不得不看着的人。
此时因了时日无多,真实感漫上来,便生出了些快要解脱的通透感,来源于多年累积的困倦··自然也有不甘心的遗憾,来源于如今对自己好的人··想着想着寻洛便自嘲,原来天萝也不是那般没道理,感情确实是会让人痛苦的东西。
单方面的感情是这样,互通的感情也是如此··因为没有感情就不会痛··但是天萝也错了,因为我心甘情愿·寻洛想··其实庄九遥来去极快,不过日落便已回来了。
他回来时寻洛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抱着手,发呆似地朝着竹林这一边··庄九遥刚刚走出竹林,猛地瞧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了顿··那是世间一幅极清朗的画卷,里头的男子收敛着煞气,显出一种隐忍的沉默来,风一起,与这仲春之景倒是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寻洛已瞧见他了,身子却动也未动,只是眼神忽地聚集到了一处,同时显出了些柔和的味道··二人远远地对望··直到庄宁儿出来叫寻洛喝药··她轻咳一声,寻洛站直了身子,听她忍了笑道:“寻大哥,该喝药了。”
寻洛点点头,道了谢,又看向庄九遥·庄九遥已在朝这边走,到了门边他却不再等他,反身回了院中··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门外主仆二人迎面,庄宁儿深深地看了庄九遥一眼,后者无所谓地笑笑:“先解了他毒再说。”
庄宁儿没什么话好说,转身要进院子时,庄九遥忽地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她诧异地回身,庄九遥又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庄宁儿笑:“公子你在说什么”·“那图是画在你和谧儿身上的·”庄九遥敛了表情,认真道,“你父亲庄易,连同你全家,皆因这图而死,谧儿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才成了孤儿。
如今我却为一己私心,轻易将图交了出去·”·他说着掀起袍子便要跪下,庄宁儿一把拽住他胳膊,似乎有些生气,眼眶立时红了,压低声音道:“公子你非要这般跟我见外么我根本不知那图中藏着什么,要招来无端的追杀。
我巴不得那图跟我没关系呢,你就不能让我过过好日子么,非得把这些事又提到我眼前我只想报仇,至于那图里面有什么秘密有什么宝藏,我一概没有兴趣。”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就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将背后主使的人挖出来·”庄宁儿低头,顿了顿,咬牙切齿道,“让我手刃了仇人,为庄家报仇,为谧儿报仇,为慧明大师澄清罪名”·这一声虽轻,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寻洛悄无声息地退了开去,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他回到堂中,端起药碗喝下去,不懂自己这一条残命,为何欠了那么多人那般多,还非得要继续苟且下去··可庄九遥不会让他死,他如今甚至受人辖制,与人做了交易,要来换自己的命。
这样清晰的认知,让他在重逢之后,提不起勇气再与他分道扬镳一次··那即便是苟延残喘,也要继续偷生下去··作者有话要说:·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出自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第49章 有伤风化·庄九遥进了屋,药篓已没在背上了,庄宁儿却没跟在后头··寻洛佯装不知,将手里的药碗搁在一旁,看着他·庄九遥轻笑:“怎么的都等到夫君回来了还不让我一块儿进屋”·说着抬手摸了摸眼前人的脸。
却不料寻洛抬起手来,一把扣住了他手腕,另一手直冲他喉咙而去·庄九遥身子一扬,反手一挡,转眼已过了几招··最后两个人的手几乎是同时到达了对方的脖颈,寻洛勾起嘴角,眼神专注:“没受伤。”
“那是·”庄九遥轻轻拨开他把住自己喉咙的手,凑了过去·正要碰到嘴唇时,寻洛一把抓住他后领子,猛地将人扯开了··门口庄宁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地一转身,跑了。
庄九遥哭笑不得,摸着自己的脖子:“我的哥哥哎,你这一把比刚才过招还用力,是怕我出去沾花惹草所以想勒死我么”·这一声“哥哥”叫得十分自然,寻洛心头一悸,却不知怎地不敢表露,仍是面无表情,有些生硬地解释:“让宁儿看见了不好。”
“你怕什么”庄九遥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不用担心带坏她·”·见他未答,庄九遥佯装若有所思,有些惊讶地道:“莫非你是觉得跟个男人在一起,有伤风化”·寻洛不知他这问题关键是怎么抓的,颇有些无奈:“是男是女跟有伤不伤风化无关,况且我……没觉得你是个男人便怎样。
你是你,其他人是其他人·”·庄九遥本随口逗一句,得到这答案倒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弯了眼,耍赖似地伸手拽住了他衣袖··寻洛看他一眼,接着解释:“只是与人太过亲密了,总有些不习惯。”
“被人看到了会害怕”庄九遥问··寻洛怔住,庄九遥刚才也问了怕什么,却与这一句中的含义不同··听到这话之前,他并未觉出自己的情绪是害怕。
此时仔细琢磨一下,似乎的确是,可这种情绪,却又跟明知此事不为礼教所容而来的害怕不同,因为只要他想做什么,礼教一向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没等他再深想,庄九遥忽地将他头按在肩膀上:“我不知你自小受了怎样的教导,但是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与我之间注定是扯不开的,不用怕谁知道·”·他顿了顿,松开他,盯紧了他眼:“因为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左右你我的关系·”·寻洛在这一瞬间,强烈地怀疑庄九遥知道天萝的存在,甚至怀疑庄九遥是不是在那阵中,看出了他所有的过去。
可也不过转瞬,理智与情感一同摈弃了这种怀疑··他伸手勾过庄九遥下巴,凑了过去,低声道:“确实有伤风化·”·再过了一天,卫青城回了小院。
整日里,庄九遥要么是将自己关在房中炼药,要么是在守着给寻洛的药罐·寻洛有时在旁边看着,会觉得眼前的他有些陌生,陌生但是同样迷人··也不知是面对着给自己的药他才如此,还是面对所有药材他都如此。
身上的懒散气荡然无存,眼里显出些韧劲儿来,容不得人轻视··喝下庄九遥亲手所熬之药的第三天,寻洛晨起时,发觉自己再一次失去了对颜色的感知能力,同样没有听觉。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将那一阵强烈的晕眩忍过之后,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准备跟庄九遥实话实说··他知道庄九遥在费力救他,如今自己是病人他是医师,自然容不得有意的隐瞒。
治病之人,怕的便是一个讳疾忌医··入了夜,庄九遥临睡之前到了寻洛房中,照着前两天的惯例问他喝下药的感受,寻洛一脸平静地告诉他:“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早起时晕了一阵,看不到颜色,也听不见声音。”
庄九遥一惊:“何时有的事”·“今早·”寻洛道,“听不见时本未意识到自己听不见,等听得见了才发现即使没人说话,四周还是有声音的。”
静了会儿他又道:“先前已有过一次,只是时间很短·”·庄九遥立时想起来,那一日晨起他那般反常,说是觉得身处梦中,自己竟然就信了。
二月已过大半,即使此处四周是竹林树林,空气中花粉味道还是渐渐浓了·凉意已跟着气候散了些,庄九遥却还是觉得身上发寒··他本坐在椅子上,忽地站起来,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出了门。
寻洛心重重跳了一下,以为他是气自己先前没说,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开始考虑要不要过去道歉··正自踌躇着,庄九遥又已跨进来了·他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严肃道:“以后我也睡这屋。”
寻洛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若不是因为此时的理由显得自己脆弱的话·况且他并不想让他担心,因而补了一句:“我没事·”·“你有事没事自己不清楚么”庄九遥疾言厉色道。
寻洛从未见过他这样子,于是闭了嘴··庄九遥侧卧着,寻洛盯紧了他后脑勺,盯着盯着不出声地叹了一下,旁边的人却似乎听见了似的,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与他对视着。
寻洛伸手摸摸他脸:“你别生气,我这不是立马便告诉你了么”·庄九遥叹了一口气,凑过来将脸埋进他脖颈处,良久才轻声道:“我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
“若我跟你一样总是气自己,”寻洛笑,“那我大约不用活了·”·庄九遥也跟着笑:“你自己心里明白,你瞧瞧换个人我还理他么莫要说因他气自己了,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别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他这话语气轻飘,分量却极重,寻洛一时无言··隔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总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因而从未想过,人一旦有了牵扯,竟是这样的感受。”
他难得剖析一回自己的心迹,庄九遥屏住呼吸,生怕打断了他,他却不接着说了··“很难受么”他于是问··“很难受。”
他答··过了半晌,寻洛又补充:“但因为是你所以能忍受·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怕是只能继续欠了·”·庄九遥笑着,寻洛猜测他的眼睛应该已弯了起来,侧颈处感受到他的气息,极烫人。
那声音也是低沉的,就在耳边,带着温热:“那么久之前的话你还记着呢那你就欠着吧,若是真想报答·”·他顿了顿,寻洛重复了一遍:“若是真想报答”·庄九遥伸手揽紧了他背:“若是真想报答,就以身相许呀。”
寻洛笑了笑,两厢无话··就在他以为庄九遥已睡着时,庄九遥忽地又出了声:“寻洛你别怕,有我呢·”·“怕”寻洛有些惊讶,“我没怕。”
庄九遥在黑暗里扬起嘴角,若是寻洛能看见,会发现那弧度有些发苦:“醒来发现自己听不见了,不会觉得整个人间只剩自己一个么”·“不会。”
“真不会”·“真不会·”寻洛平静道,“从小我娘便在教我忍受寂寞,只是听不见声音而已,怕还不至于。”
庄九遥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他的神情,忖着道:“兴许不是不怕,只是你自己未曾发现而已·”·他说着伸出手钻进寻洛里衣,微微泛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后腰。
寻洛一怔,呼吸紧了一瞬··那只手顺着背脊,从下往上轻抚上去,摸到了几条旧的疤痕··以前他昏睡在药王谷时便知他身上尽皆是伤,当时无甚感受,此时摸起来,饶是个见过无数血腥,庄九遥心里还是倏地一紧。
这疤不是在别人身上,是在寻洛身上··他忽地翻身而起,俯视着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眯起,能看得见他脸颊流畅的线条,与微微亮着的眸子··心狠狠一颤,他手再次伸进去,摸到了寻洛小腹上。
寻洛一惊,一把抓住他手腕,阻了他动作·庄九遥也不反抗,只低头咬住他嘴唇,而后放弃支撑自己的身体,压到了他身上··“你别怕·”庄九遥低低笑,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做什么一定等你毒解了再说,这才是如今我最关心的事。”
寻洛想说不怕,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只听庄九遥又道:“到时说不定还得先打一架·我想想啊,你不让我在上头,等你好了我的内力兴许又不能用了,想要赢你的话,啧,看样子我要不得先下药,要不还得再受几回迷了神智的噬心之痛才行。”
饶是明白他在用苦肉计,可想起他发病时的样子,寻洛还是觉得心被人揪起揉作了一团·于是放开制住他的手,伸手环住他后腰,轻声道:“你要怎样都依你。”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声音低沉,似有魔力··庄九遥得逞一笑,明明还未做实事,却笑出了一种已到手的得意来··若说寻洛方才那句是一时脑热,现在听见他声音,瞧着他这孩子气的样子,倒是真觉得依他便好了。
只是这事,没临到头上真的不能多想··庄九遥从他身上滚下来,又蹭了蹭,找了个既舒服又能抱住他的姿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心没在话语上头,本已不知在讲什么,庄九遥忽地又道:“下一回再听不见声音了也没关系,使劲儿抱着我就成。”
这句一出口,寻洛跑了的神儿被拉了回来,一边觉得自己又不是个小姑娘,不明白他怎么会认定了自己害怕,因而有些想笑,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心生感动··从未有人这样担心他会害怕。
静静躺了一会儿,正想说睡吧,却已听见身旁人悠长的呼吸了··心头不由得一酸,若不是因为自己,他大约也不会这般没日没夜地累··一夜倏忽又过。
寻洛睁开眼,再一次发现周遭没了色彩··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愉快·   未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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