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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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上)(2)
·许久没有戴面具,竟还不适应了··寻洛默然,抬头瞧了瞧无星无月的天,心道人便是这点不好,由奢入俭难·明明戴着面具活了二十年,已是呼吸一般自然的事,不过放开了一段时间,竟也会嫌弃起从前来了。
似乎有些空荡荡的意味,可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却说不上来·跌落悬崖之前,过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么·太多的情绪总是无益··他转念在心里默数,下一个是谁。
、·“盟主,这是本月第四个了·”明秋风拧起眉毛,伸手将那账簿摊在方钦面前··方钦新任盟主,虽说一经武林大会,守音道长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他之后,武功方面暂时还未有人提出异议,行事方面却还得承受着各方的质疑。
他的打算是先从江湖中清理败类,本着为民的原则,要做出个样子给武林中人看··可他盯上的每一个人,在自己下手之前,竟皆莫名其妙被人抹杀了··虽说无人出来抢他这盟主的功劳,绝大部分人也都默认是他做的,然而这中间,不能不说是蹊跷。
他沉吟片刻,明秋风忽地道:“盟主,近段时日,可有人想要投诚与你么”·示好的人是不少,方钦却想不出谁有这样的本事,不仅摸清了那些人背后的事情,还能接二连三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自己想解决的人,又做得如此利落又悄无声息。
他想起天晴,思考片刻,转而又摇摇头:“不好说·”·此时是在吴家,虽说二人在独院的书房中秘密会面,却也不敢保证完全安全·明秋风眼光往四周一扫,凑近了:“可是那里头的人么”·方钦皱眉:“不会,若真是天晴动手,我自会知晓,盯着她的人太多了。
若是另一位,怕是更不屑做这些了·他任- xing -到了底,我至今还未见过他面,他不节外生枝我已是感激了·”·“啧,别背地里议论人啊,盟主不知隔墙有耳么”一个沙哑又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方钦一惊,猛地跃起,一把打开门··他速度不能说不快,出来却什么都没见到,只余光瞧见地上放着一只锦盒·他趁明秋风没注意,伸手一抓,那盒子猛地腾进手中,又被他利索地收进袖里。
明秋风在他后头一步,出来瞧见外头院子一片平静,也是心惊肉跳:“这是……”·方钦朝他轻摇摇头,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等明秋风告辞之后,方钦拿出那方才被放在门口的小小锦盒,打开来。
里头照旧是一颗丹药,与一朵小小的干白梅··那花不知用了何法保存,虽失了水分,却并未枯黄,反而还像是停在枝头般,白中微微泛着绿··他就着凉掉的茶,将丹药吞下去,顿觉体内这几日乱窜的真气被归住,胸中舒畅了些。
又瞧着那朵白梅,皱紧了眉··那人心- xing -不定,实在是捉摸不透,钱财权色似乎对他都毫无吸引力,若不是为着这丹药……·利器虽是利器,找不到弱点,却也扎手得很。
他正自沉思着,门外传来轻轻柔柔的一声:“夫君还不歇息么”·方钦脸上一丝柔情现出,又转瞬即逝,露出焦虑的神色来。
他脸上- yin -晴不定片刻,最终定格在一个温和的笑容上,过去开了门··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门外站着如花的吴水烟,端着一个小盅,笑意盈盈递了过来:“午后在房中听你咳嗽了两声,我便摘了枇杷叶,熬了点冰糖。”
方钦正气俊朗的面庞现出隐忍的感动来:“多谢夫人·”端过来一饮而尽,牵着她回了房··转眼已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寻洛着了一身黑袍,坐在金陵城西一处凉亭之上。
他一脚悬在半空,一脚曲起踩在瓦檐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手腕低垂,抓着一个晃晃悠悠的酒壶··风一吹,那袍角翻飞,发出呼啦啦的声音来··他今夜未戴面具,也不知保持着那动作坐了多久。
此时低了下头,又扬起手臂,仰头猛地灌了一口酒··未进口中的酒水流过下巴,顺着颈部的线条,又迅速划过喉结,消失在衣领中··嗖一声,不知什么暗器直冲他抓住酒壶的五指而来,只见细细的白影一晃,寻洛猛地放开手。
酒壶掉落,他也不去捞,仍旧安稳坐着,垂眼瞧着壶直直落入一只白净手里··下头接住酒的那人仰头喝了一大口,叹:“好酒”·寻洛不说不动,下面又抛上来个什么东西,被黑布包裹着。
寻洛伸手抓住了,那人爽朗一笑,声音沙哑:“礼尚往来·”·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月光亮堂,寻洛一眼瞧见那布里头还在渗出液体来,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竟还温热着。
他毫不在意似地抓住顶端,揭开布一瞧·是盐海帮的二当家,正睁着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似乎在与他对视着··是天晴挑好了时机该死,而他今夜却不想动手去杀的人。
脚下亭边的人仰起头,似乎是在笑·寻洛仍旧垂着眼,看着那张白净俊美的脸··不认识·可虽未曾见过,这声音却熟得很··似乎每一次他与庄九遥一起撞见碎殷杀人,都有这声音的出现。
他将手里那人头提起,仍旧像方才抓酒壶一样,手肘挂在膝盖上,声音平淡:“今夜不适合杀人·”·“适合·”那人笑着眯起眼,这表情让寻洛无端想起庄九遥来,“每个美好的夜晚都适合杀人。”
寻洛轻轻地“哦”了一声,满不在意地松手·人头掉下去,那人顺手向一旁一拨,被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扑出来接住了··那身影将人头接了个满怀,又抓起顶端猛地提远,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声低低的惊讶呼喊。
这声音也是熟悉的·寻洛略微诧异地去看,发现从- yin -影里出来的,竟是先前已道过别的祁云··祁云抬头望他,脸上喜色一闪而过,在月下看不分明。
他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喊了一句:“寻大哥·”·寻洛声调终于起了些变化:“祁小兄弟这么些时- ri -你去哪里了不是回祁连山了么”·祁云深吸一口气,还未说话,旁边人已在笑:“什么祁连山他如今是我梅寄的弟子,对吧云儿”·梅寄·寻洛瞧着祁云无奈的神色,忽地从那阁顶腾下来,拔剑直冲梅寄而去。
梅寄用反应极快,一管箫轻轻一格,立即反身退开,显然不想与他斗·他还未站定便开口,声音略带了些委屈意味:“做什么就要打打杀杀云儿是自愿跟我的,为了他我都许久没有杀人了呢,是吧云儿”·“别打别打”祁云忙跳入二人中间,手里还提着那人头,摇摇摆摆地显得有些滑稽。
他朝向寻洛,认真道:“寻大哥,我没事的·”·梅寄微微扬起下巴,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祁云转过去瞧着他,神色认真,竟略带了些指责意味:“师父不是答应我不伤人么今日怎地又杀人了”·寻洛闻言皱眉。
梅寄也不生气,只施施然地笑:“你方才不都听清了么我为你寻大哥杀的啊·”· “什么意思”寻洛漠然道。
“没什么意思啊·”梅寄笑,“就是瞧着好玩儿,想看看你能不能回天门,杀掉叛徒,也想瞧瞧,你是不是真当得起刺客,会不会对真正害你的人留情。
我一生最大的乐趣,便是看着别人互相残杀·”·他说着伸手摸摸祁云的头,示意他别唠叨,而后往前几步,对寻洛轻声道:“另外,提醒你一下,那把黄铜钥匙,可别让人抢走了。
有大用呢·”·寻洛眉心一跳,梅寄又朝前几步凑近他,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声音沙沙软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寻洛·可别让我失望了·”·他说完这话扬长而去,祁云顿了一下忙跟上去,不住转头瞧寻洛,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是在叫他不用担心。
这二人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寻洛立在原地,待得人影看不见了,方抬起手来··他适才一直握着拳,此时张开手指,现出手心里躺着的一朵干白梅·那花染着血,更衬得白色愈发白,在月光下扎眼得很。
此时的蜀王府中仍旧是一片平静,虽是中秋,可府中人少,总显得寂寂·并且这时日太过独特,从没人敢提今儿是不是个什么节··庄九遥坐在台阶上,宽大的袍子与月亮拥有同样的颜色,遮盖了大半个台阶。
他一个人拿了个酒杯,对着月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水从唇边溢出来,划过脖颈他也不去擦··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眼尾仍是微微上扬的··不知是不是月光惨白的原因,他整个侧影透出一股子让人难以捉摸的清冷来,让人不敢,也不忍去打扰。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远处二人站在廊下··庄宁儿看看月亮,又看看庄九遥,满脸忧色·卫青城突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她回头看了他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卫青城露出个安抚的表情,伸出手指揉了揉她皱着的眉心··一片难言的静谧中,外头突然跑进来个小丫头,对着庄宁儿道:“宁儿姐姐,王公公来了·”·话音刚落,萧渊身边的王全已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院子。
卫青城身影一闪,躲进暗处··庄宁儿连忙迎上去,施了个礼道:“王公公,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你这丫头,又长高了些。”
王全似是与蜀王府上下皆相熟,伸手一点她额头,“快去叫你家王爷,圣上要见他·”·庄宁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句“什么”脱口而出。
那边庄九遥已听见了,轻笑一声:“见我做什么”·王全一怔,赶忙过去,微微弯了腰施礼:“老奴见过王爷·王爷,走吧,圣上要见您自然是因为想您了,正在殿中等着呢。”
庄九遥又一笑,笑得意味不明,问:“宫中的家宴这样早便散了”·“散了·”王全答··萧渊已三年没有见过自己这第三子。
本来他们三人从金陵赶回来,除了非要在京中度过中秋节这一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听闻萧渊病了·虽然父子二人大约是不会见面的,但离得近也好以防万一··可回来这样久,萧渊的病一直不轻不重地拖着,似乎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不见好。
如今他不早不晚,偏偏在中秋节这天要见庄九遥,也摸不清是个什么意思··庄宁儿心惊肉跳地等在旁边,生怕庄九遥会抗旨不遵,便轻轻喊了声“王爷”,朝他递了个眼色。
庄九遥看她一眼,弯了弯眼睛,起身一甩袖子:“走吧·”·“王爷不换身袍子”王全闻着他身上的酒气,轻声提醒了一句。
庄九遥埋头看一眼自己的装扮,嘟囔道:“挺好的啊·”而后施施然扔掉手中的白瓷酒杯,又催了一遍:“走吧·”·第15章 黑玉珠子·那王全是看着庄九遥从小长大的,虽说如此,自他成年之后一年顶多也只见一面,而每一面都是在今日。
因为中秋节,是蜀王的生辰,也是其生母襄妃的忌日··萧渊不想见庄九遥,便每年都是王全来瞧他一眼,赐上许多金银玩物,以示皇帝还是承认自己有这么个儿子的。
今年王全白日里没出现,庄九遥还以为萧渊要彻底废掉他了呢··进宫的路上,王全在马车外一直叨叨:“王爷您今儿可得收敛收敛脾气,亲父子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圣上如今还病着,御医说了,可千万得静养。
万一有个什么岔子,谁都担待不起·不是老奴说,这么个日子,也不明白圣上怎么想的……”·“王爷爷真是越老话越多了·”庄九遥笑,“打小您便瞧着我,我脾气哪儿不好了”·王全一怔,听见这久违的称呼心头竟有些发热,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心里头无奈地想:您不是脾气不好,您就是态度不端正,就这么笑眯眯地软硬不吃,我要是您爹我也得生气··话至此处,王全心知多说无益,便嗫嚅道:“王爷您大了。”
庄九遥一笑,不再开口··这一夜无人知晓皇帝跟蜀王,这一对三年没见过一面的父子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总之萧渊吩咐了人不准进去,因而殿中传出摔碎东西的声音,众人也只得屏息。
·而后庄九遥从太极殿中出来时,月白色的袍子上带着血,额头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他前脚出来,后脚还有一方砚台砸过来,砰一声撞在门框上,惊得外头的太监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
“不肖子别让朕再看见你”萧渊怒吼一声·王全一惊,再顾不得许多,慌忙跑了进去··庄九遥站在门前顿了顿脚,抬头望见圆月,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走了。
庄宁儿急急跟在后头··出了太极殿朝着外头走去,庄九遥走得极快,庄宁儿一阵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她一边赶路一边着急地轻声道:“公子,这伤怎么弄的”·庄九遥似乎没听见,只顾走自己的路,直到庄宁儿一个不注意踩到个什么东西,差点滑倒。
庄九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轻笑了一下:“你轻功练哪里去了平地还要摔跤”·“不是·”庄宁儿皱眉,挣开他手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颗黑色的珠子来,“这什么东西啊”·庄九遥狐疑地将珠子接过来,脸上神色顿时一变。
庄宁儿觑着他的脸色,不由得一怔,庄九遥已走出老远,她犹自没反应过来··一回王府,庄九遥便直直进了自己房间,庄宁儿跟过去吃了个闭门羹,又气又担心地立在门口。
卫青城过来拍拍她的肩,庄宁儿眼眶顿时就红了:“今儿是十五,又是襄妃娘娘忌日,圣上可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卫青城摸摸她头,二人对视无言。
一年中最难熬的一天,终于又过去了··第二日一起身,庄九遥便让人抬了水,将自己从上到下洗刷了·出来时他面上已瞧不出昨夜的一点痕迹,只有脸色仍旧是痛过之后的青白。
额头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后,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来··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阳光正好,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对着铜镜边敷药边抽气:“啧,我要是破相……”·“放心吧,破相了又怎样谁敢嫌弃你”庄宁儿端着镜子道。
“啧,我是说我要破相了,京城里的美人儿们该哭鼻子了·”庄九遥细细看着那伤口·庄宁儿白眼了他一下,没搭话··他接着又道:“你这话也不对,怎么说没人敢嫌弃呢我瞧着自己这样俊,寻洛都嫌弃我,更别说没了这张脸了。”
庄宁儿格外勤快地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寻大哥何时嫌弃过你了”·庄九遥敷完药放下手,笑眯眯地:“你不懂,见着我还不扑上来的,都算是嫌弃。”
“行行行,我不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断袖啊”庄宁儿口无遮拦道··与庄九遥私下待在一起时,她总是十分随心所欲的,常常有什么讲什么,可此时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于是讪讪地放下铜镜。
她捧起自己的脸,端详了他片刻,思来想去,还是有些犹疑地问:“公子,昨夜您跟圣上到底说什么了”·庄九遥动作不滞,呼啦一声打开扇子,仿若毫不在意,仍旧眉眼带笑:“我能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见着我这张脸就生气而已,也不知他是在气我,还是在气他自己·”·庄宁儿从没亲眼见过襄妃,也未曾看到过画像,可此时盯着面前这张脸,又联想起每次王全见到庄九遥时的神情,突然就福至心灵了。
她惊讶地喃喃:“公子,你的脸……”·“若不是为着这张脸,我都不知死多少回了·”庄九遥嘲讽地勾起嘴角,证实了她的猜测,“你说他如此对我是薄情吧,可又任我怎样折腾都不杀我,也不知是在深情给谁看。”
话音刚落,卫青城从外头进来,见过了便开始比划:“王爷,昨日宫中的确没什么异样·但我还是辗转打听到,家宴之后皇太孙不知从何处拿了一串黑玉珠子在玩耍,玩着玩着扯断了绳子。
圣上刚好瞧见了,脸色便有些怏怏的,不知怎地就提前回了宫,入夜后才叫了王公公来传·”·“公子·”庄宁儿惊讶,“咱俩昨夜是从御花园后头过来的,便是我踩到的那珠子那珠子怎么了”·庄九遥微微一怔,喃喃:“太子好心思啊。”
没等庄宁儿再问,他又抬头:“圣上今日如何了”·他不称父皇,而称圣上·卫青城闻言回他:“听说昨夜气急,半夜咳出了几口瘀血来,没成想反而是件好事。
御医瞧过了,说这口瘀血用了许多药都没能化开,这样一来倒是过不了三五日便会大好的样子·”·庄宁儿闻言脱口而出:“你故意的吧”·庄九遥不理她,坐在那石凳子上,抬头望着他:“还有呢” ·卫青城:“下了口谕,任何人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见您,特别是齐王殿下。”
“唉,真是无趣,年年都禁足,一禁便禁一年·”庄九遥起身,“宁儿,收拾收拾,该回啦·”·“回哪里”庄宁儿呆呆的,“药王谷不是没了么”·庄九遥仿佛是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答:“那便回江湖吧。”
、·一年中月最圆的这一夜,寻洛放纵了一回,可他仍旧不敢醉··他从来没有醉过··梅寄和祁云走了之后,他又坐上那亭子·直坐到月亮落下去,坐到长庚星变为启明星,才起身回了暂时落脚的客栈。
客栈位于城郊,与曾经落脚的吴家几乎在对角上,小且旧,里头倒还干净·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那掌柜的瞧上去十分和善,老板娘却是个泼辣的··寻洛在这里住得长了,虽对人总是淡淡的,不说也不笑,但进门那掌柜还是十分好脾气地总打招呼。
“少侠回来了水给您准备好啦”掌柜温和带笑地喊了一声··寻洛点点头道了谢,上了楼··那是个小小的屋子,干净整洁,里头多余的东西一件也无,是能让寻洛觉得安心的布局。
一踏进房间,他已察觉不对,整个人毛孔瞬时全都张开了,面上却依然平静,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那眼神已不是看人的眼神··若说平素他是淡然的,那此时便是冷漠的,仿佛面前摆着的不过一块肮脏的砖瓦,他懒得多瞧一眼,也懒得因为它的脏分了自己一丝神。
他伸手要放下手中的剑,剑身刚刚触到几案,一道厉风已直冲面门而来,同时一柄小小的四角暗器直冲他手,阻止他去拿剑··他果然就未去碰武器,而是微微侧身让过暗器,紧接着迎着那厉风直上,再一转头,电光火石之间,已一把抓住了来人的颈子。
同时他脚往后轻轻一抬,刚好撞到几案,剑便直直出窍飞入手中,顿时刺穿了那人喉咙··那剑平素瞧起来并无甚特别,没入人喉咙,见了血又拔/出来后,才看得出剑身上原来有着细小的凹槽。
此时剑身仿佛器皿从火炉里出来又顿遇寒冰,瞬时便凝结了一层露·水珠越来越多,最后凝成小小溪流,顺着那凹槽流下来,轻易便洗干净了上头的血··等剑身干净了,那人早已死透了。
他轻描淡写地收剑入鞘·尸体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房中,如同一件不会引人注目的装饰品··寻洛知道那尸体后颈朝下,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属于天门的月亮图腾。
当然也晓得那人其实戴着面具,可他对下面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子,一点兴趣也无··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也不知若是庄九遥瞧见他这幅样子,会不会惊讶,会不会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一想到这里,寻洛心里略微升起一丝焦躁来··太轻易了,明明是从前做惯了的事,如今也丝毫不觉手生,心里却隐隐有一种倦怠感··即使他曾是天衍,可是要重回门中,这样一次接一次的过程与仪式,却是必不可少的。
最终他会面对的,是一个与他同样,甚至比他更强的对手··谁活谁才有资格留在天门,成为真正的天门刺客··这是规矩,他从小便明白··所谓规矩,就是你怀着怎样无私或者伟大的想法撞上去,撞了个头破血流横尸当场,都不会改变一丝一毫的,某个国度的城墙。
你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不会有··哪怕他曾是门主之子,也同样逃不过··房里多了具尸体,也未曾影响他一丝一毫·将身上洗干净后,他又出了门,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副棋子。
前几天他才发现,庄九遥留下来的那盘棋少了个黑子儿,他重买了一副,想挑出一颗来,放进那旧棋钵··尸体已不见了,好似从未出现过那样··自从入了药王谷,他的剑从来没有出过鞘。
与庄九遥分别之后,重新拔剑杀掉第一个人起,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永远也别想逃开天门了··也不知从前计划着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会怎样想··支起窗,寻洛将棋盘摆开,摆出了一方残局。
正自瞧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楼下大堂传来一阵打砸的声响,同时掌柜的声音响起来:“这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不可能的”·这点争执听在寻洛耳朵里,本掀不起什么波澜,可接下来一个声音响起,却登时抓住了寻洛所有的注意力。
那声音讥诮道:“弄错了我堂堂上真派少掌门,这位是祁连派掌门人,莫非还能专门弄死一个人来讹你这小破店不成”·第16章 朱雀堂主·祁连派掌门祁云·寻洛眉心一皱,昨夜分明还见过,不是叫了那来路不明的梅寄“师父”么怎么又跟上真派的道人混在一处了·这么想着便起身开了门,垂眼看下头堂中的情形,发现是两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皆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一个穿道袍一个着行衣,旁边桌上另趴着一个道士,从寻洛的角度刚好瞧见他嘴角溢出些黑血来··方才说话的那人尚在与店家争执,一旁坐着的那脸色煞白的男子,应当就是他口中的祁连派掌门了,却不是那祁云。
寻洛冷眼瞧着,觉得那男子竟与祁云有几分挂相··“喂”一直说话的那男子朝向“岐山派掌门”,“祁和,你说句话啊咱们一路过来什么都没碰过,怎么的吃了他这饭菜就死了这客栈定是黑店”·那叫祁和的男子在一旁脸色尴尬,仿佛又生气又无奈,似是既不愿就这么无凭无据指责那掌柜的,也不敢反抗叫他说话的同伴,只得嗫嚅了一下:“宋明兄,这事情怕不是……”·那叫宋明的一瞪眼:“不是什么敢情死的是我师兄不是你师兄”·他这话不说,别人瞧着他雄赳赳只管追究毫不难过的样子,倒还不知晓死的是这样关系亲密的人呢。
祁和被他一顶,不敢说话了··旁边还有两桌客人,其中一桌坐着两个莽汉,本自在看好戏,听了这话赶紧“呸呸”几声,趁火打劫道:“哟有毒掌柜的,这事怕是说不过去了”·掌柜的一头是汗,忙道:“哎呦客官,这说话得讲个证据,您这样说,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啊”·另一桌客人似乎是与掌柜相熟的,赶忙打圆场:“掌柜的在这里做生意多少年了,他的人品大家都有目共睹,怎么会是黑店呢报官吧是非黑白让官府来评判。”
那两个莽汉面面相觑,宋明啪一声将剑拍在桌子上,大声道:“报什么官我们武林中人的事情,何时轮到官府来管了”·“这样吧,”那掌柜的虽说一点身手也无,但开店多年,与江湖中人打交道不算少,即使着忙却还理智,“这里是金陵,正好也是武林盟主的地盘儿,要不客官您跟我去趟吴家,找那盟中的人来瞧一瞧”·“瞧什么瞧武林盟主怎么了若不是我师伯让他三分,那盟主之位早几十年便是我家的了”那宋明是个少爷脾气,一听这话气恼得紧,立时拔剑砍翻了面前的桌子。
可怜他那师兄,死了还要被自己师弟再放翻一次··这宋明怎地如此愚蠢·寻洛微微有些吃惊,怎么说上真派也是大派,不该这样没规矩·也不知那守音道长知不知道自己的上真派,竟有这么个出息的师侄少掌门。
剑砍桌子跳起来的碎屑砸在一旁人脸上,那人身上也是有点功夫的,心气儿不顺于是就势嘲了一声:“作为少掌门竟如此跋扈不知收敛,看来江湖传言没错,上真派想来也是不长久了”·“你说什么”宋明登时便要用剑去刺那人。
祁和急急一挡:“使不得”·宋明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身上功夫又比祁和好,两下击退了他·而后看也不看清,便直冲离他最近的掌柜面门而去。
寻洛手指微动,已摸上了飞刀·正要出手的瞬间,旁边一把菜刀飞来,堪堪擦着宋明的脸颊飞过去,叮一声没入柱子,刀把震颤得嗡嗡作响··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老板娘从厨房出来,看着那宋明,风韵犹存的脸上全是肃杀:“王八蛋你敢动他试试”·“三娘”那掌柜忙去拉她,“不碍事的,说清楚就行了”·这三娘也是个听不进劝的,手里另还有一把菜刀,一语不发便上。
宋明见自己差点命丧当场,不知后怕,反而更加气急败坏起来·两个人倒是默契,同时往上一冲便咬牙打起来,一时间桌椅板凳乱飞··寻洛在楼上隐着身子,将局势瞧得清清楚楚。
·那掌柜和祁和皆十分着急,无奈插不进去手·旁边两桌人已躲在角落,几个人里有看好戏的,有怕误伤自己的,其中还有个观战了片刻,悄悄溜出去了。
不一会儿,宋明已显出败象来,没想到这么个小客栈的老板娘竟还真是有点本事的··寻洛莫名其妙看了这么一场戏,心知宋明背后有上真派,这么打下去若是被伤了,怕是掌柜的夫妻俩要遭殃。
那掌柜的人心善,寻洛恻隐之心微动,摸了摸手里从方才出来就捏着的两颗棋子··等到三娘的菜刀已快要划到宋明的肩颈,他终于出手·手影微动,两颗棋子分别打在二人拿兵器的手腕上,哐当两声响叠在一起,菜刀与长剑一同落地。
众人一时愕然··三娘抬头狠狠皱了眉,看了寻洛一眼,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愤愤·其他人的角度都看不见寻洛,寻洛便也坦然地任她瞧··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外头突然声势不小地闯进一队官兵。
为首的一个扫了一眼堂中局势:“听说有人在动兵器,还出了人命”·他说完手一挥,后头的官兵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几人押了起来·宋明用力一挣:“放开我自己走”·说他蠢呢他似乎又还知道不能跟官兵硬碰硬。
寻洛面无表情,靠在柱上看着一群人离开了,尸体却还留在堂中,说是要等仵作来··门口留了两个小兵守着,客栈里唯一的小二从角落瑟瑟站出来,看着地上那尸体和满目的狼藉,才迟迟惊叫了一声:“我的娘哎”·方才那两颗棋子,已是寻洛能给出的最大帮助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刺客,而非侠客··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途经大堂之时,他余光一瞥,看见地上有个眼熟的小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朵小小的干白梅。
“快走快走莫要逗留”守门的官兵朝着他大声喊··寻洛看他一眼,分明没有带什么情感,也无指责之意,那官兵却心里一凉,像是突然碰见万年坚冰。
待要再去确认那目光,寻洛已低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方才那一眼,分明看清了是一张十分俊朗的脸,可是此时见着他走远的背影,那张脸的模样在他脑海中竟已完全模糊。
他愣愣地看着门口另一人:“哎,刚才那人你看见了没”·可惜他的伙伴是被临时拉过来当值的,正自骂骂咧咧着,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那官兵吸一口气,忙收敛了心神,心想大约是自己的错觉吧··入了夜,寻洛站在同一条街街尾的客栈背后,接过天晴递过来的一叠纸·那纸上都有着牡丹的暗纹,说明是正式来自天门的命令。
寻洛手指摩挲纸面片刻,知道自己不能反悔了··那上头记载着一个人的生平,是这一次要刺杀的人··他沉默着,天晴看了看他身后,心知从此时开始,暗处会一直有人盯着他们接触时的一举一动。
一声“哥”在喉咙口,她忍了又忍,还是换了个称呼:“天衍,从今日起,所有的任务,都由朱雀堂堂主亲自给你·”·从未出现在过人前的朱雀堂堂主,竟也开始插手门中之事了么·寻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轻声解释:“其他人都有点忌惮你,特别是那……是朱雀堂力主,说要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如今正式是你的传信人了·”·“知道了·”寻洛转身··目标是个身上功夫还算不错的人,住在临城,来去脚程只有两天··可那人似乎是很怕死,自己明明一身功夫,身边还时时跟着高手。
因而寻洛费了点儿劲儿才得手,又多花了一天时间拿回那人手里的东西··是一本武林秘籍··一回金陵,照着先前的约定,入了夜他便在护城河边的破庙门口等着,准备将东西交给天晴。
此处幽静,此时倒也没什么人会经过,月已升起,空气中的凉意渐重··不远处有疾跑的声音传来,脚步声却不是熟悉的,寻洛凝眉仔细听了一听,有两个人,都带着仓惶之意。
后退几步,踏进破庙,整个人已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不一会儿两个人影出现在破庙门口,寻洛在暗中一看,竟是前几日在那小客栈中闹事的两人··二人急急奔跑过来,脚下轻功的章法乱得不成样子,似乎是后面有劲敌在追。
那个叫祁和的绊了一跤,摔下去时一把拽住了宋明的袍子·宋明伸脚就要踹开,祁和忙惊叫:“宋明兄不要丢下我”·没等宋明作出反应,后面长刀带起的风已至。
他急急后退,刀锋便顺着他耳朵尖擦了过去·后面提着长刀追赶他们的人,竟是那客栈里被称作三娘的老板娘··这三人不是被官府带走了么·两个人显然分开联手皆不是三娘的对手。
宋明尚且能抵挡一阵,祁和简直不抱头鼠窜都算他有骨气了,不一会儿已吐了口血,接着顺势趴在了一旁,看上去已半死不活··夜色中三娘咬紧了牙,满目的仇恨似乎要变作实物,出手又快又狠,不一会儿宋明也已抵挡不住。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再过了十招,她瞅准了空隙,手腕一反,长刀猛地砍下去,却是用的刀背··那刀似乎力有千钧,压在宋明身上如同泰山·他招架不住,扑通跪下去,硬生生在地上砸出了两个坑来。
“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何苦要来找我麻烦”三娘瞠目欲裂··“你敢杀我么”宋明痛得脸色青白,犹自恶狠狠着。
他说完挣了一下,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嘶了一声,破口大骂:“你个臭娘们儿,我可是上真派少掌门你瞧瞧你若是动了我,上真派可会与你善罢甘休么”·三娘冷笑一声,宋明想了想,转眼又得意地扬起眉:“你再瞧瞧,那现今的武林盟主,吴家的女婿方钦,会不会跟吴水烟一起,偏袒你这个师叔啊你身上带着的平宁派秘籍又在哪里呢吴、三、娘。”
吴三娘一惊,转而又挑起嘴角,扯出个生硬的弧度:“原来竟是为了那秘籍来的,能查出我的身份,后面的人不简单吧杀人偿命,我管你是谁”·她像是已癫狂,狂笑一阵,红着眼嘶声道:“反正我夫君不在了,我怕什么等下就将你划上千刀,再浇上油点把火,让你也感受一下他的痛,如何”·寻洛没料到,不过三天,明明被官府插手了的事情,竟会演变到如斯地步。
听着吴三娘的声音,一向嚣张的宋明也惊了一下·他全身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却还咬紧了牙,逞强吐出三个字:“疯婆子”·吴三娘悠然地收起长刀,拔出一把匕首,款款走向宋明。
她蹲下去,眼里带着痛苦又疯狂的光芒,一刀毫不留情地落在宋明脸上,用着巧劲拉了一条长口子,从耳边直到下颌··宋明惨叫一声,没料到她竟说动手就动手,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吴三娘会说到做到。
眼见着第二刀又要划下来,尖利又凄惨的声音响起来:“三娘三娘你夫君不是我杀的”·这话明显是拖延时间,吴三娘却还是顿了一顿。
她如今恨不得将所有伤害过她夫君的人都千刀万剐,听见凶手还有其他人已昏了头,于是一把捏住了他下巴:“说”·宋明正要开口,旁边草丛骤然一动,一把暗器忽地冲着吴三娘没有防备的后背而来。
情急之下,寻洛一把飞刀掷出·一串清脆响声爆出,吴三娘又惊又怒,没想到那看上去已走不动道的祁和竟会耍- yin -招··祁和慌忙出招,一把暗器又飞过来。
吴三娘抬刀去挡,前面跪着的宋明不知从何处摸出了把匕首,恨恨朝着吴三娘腹部插去··前方暗器被击落,吴三娘猛地侧身,宋明的匕首便擦过她腰身·她回手再不留情,一招过去,宋明脖颈上的血猛地喷出老高。
祁和早已跑开,正迎着远处一队人马而去,那高高举起的火把正快速朝这方移动,呵斥声传过来,渐渐变得清晰··吴三娘凄然又冷漠地怪笑一声,回头看了破庙一眼,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扬手一扔。
那册子直直落入寻洛怀中··她的声音极轻:“阁下两次出手救人,大恩大德只有来世再报了·三娘最后一个不情之请,少侠你送佛送到西,帮我将这册子交给蜀王萧瑾吧。”
“我为何要帮你”寻洛道··作者有话要说:·十二点半睡,六点就醒,我这……莫非是年纪大了无奈地捂脸中……·        各位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世界有时候对女孩子真的是很不友好。
第17章 一击即溃·吴三娘轻轻勾起嘴角,傲然仰头,手中长刀寒光凛冽:“大家都是身不由己之人,不便不吧,烧了就成·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众叛亲离的将死之人,别让人见到了。”
她说完便迎着那队人马杀了过去,寻洛已看见,领头的是如今贵为武林盟主的方钦··他想了片刻,将册子贴身放好,后退几步,再次隐入了黑暗之中··远处的厮杀再与他没什么关系,吴三娘冲过去时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却不知怎么的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似乎是带着到死也不曾后悔的坚毅,寻洛看清了,却不太懂··吴三娘,吴柏行的亲师妹,于十多年前犯下杀孽,后偷走平宁派秘籍,就此消失于世间·有人说她死了,有人道她渡海而去了,却未曾想,竟就一直隐在这金陵城内。
她一直与夫君平安地活过这么十几年,在这武林盟主的地盘上,若说不是受着吴柏行的庇护,想必也没几个人会信··平宁派中间怕也是问题严重,吴柏行一死,吴三娘的身份便暴露了出来,莫名其妙又与那上真派和祁连派扯上关系。
方钦如此迫不及待清除旧的势力,甚至于不顾整个武林大局了么或者他的野心,根本就是要重新造一个武林局势出来··果然是要乱了··直到远处平静了天晴才出现,寻洛猜测她方才应该也在那队伍中间。
他将那刺杀任务中收回来的东西交给她,天晴接了之后道:“方才的事情你都看见了”·寻洛默认了,问:“原来吴三娘一直在这金陵城里么方钦竟这样快就找到了。”
天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如今是武林盟主,有了权力想做什么不成本来那日官府插手,方钦也不便再管,后来证据不足,官府暂将三娘夫妻二人放回家,没成想那宋明怀恨在心,竟放了一把火。
三娘不在,她丈夫又没武功,就这么被活活烧死了·实在是残忍·”·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若真想要三娘手里的秘籍,”寻洛抬起眉毛,“上真派放他一个蠢人出来做什么”·天晴噗嗤一笑:“瞒不过你,他在上真派犯了错被关禁闭,被那祁和轻轻一激便坐不住了,巴不得找出那秘籍去他爹那里邀功呢。
再稍稍下点儿药,别说放把火了,一激动杀了自己爹娘都干得出来·”·“秘籍呢”寻洛问··“你怎地会对别人的事这般有兴趣”天晴诧异,见寻洛没有要答的意思,她才走近寻洛,轻声道,“秘籍早就在吴家了,方钦的手段,小瞧不得。”
她后退两步,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天衍,下一个任务,吴三娘·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寻洛心里微微一凉,没说话··天晴细细打量他片刻,目光又别向远处,无所谓似地多说了两句:“就当让她死得有尊严点儿吧。
朱雀堂主的意思是,她一代女侠,不过就想过点自己的小日子而已,藏了这么些年也不容易·世事艰难,她迟早都要死,便别让她再受苦楚了·”·天门里头都是些什么人,那朱雀堂主又是什么人,怎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寻洛瞧着天晴,心道她还是不够冷血,不过这话却的确是他所愿··他如今在天门之内……面对任务没有选择的权利,可对有些人,心里或多或少却仍旧是有敬意的。
吴家宅子自英雄大会后再一次热闹了起来··上真派少掌门死在金陵,竟还死在平宁派失踪已久的吴三娘手下,实在是一万个想不到··掌门宋桥与他夫人接到消息,已马不停蹄往这边赶,不日即到。
等他们来了便会发现,平宁派的人已在此候着了··平宁派现任掌门吴天是吴柏行的师弟,同样是吴三娘的师兄,当年三人并称平宁三客,也曾名满江湖·自吴柏行成了盟主,吴三娘叛出师门,便再无人叫响过这名头了。
如今吴三娘正被关在吴家的私牢中,吴柏行尸骨未寒,方钦作为武林盟主与吴家现今的主人,接待了吴水烟的师叔吴天··寻洛并不知二派之间要如何了结此事,也不关心他们各自是怎样盘算的。
他只知道吴三娘不过是个由头,这头一旦起了,再无利用价值,她自然非死不可··且说上真派中,那宋明之父宋桥还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他知道自己这儿子顽劣,却未曾想杀人放火之事他都干得出来,虽说心痛,态度却有些微妙。
而那宋夫人一向溺爱这独子,稍见宋桥流露出些对吴三娘的愧疚之意,动辄便破口大骂,惹急了就要死要活··只因那吴三娘曾经是宋桥的意中人··二派到了吴家,一见面便是剑拔弩张。
宋夫人一边哭一边骂,大致意思是必须得让平宁派赔礼道歉,再将那被吴三娘盗走的秘籍拱手让出,并且要将吴三娘交给上真派,任由她处置··吴天本就是个脾气火爆的,那宋明虽滥杀无辜,死在吴三娘手里却也是事实,交出吴三娘去他也无话可说,可连累平宁派的面子他却说什么都不干,交出本派秘籍更是荒唐。
·二人当堂便吵起来,全然不顾什么掌门与掌门夫人的风度·要不是方钦着人拉住了,二派又都暂且卖他一个武林盟主的面子,怕是已打起来了··宋桥在旁一语不发,方钦显示出些为难的意思来,那宋夫人便开始冷笑了。
她先是斥自己丈夫一声:“窝囊废”·又转向方钦与吴水烟,语气放得极低:“我知道你们得称吴三娘一声师叔,盟主若要偏袒平宁派,那也是人之常情。
我势单力薄,用力扑腾也翻不起一点涟漪,连自己夫君都不愿帮我·事到如今我也无甚好说的,怪只怪自己命薄·大不了一根白绸带,吊死在这吴家,跟我儿子一起葬在这武林盟主的地盘上,于是便皆大欢喜了”·说完不等人开口,她立马又开始哭天抢地:“阿明我的儿啊儿子哎别怕,娘亲很快便来陪你了”·大堂里一时之间一片沉默,只有宋夫人的哭喊声在不断回荡,待她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一直一语不发的吴水烟忽地道:“宋夫人,您这话便不对了。”
宋夫人带着泪横眉睨她,她一字一句道:“夫君作为武林盟主,自有他的考量·他事实上与平宁派无关,中间不过夹着一个我,要偏袒也只能是我偏袒,可我说话不顶用啊。
不瞒您说,若是我偏袒有用,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盟主怎样做事有天下英雄看着,也不是您说什么便是什么的·”·那宋夫人气急,刚要反驳,吴水烟又轻笑一声:“这事还有些没查清楚的地方,比如您那在三娘店中被毒死的小徒弟,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呢。
您是慈母,大伙儿都有目共睹,要真为宋明好,如今便该静一静·万一事情闹大了,牵扯出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若是既毁了他身后之名,又毁了您上真派几百年的基业,那可就划不来了。”
宋夫人被这话一堵,脸红一阵白一阵,求救似地看向宋桥·宋桥却不接她目光,她于是恶狠狠地看了吴水烟一眼,咬紧牙:“我等”·说完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宋桥叹了一口气,匆匆跟着走了··吴天冲吴水烟点点头,又与方钦说了几句话,也走了··堂上剩下这对新夫妻,方钦十分惊讶,没想到吴水烟会有如此锐利的一面。
吴水烟见他神情,笑道:“夫君只管放手去做,该如何便如何,为妻的也只擅长对付女人而已,多的也是有心无力·”·她握住方钦的手,语气款软:“是我吴家和平宁派拖累你了。”
方钦另一手抚上她面颊,顿了一会儿才柔声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是夜生变··午夜时分,花萼楼掌柜明秋风接到了一个人,那人身上带了厚厚一沓纸张,全是那死了的宋明犯下的罪状。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强抢民女、圈地建宅、包庇门下罪人,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带着血,甚至连前不久做出的杀人放火之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明秋风虽是专管暗杀的,骨子里却也有着江湖侠义气,他看了东西当场震怒,一掌拍上几案,明知问题蠢笨却还是忍不住厉声问:“为何不报官”·那人慌忙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当地官府跟上真派之间,根本就是暗中勾结的关系啊那宋明做了什么,州尹府衙怎么能不知道只不过是不愿意管,也不敢管而已”·他说着跪直了身子,一把扯开衣襟,露出了胸膛上几道可怖的刀伤来:“小的历经千难万险才到了金陵,路上还死了好几个伙伴,若非他们舍命相保,小人也活不到来见您啊大老爷”·“反了天了”明秋风又一拍几案,那案中央立时裂了一条缝。
他吩咐手下照看好这人,转头便出了门,漏液赶往吴宅··见着这些证据,方钦也表现得十分震惊··冷静下来后他吩咐手下莫要走漏了风声,先安抚住宋桥夫妇,待他先查清楚了再说,免得打草惊蛇。
“与官府勾结,可是武林中的大忌·”明秋风肃然道,“那宋明再怎么顽劣也不过是少爷心- xing -,我就不信这么些事全是他一人的主意·那宋桥夫妇会一点儿也不知情么盟主……”·方钦手一扬,示意他打住,沉吟道:“明兄先让我想想,这事估摸着是八九不离十了,以前便有所耳闻,没料到事实比我想的还糟。
可上真派实力十分雄厚,这事怎样解决,还是得从长计议·”·“需要通知方掌门么”明秋风是方岐山的旧人,便多口问了一句。
方钦摇摇头:“我爹他在静养呢,就我来吧·我如今作为盟主,为武林责无旁贷·”·第二日又有消息秘密进到吴家,传到了宋桥手上·说是宋桥夫妇离开之后,门派中内斗爆发了。
双方争执几天之后发生了械斗,当天晚上,派中五位长老一夜之间全部遇难,脑袋被人割下来,挂在了山门口··有人想起前段时间老盟主的死,颤巍巍拨开了长老们的眼睛,看到了血红的眼珠子。
这方宋桥夫妇尚处在巨大震惊之中,同样的消息于后面一日,急吼吼地也传到了方钦手上··前两日还被方钦说着实力十分雄厚的上真派,竟就这般轻易地一击即溃了。
信鸽飞来之时,吴天正好来找方钦,看完消息二人皆是十分震惊·正面面相觑着,宋桥夫妇似乎是商量了许久之后,一起来见方钦了··宋桥已一点气度也无,宋夫人更是红着眼睛破口大骂:“是那个女人是吴三娘我就知道,她一定与药王谷有勾结”·吴天叹一口气,已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愤怒了。
方钦当下只好吩咐了方四,立即发布江湖通缉令——通缉那早已不知所踪,也从未有人见过他真面目的药王谷谷主··宋夫人这回直接瘫在了院中,嚎啕大哭:“哎哟我的上真派啊我的儿啊我的儿啊这是作了什么孽啊”·宋桥已无气力去拉她,在旁一声接一声地哀叹。
吴天最看不得女人哭,见状转身便要走·宋夫人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衣袍角,吴天见她这样子,不忍心与她动手,又挣脱不开,一时无法动作··宋夫人犹自撒着泼,吴天最后忍无可忍,道:“你这就是报应”·趁宋夫人气急败坏要来抓打他,吴天将袍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忙不迭地施展轻功,越过了女儿墙去。
上真派跟过来的弟子还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方钦的手下和吴家人也都远远站着,一时之间院中只剩了宋家夫妇和方钦··方钦蹲下去看着地上又惊又怒的宋夫人,叹了口气,轻声道:“宋夫人,您与朝廷来往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本是想来讨公道并且求助的宋桥夫妇怔住,他伸手将一张纸在她面前摊开,那是宋明罪状里头的一张。
他抬头瞧了一眼面色灰败的宋桥:“把柄被人抓住了,朝廷那头只好放弃你们了·别说我了,就算守音道长在此又能怎样呢”·宋明的罪状摆在这里,上真派又被重创,宋桥事实上有没有勾结朝廷已不重要了。
“我记得当初自己击败守音道长,夺得盟主之位时,宋掌门十分不满意”方钦噙着笑随口问,紧接着站起身来,邀二人去堂中喝茶··他明明还是那般有礼的样子,宋桥却觉得身上寒意顿生。
作者有话要说:·问:庄九遥什么时候出现·答:下一章·第二卷  城头残月势如弓·第18章 秋山行人·夜凉如水··城边上,寻洛站在小路尽头,面对着金陵城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出现。
他始终一动不动,身后不远处是低矮连绵的山包,小路延伸过去转了个弯,隐在了山后··曾与庄九遥一起看过的野地已褪了绿,草叶顶端染上了些枯的颜色,昭示着冰凉季节的来临。
庄九遥……·风忽地吹来,拂过荒草·寻洛一瞬间有点恍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山,又转过来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低下头,半晌轻念了一句:“行人更在春山外。”
不知寻洛站了多久,终于,从城那边的远处,一个身影飞奔而来,风里都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这一夜月光亮堂,照得寻洛的眼睛格外深邃·吴三娘脸上带着分明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看守她的人的。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她已瞧见寻洛,便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他面前,隔了十步远的距离·对视上了,她轻笑一声:“来得可真快·”·寻洛抬头看一眼月亮,问:“明知自己逃不掉,为何还要逃”·“你明知自己要死,为何还要活”吴三娘嘴边噙着笑意,便瞧得出几分年轻时候的好颜色来,“有些事明知结果还是要做,这不就是人么你我都一样。”
“是么”寻洛又低下头,似乎在细想··周围一片寂静,寻洛沉默地等待着,等吴三娘喘足了气,提起长刀:“拔剑吧。”
寻洛点点头,其貌不扬的玄铁黑剑出窍,光华都敛在剑锋之下·吴三娘笑笑:“谢谢你瞧得起我,这剑极漂亮·”·二人打斗起来,吴三娘心知即使未受伤,跟寻洛对打她也不会有什么胜算,如今她逃出来时已酣斗了一场,更是一上来便被压制住。
可她仍旧在奋力挥刀,这是一个侠客最本能,也是最不能放弃的尊严··最后一招,寻洛猛击她手腕·长刀差一点从手中脱出,她勉力反了一下腕,使劲抓了一把。
就是这么一瞬,寻洛的剑尖已直指她喉咙··她发出一声不甚清晰的笑声,闭上了眼,却迟迟没有等来寻洛的动作··吴三娘迟疑地睁开眼,见寻洛手里正抓着一个鱼纹玉佩,猛地僵住了。
刀落地未曾发出声响,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接住了那玉佩··寻洛仍旧面无表情,只轻声道:“人已葬了,我在火场中只找到了这个·”·那日她被诱离开了客栈,谁料就那么半天功夫,回来时整个客栈已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焦黑的尸体,竟不敢过去确认一下是不是他·仿佛只要不过去,他就还安稳活着··她当时气血上了头,红着眼提起刀转头便走,心里只剩下杀了宋明给他陪葬的念头。
没想到这一走,就再回不去了··吴三娘攥紧了那玉佩,将拳头放在心口处,没有哭也没有嘶吼,只是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他不过一个跟武林全不相干的普通人,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我,又守了我一辈子,最后还要因我而死。
是我对不起他,我只是不敢去看,我不敢啊……”·声音渐渐低下去,寻洛忽地道:“那一日我在你家客栈,见你生气摔了东西,他上来脸上却还挂着笑,我觉得奇怪,于是便瞧着他。
他看出我疑惑,说只要你不离开他,怎样他都欢喜·”·凉风又吹过,吴三娘想起那天的情景来,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她抬起头来,眼里晶莹一片:“动……”·一句话只起了个头,寻洛手里不知何时握起的峨眉刺已没入她心口,那笑容便定格在了她脸上。
她身子缓缓倒下去,那滴迟迟而来的泪才落下,顺着眼角滑落进了草丛中,无声无息··寻洛抬头看了看天,圆月,又是十五了··等到他身影再看不见了,那山包后头顺着小路走出三个人来。
庄九遥在前面大步走着,庄宁儿牵着谧儿在他身后一阵小跑,边跑边念叨:“我说在那城镇边上歇歇,你赶个什么劲儿啊赶着喝了孟婆汤上奈何桥么等会儿发病了在路上可怎么收拾”·“我的小祖宗,你都念叨一路了。”
庄九遥瞧上去气色倒还好,“瞧咱们谧儿多安静前头不就是那金陵城了么”·大约是怕庄宁儿发作,他又转头安抚地笑了笑:“好宁儿,放心吧。
吃了药,死不了人的·”·庄宁儿无奈地叹一声,庄九遥笑着顿了一步,等两个丫头赶上来了,伸手轻拍了一下谧儿的头·紧接着一转头便看见前头有具尸体,赶忙将谧儿一扯,挡在了自己身后。
“怎么……”庄宁儿一惊,下一刻抬头也看见了,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庄九遥让庄宁儿把谧儿护住了,自己上了前·没一会儿他退回来,指指旁边的荒草地:“从那边绕吧。”
抬脚便走··“不管了么公子”庄宁儿干脆将谧儿背了起来,跟在他后头问··“死都死了怎么管”庄九遥摇摇头,“咱们正赶上好戏开场呢,怎能拆人家台子。”
吴三娘死了,就死在离吴家不远的金陵城边上··方钦带着方四与医师赶过去,宋桥与吴天后脚也来了·当着众人的面,方钦叫了那医师去看尸体。
那医师检查了,道:“是兵器刺进心脏致死的,可这伤口似乎不是一般的短剑能造成的……”·他头上起了一层汗,又再细细将那伤口察看一番,踌躇半晌。
方钦皱起眉,还没说话,吴天厉声道:“你说啊是不是瞧不出来”·“不不不·”那医师被吴天这一嗓子吓得一抖,“只是这个……这个这个,这伤口,似乎是朵五瓣花的形状……”·医师的话一出口,在场人都一惊。
方钦不由得盯了宋桥一眼,眼神还算平静··明明是自己的晚辈,撞见他眼神,宋桥却蓦地生出一丝恐慌来,忙道:“不不,不可能的,夫人昨夜便病了,不可能出门的。”
吴天大怒:“宋桥,你这是狗急跳墙了么除了你夫人一家的峨眉刺,江湖中还有哪门哪派的兵器杀了人要开朵花”·“也不,不一定啊……”方四在旁轻声说。
吴天仰着声调“嗯”了一声,横眉立目看着他,方四瑟缩了一下不敢开口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宋桥像抓救命稻草似地指着方四,咬牙切齿地:“你”·方四抬头看了方钦一眼,后者没什么表示。
吴天气呼呼地瞪着他,方四一闭眼,不管不顾道:“小的是觉得吧,兵器虽然是独门兵器,也不排除有人偷了峨眉刺要陷害宋夫人的可能啊·”·宋桥一吸气,似乎这话已是盟主印证了他的无辜,也印证了的确有人别有用心,一下便急怒攻心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吴天。
吴天气急败坏,指着他:“你瞧我做什么”又转向方四:“你他娘的什么意思”·眼看着双方都有不罢休的意思,方钦突然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这样吧。
宋掌门,委屈一下宋夫人,只能暂时不离开吴家了·您稍安勿躁,若夫人是清白的,方某定将还你们一个公道·”·又转向吴天:“师叔放心,不管是谁做的,我一定会揪出凶手来,为三师叔报仇。”
听完这话,宋桥一脸惨白,终于彻底剥下平时一派掌门的风度与理智·他目光恨恨地,如同跗骨之蛆,一个个掠过在场人的脸,而后转身离开了··吴天也是怒不可遏,又碍于方钦的话不好发作,只狠狠瞪了方四一眼,着人扛了吴三娘的尸体,也告了辞。
方钦远远盯着吴三娘紧握的拳,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忽地笑了笑,轻声问:“峨眉刺呢”·方四忙道:“少掌……盟主安心便是。
天晴姑娘做事把稳,已将那峨眉刺送回宋夫人房中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次平宁派被缠上,不会太好收拾·”·“什么盟主,这盟主之位不过是个摆设而已,有点本事的都有自己的打算,你见谁听过谁的话了么”方钦笑,瞧了瞧那地上的血迹,“他们不与我硬争,难道就不无瞧不上的意思么日后真成了盟主,到时再叫也不迟。”
他没想得到方四的回答,说完兀自拢了一下衣襟:“这天还真是凉下来了,回吧·”·寻洛平静地待在暂时落脚的客栈里·客栈仍旧是在城边上,不大,人也不多,只是干净。
吴家此时是个什么场景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作为刺客,他的任务只有杀人而已··只是吴三娘眼角的那滴泪总是在他眼前晃,这还是第一回,他在刺杀任务里做了额外的事。
不一样了,大约是真正死过一回的原因,心境跟从前相比,已有了些微妙的差别··即将天亮时窗框响了三下,寻洛开了门,没一会儿天晴闪了进来,他才知道了整个经过。
宋桥回到吴家,假作无意问宋夫人要了那峨眉刺,宋夫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十分坦然给了他·他本想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好巧不巧,他就是发现了那峨眉刺的花纹沟槽中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宋夫人辩无可辩,在他的诘问之下,怒气冲天地出了吴家,不知所踪··找到后半夜,宋桥才在护城河边找到她,可惜已是一具尸体了··似乎是不堪诬陷,饮剑自尽的。
她尸体发现的地方,离平宁派的一座山庄不远,当时吴天的夫人与老来才得的儿子正在里头··被自己夫人的刚烈震住,也为自己冤枉了她而悔不当初的宋桥,念及自己那破败已是定局的上真派,在那一瞬间发了狂。
他提起自己的剑与夫人的峨眉刺杀入了山庄··血流成河··等方钦与吴天、吴水烟等人赶到之时,宋桥也不知所踪了··天晴说至此处停下,寻洛沉默。
而后二人略作收拾,一起出了城门··天才麻麻亮时,二人已在金陵城边上等着了,就隐在一方铺着枯草的缓坡下头,能将整个荒野的情景清清楚楚收入眼底··太阳刚刚露头之时,背对着光,宋桥脚步仓惶地出现了。
他正慌忙奔走着,跑到光影分界的地方,才瞧见那- yin -影里头正站着一个人,似乎是在等他的样子··宋桥放慢了脚步··寻洛微微皱了眉,瞧着那方的动静。
他视力极好,只见宋桥停在了离那人十步远的地方,握紧了手中的剑,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腮帮子微微鼓起,应当是咬紧了牙··宋桥似乎是正愤恨紧张着,且又十分疑惑。
第19章 洛阳之花·初日很快升高了些,那- yin -影线往后退去,寻洛便看清了,立在那里的人,是方钦的心腹方四··“来得挺快·”宋桥口气凉凉,“要抓我回去交差么不过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不是的·”方四往前走了两步,寻洛才看见他背着个包袱··他将那包袱递给宋桥:“我是来给您送盘缠的·宋掌门您快走吧,要不到时候我家盟主和平宁派的人追过来,我也没办法了。”
宋桥一惊,疑问还未出口,方四又道:“我早说了,肯定是有人嫁祸给宋夫人的,可我人微言轻,说了也只会让人当成风吹过·”·“你为何要帮我”宋桥不接东西,仍旧僵直立在原地。
方四又笑:“我能做的事不多,方才将人都打发去另一个方向了,暂时不会有人追上来,趁此机会,能跑多远跑多远吧·或者您可以去找守音道长,她那样厉害,定会护住您的”·“我杀了人,她不会管我的。”
宋桥声音沉沉,又盯了方四半晌,“你为何要帮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害怕打不过我,所以拖着时间等着邀功”·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方四满脸焦色,最后一皱眉:“您要实在不信,直接点了我的- xue -吧”·“我为何要信你”宋桥还是不动。
“唉”方四痛苦地叹一声,扑通一声跪下了·清晨露重,天气又凉了,这一下震落了荒草尖上的水珠,他便- shi -了半身··宋桥皱眉后退一步:“你这是做什么”·方四不管不顾磕了几个头,将脸埋着,道:“我娘她在西湖畔等了您一辈子她临死之前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我能亲眼见您一面。
事到如今,您叫我怎能坐视不理呢”·宋桥大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方四一手小心翼翼地不让包袱沾上露水,一手从怀里摸出个玉珏来,抬头满眼通红地看着他:“就当我求您了,快走吧”·寻洛远远都能看见宋桥抓着剑的手不太稳当。
果然宋桥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你是……你是……”·“我是”方四颤声,将包袱塞给宋桥,又磕了个头,“待您东山再起,儿子再向爹爹尽孝还望爹爹保重自身。”
两个人还在说,天晴不耐烦地看着,似乎在嫌过场太慢··寻洛冷眼旁观着那父子相认的感人戏码,似乎看得累了,又低头去瞧那草尖上的露珠··刚相认就要离别,也不知这是太悲情了还是太草率了。
总之宋桥怀着愧疚又感激的心情,终于接过了方四手里的包袱,背着日头去了··方四瞧着那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站了会儿,回头朝城中走去··天晴起身跟了上去,冲寻洛点点头,算作道别。
一路往西··宋桥虽警惕,寻洛却是暗中行事惯了的,跟着他并不费力,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意思·从前的过法,便是如此没有过法··从前二字,如今想起来竟有些残忍的意味。
自上真派长老全部身亡之后,碎殷的踪迹再一次消失·药王谷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可那谷主谁也没见过他真面目,一时之间也只得僵着··走了几日寻洛已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宋桥果然是朝着咸宁去的。
咸宁城东边有山名九宫,听闻守音道长一直隐居在那里··过了十日,已到九宫山脚了,宋桥松了口气··这一日到了一个瞧上去有些衰败,但是还算干净的小镇。
来来往往的外乡人竟还挺多,混迹其中不是太突兀,宋桥一路上尽皆待在野外,已许久未曾住过好地方,便在镇西找了家店落了脚··寻洛跟在停在了在同一条街尾,也住进了一家小客栈。
午后他出去了一趟,按照他的习惯,将城镇周边的环境踩熟了,将地形都记在了脑子里··因为不太想见人,擦着黑才回到客栈··房间照旧是选了摆设十分简单的,不过一张几案两把椅子一张榻。
他甫一推门,一下子闻见了略有些清苦的熟悉香味··进了门果然见几案上放着一大束牡丹,大朵大朵地直直撞进眼睛里·那花一半是姚黄一半是夜光白,已插在了个粗制的白瓷瓶中。
花朵开得烈,配了那不精致的敞口瓶子,像是被人一把塞进去便没动过,瞧上去十分随意,却又带着种不加修饰与思索的美··他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小二登登地上了楼,哈腰道:“客官您有何吩咐”·“这是谁放的”寻洛下巴朝着几案轻点一下。
那小二磕绊也不打,顺溜地答:“客官您叫我拿茶的时候顺手带上来的,我进来时您不在屋里了·客官不喜欢么不喜欢小的就给端走。”
是了,寻洛瞧着几案上的壶,想起上午要了茶水,没等来便出门了··小二等着他表态,见他不说话,又问了声:“客官您不喜欢牡丹”·寻洛面色淡然:“都九月底了,哪里来的牡丹”·“这您就不知道了嘿。”
小二得意洋洋道,“我们这小镇名叫洛花,客官您可听说了”·寻洛点点头,小二接着道:“洛花洛花,洛阳之花·我们这镇子啊,自古就产牡丹,且轻易养养便都长得极好。
听闻当年有个了不得的大善人,不知何故远离家乡,因见这里的牡丹心生喜爱,定居在了这里·他时常念及他故乡的花,便私下里将这小镇上的各色牡丹称作洛花·后来受他恩惠的人多了,不知该怎样念他的德,便都跟着他把镇子叫作了洛花镇,管小镇边上的河叫了洛花河。”
这小二一说起家乡的典便停不下来,寻洛没打断他,等他说累了歇口气时才又问一句:“这季节怎地还会有牡丹”·小二神秘一笑:“镇子北面有个花圃,里头住着个怪老头子,极喜欢牡丹。
他自己搭了个暖房,种了几十年,才让里头的花能在秋冬盛放·您可要去瞧瞧明儿个小的给您指路”·寻洛摇摇头,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道:“美是美,却不应季了。”
小二又愣住,试探着问:“那……小的给您端出去”·“不了·”寻洛答,“留下吧,很好看。”
那小二喜滋滋一笑,留了句“您有事吩咐”,下了楼··宋桥在镇子上住了三天,仍旧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寻洛便也耐心地待着··守音道长与上真派已长久不往来,想来她在江湖中踪迹渐少,说不定是要退隐的。
虽说上次也曾出现在武林大会上,但上台去一战,却也实在是个意外··即使是上真派的掌门,应该也不是说见她便能见的···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况且这宋桥如今的状况,即使是因为被逼急了,可毕竟是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弱子。
他上山难,到时开口只会更难··想至此处,寻洛突然顿了一下·宋桥在江湖上是典型的老好人,此回杀了吴天的一干家眷,本已是出乎意料之事,而现在……·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对宋桥来说,若是难开口,那会不会他根本就不是来寻求庇护的·走时天门根本没有任何指示,天晴的说法只是让寻洛跟着他。
寻洛以为自己只要等下手的消息便好,此时想起,心里却生出些寒意来··他向来不会揣摩人心,执行任务时更是从不多想,通常是有手无心的状态,因为这样会让自己轻松些。
与庄九遥在一起时思绪常常被他带着走,也因为那些人命与他无关,才会留一丝心绪去思考··此时回到以前的生活里,以杀人为业,他又渐渐再次拿起从前的习惯,轻易不去触碰人的想法。
因而这样简单的事实,他一路上竟都未曾反应过来··若是天门不给命令,那他到底该如何做·杀了守音还是杀了宋桥·又过了两日,已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九宫山上有些道教的小门派,与尘世的牵扯都很多,而守音住在那孤绝的云崖峰上,虽说与俗世及其他道流不往来,但也不是完全隔绝··她自小穷苦,立名前后都过的都是清苦日子,如今住在云崖峰,身边没有下人也没收过徒弟,只有个她曾经的师妹守言跟着她,照顾她生活。
二人都是孤儿,自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入了上真派··守言没什么练武的天分,一辈子皆是资质平平·即使与守音一同半隐在九宫山,众人记住的都是守音,从未有人在意过她。
似乎她只是守音的一个附属品,连名字都不足挂齿··这一日是守言来采买的日子,从云崖峰的后山下来,最近的一个镇子便是洛花··临近午时,守言提着柳条筐出了镇子,从西面朝着云崖峰走去,却不料途径半山腰一片树林时,突然从树后闪出来个人来。
·她唬了一跳,后退两步,却发现是自己的掌门师弟,惊讶地问:“阿桥,你怎地在这里”·宋桥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声音嘶哑:“师姐”·一句师姐出口,听上去痛苦难当。
守言见他一来就跪下,又浑身发着抖,是悲愤交加的样子,心里突突一跳,大惊失色地赶忙去拉他:“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好好说”·“师姐啊”宋桥顺势将头抵在守言腹部。
从前一起在上真派,这一辈弟子里最不苟言笑的是大师姐守音,最温柔不过的一个是守言·宋桥呢,从小说得好听是可靠,说得坦白一点就是老实巴交,总是受欺负。
他虽时常乐呵呵的,可也总会有委屈的时候,他每次难过了都是守言来看他,他也总喜欢这样靠着她··此时守言见他如此,不由得心里一紧,正想说什么,又听他嘶声道:“上真派完了你弟妹和师侄也没了都被人害死了”·守言大惊,皱起眉来,毕竟也是习武之人,气质一下子尖锐了些,厉声道:“仔细说来”·年近半百的人哭得脸皱成一团,便格外惹人心酸。
他抬起头来,犹自挂着泪痕:“师姐,我要报仇你把那东西给我给我我要报仇”·守言听见这话,眉头皱得越发紧,摇摇头:“不可,那东西……你不是不知道,守音不可能答应让它重现于世的。”
远处寻洛皱紧了眉··宋桥的武功不算差,而关于守言,天门几乎没什么资料可查,他不敢贸然靠得太近,此时是看着二人的口型在得消息,只依稀辨认出守言在说什么东西不能交给宋桥。
上真派也保存着什么与那凤凰图腾或者黄铜钥匙有关的东西不成·若真的是,这东西又为什么能帮宋桥报仇·正在沉思,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人踩碎了枯枝。
他猛地回头,见一只松鼠两下跳上了身后的树·再回身,宋桥与那守言却不在原地了·寻洛悚然一惊,许久没有过的危机感窜上心头··不过一瞬,他又已冷静下来,悄声环视周围一圈。
风吹得远处松树林发出涛声,更显得这林地里空寂,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他不再掩藏,直起身子走出几步,发现不仅是二人不见了·自己这么一动再回头,便连林子边缘那小路也一起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碗:九遥兄,阿寻又暗戳戳念起你啦你快出现啊·        姓庄的:等我阿寻~(你好意思说么是谁不让我出场的)·第20章 波光潋滟·就这么两步,他似乎踏入了另一个地界。
再回头确认,背后也是不再是方才那松鼠跳过的地方——当时他一眼扫见过一块石头,现在已不见了··奇门遁甲么·果然是道系一脉的真正传者啊,这云崖峰下的阵,竟悄无声息便将他困了进去。
想来自己身处其中的也是片障林··自小所修皆是隐藏与攻击,对这些迷阵一类的术数接触不多·以前在药王谷的障林中,刚开始还时常迷路,如今又没有布阵者的口诀,他心道这林子走不走得出去还真不好说。
寻洛倒也还算镇定,这种情况越是慌张越是没有办法行事,找不到关窍急也没用··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知道一定会有路出现,只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却不是他能猜得到的了。
一般的奇门遁甲还有条生路可走,可这阵布在这里,无非就是不想让外人闯入·这样说起来,生门许是朝着云崖峰,那有没有这条路还真不一定··可就他在天门中修习时对守音的揣摩与了解,即使她不愿让人上山,真要让人死在这林中,却也不会是她的本愿。
如今最棘手的问题是,他身上的水不多了··微微吐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刚开始还能瞧得见远处的树,走着走着,寻洛恍然发现眼前的东西渐渐模糊不清起来。
他停脚仔细感受了一下,手背上感知到的空气冰凉了些,似乎是起了雾··再行了几步,视线能及之处,已只剩五棵树的远近了··他不敢贸然再往前,便顿了一顿,拔出了剑。
长剑甫一出窍,浓雾后便传来一阵似乎足以震动整个山林的吼声,紧接着一只黑熊缓缓从那雾中走出,四爪着地时已比寻洛要高·那熊一见眼前有人,顿也不顿便猛地扑上来。
寻洛眉头不皱,一闪让开,回身之后提剑便上·黑熊像是疯了般,攻势一阵猛过一阵,喉咙下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不拍死眼前的人便不罢休··在几棵树之间来回跳动几回,寻洛心知磨下去不是办法,便灵活地闪身进了熊爪下,眼疾手快在那爪子拍下来之前,一剑刺穿了它喉咙。
黑熊仰天长啸,嘶吼一声·寻洛的剑拔出,整个人猛地又腾起,将剑狠狠插入它后脖颈·庞大的身躯摇摆几下,而后轰然倒地··地上的枯枝残叶被震起来又落下去,在黑熊身上盖了薄薄一层。
山林寂静了一瞬,寻洛眼皮子一跳,本能已助他作出反应·前脚跃上了一棵松树的树杈,后脚便有一只黑毛大爪一掌挥过来,就拍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那熊掌拍了个空,嘶吼一声,紧接着又来拍他落脚的树。
一掌扫在树干上,顿了一顿,那树拖长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往侧边倒去,又因林子太密,倒了一半靠上其他树,悬了个半截··寻洛顺势跳下来,双腿猛地夹住黑熊肥壮的脖颈,骑在它肩上,一手死死拽住了它头顶的毛。
正在此时,从四方的雾中又传来一阵奔跑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地动·寻洛凝神,微微侧头去看··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每一只都跟身下这只一样雄壮,比方才杀死的那只高大得多。
它们竟有预谋般,挡住了所有寻洛可能的出路··四周皆是眼泛红光的黑熊,远处是迷雾·他手下劲儿大,黑熊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便不停嘶吼着,爪子乱挥。
寻洛又抬头一瞧,林子里的树冠仍旧遮天蔽日的,怕是不太好逃··况且他也不想逃··这阵只怕迎上去每破一关,生的几率才会多一分··人熊之战一触即发,他此时已无心去想为何守音布的阵会如此险恶了。
叹息与犹疑从不是他会做的事,既然不能逃,那便上就是了··他看罢头顶的树冠,低头的同时从那熊身上一跃而下,落地又瞬时腾起·下方两只朝他冲过来的熊撞在一起,砰一声,呼啦啦吓飞了一群不知好歹又扑腾回来歇脚的鸟。
还是用杀死第一只熊的方法,尽量朝熊身下滚,只瞅准最脆弱的后脖颈与鼻子,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如此又解决一只之后,那些熊似乎已发现寻洛的战术,再要用同一招已是难上加难。
·轻功此时成了他最好的倚仗··四周已听不见其他响动,只有黑熊的呼哧声,连风也不知何时停了·地上已有四具熊的尸体,还剩两只··浓烈的血腥气缠绕住寻洛,饶是他见过无数死伤成堆的场景,这种膻腥气十分重的味道还是几令他窒息。
到了这种时候,人与熊都十分警惕·那两只熊再不贸然上前,只拿红色的眼睛盯紧了寻洛,喉咙里压抑着愤怒的嘶吼··寻洛身上带了伤,与熊斗跟人完全不同,特别是这些熊看上去笨重,实际都行动十分迅疾。
方才大意之下,后背处被一只熊抓了一把,又撞在了树干上·行动时身上没有知觉,此时暂时对峙着,伤口又着了汗,疼得愈发厉害,他却仍旧是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突然起了阵风,雾气被推过来一些,寻洛顿觉有些昏沉·他勉力将剑握紧了,顷刻间,人与熊像是同时接收到什么信号,猛地一起动了··寻洛的长剑刺入其中一只的后脖颈,正往下压时,另一只熊已出现在旁边,带风的手掌倏忽而至。
他无奈,还未来得及抽出长剑已闪身避开,一时之间便赤手空拳着·那熊顿也不顿扑过来,动作迅猛无比,不过转瞬,黑熊一爪压住他胸口将他扑在地上,另一爪高高扬起。
眼见着黑熊爪子要落下,寻洛动作更快,他手一挥,黑熊爪子竟像豆腐般,一下子齐根而断·同一时间,那熊发出震耳欲聋一声痛吼··寻洛紧紧皱了眉,内力运转起来护住了心脉,免得被这声音震伤。
而后再一反手,将什么东西送入了黑熊的眼睛··一下又一下,锋利的光闪现又没入,那黑熊的脸再看不清原样,挣扎与怒吼都渐渐弱下去··最后一刺后寻洛提手,一个翻滚利落地出了黑熊的攻击范围。
刚刚滚开,那熊轰一声倒下去,压住了他衣袖一角,再没动弹··幸好没被压着,否则不吐点血都对不起这般庞大的身躯了··静默许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方才被那熊一扑,背在地上狠撞了一下,这一呼气是在试探有无内伤·还好··风又开始吹,远处的松涛声清晰可闻,过了会儿开始有鸟声传来··寻洛从地上爬起来,脚步尚且稳当,平静地从另一只熊身上抽回长剑,剑身凝结的露水很快将血迹清洗干净了。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收起长剑,他看向手中握着的东西··那是一把柳叶短剑,方才救了他一命··这短剑是庄九遥走之前留给他的,便是曾剜出他心头血的那把。
当时在城边道别,庄九遥将这剑递给他,他只不动声色当作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庄九遥见他不接,便得意地解释:“我这短剑可锋利了,全天下保你找不出另一把一样的。
短剑适合近身打斗,指不定哪天能用得上呢·”·“留着你防身·”·庄九遥继续得意:“我用得着么青城的武功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宁儿也不差。
况且我也从不惹事,防身就不用啦·”·寻洛对不惹事那句话十分怀疑,庄九遥又笑,凑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也拿走了你的一个东西,这是交换·但是下次见面你要还给我。”
敢情是将这短剑借给他·寻洛哭笑不得,表情便比平时鲜活了些,问:“我这浑身上下,除了这把长剑,连衣裳都是你的东西·你能拿走我何物”·“不告诉你,猜去吧。”
庄九遥神秘兮兮地笑,后退几步,将短剑朝他怀里一扔便转头,边走边道,“记得,下次见面要还给我的·”·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似乎已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了。
寻洛盯了那剑许久·剑身白亮,剑柄古朴,捏在手中似乎能感受到温度··末了他突然勾了勾嘴角,在熊尸体上擦掉多的血迹,又在自己墨色外袍上抹干净了,才将短剑收入鞘中。
这么酣斗一场,天色竟还未晚,从这里看天也辨不清时辰,但似乎离黄昏也不远了·“但愿不会在此过夜”这样的想法从不会出现在寻洛脑中,他擅长的是适应环境,而非避免某些事的发生。
他定了定心神,往前走去·不多时从远处隐约传来点什么声响,他顺着风侧了侧耳朵,似乎是琴声··周围的雾气渐渐散掉,风与鸟的声音更响了些··寻洛循着那琴声往前走,越走发现天光越亮。
他狐疑片刻,听着那更加清晰了的悠扬琴声,明明不愿,却还是不受控地一步接一步上前去··再行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树林中间竟有一方湖泊,落日的光正从斜上方洒下来,打在水面上,晃得寻洛紧闭了一瞬眼睛。
就那么一瞬,太阳下了山,整个湖泊顿时沉寂下来··寻洛睁开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了周围··湖泊边的空地上架着琴,一个妙龄女子着了轻纱白衣,正一边抚琴一边笑着瞧他,一眼是一眼的,似乎方才那潋滟的波光全都融进了她眼里,融成了柔情。
即使寻洛一向不关注人的外貌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人,甚至超过他母亲曾经的模样··似乎是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人间的容貌··那美人一曲终了,站起身来,轻轻扯一扯自己的裙角,盈盈一施礼:“奴家见过少侠。”
寻洛不说不动,只漠然地看着她·美人也不生气,又灿然一笑:“少侠从何而来可累了奴家这里有上好的酒水,可以解乏,也解忧。”
她轻轻上前几步,寻洛才看清旁边不远处摆了张几案,案上铺满酒水菜肴,还有一盘葡萄··空气里有隐隐的花香,寻洛皱眉,脚下不受控地走去·美人迎上来,披帛无风自扬,胸前的白皙若隐若现。
到了近前,她伸手来牵寻洛的手,寻洛挣了一下,没挣脱·他微微低头,瞧着她一双媚眼,一动不动··美人用帕子掩起嘴巴,噗嗤一声,而后柔声道:“少侠从未碰过姑娘吧这样害羞你长得这般俊,难道就没有美人儿投怀送抱么今夜就让奴家好好伺候少侠吧,好不好”·寻洛鬼使神差地一点头,面上带了点红晕,任由美人引他到了几案旁。
落了座,他正襟危坐着,脸上却越发红得厉害··美人眉目含情地朝他一笑,白如葇荑的手指伸出,轻轻抚了一下他唇角,又捻了一颗葡萄,含在嘴里就朝他凑过来。
寻洛似乎是看她看得呆了,又像是害羞,只愣愣地不动弹··美人微微皱起眉头,吐掉葡萄,声音柔柔:“怎么了奴家让少侠不高兴了么奴家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少侠说来让奴家晓得才好。”
她说着便整个人凑了过来,几乎缩进了寻洛怀中··怀中一团温软,寻洛呆了半晌,也伸出左手来,缓缓圈住她·美人一笑,伸手便要去解他外袍,凑过去在他耳边喃喃:“少侠想要奴家么”·寻洛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异样的花香越来越浓,脑中跟着便晕晕乎乎的,只有怀里人的温热十分真实。
似乎是撑不住了,意识已弥漫成一片·他放下长剑,手抬起来,也不知是要去抱怀中的人,还是要解自己的衣服··美人脸转过来,朱唇轻轻颤着,就要覆上寻洛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庄九遥:寻洛你完了你完了我绝对不会来救你的·        一碗:九遥兄淡定,淡定。
        庄九遥:你还敢说·        寻洛:……·第21章 牡丹花开·寻洛略微凑过去,似要迎合她,下一刻他先前往下摸去的那手一扬,一把飞刀便抵住了她喉咙。
他随即将头微微后仰,扯开了些距离··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怎么了少侠”美人大惊失色,“少侠是要杀了奴家么”·寻洛微微扬起下巴,方才眼里的迷离已不见了。
他语气平平,口齿清晰道:“你很美,可惜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美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已被他一刀刺穿了喉咙·大片大片的血从那伤口中喷涌而出,美好的肢体抽搐几下,没过一会儿便不动弹了。
方才明明没有碰到,寻洛还是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站起身来,见那美人尚还温热的尸体滚在一旁,面色平淡,一抬脚将几案酒壶边的香炉踢翻了。
哐当一声,那香炉滚落下来砸在一块石头上,周围的场景倏忽变了··仍旧是那片密林,哪里来的湖泊,哪里来的美人尸体与烈酒佳肴··只有地上那炉香,还在挣扎着冒出袅袅的烟。
他知道这一迷障是过了,因而此处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危险··此时天色已晚,再往前走说不定还会出意外,即使他是铁打的,这么一闹腾,突然松懈下来也该有些倦了,更何况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他于是将那香炉踢远了些,又回来几步,靠着棵树坐了下来··方才那香对他确有影响,但影响不大·他细细想来,自己对付迷香虽说比较有经验,可这阵中的香,说什么也该更强劲些才是。
思来想去他念及庄九遥喂给他喝的那盅血,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是他血的原因··他是医师,指不定是多年浸- yín -在药草香里,将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个药罐子了。
这么一想起来,寻洛顿觉疲惫如水漫上喉咙,却不是方才那种身体上的累··这对以前情绪被压制得极简单的他来说,是极难想象的事情··他轻轻吁了一下,听上去竟有些像是叹气,不自觉地从怀里摸出那短剑来,细细看了会儿,又收好了。
将头靠在树干上··他本不想睡,只是略坐一坐等天亮,意识却不知怎么的,渐渐便模糊了··寻洛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可是他醒不过来··梦里那是个旧的院子,十分古朴,四面墙很高,皆是墙面朱红底座青砖的模样。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在四周的花台里种满了牡丹,花开得正盛·有个身形还单薄着的少年提了把不衬自己身量的玄铁长剑,正在里头练功··那是十岁时候的寻洛。
正在举着剑扎马步时,隔壁院子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寻洛听习惯了,只略略皱了皱眉,装作未曾听见·过了许久,那声音终于渐渐低下去消失掉··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院里专管刑罚的文伯走来,朝他笑一笑:“公子,请吧。”
这句话,是寻洛从小到大最厌恶的一句话··也是再长大些之后他才知晓,这文伯便是天门中青龙堂的堂主·因了后来是寻洛亲手杀了他,而后接替了他的位子。
身量小小的寻洛脸上一白,还好戴着面具看不出来··每日戴人/皮面具是门中刺客自小要做的事,时常练习着,以便外出行动之时,不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也是为了显示,皮囊虚妄,众生虚妄,门主才是唯一的真实。
平日里他们都靠身形与声音来辨人,但是这些东西也是随时能改的··寻洛带着长剑,跟着文伯去了隔壁院子,去做他每日都会做的功课——看人受刑。
今日的刑罚还算温和,是剥皮·活剥··受刑的人寻洛不认识,但他却莫名觉得熟悉·这时有人将一旁的衣物提起来给他看,他认出那是个熟人的。
是他每日里都会见的人的··他身子一僵,脑中瞬时便空白了··文伯伸手背上推他一把,在一旁证实了他的猜测:“公子,这是武林中上真派派来的细作,一直潜伏在门中。
公子平日里忙,可能未曾注意过,他每日都在您院中洒扫·幸而还未传出什么消息去,门主便赏了个轻的,剥完皮也就给个痛快了·”·寻洛被他一推,踉跄了几步上前去,与被绑在那里的男人对视上了。
他在心里一直将他称作伯伯··伯伯露出了本来面目,长得极好,清秀正气,被剥光了衣服,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丑陋·他有没有那层衣物,都有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坦坦荡荡。
这是寻洛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的脸,十分干净··他还愣着,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用指甲死命掐着自己··文伯一挥手,示意刑罚开始,又朝向寻洛,声音带着笑意,几乎称得上温柔了:“皮相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再好的皮相,那剥下来也就薄薄一层,带着油还没宣纸厚呢。”
这不是寻洛看过最残忍的刑罚,却是他看过最令人绝望的一次··这个人,是三年来与他最亲近的人,超过自己所谓的母亲,自然更是从未谋面的父亲所比不上的。
就是这个人,这个扫洒的下人,这个在天门中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曾将做了噩梦惊醒的他抱在怀里,喃喃:“不怕不怕,娃娃不怕,月亮伯伯出来啦·”·也是这个人,在他懵懵懂懂,见了刑罚在半夜吓得大哭时,坚定地告诉他:“哭没用,哭是没有用的。
公子你要早点睁开你的眼睛,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周围的世界·”·只有这个人,只是这个人,是他人生当中唯一给过他父辈温情的人··可他如今正被绑在柱子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寻洛,眼神平静。
十岁的寻洛惊恐却又不敢表露地站在那里,希望他眼里能露出些恨意,或者怒意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眼里只有怜悯,这平静到了极点的怜悯,终于在寻洛身上撕开了些口子,成为了他日后所有痛苦的来源。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行刑的人手法很好,从肩胛骨处划一条细细的线,那皮起出来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展开,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肉,却一点儿也没流血··伯伯就那么一声不吭,一声不吭地感受着自己的皮从身体上被扒拉开,用他那双漆如点墨的眼睛望着寻洛。
面皮已起了一半,他真实的俊秀的脸,如今一半是裸露的嫩肉,另一半还是干净的面皮,因而一只眼睛下面是红的,另一只眼睛下面是白的·他无动于衷,还是那么看着他。
就那么望着他··寻洛在发抖··终于等到整个刑罚结束,柱子上是一个浑身通红,没了皮的肉体·既是活剥,那自然还活着··寻洛捏紧着的手指僵痛,他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心里万般疼痛夹了一丝安慰,却迎来了一句话:“门主今儿心情好,赏这位大侠一窝蛇吧。”
轰一声,脑中炸开了·寻洛咬紧了牙,不敢去看被绑在柱上的人,眼前满是血红色··文伯伸手一拍他后背,他一下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来,紧接着突然吐了,狠了命地,像是要将心肺都吐出来。
血与秽物和着从他胃里翻腾而上,争抢着冲出喉咙,呛住了鼻腔,呛出了眼泪·他一边咳嗽一边不自觉呸了一声,吐出两颗碎牙来··文伯见状啧了一声·“何必呢公子”他怜惜似地捏起他下巴,用袖子揩干净了他的脸,“一条狗而已。”
长大之后的寻洛怀疑自己是在逃避·他咬碎了牙,让自己咳到半死,是为了避开这场刑罚的后半段,更是为了避开伯伯那平静又怜悯的眼神··他得逞了。
入了夜,在床上已辗转了半天的他被带到门主房中,门主天萝正隔着珠帘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冷眼瞧着他跪在地上··等他跪到膝盖麻木之时,椅子上的人才缓缓走下来,道:“抬起头来。”
极美艳的一张脸便出现在眼前··寻洛一看,骤然一阵反胃,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自己脸上的五官与面前这人几乎一模一样··令人厌恶。
她捏住他尚还柔嫩的下巴:“我可告诉过你,刺客不可有多余的情感”·寻洛艰难地点点头,天萝松开他,手指转而温柔地抚上他脸颊:“儿子,你别怪娘亲,娘亲也是为了你好,只有如此才能活得轻松些。”
这轻柔的一句之后,她脸色一变,顿时又狠起来,再次捏住他下巴,几乎要将他小小的骨头捏碎:“听懂了么”·被她制住,寻洛说不出话来也无法点头,只得发出呜呜的声音。
天萝轻笑一声又松开他:“对不起对不起,娘亲太着急下手重了,痛不痛”·寻洛连忙摇摇头,待她起身之后,狠狠打了个寒颤··天萝转了个身,那绣满茑萝的大红袍子随着她动作一掀,上头的金线整个都在摇晃,瞧上去让人十分难受。
她款款走向一旁的几案,拿起一面精巧的手鼓来,又走至他面前蹲下:“今儿是清明,娘亲送你个礼物·”·清明送礼,怎么想都是不祥,十岁的寻洛却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她。
天萝笑意盈盈地将鼓塞进他手中:“娘亲就你这么个儿子,往后天门门主之位便是你的,可别让我失望了·”·寻洛点点头,指尖摸到那鼓面十分光滑,便又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两下。
天萝似乎很高兴:“这鼓面很漂亮吧敲起来声音很温柔呢,你敲来娘亲听听·”·他依言做了,那声音果然柔和,便勉强笑了一笑,在那一瞬间真以为是娘亲久违的温情。
天萝眯眼瞧了他一会儿,又施施然道:“这是你那伯伯的皮做的,花了一整张脸皮与颈皮,行刑人枯坐了六个时辰,就只做成了这面鼓呢·”·骨碌碌,那鼓从寻洛手中滚落至天萝脚下。
天萝大笑起来·那美艳绝伦的脸一直对着他,双眼却如同两个漆黑的空洞,似乎随时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吸进去··寻洛身子一颤,仍旧没有醒来··场景再转换,仍旧是天门中属于他的那个小院。
站在房门口的他,年方十三,已是地字号的刺客了··彼时是冬日里,花台里头的牡丹,只剩下了枯杆··文伯告诉他,他只要再败一人,便会升作天字号刺客,成为如今天字号中年龄最轻,也是最有前途的一个。
他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但不是悲也不是喜··知道这消息之后他去找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他们都叫他阿八··在天门中,天字号以下的人是不配拥有名字的。
寻洛是门主之子,因而自小被称作公子,其他人便只得以数字代称··上下十岁的浮动之内算作同辈,阿八的意思是,他是他的同辈人里,第八个被收进天门的人··两个人偷闲在阿八院中台阶下坐着,这院子比寻洛的小得多,也旧得多。
寻洛将文伯的话讲了,阿八很为他开心,笑得十分天真,也十分向往:“等你当上天字号刺客,就能有自己的名字了”·寻洛却有些恍然,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有名字,但是他确定,他没得选择。
于是他只笑:“阿八很想有名字么”·“想啊·”阿八羡慕地说,“有了名字,最起码门里一大半的人不敢欺负我了吧这样就算你以后不在我身边,我也可以保护自己了”·阿八是在受欺负时被寻洛插了手,才与他成为朋友的。
为着这件事,同辈里的人都说阿八狗仗人势,因为公子是唯一的公子·也因为如此,天门里头没人再欺负阿八了,却也没人愿意再搭理这二人··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自然不在意这些,阿八却总是记挂着,总念着是自己害的,也总想着要报答寻洛。
两个少年之间的友谊,在逼/仄又血/腥的天门中,如同野草一样努力生长着,单薄又倔强··梦境到了此处,寻洛又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怎么用力都是徒劳·看来这一阵用的不是迷药,或许就是单纯的遁甲之法。
他不想透过梦境再经历一遍过去了,因为他知道最后的结局··可由不得他··梦境继续推进着,与阿八偷偷聊天之后的第三日,寻洛完成了一起刺杀任务之后,终于要对上门中之人了。
虽然杀掉同门中人不是他本愿,可这是规则,他没法改变·他想着,只要不是阿八,他都可以忍受··隔壁院子的刑场便是临时的赛场,二人皆戴着面具,那对手也很强劲,但其实真打起来,实在不是寻洛的对手。
酣斗一场之后寻洛不再犹疑,早些了结便能早些让对手解脱·他手中剑已直抵对方喉咙,那人似是害怕,躲闪之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喊叫··电光火石之间,寻洛猛地翻转手腕,生生将剑尖调换了方向,擦着那人颈子而过。
因为他听清了,那声音,分明是阿八的··作者有话要说:·        庄九遥:我什么时候出场·        一碗:下一章,信我·        庄九遥:我不开心了阿寻快来哄我·        寻洛:……·第22章 流矢漫天·他惊讶地急急后退,阿八却不避让,也不出手,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成全他的姿态。
这一战明面上没有人旁观,但暗地里有人在瞧着,他们都心知肚明·阿八提剑又迎上来,望向他的眼神十分凄然,嘴唇不出声地开阖几下,寻洛认出来了,他在说:“杀了我。”
寻洛震惊了,他知道天门之内人人都想活,人人都想杀了别人自己活·可阿八跟他说,让他杀了自己··心里翻滚几圈,手下不自觉便松了劲儿·那一刻,寻洛脑海中翻滚过了无数念头,最强烈的一个是一起逃,可是他知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就这么一想,手下已过了十来招,阿八不想再与他斗下去了·即使寻洛未使全力,还是让他带了伤,结局已在眼前··寻洛手中剑微微抖动着,阿八迎着剑尖扑上来,似要自绝的样子,他只得飞快地又移开剑尖。
整个人浑身一抖,因为他看清了,阿八眼里分明有泪·阿八分明是不想死的,却为了他甘愿放弃··他想起这么些年来遭的罪,想起被剥了皮的伯伯,想起与阿八在一起的无数个寂静画面。
更想起天萝,他那永远神经兮兮的娘亲,想起她说日后要让他继承天门··你睁开眼睛看看啊,看看你周围··寻洛微微侧头,看见了高高的院墙,院墙之外还是院墙,永远数不完逃不脱的院墙。
就那么一瞬间,他突然下定了决心,反正自己不介意有没有名字,也不想日后拥有天门这么个地方,更不想做一个与天萝一样的疯子,每日不是杀人便是防止被杀··如果阿八想拥有名字,那便让他拥有吧。
他想做一回逃兵,就这么一回,只希望来世不要再做天门里的人了··心里默念一声“对不起”,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剑尖跟着便垂了下来·阿八诧异地看着他,一招似乎来不及收回,直直刺向他手腕,长剑哐当一声落地。
寻洛作势退让,看似慌不择路,却是故意退到了一个死角·他本来生怕阿八犹豫,可阿八的剑已跟着脚步直冲他胸口而来·很好··他勾起嘴角,希望阿八能看见,能对他也笑一笑,让他最后一眼记住的是美好。
阿八的确在笑,只是那笑,却似乎带着嘲讽,以及,浓烈的杀意··阿八又开口了,他轻声说:“你太善良了·”·你太善良了,所以你该去死。
寻洛看着他,几乎是心神俱荡了·仿若一瞬间,世界被撕开了那层人/皮做的面具,露出里头溃烂的真相,令人作呕··可是来不及了,那剑尖已到眼前了。
寻洛猛地睁开了眼睛,粗粗喘了几口气,立时便想扶着树干站起来,挣扎了几下却又跌回了树底··下一刻他反身抱住树干呕吐了起来·像是十岁那一年看伯伯被行刑的时候,几乎要将胸腔里的心肝肺都吐出来。
眼前模糊一片,他知道那是泪水,却不是自己想流的··其实这么十多年过去了,他本以为自己渐渐忘记那些东西了,却又不期然在这阵法中,以这种方式重新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心还在突突跳着,他胡乱伸手抹一把脸,不懂这阵法让人回溯这些有什么用·用重现内心最深恐惧的方式,来击毁被困住的人的心智么·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深吸一口气,盘起腿运功,片刻之后心里的翻荡都平复下来,又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天亮了··啃了几口干粮,又喝了点儿水·寻洛拍拍自己身上的土,又走了起来。
与昨天一样,头顶树冠遮天蔽日的,只知道是白天了·地上是厚厚一层枯枝败叶,没有路径,只听得见鸟叫声,更衬得密林幽静··走着走着,前面光线似乎更盛一些,虽疑惑会是如昨日一样的迷阵,他还是加快了脚步赶过去。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眼前是三条小路,通向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尽皆延伸没多远,就有一拐角出现·路便消失在了林子后头··走哪条路对他来说差别不大,寻洛在路口顿了一瞬,抬脚便往左边那条路走去。
走出半盏茶功夫,路边忽地传来异样声响,他转头一看,周围一片平静·定了定神再往前走,身后似乎的确是有人,他眉心一紧,脚步不停,感受到那人快接近自己时猛地回身。
身后空空如也··他心下诧异,想着当是走错路了,立时想要回身,却发现来不及了··四周松树上盘绕着的藤蔓骤然像活了一般,同一时刻嗖嗖朝他袭来。
西面八方皆是柔韧的枝条,那长长的触手伸出,就要缠上他身子··他往后腾起,厌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藤条顶端竟还开着紫色的单瓣花朵,让他想起天萝袍子上绣着的茑萝。
毫不迟疑拔出长剑,剑风一扫,最前头的枝条齐齐被斩断·不过顿了一瞬,新的枝条又已飞速长出,卷土重来之后,比方才还要难缠··他施展轻功,刚刚跨出一步,衣角却被扯住了,反手割断这一条,那一条又缠了上来。
渐渐竟在他四周绷成了大网,将他整个人罩在了里头··可怕在于,一部分藤蔓断了他后路,一部分却在疯了似地进攻,实在是难收拾··正一边不停挥剑,一边恶心于这些藤蔓又多又快,耳边陡然传来一声风响。
他惊讶地回头,发现是一条手腕粗的藤蔓猛地从自己耳边抽过,像是逃跑··对,逃跑··一条接一条的枝条似乎都有自己的意识,慌张又迅疾地想要退回四周的松树上,在面前绕成网的那方藤蔓迅速在解开,他才看清不远处原来站着一个人,正在挥动着手里的火把。
那些青黑枝条一碰到火焰,立时便卷曲了··庄九遥··寻洛惊讶于自己没能发现他的靠近,庄九遥大喊一声:“快出来火把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拧眉一瞥,趁着前面的藤蔓后退,后面的似乎还未有动作,一脚踩在正在解开的藤网上。
那些柔条被触动,立时条件反- she -要进攻·庄九遥的火把又是一挥,周围的枝条便又都不甘心地退了回去··见寻洛出了包围圈,庄九遥又一扬火把,将追上来的藤蔓阻隔了一瞬,而后拉住他就跑。
两个人飞掠到方才的岔路口,火把刚刚熄灭掉··恍若隔世··寻洛看着一身天青衣衫的庄九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后者弯起眼睛,抬手扔掉火把:“怎么的不认识我了”·寻洛虽头脑发木,眼下尚还理智,因被这林子里的幻象骗过,更警惕了些。
他往后退了两步,抱起双臂,狐疑地看着那张脸··庄九遥挑起眉毛:“呀,不过两三个月没见,你就忘掉我这掌门了咱们洛海派怎地出了你这么个大长老”·寻洛还是不说话,只微微皱起眉,片刻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触碰他似的。
庄九遥本立在原地,任他观察,见了他这动作笑眯眯地凑过来,抓住他手往自己耳后摸去:“你瞧瞧有没有面具·”·是真的脸,与身体连在一起,寻洛已有几分相信,放下手来。
庄九遥又说了一句:“怎么的不认我是不想还我短剑”·若是旁人断不会知道柳叶短剑是庄九遥给的,寻洛已确认是他了,于是松了一口气,扯起嘴角:“你怎么在这里”·“还说呢,还不是因为你。”
庄九遥拍拍自己的袍子,伸手指着右边那条路,抬脚走出去,边道,“从金陵城出来便跟着你了,本想看场好戏,谁知你会入了这迷阵·怕你死在这里头,我便跟了进来,找你一夜了。”
他又凑过来,问:“感动吧”寻洛没答话··他早习惯了寻洛的这种反应,兀自笑笑,打了个哈欠,泪花立时堆在眼角,显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指抹了抹,又伸个懒腰:“本想先歇歇,但还是早点出去比较好,宁儿在外头等我们呢·”·寻洛觉得自己有话要说,可实际上又无话可说,只得点点头,跟他并肩而行。
庄九遥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说自己刚才一进来就碰见个迷阵,里头有个美人儿,长得那叫一个标志,比寻洛还好看··寻洛失笑,见他饶有兴致地不住瞧自己,半晌才道:“我是个男人,只会舞刀弄剑,怎能拿我跟软腰的女子比”·“可你生得好啊。”
庄九遥笑,“好不好看跟是男是女没有关系·”·“是么”寻洛认真想,“我倒是宁愿自己不要生成这样子。”
他说这话时是惯常的神情淡漠,实际却比平时还要冷上两分·庄九遥微微愣了一下,又不露痕迹地装作无事,换了个话题,讲述他与庄宁儿一路北上又南下,风风火火跑了一趟。
他不说他北上做什么,寻洛便也不问·不知走了多久,庄九遥忽地回头看他:“你可有想过我么”·寻洛闻言放慢了脚步,庄九遥跟着缓下来,不依不挠地盯着他,似乎非要得到答案不可。
他喉结滚动一下,待要开口岔开话题,庄九遥却狡黠一笑,转身继续大步朝前走:“好了不用说了,我已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寻洛看着他背影,微微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一步未停,大约已是正午时分,隐隐已能看得见寻洛被困住之前看到的小路了·他心下放松,庄九遥侧头看他,微微有些得意:“看吧,若是你自己,想必如今已死在藤蔓的缠绕之下了,真是丧心病狂的死法。”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勾起嘴角,低头尚未开口,身后一道劲风袭来··竟是只白羽箭··他手中长剑一格,折断了那箭··这箭似乎是个信号,紧接着是流箭满天,直直冲着二人而来。
寻洛伸手将庄九遥扯在身后,挥起长剑,哐当哐当,一时之间全是箭头碰撞剑身的声音··他抽不出空,便头也不回大喊一声:“快走”·仿佛是应了他这一声,明明没有飞箭的后方,却在庄九遥转头一看之后,也骤然出现了攻击。
流矢自四面八方而来,漫天皆是··寻洛心里忽地开始发慌,此时敌人在暗他们在明,他自己无甚所谓,可身边还有一个因救他才来的庄九遥··多想无益,他只得奋力抵挡。
已近半柱香.功夫,流箭攻势竟丝毫不见疲软,他人在阵中一天一夜,判断力本已不像平时那样准,如今更是渐渐气力不济起来··这种粘滞感,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拉扯感,逼得寻洛几乎红了眼。
庄九遥仗着轻功不错,被他护着暂时还未受伤·倒是寻洛不知怎地一个不妨,被一只断箭反过来刺中了腹部,但他毫不在意,也不去动那断箭,只长剑一反,更加有用力地飞舞起来。
“你睁开眼看看·”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悠悠的话语,是伯伯的声音·他不会听错的,是在他面前受刑的伯伯的声音·这一声过后,他尚且能够稳住心神,却又有一个声音稍显稚嫩地响起:“你太善良了。”
寻洛一惊,脚下几乎站不稳,正在此时,又一支箭直冲他肩头而来·庄九遥大喊一声:“寻洛”·作者有话要说:·        庄九遥:好了不说了我知道你想我。
        庄宁儿:想的明明是我·        卫青城:……·        寻洛:……·        祁云:所以大家都不想我·        梅寄:为师每天都在你身边你还想要谁想你啊云儿(祁云:师父我错了·第23章 不得善终·这一声蓦地响起,及时将他拉了回来。
他勉力握紧了长剑,却觉得手已提不起劲儿来··天萝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进他耳朵,那属于自己娘亲的声音,温柔里带着血腥,她说:“你别挣扎了·”·你别挣扎了。
心神骤然一荡,一支箭矢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内里,瞅准了空子直冲他心口而来·他已避闪不及,也无力气再提剑格挡··他以为自己躲不过了,在那瞬间眨了眨眼,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余光中身前一个人缓缓跪下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庄九遥挡在了他身前··那白羽箭,整个箭头已没入了庄九遥的身体,左胸口··那人犹自在笑,从寻洛在药王谷醒来见他第一次开始,他便一直在笑。
狡黠的笑,了然的笑,使坏的笑,无所谓的笑,吊儿郎当的笑……寻洛一点也不怀疑,这人将来临死之前,最后一个表情,应当也是在笑··果然是真的。
庄九遥躺在寻洛怀里,就那么看着他,胸前的血渗出来,将他袍子染成了黑紫色·他曾称赞过穿在寻洛身上十分好看的天青色,此时变得十分黏腻沉重··他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伸手似乎想要抚上寻洛的脸,边呕血边勉力说着:“昨年……昨年这一天,我在障林外捡到你,宁儿说你死了,可是我……”·“你别说了别说了,”身后的箭雨不知何时已停了,寻洛伸手胡乱去抹他的嘴角,妄图阻止他再流血,“别说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庄九遥不管不顾道:“不说,不说以后没机会了·我揭开你的面具,当……当时便想,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又……”·他咳嗽两声,胸前的血渗得更厉害了。
寻洛一边紧紧按住他伤口,一边将他头抱在怀中,又手忙脚乱想去他怀里找药··庄九遥犹自断断续续说着:“药王谷……第一次有外人,便是你。
这一定,一定是天意……”·寻洛嘶哑着声音,一边在他身上翻找一边费力寻回自己的声音:“别说了别说了,你身上有药吧药呢你是医师,你不会死的。”
庄九遥勾起嘴角,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摇摇头,又轻声问:“你……这三月以来,可曾想过我”·“有”寻洛颤抖着声音回答他,手还在他怀里胡乱翻着,“快,你快告诉我,你的药放哪里了”·庄九遥似乎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唇边挂着的笑更明显了些,细长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而后手臂便垂了下来。
寻洛翻找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那张让人心颤的脸··半晌,他伸出发着抖的手,轻轻去触碰他紧闭的眼··天萝的话在心头不住回荡,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声音说:“你别挣扎了,我早告诉过你,每个与你有牵扯的人,最后都会被你害得无法善终。”
原来天萝是对的,她一直是对的··胸腔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呜咽,像是哭喊,又像是野兽濒死的怒吼·他仰头望不见天,整个人便颤抖了一下,而后突然失魂落魄,低头将庄九遥拥进怀中,双臂一寸一寸收紧。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口里喃喃着:“她是对的,她是对的·”·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感官已再不起作用,因而短剑刺过来的时候,他刺客的本能全都失去了意义。
剑影已到了眼前,本来死在他怀里的庄九遥狞笑着睁开眼,他犹自未清醒过来·那把柳叶短剑白亮锐利的剑尖在眼里渐渐放大,立时便要刺入他脑门··叮一声,短剑掉落,不远处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寻洛”·这一声落在耳朵里像是炸雷,寻洛一个激灵,恍然发现柳叶短剑是从自己手里掉落的。
他猛地抬头,庄九遥急急朝他跑过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忧色,嘴里却还在玩笑:“你在做什么走不出这阵法便要自绝么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啊。”
寻洛一惊,抬眼看向四周,竟是昨夜破开那美人幻境的地方··他后背还靠在树干上,怀里空空如也,脚下是那把柳叶短剑,不远处是那被自己踢翻的香炉。
而自己的手正高高扬着,作出一个握剑的动作··就是方才,在幻境中,自己这手差一点便用庄九遥的短剑,刺穿了自己的脑门··他霍地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戒备地看着面前的人。
庄九遥穿着一身天青衣衫,跟方才他所见一模一样·面前这个庄九遥正惊讶着:“怎么的傻了不认识我了”·这对话,几个时辰之前已上演过一遍了。
寻洛再后退了几步,忽地拔出长剑对着他,庄九遥挑起眉毛:“呀,不过两三个月没见,怎么就对我拔刀相向了哦不对,拔剑相向·”·寻洛粗粗喘了口气,没说话,庄九遥道:“怎么的不认我是不想还我短剑”·听了这话,寻洛脸上又白了三分。
庄九遥虽疑虑,面上却还是在笑:“我从金陵城出来便跟着你了,本想看场好戏,最后闪出来吓你一跳,谁知你竟会入了这奇奇怪怪的迷阵·怕你死在这里头,我便跟了进来,宁儿拽我都没拽住。
找你整整一夜,可把我给累坏了,感动吧哈哈·”·手中剑往前再送了一分,几乎抵住庄九遥喉咙了·庄九遥低头瞟了一眼那剑尖,收敛起了玩笑的神色。
寻洛面色苍白,双眼却通红着,是大怒大悲之后的模样··庄九遥看着他,心里越来越诧异·他平日里极其克制,情绪都被压到最平,自己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即使是在他重伤神志不清之时也没有过。
他于是皱眉认真道:“寻洛你怎么了”·寻洛还是不答,手中剑在微微颤抖,庄九遥心下已了然了:“你是不是看到幻境了你看到什么了”·这话似乎勾起了寻洛的愤怒,他呼吸十分沉重,握着剑柄的手上指甲泛了青白。
庄九遥却不管不顾往前一步,那剑尖赶忙后退了一寸··这细微的动作一览无余,庄九遥勾起嘴角,直直问:“是不是与我有关”·寻洛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分清眼前人是不是真的庄九遥,体内的真气在乱窜,他努力想压制,焦躁却愈演愈烈。
隔了会儿庄九遥看不下去了,道:“别用那么复杂的心法,就用你最开始练轻功时候的静心诀·”·顿了一瞬,寻洛还是照做了·他默念几遍口诀,真气顺着口诀运行起来,不一会儿果然感受到心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静下去。
庄九遥见状,笑眯眯地又道:“没骗你吧”·二人保持着剑指喉咙的动作,半盏茶后,寻洛终于觉得自己完全平复了··眼神逐渐清明,他细细打量眼前人,开口时声音沙哑:“你说一件除了我们俩没人知道的事。”
“不,不行·”庄九遥摇头,“幻境是从你心里生出来的,你知道的事,幻境里的我自然也知道·”·寻洛微微皱起眉来,庄九遥心念一转:“这样吧,我说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与你有关的事,但是你能判断是不是事实。
如何”·他眼睛又弯了起来,寻洛细细瞧了他片刻:“说·”·“嘿嘿,我说了啊·”庄九遥一边说着一边摸出扇子来打开,这么个凉爽的天可真的是纯属扮风流了。
寻洛见到那扇面上的辛夷花,怔了一下,听他接着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从你身上拿走了何物么我这便说给你听·”·风忽地吹过,庄九遥身上的淡淡药香顺着风过来,在寻洛鼻尖缠绕了一瞬。
就这么静默了片刻,庄九遥待要开口,寻洛忽地收剑:“不用说了·”·“不用说了”庄九遥歪歪头看他··寻洛点点头:“不用说了。”
庄九遥松了一口气,耸耸肩:“真是,我都做好准备了·”·寻洛再敛了敛心神,道:“怎么忽地又回了金陵”·“你猜”庄九遥笑。
寻洛闻言摇摇头,也不知是在说不猜还是猜不到·他捡起地上的柳叶短刀,却没还给庄九遥,自然而然地塞回自己怀里,转头问:“我们该怎么出去”·“我不知道啊。”
答得十分理所当然··寻洛微微抬起一边眉毛,直直地看着他·庄九遥乐不可支:“别这般看着我,我见那阵法启动,你又已在里头了,没多想便跟了进来。
浑身上下除了这扇子,什么也没带·”·“我那障林跟这里不是一个路数的,说实话我也看不懂·”承认自己的欠缺倒是挺快,寻洛虽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却有些微妙的感慨。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九遥浑不在意地伸个懒腰,又道:“放心放心,我运气一向很好,上次在花楼里还赢了一吊钱呢·”他眨眨眼:“跟着我走总能走出去的。”
寻洛点点头,忽地又想起什么来:“今日好像是初一·”·举到一半的胳膊停了下来,庄九遥呆愣了一瞬,放下手:“忘记这事儿了·”·“可有带什么药”·庄九遥摇头,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扇子,理所当然地答:“在宁儿的荷包里。”
寻洛默然··没有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趁着天没黑,二人草草啃了些寻洛带着的干粮,开始在林子里找路··虽然庄九遥身上什么都没有,还得分掉寻洛一半的口粮,寻洛也并不想倚仗他,心里却着实平静得多了。
似乎真如庄九遥所言,他运气一向不错,两个人走了半天竟一个阵也没碰上,只是在第三次踩到同一条树枝之后,寻洛才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庄九遥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光线已十分黯淡,寻洛忱着他的病:“找个地方歇下来吧·”·庄九遥最大的好处之一便是不逞强,他心知入了夜自己会十分耗费精力,于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最后是在一方树干间隙稍微大些的小空地上停了下来··寻洛在四周挖了小小的沟渠,以确保火焰不会燃到多的枯枝上,又生好了火·更幸运的是,他找木柴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条小溪,庄九遥确认了那水没问题之后,二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个饱,寻洛又将就着把身上能洗的血污都洗净了。
夜幕彻底降下来·庄九遥背靠着一棵树,手里拿着一段小树枝,百无聊赖似地,一截一截掰断了,又一截一截扔进火堆··寻洛盯着那火出了会儿神,听他问:“你白天是怎么判断我这个庄九遥是不是真的庄九遥的”·他这话绕得很,像是无聊了在编排,寻洛勾起嘴角:“只有假的在眼前时,心神被遮住了才难分辨,但是真的一旦出现,假的便真不了了。”
庄九遥愣了会儿,点点头,拖长了声音:“这样啊·”·静默,只听见火舌舔舐干木柴的噼啪声··一阵风吹过,庄九遥忽地发了个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更将背与树干贴紧了些。
这动作没能逃过寻洛的眼睛,他登时站了起来,伸出手去·庄九遥再缩了缩,声音发颤:“别,别碰我·”·寻洛皱紧了眉,忍住心绪开口:“我该做些什么”·作者有话要说:·        庄九遥:看我说什么他说有想过我·        一碗:又不是对着你说的。
        寻洛:……·第24章 山林沉寂·“不……将火灭了好不好”庄九遥嘴唇也开始颤抖,勉力笑笑,“然后你跟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好。”
寻洛一怔,想起上次在吴家发病时,他身子分明是冰凉的,于是问:“你冷不冷”·“冷啊·”他还在笑··寻洛放柔了声音:“冷便不灭火吧”·“不,灭。”
庄九遥坚持,手渐渐爬上自己胸口处的前襟,捏紧了,“不想别人……看见我这样子·”·他等了等寻洛却没动静,于是又道:“庄九遥要一直玉树临风的才行。”
寻洛垂下眼睛,看见火光映在他眼里,映出一片暖烘烘的色彩来·念起他前面那句话,心里不知怎地有些闷闷的,但还是抬脚踢开了干柴··火光渐渐熄灭下去,他顿了顿,走至庄九遥旁边坐了下来。
感受到他的靠近,庄九遥猛地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直咳得一片黏黏糊糊的温热,呛在喉咙口和鼻腔里,刺得人生疼,惹来更难以忍受的下一阵咳嗽。
寻洛手忙脚乱地去捂住他嘴,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吐血似的··庄九遥一边咳一边笑,等了半天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缓下来·最痛的时候还没来,这种程度他早已习惯,此时神思仍是清明的。
他伸手将寻洛的手拿开,强迫自己分神去想其他事,见寻洛也不说话,便问:“我送你的牡丹好看么”·客栈里那插得十分张扬不修饰的牡丹,原来是他放的。
那帮他撒谎的小二也是机灵··寻洛点点头:“好看,很好看·”握起了拳头,手心是他的血··重复了两次,寻洛又沉默下来,庄九遥接着道:“那老伯的暖房里头可有意思了,全是各色牡丹,他说只送给有缘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喘了口气··“你别说话了·”寻洛的声音微微带了些怒意··庄九遥一愣,又笑:“好,我不说了。
你说·”·寻洛顿了一下,庄九遥以为他不会开口,他却轻声道:“我自小被关在一个院子里长大,每次出去也都是有事要做,从没见过什么好玩的事,不知该说什么。”
“哦·”·“我给你讲个从前听人说的故事吧·”寻洛道··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好·”·“很久很久以前,我也不知道是多久,在南边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她是个孤女。”
夜色掩住了庄九遥苍白的脸,他嘴唇不住颤动着,苦痛开始难言,嘴里“唔”了一声算作应答··“她十分心善,做了很多很多好事,于是有一天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仙人,那仙人是专门来找她的。”
今夜没有可以稍微减轻症状的药丸,疼痛伴随着力量开始朝四肢游走·庄九遥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寻洛的话里··“那位仙人告诉她,她因为做了许多善事,所以可以与他一样成为仙人。
她从小听着仙人故事长大的,所以很开心·”·庄九遥捏紧了旁边一根树枝,他觉得自己没怎么用力,那树枝却瞬时便断掉,手里的木渣掉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是那仙人说,如果你想跟我走,就得放弃你拥有的情感,比如对父母的,比如对村头三哥哥的·”·庄九遥发着颤,浑身血液像是猛地灌入到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蠢蠢欲动,开始啃噬他的心。
这肉体就像个脆弱的器皿,随时都会被不属于他的力量震碎··寻洛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伸手揽住了他肩膀·他本想挣开,眼皮掀动了一下,却突然疲惫至极,没有动作。
“女孩心想没关系啊,父母已走了,她没什么牵挂·她对三哥哥呢,又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其实她早已痛苦不堪·若是真能成仙,痛苦、穷困与病痛就都没有了,她也可以帮助更多人了。”
庄九遥费力地喘着气,想要破坏的欲望膨胀起来,他只好握紧了拳头·心脏被撕咬的热辣痛楚一下子散掉,忽地变作了被寒冰包裹的麻意··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样子,脑中只剩下一丝清明吊着。
还好这林子里没有光,正艰难地想至此处,寻洛突然摸索着拥住了他··他猛地一怔,身子如筛糠一般抖动得更加厉害··“于是她同意了,抛弃了从前的情感,以及旧的邻居、旧的朋友、旧的村子,整个旧的一切,跟着仙人上了仙山。”
麻意渐渐散去之后,是千万只虫蚁咬噬的痛··毛孔全部张开,庄九遥的身体一半在往后躲,似乎想要将自己藏起来,另一半却在往前挤,叫嚣着,渴望着,狂躁着,要冲破。
可是它被这看似易碎的身体困住了··故事没能接下去,庄九遥的神智似乎已到极限,忽地伸手一掌拍在寻洛肩膀上,半分力气没留··寻洛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他会突然充满内力,早已有了准备,因而没被这一掌推开,但肩头极痛。
他一声不吭,将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庄九遥的手便被制在了自己背后··庄九遥被他这平淡的反应激怒了,愈发用力地挣扎起来,一掌又一掌落在寻洛背上,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似人声。
山林沉寂,那双手臂像是铁打的,紧紧将他箍住··那不是庄九遥,分明是住在他身体里的陌生怪物,大约是因为太痛苦了,除了破坏,再没有其他办法··不破坏见到的一切,便要破坏自己。
最后一掌,庄九遥运足了内力,即使他行动受限,那掌风仍旧凌厉··寻洛已知这一掌非同寻常了,但他仍旧未躲,硬生生地挨了,闷哼一声,手不由自主松了松,又重新箍紧了,才喷出一大口血来。
血腥味四下弥漫开,庄九遥忽地静了一瞬,而后更加亢奋起来·他力气太大,此时又神志不清,寻洛其实已制不住他,庄九遥却已没想挣脱··他循着那血腥味,一口咬上了寻洛的下唇。
唇边有血··寻洛清晰地感受到,庄九遥的舌头循着那血腥气在他唇边逡巡了一圈··他身子一抖,迟了片刻才猛地推开庄九遥,说是愤怒却又不像,嘶哑着厉声道:“庄九遥你醒醒”·离开了那渴望已久的血液,庄九遥似乎更加痛苦难当,此时便换作了他想要禁锢寻洛。
他奋力要凑上去舔舐寻洛唇边的血,寻洛往后一躲,忍无可忍,伸手去点他的- xue -道,却一点反应也无··莫非是- xue -道移了位·寻洛再一运气,以手作刀,猛地斩向他后颈。
仍旧是没反应··他这才开始有些心慌,此时的庄九遥一点也不像人·看他见了血的样子,十分像是传闻里以人血为引练邪功的怪物··或者,是走火入魔了。
这么一想,寻洛别无他法,在庄九遥朝他喉咙而来的一瞬间,一把捏住了他下颌,手上不知不觉下了死力气··庄九遥奋力挣扎几下,用手去掰他手指,掰了几下不起作用,整个人突然就不动了。
寻洛正在犹疑要不要放开,忽地听到他喉咙下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他狐疑地等了一瞬,才发现那竟是哭声··那声音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的,像用尽了全力在隐忍,既不像嚎啕大哭让人心觉痛快,也不如无声流泪让人心生怜惜。
这声音听在耳朵里,让人生出扯不断的窒息感··拼尽全力,不,无力可拼也无法解脱的窒息感··有温热的液体流到寻洛手上,他愣住了,缓缓放开庄九遥,那声音却犹自未断。
他曾听到过一次这种哭法,大约是他十八岁那一年·当年天门里头曾有一对刺客相爱,天萝便找人将那男人点了- xue -绑在柱子上,做好了防止他自杀的准备,又让一群人当着他面,将那女人凌.辱之后,处以极刑。
整个刑罚过程持续了一整天,女人哭嚎着,声音从响亮悲愤渐渐到了虚弱凄惨,最后回归沉寂·那男人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不能说也不能动,他那时的哭声便是如此,一直隐在胸腔之下,让人不由得担心他下一刻便会气绝身亡。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也不知他是不愿哭出声,亦或是不敢,又或者是不能··那时候的寻洛早学会了不悲不喜,立在一旁仿佛看不见眼前的肮脏,天萝看好戏般的笑声落在他耳里也显得遥远,可那哭声响起时还是让他心头一震,忽地便想起来那么个词儿。
绝望··此时的庄九遥,心里装着的是绝望么·绝望这痛苦难忍,还是绝望这痛苦会永远循环往复或者是绝望自己变得不是自己,绝望人生不是人生。
庄九遥这声音一出,寻洛知道他肯定是勉力寻回了一丝清明,却又不够清明·果然下一刻,他便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是恨不得立时消失的姿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庄九遥··鬼使神差地,他抹干净了自己嘴角的血迹,第二次伸出手去将他揽在怀里·庄九遥似乎已没力气挣扎,竟顺从地靠在了他肩上。
寻洛微微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侧颈靠近琵琶骨末端的地方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微微低头垂眼,夜色的遮盖之下,只隐隐能看见庄九遥高挺的鼻梁··这人正埋在他肩上,毫不迟疑地,恶狠狠地,咬开了他侧颈处未曾被磨砺过的皮肉。
伤口见了血,庄九遥犹不知餍足似的,又狠狠用牙磨了片刻才松开·接下来却没有寻洛预料中那般疯狂,庄九遥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他唇还落在寻洛肩上,停了片刻,像是怜惜般轻轻舔舐起那伤口来。
寻洛心底猛地一颤,仍强忍着不动,半晌听到一声含糊的话语:“说了让你不要看·”·寻洛哑然,心知最难熬的时候已过了,还好他只疯那么一会儿。
这么一想竟有些想笑,他呼出一口气,仰起头正好靠在后面的树上,感受着那微微的痛意,闭上了眼··这么一折腾,天应该快亮了吧·寻洛思绪正在空中乱飞,庄九遥突然问了一句:“后来呢”·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在寻洛耳边。
寻洛睁开眼:“什么后来”·作者有话要说:·        ·        一碗:九遥兄,你不会真听了我的话吧真在阿寻面前吐血了你还咬他啧,不知羞·        庄九遥:呵呵。
想被灭口么·        寻洛:……·第25章 天生骨软·庄九遥费力地跪直了,寻洛伸手撑了他一下,他便一手抚上自己胸口,一手借了他力气翻转身子坐下,靠上了同一棵树。
而后低哑着声音道:“那个故事·”·“哦·”寻洛转头看他一眼,只瞧见了那双眼睛格外亮,“是了,故事么,故事总有结局的。
结局是……她后悔了·”·庄九遥叹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她后悔了·”·寻洛抬头,从树冠的缝隙间看到天,忱着应该快破晓了:“对,后悔了。
她还是想做一个背负苦痛的人,可是回不了头了·”·“因为寂寞么”·寻洛没回答··隔了会儿他转过头去,天刚蒙蒙亮,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庄九遥闭上了眼,似乎是睡着了。
眉头却还紧皱着··他朝他的脸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有些迷茫似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最后缓缓收回来,握成了拳··往后一靠,闭上眼,迷迷糊糊间肩头被轻轻压了一下,承受起了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寻洛没有睁眼··被庄九遥扯开的衣领没能来得及敛好,此时被庄九遥的脸压住了·两个人的皮肤一冷一热,靠在一起,渐渐分不清谁是谁··呼吸渐渐悠长,再难熬也总会天亮的。
两个时辰之后,寻洛睁眼时身上的疲惫已荡然无存·他没想到自己在这么个地方,又经历了那般惊心动魄的折腾,竟能换来半宿酣眠··啼笑皆非··庄九遥不在旁边,自己身上的衣物被理得整整齐齐,胸口还盖着他的外袍。
他眨眨眼,将才站起身,庄九遥便从小溪那头过来了,冲他晃晃水壶:“水装满了,走吧·”·寻洛将他外袍递过去,又将水壶接过来,细细瞧着他脸色。
这一回庄九遥不仅脸色苍白,连双颊都仿佛在一夜之间瘦削了些,显得他下颌的弧度更加冷硬起来,连弯起的眼尾都冲散不了那种锐利感··又陌生又熟悉··二人默契地不谈前一天晚上,又开始沿着直线往外走,走了两圈还是回到原点。
庄九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伸手抚着自己额头,道:“不对·”·“嗯”寻洛将水递给他··“我带着你走的时候,虽说方向是直的,但我根据经验避免了可能触发阵法的契机。”
寻洛心道果然,又听他接着道,“但我恐怕错了·这林子并非只是个容纳迷阵的地界,它本身便是最大的一个阵·我想得过于复杂了,步步生怕踏错,反而弄巧成拙。”
他若不是自己承认,就他那悠闲又无所谓的姿态,寻洛都差点要以为他们真是运气好才碰不到陷阱了··听至此处他微微皱眉:“我先前是想着守音道长不会平白要人命,但我入的几个阵……似乎都不是这么回事儿。”
“她或许的确是不想要人命,可若云崖峰上的东西比人命更重要呢”庄九遥歪歪头,郑重其事道,“我的猜测,这林子其实有自己的意识,它觉察到了来人具有危险- xing -,便会以阻止他上山为第一目的,不管你死还是活。”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略有些诧异,不知一个迷阵竟还能如此揣摩人心,问:“那它是瞧出我对云崖峰有威胁了这么说起来,我不死在这里你便永远走不出去了”·“恐怕是。
如果真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做”庄九遥认问得十分认真··寻洛毫不迟疑,语气却仍是淡淡:“要实在出不去,你自己走吧·”·庄九遥心里微微一动,道:“为何对我这么好”·寻洛勾起嘴角:“本就是我先闯进这阵的,没理由让你来救我还搭上一条命。”
见庄九遥直勾勾望着自己,他微微别了别头,看向远处的树干:“这云崖峰上是有宝藏么一个阵竟这般厉害·”·“说不定呢。”
庄九遥严肃答·寻洛这句本是玩笑,听他如此回应倒是怔了一怔··庄九遥依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隔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
寻洛看了他半晌,无奈:“拿我寻开心”·庄九遥抱起肚子:“怎么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小心我哪天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你这样子,卖给花街定是个好价钱,还能挽救一下那些地方瞧人的眼光·”·寻洛摇摇头,抬起脚便走,庄九遥伸手拉住他:“哎呀哎呀我开玩笑的,我可舍不得卖了你。”
见寻洛不说话,他又道:“哎哎哎别这么小气嘛,又不是多了不得的事,随口玩笑而已,我前半段说的是真的”·寻洛看着他还是不说话,眸子有些黯,庄九遥一愣,又笑眯眯地凑上去:“寻少侠寻大侠我真知错了。”
“你什么都不懂·”末了寻洛才面无表情地道··庄九遥一直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见他如此反应,心里微微一惊,此刻无论心里怎么想,看上去都十分愧疚。
他低了低头·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半晌寻洛才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约莫是在这阵中待久了,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实在有些小题大作了,于是装作无事道:“说吧,前半段。”
“哦·”庄九遥愣了愣,似乎忘了自己方才在说什么,隔了会儿才拿扇子一拍脑袋,“我说我想复杂了是对的,这阵其实极简单,咱们赌一把,一直走直线便是了。”
寻洛:“我们一直走的是直线·”·“不不不,眼睛会骗人的·”庄九遥一边说一边去扯寻洛的衣服··寻洛诧异地后退,格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庄九遥斜起嘴角一笑:“紧张什么啧,阿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一根布条而已。”
见寻洛皱着眉,他解释:“反正你衣裳后头也破了,你是要让我跟着你一起破么”·寻洛这才想起来自己背后被熊拍过一爪子·他轻轻抿了抿嘴唇,还是将外袍掀开,从里衣下摆处撕扯出了一根布条来。
庄九遥接过来,顺手蒙在了自己眼睛上,又伸手去摸索,想要抓他··寻洛明白他的意思,伸手过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指·他本想抽出手让他牵着自己的衣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扭捏,便由得他去了。
·“走吧·”庄九遥道·寻洛看他一眼,发现那双眼被蒙住了之后,即使弯起嘴角,那姿态也是冷的··没得到回应,庄九遥又催了一遍:“怎么了”·“没。”
寻洛忙移开视线,问,“你有把握么”·庄九遥听他口气有丝慌乱,以为他还在害怕会拖累自己,心头莫名一痒,但还是照实回答:“没有。”
“哦·”这回语气正常了··“走吧,跟着我,记住看到什么场景都不要有动作,直直走过去就行·”·“看到棵树也要直直撞上去”·庄九遥笑得很开心:“如果你乐意的话,我没意见。”
走出不远尚且没什么感觉,超过百尺之后寻洛恍然回头,发现他们走的路线瞧上去竟真是弯的··感官果然会骗人,或许直觉才是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跟着庄九遥一路走着,被他牵住的手不知怎么的有些僵硬。
像是小时候肩上停了只红蜻蜓,因为不想让它飞走,便一点不敢动弹,生怕一丝丝轻微的风动都会惊扰了它··他的掌心很干燥,骨节分明,手指长而有力,皮肤是光滑的,却不让人觉得起腻,只有指尖长着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按弦的缘故。
这是一双极其养尊处优的手,即使要给人看病,又要摆弄药材,也始终不会有风霜的痕迹··寻洛这么感受着,便将自己拿剑的左手伸到了眼前·手背还算光滑,可若翻开手心,会看到里头布满着伤痕与老茧。
也不知道自己硌着庄九遥没有,他心想··难得放任一次思绪,正漫天想着,食指指尖突然被庄九遥捏了一下·寻洛一僵,以为他是无意,庄九遥却又开始轻轻摩挲——·他蒙着眼看不见东西,寻洛又不说话,便只能自己找事来解闷儿了。
眼前正好是一棵树,寻洛微微扯了他一下,躲过了之后放松了手,忍不住问:“你做什么”·“给你看手相·”庄九遥答得煞有其事。
“哦”寻洛知道他又要开始胡诌,不着心地配合,“看出什么来了”·“不对·”庄九遥笑,“你应该问我摸出什么来了。”
 “你摸出什么来了”寻洛从善如流地改口··庄九遥对他的配合十分满意,跟着一声清脆的鸟鸣侧了侧耳,才答:“是常年习武的人。”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可真是废话了··饶是寻洛一向不喜怒,此时也忍不住想将手抽出来,突然就理解了为何庄宁儿总是朝他翻白眼··庄九遥感受出他的意图,手下用力将他手拉紧了,动作跟个强抢民女的恶霸一样。
偏偏那张俊美的脸笑起来,即使被遮住了一半也让人不忍苛责··“玩笑玩笑,我想想啊·十指修长,骨节圆润,是聪慧之人·”·他说得认真,寻洛便凝神听着。
庄九遥接着悠悠道:“你天生骨软,掌纹却又十分深刻,腕骨也清晰地突出,所生之家非富即贵,你本人则心- xing -敏感,易动摇,极度重感情·”·“不准。”
寻洛摇头··“准不准你自己心里知道·不,兴许你自己也不知道·别打断我,还没说完呢·”庄九遥又伸过自己的大拇指,在他掌心轻轻蹭着。
若不是他表情是难得的正经,寻洛一定要以为他故意的了··心里那种羽毛拂过的感觉蓦地又生出,寻洛定定心神:“不是没说完么”·庄九遥清了清嗓子:“右手看后天,方才说的是心- xing -,现在说境遇。
你掌纹虽清晰但杂乱,又被许多伤疤划破命格,主凄苦,主背叛·后天的东西必然会压制住你的天- xing -,因而你如今的样子……哎,你今年二十六吧”·正说到关键地方他又随意断开,寻洛倒是没在意,淡淡答:“前年二十六,应是大你两岁。
这位先生算得似乎不太准·”·“哦,这位大侠长得十分显嫩,跟个少侠似的·本先生今儿个精神不济,小小差错也是有的,别介意别介意·”庄九遥面不改色,接着道,“你如今表现出来的东西,比如坚定的心志,强大的自制力,又如情感淡漠,对疼痛的感知十分迟钝,这些必然都不是你本该的样子。”
寻洛不知怎地突兀一笑,语气难得不是平淡,更难得的是竟带了些嘲讽的意味,他玩味道:“本该·”·“但是本该怎样这种话也是虚妄。”
庄九遥接口道,“即使是偶然的事件改了命,那偶然到如今也成定局了·所以你天生的心- xing -与后天经受的磨砺,其实都是冥冥中已有的安排·”·“所以你的意思是,每个人的命运跟结局早已是注定”寻洛问。
庄九遥反问:“你信么”·“信过·”·“我不信·”·两个人说着脚步未停,这对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寻洛忽地手一紧。
庄九遥感受到了,即使被蒙了眼还是偏了头,像是在看他,轻声道:“别停,直走·”·寻洛点点头,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看不见,便道:“好·”·声音有些不稳。
庄九遥看不见,他正面色发紧,定定地看着已离二人不远的场景··多年之后,不对,一夜之后,寻洛又尝到了一丝恐惧的滋味··作者有话要说:·        一碗:哟,玩儿脱了吧庄九遥。
        庄九遥:你闭嘴·        寻洛:……·        我好气啊我昨天才知道营养液是会过期的,我之前的营养液啊我每次看文都忘记灌,然后我一气之下给自己灌了好几瓶2333(凑不要脸)·        话说这个这个,我给自己灌违不违规啊具体拿来干嘛其实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个栽培榜,不过我与这榜单无缘啦~算了算了我全去灌给我喜欢的大大好了。
        说多了都是蠢啊··第26章 天旋地转·不远处的场景,分明是昨日他在幻境中经历过的,自己正在与藤蔓纠缠,而后假的庄九遥出现,举着火把救了他。
饶是明白不过幻象,可一想到后面的事情,他还是压不住心绪,胸口蓦地有些发凉··幸好庄九遥牵着自己的手还是温热真实的··二人相互引着朝那幻象走去,眼前画面细致到让人不由觉得,世上真的还存在另外的庄九遥与寻洛。
所谓虚虚实实,你怎么区分自己是不是虚妄的那一方呢·寻洛本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心想实在不可思议,思绪却忽地跃至此处,便恍然觉得那虚幻中的寻洛,似乎是回头看了一眼此刻的自己。
他不由得一惊,背上立时起了层冷汗,更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所有·庄九遥却不给他停的机会,使劲拽住他手直直走了过去··脚尖一碰那藤蔓,那令人恶心的网罗与自己和庄九遥,转瞬便消散了。
“看上去再真也是假的·”庄九遥道··“可这些场景在我脑海里已经历过一遍了·”寻洛轻声,“也许如此看来,便一切都是真的了。”
庄九遥点点头:“也是,对你造成过影响,真假那都不是重点了·”·继续往前走,寻洛沉默久了,迟迟才试探着开口:“我遇到那香炉时,破幻境破得很轻易。”
“正常·”庄九遥口气如常,“用药造的幻境和用术数造成的,终究是不一样·兴许是你体质的问题,你应该从小便接触迷香吧”·寻洛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嗯”了一声,庄九遥又接着道:“我碰到的香炉跟你碰到那个有些差别,药粉不太一样,那幻境我就破得艰难。”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嗯”寻洛诧异,既诧异他明明有本事不入幻境还是入了,也诧异区区一炉香怎会对他造成影响··“因为见着那幻境里的人我很欢喜。”
庄九遥笑,“便不太想出来了·”·寻洛哑然,庄九遥兀自又笑了几声,寻洛已看见下一个场景了,是他与庄九遥在路上走着··若是平常,又或者换个人,在自己面前看见另一个自己,不疯也得懵了。
寻洛有了方才的经验,心绪几已不再波动,与庄九遥一同往前走去,直直穿过了前面两个背影··只是在那场景消散掉的瞬间,寻洛回了一下头··他一眼扫见,幻境里庄九遥带着笑,那不奇怪,他时时都是笑着的。
可是他看见自己脸上也挂了笑,那表情极明朗,显得寻洛都不像寻洛了··他想要再看清一些,幻境转眼又已消失无踪了··虽说西风飒飒的暮秋都已过了,这么走过来,寻洛手心还是渐渐起了汗。
庄九遥微微松开他,似乎将一方布塞进了两个人手中间,寻洛低头一看,是庄九遥的袖角··他正一手把住寻洛的手腕,以确保自己不会摔倒,另一手用自己袖角擦干了他手心的汗水。
而后又握住了··寻洛十分诧异,长这样大,从未有人这般待过他··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替他擦过汗,若非要说有的话,只唯一一次,是在十来岁时··他自小练功都是真刀真枪,那一回与一强劲刺客对战,二人两败俱伤。
险胜之后他瞧着那人武功不错,又念着自己下手重了些,便过去拉了那人一把,当时他并不知天萝在旁边看着··拉起那人之后天萝现身,先是夸奖了他武功进步不少,又让那人侍立在旁,随后笑意盈盈地俯身,将自己的手帕放在了寻洛额头上。
寻洛本以为自己会受训斥,却没料到她会来替自己擦汗,心突突地狂跳,正在受宠若惊之时,她却突然暴怒,一把捏住了他脖子,差点将他掐死··不到第二天,被他拉过一把的那人已死无全尸了。
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约莫是在幻境里见过天萝的原因,本以为忘记的事情又被记起·寻洛使劲闭了闭眼,将那最后的碎尸画面挤出脑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庄九遥身上。
视线这么一扫,见着了庄九遥上扬的嘴角··他愣愣地盯了他一会儿,倏地念及他动作这样熟练,定是习惯了去体贴别人的,心下便微微有些不快·于是再次强迫自己抽神,别开了头。
竟十分想要问他一句,是不是常替人做这个··正在放空,庄九遥突然说了句什么,寻洛便没听清,因而疑惑地“嗯”了一声·庄九遥声音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我都没替人擦过汗呢。”
寻洛怔怔,不知该说什么,幸好远处又开始现出幻境来,使他有理由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句话··面前正是昨日湖边的美貌女子,与幻觉中微微有些晕眩的自己,正上演到那女子凑过来想亲他的戏码。
没什么好看的,他低下头来,毫不在意地引着庄九遥直直往前去·庄九遥却知道前面又是幻境,问:“怎么的这个幻境破得很轻易”·“嗯,便是你出现之时我脚下的那炉香。”
寻洛答··庄九遥饶有兴致地问:“幻境里头是什么”·寻洛不答·二人走过,那幻境已散了,庄九遥才笑道:“我知道了,瞧你这么不好意思,是个大美人儿吧”·“嗯。”
寻洛干脆地答,片刻又补充,“不到半盏茶时间·”·“啧,心真狠·”庄九遥道·那语气一点儿也听不出来他真觉得寻洛狠,反倒有些高兴似的。
继续走下去,一个又一个幻境与梦境重现在眼前,与黑熊搏斗时的、小时候在天门的、与阿八决斗的、见到伯伯行刑的、自己一个人在路上走的……越走寻洛面上表现得越平静,心里却愈发恐惧。
虽说没有规律可循,可自他入了林子所见的一切全都重现了一遍,除了最后那个·除了最后庄九遥为他而死的那个··这林子真是无一处不透露着怪异,走到现在寻洛突然觉得庄九遥说的是真的,这阵法的确有自己的意识,它能看透你内心最害怕的东西。
那么到了如今,自己是在害怕身边的人都会被自己害死,还是在害怕庄九遥会被自己害死·他已没有时间再想了,因为不远处骤然现出了那条路,那条他入阵之前瞧见过宋桥和守言谈话的路。
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更紧张,他竟意味不明地轻叹了一下··这一下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声音,庄九遥却敏锐捕捉到了,问:“是不是到出口了”·“嗯。”
寻洛点点头··“太好了·”庄九遥笑,“这布再这么蒙下去,等会儿眼睛真该瞎了·啧,到时我必定是瞎子中的潘安了·”·寻洛在喉咙口轻笑一声,庄九遥顿了一下问:“你怎么了”·“没,一下子见到路,放松下来有些懵。”
寻洛解释··庄九遥故作诧异地笑:“原来你也会怕·”·“我也是人·”寻洛淡淡答,不自觉地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庄九遥这回是真的诧异,但是只当未曾知晓,听他接着道:“还有三尺,要现在撤开布条么”·话音刚落,嗖一声,一支白羽箭直冲庄九遥而来。
寻洛瞳孔骤然一缩,一把将他扯在身后,长剑已出窍··庄九遥猛地扯开眼睛上的布,拧起眉毛·同一时间箭矢擦着发丝嗖嗖而过,好一个万弩齐发,可惜他二人扮演的是靶子的角色。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好在攻击的箭矢之间还有空隙,庄九遥轻功正好派上用场,在寻洛的庇护下躲闪尚且不难·寻洛心里却是顿生恐惧,嗓子劈着大喊一声:“快跑”·话音刚落,明明安全的背后遽然也传来箭矢声。
四面八方,再无一处出路··与那场幻境一模一样,最后一幕画面已在寻洛眼前重现,他一边挥剑抵挡一边压不住心底的恐慌,手上渐渐乱了章法··庄九遥因着他的阻挡暂且无恙,一边躲闪一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低喝一声:“寻洛”·寻洛没回答,只一个旋身将他身前身后的箭齐齐折断了,这么一来庄九遥便看清了一眼,他眼睛是红的。
心里的疑问更重了,却没时间发问,这箭矢不知用了怎样的机关,势头竟一直不见弱··“我早告诉过你·”·天萝的声音乍然响起来,寻洛一边费力挡箭一边细听,发现那声音根本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的。
“你别挣扎了,我早告诉过你·”·庄九遥就在身后,不能松懈,寻洛想要大吼,却发不出声音来··“每个与你有牵扯的人,”那声音在轻笑,“最后都会被你害得无法善终。”
——你只能跟娘亲一样,孤独一辈子··心神剧烈一荡,一声压抑着的嘶声从寻洛胸腔里发出·庄九遥心一惊,那声音与其说是怒吼,不如说是哭喊。
他就那么一回头,正好瞧见一支箭矢直冲寻洛而来··什么也来不及想,已飞身扑了过去··寻洛最害怕的一幕终于出现了··他面色惨白,惊恐地看着庄九遥朝自己扑过来,身体已先于脑子作出了动作——·想也不想便扔掉手里的长剑,同时张开手拉住他手臂,一个迅疾的转身。
一切动作被挤压在瞬时之间,那箭矢下一刻便毫无阻滞没入了自己的背心··他一声也不哼地栽下去,连带着扑倒了庄九遥··庄九遥只感觉到一瞬的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已换了个样儿。
寻洛一手正护住了他后脑,另一手撑着自己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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