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意+番外 by 席云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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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意+番外 by 席云诀(3)
·薛存芳飞快地向地上的尸身扫去一眼,说道:“左贤王既是两位王子的亲叔叔,他们兄弟不睦,你却不能不做到一视同仁·既已拉了三王子一把,自然也会救大王子于水火,好让他们做你手中听命的棋子……”·“三王子在葬礼上拿出的羊皮卷是由你亲自鉴定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大王子又是如何逃出生天,无声无息地带着武器潜入今晚的宴会这晚宴上可有一半都是你的人……”·呼延墨毒耐心解释道:“葬礼上大王子趁乱逃了出去,我劝诫三王子先得稳定人心,若告知诸人大王子已平安逃脱,只怕人心纷乱,单于之位难于到手……所以他拿了其他人的人头去冒充。”
“昨日他将手下的人马大半派出去寻觅大王子行踪,此后也不会回来了……”·“至于大王子,被我安排的人救了下来,又告知了他葬礼上颛渠阏氏的惨状,昌东一贯是个敬爱母亲的好孩子……哪怕是有来无回,他也会来。”
薛存芳道:“正如你告知三王子他的母亲要被生殉一般”·“这就与我十年前的筹谋有关了,”呼延墨毒托住自己的下巴,说得兴致盎然,“十年前,乌羌就问过我,大王子和三王子更看好哪一个老二在战事里断了腿,老四是个女儿,老五是奴隶之子……只剩下这两个人选,论长幼、论身份、论道理,怎么都该是大王子,他却踌躇不定,那时我已知道了他的答案。”
“所以我去接近了贺来阏氏·”·“三个月前,乌羌病了,显濒死之兆,我特意去找巫医求药,他的命是勉强吊住了,此后却不能发声说话了。”
“在这时,我有意让他知道了我和贺来阏氏有私·他已动不了我,只能让往日最宠爱的女人陪他一起下黄泉·”·薛存芳道:“三王子手里的遗诏是假”·“我十年前便有意模仿乌羌的笔迹,连他的儿子也难辨真假,”呼延墨毒道,“那传位遗诏有两份,一真一假,我给了大王子和三王子一人一份。”
薛存芳道:“想来他们拿到的遗诏上,所写继位之人都是自己·”·“不错,只是殉葬之人不同罢了·”·薛存芳感叹道:“左贤王有心了。”
却不知这人将这番- yin -私手段一一剖陈给他这个外人是何用意·“这是我的诚意,”呼延墨毒道,“中山侯不如再听听我的两个要求”·他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其一,中山侯回到大昭后,对着大昭的皇帝,当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何为真,何为假·”·“天高皇帝远,再则,天子亦不是你们的天子……”薛存芳嗤笑一声,“王爷何必在意这等小节”·“六十五年前,宇文氏篡夺休屠氏单于之位,休屠氏逃窜至乌孙,后来是大昭暗地里扶助休屠氏和乌孙,乌孙大兵才能顺遂攻入单于庭帐,助休屠氏夺回王权,却也让这位王成为了你们的傀儡……其后薛星韧更乘隙率铁骑攻破塞南,我们只得一路流亡至北边……匈族险些就此灭绝了……”·薛存芳亦觉得可惜:可惜到底没有……匈奴人的生命力顽强得一如草原上的狼。
呼延墨毒意味深长道:“你们有句话说得很对,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是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担心被大昭天子抓住把柄,以此为由重蹈当年的覆辙了。
“其二,我幼年在月氏时曾受一位来自中原的儒生教导,耳濡目染之下,对汉人文论教义颇为向往,中山侯此次也看到了,塞外到底是未开化之地,还留存着诸多百年前的陈规陋习,匈族人抱残守缺,只知享受这生杀予夺之权,全然不知百年来为何始终困守此地。
我和他们不同,我是诚心与汉人交好,更仰慕如中山侯这般品貌风流的才俊,还望中山侯回京后也不要疏远了我这位朋友,切记时时与我联络,多告诉我些京城里的新鲜事儿、好玩的事儿才好。”
薛存芳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漠然注视对方,冷声道:“呼延墨毒,你是否忘了我姓什么”这人……竟要他“通敌”·“你姓薛,父亲是薛星韧,祖父是薛无衣,早在你的曾祖一辈时,薛家就在北方戍边了,薛氏,世代为匈族大敌,”呼延墨毒说完就笑了起来,笑得恣肆,仿佛说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那又如何到头来大昭皇帝还不是与我们签订了议和条款,送给了我们无数的金银珠宝,送来了尊贵的大昭公主,而你的父亲呢”·“他被夺了兵权和虎符,被降爵为侯,跟他出生入死的一众兄弟在战场上没死,竟死在了大昭皇帝的敕喻下,而你的父亲什么也做不了,余生被困死在京城一隅……”·说起薛家当年的事,呼延墨毒竟是如数家珍。
“住嘴”薛存芳控制不住自己了,扬眉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评判薛家人”·呼延墨毒也不着恼,笑吟吟地旁观他这派怒火中烧的模样,道:“我没有资格评判薛家人,可有资格评判中山侯”·“中山侯不像薛家人,我知道,你吃不了苦头。
我有诸般温柔手段对待你,难道你定要见识我的另一面”他的声音骤然变得- yin -沉冷凝··盯视薛存芳片刻后,见对方仍是不为所动,呼延墨毒无奈地叹一口气:“好罢,那侯爷就留在这儿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走了··独留下薛存芳一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了,还有满地的尸身为伴··夜风拂过,带起一阵凉意,帐篷里一片昏暗,唯有一脉月光倾泻而下,随风声浮动不定,薛存芳不禁打了个寒颤。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呼延墨毒:我有意把匈族社会由奴隶制度进化为封建制度,你觉得呢·薛存芳:………………关我啥事。
第41章 来者为谁·薛存芳在这帐篷里被困了整整三天··此间没有床榻,没有被褥,实在困乏了只得伏在几案上小憩,而他着实又难以入眠,毕竟任谁对着满地的尸体都不会有心情熟睡。
第一天的时候,这些尸体似乎就散逸出了淡淡的气味,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到了第二天,那股味道就变得浓郁,渗透进了空气中,充斥于一呼一吸间,叫人难以忽略、更难以忍受,那些尸身的面目亦发生了改变,萦绕着一股死气,发白、发青……他不敢细看;第三天……他只觉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浸透了他整个人,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种变相的煎熬,那气味粘腻潮- shi -地附着于他的一肌一容,如有实质,让人如坐针毡。
最难捱的是一到夜深的时候,帐篷里不曾点灯,塞北又是山寒水冷之地,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漆黑冰冷的洞- xue -,空气里的味道在这时反而愈发凸显,提醒着他周遭有什么……·而在这期间,呼延墨毒只给了他一杯水。
第一天正午时呼延墨毒来了,这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把他拘役在这帐篷里做他的阶下囚,仍是将他视为匈奴的座上宾,与他谈天说地,言笑晏晏··只在走之前问了一句:“中山侯想好了吗”·第二天来后,这人端详了他片刻,俄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讶然道:“中山侯的嘴唇有些干了。”
便吩咐下人送来一杯清水,以指尖蘸了一点,伸手在薛存芳唇上抹过一道水渍··他又问了一遍:“侯爷想好了吗”·没有得到回答。
呼延墨毒随手将那杯水掷到了地上··第三天,呼延墨毒在他的对面坐下,面前摆上了美酒和佳肴··他啧啧叹息道:“看侯爷而今的样子,实在有损‘大昭第一美男子’的风貌,真是惹人心疼。”
假惺惺·薛存芳默默腹诽··“人不吃还可以勉强多支撑几日,可若是不喝,不出三日就会枯竭而死·”·薛存芳的状态确已支撑到了极限,他面如金纸,双唇干裂,目光涣散难以凝聚,眼下连凝起眉心努力去听呼延墨毒说话也觉艰难。
好半晌,方才开口低声道:“你不会让我死·”·“侯爷说得不错,”呼延墨毒颔首道,“我只是在折磨你罢了·”·薛存芳看得出来,对此,这人似乎乐在其中。
“我不会让你死……”呼延墨毒莫名轻笑了一声,“但狐鹿阏氏呢”·骤然听到这个名字,薛存芳心下一惊,好在他而今着实虚弱,脸上还来不及跟着显露出神色,已被他及时按捺了下去。
“你的人前日被我稳住了,昨日闹个不停,竟去找上狐鹿阏氏了……”·“狐鹿阏氏跑到我的帐中,疾言厉色地将我大大训斥了一番,要我立即放还你等。”
“汉人的女子来了匈族,竟变得如此泼辣还是她原本便是这个- xing -子”呼延墨毒嘀咕着··薛存芳知道,呼延墨毒此人心有八窍,绝不能让他看出半丝端倪。
“我如何知道”薛存芳面不改色,反问道,“你要杀光乌羌的阏氏她已嫁到你们匈族,为匈人生儿育女,自然是你们的人,与我无关。”
说完,他又道:“我同意·”·呼延墨毒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疑惑道:“当真”·“那中山侯可愿与我签订盟约,留下信物”·薛存芳沉默了。
“哈,”呼延墨毒笑道,“中山侯当真是个能屈能伸、通权达变的人物·”·“这样罢,我也不逼你了,”呼延墨毒有意拖长了声音道,“我想看看,侯爷能忍到哪个地步若是侯爷能对我软语求一句饶,我就放你回去。
如此便宜行事,我待侯爷不薄吧”·薛存芳用尽了所有力气冷冷瞪视他··“侯爷这个表情真是漂亮极了,”呼延墨毒笑得开怀,“我愈发想知道,侯爷能坚持这个表情到什么时候了”·走之前他将那些酒肉再一次通通扔在了地上,只在案上留下了一杯清水。
出乎意料的是,当晚,呼延墨毒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许多人,这些人动作一致地去收拾一地狼藉,将尸体一律拖了出去,将血迹都擦拭干净了··呼延墨毒说道:“侯爷,接你的人来了。”
闻言,薛存芳神色一动,抬眼向他直直看去··“他们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原来大昭还有如此在意薛家之人……”·“侯爷这便要走了,本王心下着实不舍……”他说着弯腰将一只手伸过来,在触及到薛存芳之前,对方冷冷撇开了头。
“不过……我说好的两个要求,无论侯爷愿不愿意,都必须照做·”呼延墨毒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说道,“毕竟,形势比人强·”·“不必这样看我,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侯爷看了一定认识。”
他掏出一样东西来递给薛存芳——是一封信笺··如非到了最后关头,呼延墨毒本不愿轻易亮出手中的这张底牌··薛存芳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到底接下了,低头扫了过去。
下一刻,他万分错愕地抬起头,沉声道:“不可能”·“你……”情绪轻伏之下,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声音变得喑哑至极,“不可能,一定是你……”·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侯爷想说,此信是我伪造的”呼延墨毒含笑摇了摇头,“是不可能,小王愚钝,花了十年才学会哥哥的字,何况是汉人的书法,又是薛家的人”·“侯爷,是你太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你若不听从于我,可知薛氏会有什么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此地薛存芳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哪怕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可到了此时,无论什么东西他都咽不下,只一心迫不及待地脱离此地。
于是不过喝了一壶清水,任由侍女为他整理仪容,更换了干净的衣衫,表面看来除面色苍白外无大碍了,就走了出去··薛存芳想过,来人必然是从九渡城来的,或许是沈良、孟云钊、付全安……甚至那位剑堑关的守将……如何也没有料到的是,等在外面的竟是一位此时本该远在千里外的人。
此处是匈奴人的地界,不知这人可有表明身份,薛存芳担心泄露端倪,只得唤道:“小七·”·从他走出来聂徵便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在夜色下黑得发亮,闻声连忙走上前来,扶住他的手肘,忧虑道:“你看起来不大好。”
薛存芳隔着衣袖在他的手腕上按了按,宽慰道:“你来了,便好了……”·聂徵积蓄在眸底的情绪被触动,如秋水涌动一般盈盈,攥着他的手紧了一分,下一刻竟伸臂来揽他。
薛存芳本欲推拒,只因觉得自己染了一身的尸臭之气还未洗尽,无奈没什么力气,还是任由这人抱了他满怀··聂徵道:“我来晚了·”·“不,”薛存芳勉强笑了笑,“你又救了我一次。”
在这个怀抱里,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紧接着只感一阵眩晕之意袭来,眼前一片发黑,顿时看不清聂徵了··他听到了耳畔急切的呼唤,已无力应答了。
“存芳”·第42章 释心·意识于浑噩间不断沉浮,却仿佛逆水行舟,被看似虚无的流水紧紧缠覆住了手脚,难以泅渡而出,他感到周身泛起一阵接一阵的冷意,整个人像是溺入了寒潭的最深处……·有人紧揽住他,将身体的温度传递过来,又在耳畔不住呼唤他的名字。
“他分明额头发热,为何一直喊‘冷’”·“本是感染了风寒,但他体质不同,只怕此次牵动了旧疾·”·“那该如何是好”·“他太虚弱了,眼下需要尽快进食,先吃下东西,再用药。”
“不行,咽不下去……”·“那就用鹤嘴壶·”·他隐约捕捉到了某个骇人的字眼,挣扎着出声无力地反驳了一句:“不要……”·身畔的人凑过来听他说话,“你说什么”·“不要……鹤嘴壶……”·那人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轻拍他的肩头,放缓了声音道:“不必害怕,我陪着你。”
又劝慰了些什么“听话”、“吃了药才会好”……之类的,惹得薛存芳忍不住在心底腹诽:这人……是把他当做了聂玧在哄吗·那细长而冰冷的壶嘴很快被塞进了嘴里,顺着咽喉一路深入,薛存芳拧紧眉心,只感不适、恶心……不自觉攥紧了那人的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般,好不容易捱过这一关,他不禁一叠声呛咳起来,送进去的汤药很快又从唇角渗出,那人也不弃嫌,连忙伸手为他擦拭……·于是清醒过来时,薛存芳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聂徵此番只怕已将他最丑陋最难堪的样子尽收眼底……悔之无用。
他所思之人此刻不在身畔,唯有孟云钊在床畔的小塌上浅眠,听得动静缓缓醒来,揉着一只惺忪的眼,另一只眼睛含着惊喜对上他,“你终于醒了”·左右看了看,认出身处的屋子显然是九渡城的建筑,薛存芳低头撑住隐隐作痛的额角,问道:“怎么回事”·孟云钊一愣,迷惑地眨眨眼,“什么怎么回事”·“为何来人会是……”到要说出对方的名字时,薛存芳忽然欲言又止。
“你说齐王”孟云钊了然道,“此次多亏他及时赶到,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三天前,沈良就带了消息回来,付将军和我商议着去单于庭帐要人,却听闻匈奴人将你严防死守,哪怕是飞丹和流霞这样的高手也钻不进空子,而九渡城又只有一群老弱病残,我们便辗转去了剑堑关搬救兵,你猜那位吴将军怎么说”·孟云钊冷笑了一声:“不过是要他出个百来人,一味推三阻四,搪塞敷衍,说是要先给天子上奏,等来圣意裁定此事。”
“飞丹原本都准备从背后用刀把他拍晕,偷走他的大印了……”·“还好齐王适时来了·”·“齐王一发话,剑堑关直接拨了千人,他马不停蹄,当即带上人马赶往单于庭帐。”
“齐王本不曾表露身份,只是你一晕倒,我看他是气极了,直接将身份袒露出来,逼着那左贤王给他一个交代·”·“左贤王当着我们的面,把近来看守你的那些匈奴人都杀了……”·“若非急着回来给你诊治,想来齐王断不会轻易放过他。”
孟云钊话音一转,又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齐王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这儿,亲自给你喂药、擦身……”·“那场面,啧啧啧,我都看不下去了,”孟云钊琢磨了起来,“观此情状,难道我走之后,你们两个又偷偷睡过”·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薛存芳捂住嘴咳嗽了一声,“说什么浑话”·“别激动,别心虚,”孟云钊劝慰道,“难得你醒了,来来来,把这碗粥喝了,你而今刚见好转,不宜暴饮暴食,先用流食为好。”
一碗温热的粥下肚,眼皮很快又沉重下来,薛存芳揉揉眉心,勉力睁大了眼··孟云钊和他大眼瞪小眼,“困了是了,你而今身体还虚着,容易困倦实属正常,睡吧……”·好一会儿见薛存芳仍没动静,他才反应过来,“你想见齐王放心,等会儿我就把他叫来,告诉他你醒了,他一定高兴……”说着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倒在榻上。
“我不是……”他的确想见聂徵,不过是有问题想问他,这个问题多日来皆悬在他的心头不曾落下··无奈一沾上枕头,困意仿佛自脑后蔓延而上,他挣扎着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睫羽仍不可抗力地继续往下垂,忙抓了一把孟云钊的衣袖,“让他……一定来见我……”·孟云钊似乎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等到再度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室内点燃了烛火,洇开一片融融的灯晕,而灯晕中拓着一抹漆黑的人影·聂徵独坐在桌边,面朝着床榻的方向,正静静望着这边,也不知坐了多久。
薛存芳见此对他招招手,聂徵忙走上前来,扶住他帮他起身,又用枕头垫在了他背后,自然而然环过他的腰际,只是在欲要收回手之际,薛存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于是聂徵丝毫不动了。
“怎么坐那么远”薛存芳问了一句··聂徵没说话··薛存芳也不放在心上,继续问道:“你为何会来”·聂徵启唇道:“那天去宫里接聂玧,听说你去了北疆,皇祖母说你是去见乐宜公主……我担心你行险。”
薛存芳笑了一笑,“祖母知我·”·沉吟一阵,又道:“你既当了真,想来是知道了……”·聂徵听懂了,亦默认了。
薛存芳忽道:“阿徵可知,为何《隋唐》里我偏爱尉迟敬德”·聂徵踌躇片刻,答道:“因他‘深得帝心’·”他本是知道的。
唐贞观十三年二月初七,尉迟敬德任鄜州都督·太宗曾质问尉迟敬德:“有人参你谋反,这是为何”尉迟敬德愤然道:“臣确实曾谋反臣跟随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如今身上留下的都是刀锋箭头的痕迹。
如今天下已定,便开始疑我谋反吗”因而脱下衣服置之地上,展示身上累累疮疤·太宗见此,潸然泪下,道:“朕丝毫不疑你,所以才与你直言不讳,何必如此”*·四年后,尉迟敬德便上表辞官归乡。
“这话,我只告诉了一人……”薛存芳从床侧拿出一样东西,聂徵的目光落上去,一时凝定了,整个人亦怔忡了··“昔年病重之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闻,有人为我连夜雕刻了一卷《隋唐》,一笔一划,深谙于心。
此情此恩,薛存芳从不曾有一日忘怀·”·这卷竹简他随身带上,原本是想拿给聂昕看,以期晓之以情说动对方,没料到聂昕会告知他另一番真相,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人。
薛存芳问道:“为何从来不告诉我,那人是你”·聂徵的神色显露出几分不自在,低声道:“你从不喜我……”·他这是在以十一年前的少年聂徵的口吻说话了。
薛存芳望着他,莞尔道:“总之,多谢你·”·“那你对聂昕……”聂徵问道,把话说得含糊,“是因此事”·薛存芳坦然承认:“不错。”
十一年前,他确是对伴他渡过那片黑暗岑寂之人心生恩慕,再在见到聂昕的第一眼,年少慕艾而动了心··“若知那人是我,你会如何”·薛存芳怔忡了一下,忽而笑道:“聂徵,你当年才十四岁,我不会如何。”
聂徵似有些不甘,低声嗫嚅道:“你不过长我两岁·”·薛存芳当真想了想,道:“许是会与你捐弃前嫌,消泯恩仇,从此做最好的兄弟……”·聂徵又道:“存芳,若我而今再与你陈情,你的态度是否会有所不同”·薛存芳眉心微凝,正要开口说话,他又忙道:“你不必说了。”
他深深凝望着薛存芳,说话的语气放得极轻,仿佛怕打破了什么:“而今……亦很好……”·他们二人之间谈不上什么错过和悔恨,如今一切还来得及,没有什么不好。
薛存芳明白,若自己说否,聂徵会伤心·若说是,以聂徵之骄傲,只怕也难以接受由恩情馈赠而来的感情··聂徵啊……·唯独他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同,在此之前,他从不曾有一刻忘怀过聂徵的身份、地位,忘记过此人姓聂,是真正的聂家人……而在知道聂徵正是当年那人后,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有意压下的情感轻飘飘地浮动上来,他却只觉轻松,面对这人时,仿佛再没什么不能袒诚的。
薛存芳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如此,你便满足了吗”·聂徵看他的目光灼热起来,一点点贴近过来,近到呼吸可闻,“我确有一愿,但不知侯爷是否垂怜”·薛存芳挑动了一下眉梢,“为何”·“我想……”说这话时,聂徵扣紧他的腰肢,双唇已覆了上来,于紧贴的唇齿间吐露道,“亲你。”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本段参考自网络资料··第43章 危局·在九渡城逗留了三日,到第四日,聂徵不得不向薛存芳辞别了··此前他赴边心切,只怕叫聂泽看出了端倪,其间颇费去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才说动了皇兄,聂泽断不会放任他此次北行只为了薛存芳,代君巡狩乃是一项交托给他的重任,容不得疏忽和怠慢。
·“北巡”薛存芳问道,“不知是巡视哪些地方”·聂徵答道:“从中山到毗邻的武阳和平晋,主要为北地的此三大要郡。”
薛存芳若有所思,无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指节,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北地为- yin -山背后,朝廷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处,北疆各重镇又囤积重兵,幼时我曾随先父巡视北地,父亲发现有一点极易出现纰漏,殿下巡视查访之时亦可多加留意……”·聂徵久居京城,对北地自然不比戍边多年的大将军知根知底,于是有心请教:“不知为何”·薛存芳只说了两个字:“军籍。”
聂徵心领神会,不再多问··“你且好好休养,不必急着启程归京,你的身体眼下还经不住长途跋涉……”聂徵细细嘱咐··薛存芳道:“看来你和云钊近来相处得不错……”·聂徵不解他何出此言,“嗯”·薛存芳嘀咕了一句:“不然怎将他的絮叨学了个十成十”·聂徵面露无奈之色,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伸出手来,指尖落于他的脸侧,目光随之凝定于他的面容,他的动作放得轻柔,只顺着轮廓缓缓勾勒,如细润的毛笔描画迤逦山水一般,眼神专注似有热度,那份温度一路传递到手下的动作上,叫薛存芳错觉他的指腹似乎变得灼烫起来。
聂徵低沉而悠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我想见你·”·这次换薛存芳不解了,“嗯”·“回京之后,我想见你。”
原来还未离去,聂徵已将重逢之日挂在心上了··薛存芳为之莞尔浅笑,笑时微低下头,不经意般错开聂徵的目光,他原本是笑聂徵显露出的这番小儿女情态,一面却为为之莫名触动的自己……生出了几分罕有的赧然。
忙道:“好了,我知道了·”·又握住脸侧聂徵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补上一句:“我等着你·”·聂徵已心满意足了··等到聂徵转身离去,薛存芳面上的笑影却一点点消散了。
齐王一行前脚刚走,后脚他即宣布启程,去往北地的扶柳··孟云钊知道薛存芳唯一的弟弟就在扶柳,被封了扶柳伯,还有一位庶母·大抵是亲族里于薛存芳最亲近的一脉了。
他以为薛存芳特意来扶柳是为了这位弟弟·毕竟薛存芳和庶母的关系一向多有疏远,这么多年来,薛存芳难得重回故里,首次登门拜访,这位庶母只说是身体不适,对其避而不见。
薛存芳与薛天倒是相谈甚欢,是夜二人还在书房里聊了半宿··没料到第二日薛存芳就要继续行程,急着赶回京城了··孟云钊自然反对··薛存芳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苦笑,沉声道:“我若晚回去一日,只怕头上的铡刀就会落下来更快一分,届时,说什么都晚了……”·孟云钊为这番含义莫名的言论大大皱起眉来,“你怎又说出这样的话”·“十一年前,你也这般拿话逼我,说我若是不将你体内的毒逼发出来,第二日就要从观星台上跳下去唬得我不害你不行。”
孟云钊语带埋怨··薛存芳轻笑了一声,转而正色道:“云钊,我当年可曾骗你而今,自然也不会骗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无论他如何追问,薛存芳皆三缄其口。
更叫孟云钊万万没料到的是,等行到了岔路口上,薛存芳要与他分道扬镳让他自行回药王谷去··“你的身体还没好,我是你的大夫,怎能离开况且,若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陪你在一起的日子比我亲弟亲妹还长,怎能在此时弃你于不顾”孟云钊说这话时语气激愤,许是气得狠了,瞪他的样子不像是在看患者,也不像是在看兄弟,更像是恨不能横刀相向的仇人。
薛存芳抿唇一笑,春水桃花般和煦,感慨道:“云钊,遇上你……着实是我的运气……”·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不是你弃我于不顾,是我要弃你于不顾。”
“你以为你是谁能救得了我一次,还能救得了我第二次”·“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药王谷谷主之子,要为一时意气拖着整个门派蹚浑水”·孟云钊索- xing -捂住耳朵,不停摇晃起脑袋,“薛存芳,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他直接耍起了无赖,果断道:“我心意已决。”
“正好,”薛存芳稳稳一颔首,“我心意亦已决·”·“你这是……”孟云钊话还没说话,继而错愕地瞪大了眼,他发现自己不能动了——沈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手迅如雷霆地伸来,快准狠地点住了他的- xue -位,让他定在原地成为了一个纹丝不动的木桩。
孟云钊难以置信,“沈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沈良道:“属下但从主人号令·”·薛存芳吩咐道:“你们三人护送他回去,留在药王谷等我消息。”
“是·”·“薛存芳,莫要让我再见到你,气煞我也”孟云钊竭力嚷嚷着···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薛存芳满不在意,笑吟吟道:“再见之日,我定会亲上药王谷登门谢罪,”转而沉吟道,“若是不见……”·孟云钊接道:“你放心,不管你这祸害死在哪儿,我都要跑去刨你的坟,挖出你的尸骨,拿回去给我窗外的曼陀罗做肥料”·薛存芳咋一咋舌,笑不出来了。
“云钊对我……当真是情深义重啊·”·回到中山侯府后,薛存芳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休书··翌日,他将韩缃请过来,面前的案上摆了两个盒子。
他示意韩缃打开其中一个,书帖上红纸黑字,赫然写有“休书”两个大字,而里面的休书共有四封··再打开另一个,薛存芳开口解释道:“此为京郊别苑和田产的地契、城内几间店铺的地契和账簿、还有一些其他文契和仆从的卖身契……皆是我个人名目下的置业和私产,非附属于侯爵,三小姐大可坦然受之。”
·韩缃凝起眉心,先顺其言下之意问道:“不知侯爷要我做什么”·“烦劳三小姐明日带姑母和三位夫人迁居到别苑,若是旁人问起,就说姑母近来身体微恙,需沉心静养,你们小辈纯孝,陪她休养一段时日。
其后再寻隙将姑母送回夫家·”·“明日,府上的仆从也请三小姐带走一半·”·“至于休书……先不要给三位夫人,”不难想象她们三人收到休书的反应,薛存芳捏捏眉心,着实不愿让自己更头疼,“内中还有三份银钱,是我给她们封好的。
至于她们今后的去处,但凭她们个人的意愿和三小姐安排……”·“侯爷如此行事,叫我如何坦然”韩缃面色凝重道,“侯爷这是要与我们划清界限了。”
她敏锐地抓住了问题所在,“难道是北地之行出了什么事儿”·“三小姐是聪明人·”不比孟云钊要他枉费那么多口舌。
薛存芳沉吟良久,低声道:“风雨欲来,而你们该尽早从- yin -云下走脱·”·“侯爷于我有恩,”韩缃欠身行了一礼,“小女子不才,虽非国士,亦有国士相酬之情。”
“三小姐言重了,这些年来三小姐助我良多,当真要算起这笔账,只怕是我相欠你更多·”薛存芳道··“三小姐为我安置好一切,已是对我最大的助益了。”
沉默多时,韩缃伸手合上了箱子,郑重道:“东西我先替侯爷收下,他日定双手奉还·”·“这些东西本有你的一份,”薛存芳摇了摇头,语气因一线犹疑而显得缥缈不定,“此事若了,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在京城了。”
翌日天还没亮,韩缃便带着一行人去往了京郊别苑··偌大的宅邸里只剩了零零散散的人,便显得幽静而岑寂,恍如死地了··日暮时分,薛黎从南书房回来了。
落日的残照下,薛黎坐在池塘边逗弄水中的红鲤,脸上浮现一片纯粹无翳的笑影,于衰颓的夕阳下愈发显出勃勃生气,薛存芳遥望着他,心下不免丛生怅然:阿黎分明还这样小……·除此以外,薛存芳对接下来将面对的一切泰然自若,该做的都做了,他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在等··终于——·五日后,齐王归京··齐王送上了一封亲笔书成的奏折··他弹劾了一个人——这人为武阳王,是皇帝亲二叔的嫡子,名义上的表哥。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朝哗然——·武阳王谋逆·第44章 云消雾散·那夜与薛天密谈时,薛存芳也曾质问过他··“是谁”·“你背后之人……”薛存芳问,“是平晋还是武阳”·他摩挲着案上被烛火燃尽后的黑色碎屑,指尖便染上了灰末,合拢手指轻轻掸了掸,“你找左贤王买了那么多战马和武器,整个扶柳的人加起来也没那么多,只有可能是这两地之间。”
“兄长,”薛天不看他,同时避而不答,“此事,你就不要再管了·”·“我怎有可能置身事外”薛存芳不由抬高了声量,厉声道,“你一人之举,要把薛氏更甚整个北军拉入火坑”·他连连发出质问:“薛天,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薛家的祖训是什么,更忘了父亲毕生的夙愿是什么”·“身为薛家子孙,你怎能做出……此等叛国通敌之举”·“兄长,”薛天这一次唤他失了恭敬,终于抬眼看来,面上一片漠然,“我看真正忘了自己姓什么的,是你。”
“你在京城高枕无忧十余年,与聂家人沆瀣一气,怕是早已将薛氏和父亲的仇恨抛诸脑后·”·薛存芳拧紧眉心,疑惑道:“此话何解”·薛天从头娓娓道来:“十七年前,先帝连发三道旨意,召父亲携亲眷回京,而后便将我们扣留在京。
他褫夺了父亲的虎符和兵权,让父亲写下罪己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陈己罪,晓迷途知返,觉今是昨非·”·薛存芳道:“只因先帝认为,薛氏穷兵黩武,数年来消耗甚巨,他有意与胡人议和,那时朝堂之上支持议和之人不在少数。
父亲回京,实则是势在必行·”·薛天继续道:“如此还不算完,先帝降了父亲的爵,将他由‘中山公’降为‘中山侯’,大昭开国数百年来,戍边将士里封王拜相之人不在少数,可曾有过被降爵的大将军当真是奇耻大辱……”·薛存芳道:“事出有因,北军发生动乱,身为北军前统帅,父亲只能一并承担罪责。”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薛天勃然大怒,高声道:“北军动乱也是为他们的主帅不平”继而冷笑一声,“兄长又为父亲做了什么”·“父亲是如何死的兄长一直陪在他左右,分明比谁都清楚”·薛存芳不语了。
他知道,父亲虽说是身染重病,实则是多年来心病难医,郁结于心……·薛天话锋一转,忽道:“不如我们再来说说兄长自己”·“父亲过世后,兄长生了一场大病,此事说来是我母对不起兄长,兄长才会去祖母的宫里养病,那之后,反而病得更重了,险些陪父亲一起去了……”·“或许……”他以探询的目光直直刺向薛存芳,“那根本不是病”·薛存芳面不改色,反问道:“不然”·薛天飞快地说出那个字:“是毒。”
薛存芳深深望着他,启唇道:“此事,是何人告知你的”·薛天微眯起眼,“兄长这是承认了”·薛存芳道:“那人还说了什么”·薛天不说话了。
薛存芳见他如此,只得拿话激他:“是毒又如何我而今不也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可父亲却没这个好命”薛天低吼道,一双眼睛红了。
薛存芳明白了··“莫非那人告诉你,父亲也是中了和我一样的毒”薛存芳寻思片刻,摇头无奈地笑了一声,“小弟,你是被有心人蒙骗了。”
·薛天不愉道:“你说什么”·薛存芳正色道:“父亲临终前,让我焚毁了书房里的兵书,折断了兵器库里的刀枪剑戟,从此封存兵器库……他要我们互相扶持,要我们好好活下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说起这番话时,他面上被勾动出几许缅怀之色··“我知你一向敬重父亲,只怕有人正是利用了你的这一点,让你做出了父亲最为憎恶之事·”·“告诉我,那人是谁”·薛天显然产生了动摇,面上神色在须臾间有诸般变幻。
薛存芳耐心等待,静默半晌,终于听他开口道:“五年前,母亲外出踏青,有一老妇晕倒在城墙下……”·“母亲好心救济了她,将她接回府上。”
“她的行装里有皇宫的东西……”·“她说她为宫中旧人,是从太陵里出来的·”·“太陵”薛存芳顿生醍醐灌顶之感,云消雾散,一切都在眼前明晰了,“你对当年旧事了如指掌,可知我病重那年,先太皇太妃闵氏、先帝的生母被遣送去了太陵”·“这……”·“在当时,这不可谓不是一桩怪事。”
谁都知道,先帝对太后虽一向敬重,自元帝驾崩后,却处处更亲近自己的这位生母,怎会执意将生母送往偏远的太陵·薛存芳再问道:“你以为,下毒之人是谁”·“是先帝”他摇头否决,随即给出了答案,“不,是闵氏。”
薛天愣住了,“那女人正是言其为侍奉太妃的宫女……”·“闵太皇太妃多年前早已仙逝于太陵,她的宫女怎会千里迢迢突然现身在扶柳”薛存芳徐徐摇首,叹了一口气,“是你被人设计了。”
薛天面色剧变,颤声道:“此言当真”·“我和你都姓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何必骗你”·薛天心神大乱·“兄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将仓惶而无助的目光一径投- she -到薛存芳身上。
“如今该如何是好”·“你帮帮我……”·“你做此事之前,可曾想过这是不赦之罪,会株连九族、满门抄斩,会连累阿黎”薛存芳冷冷道。
“我帮不了你,”到了这时,薛存芳反而分外淡然了,“记得吗父亲曾带你我二人巡边,父亲那时所说的话……北地本没有这么广袤的天地,中山一带以北、剑堑关以外,都是薛家先祖一代一代率北军以金戈铁骑和累累尸骨征伐下来的,这是薛家的功业,却不止关乎于薛家。
所以哪怕是薛家人,也不能破坏这一切·”·“今日江山一片河清海晏,今上为贤明之主·可卧榻之侧,尚有异族虎视眈眈,我不愿见此时平生内乱,烽烟四起。”
“此事,只能大白于天下,不得隐匿·”·“到如今,你该告诉我了·是平晋,还是武阳”·聂徵的折子上写得很清楚——武阳王在边关囤积私兵。
武阳一地报上来的兵数为十五万之众,可查阅军籍,聂徵只见十万人在录,那多出来的五万人去哪儿了是无中生有,还是确有人在武阳王仅是为贪墨这五万人的军饷吗·聂徵顺藤摸瓜,一路查访下去,等到揭开谜底时,方发现这不过是一肢半节。
不止这五万人,还有另五万人,武阳王麾下的私兵整整有十万之众,被他偷偷养在了北疆的莽川原··——这十万之众是从哪儿来的·原来十一年前,自大昭与匈奴签订议和盟约后,五年来相安无事,武阳王便与匈奴商议,归还多年来两边各自擒获的俘虏,而匈奴那儿的汉人俘虏加起来足有二十万之多。
武阳王私自留下了十万人,大多是与家乡相去甚远之遗民·往朝廷只虚报了五万,这五年来又以各种方式——无外乎生老病死,在当地的军籍上悉数抹去了这五万人的存在。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武阳王昔年上报时,说这五万边民被囚胡地多年,早已妻离子散,无家可归,是自愿从军·可等聂徵抓人来问,这当中虽有人的情况确是如此,却也有不少人跪倒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哀哀欲绝。
原来他们大多是被胁迫着留下来的,好不容易从胡地逃出生天,本以为重获自由,然而踏足国土十余年,竟无缘归乡,得见家中妻儿一面··这十万人所得军饷少得可怜,所需物资自然是从冒领的军饷那儿挪用的,至于其他……自聂泽登基以来,曾数次往北疆掰发免税的敕牒,而武阳王是如何做的往往十家租税收了九家的,才传达下皇帝的敕牒。
那余下的一家,不是与他沾亲带故,就是与他暗通款曲,往他的私库里送钱的了··——武阳百姓不蒙皇恩久矣··武阳王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更有不臣之心,豢养私兵,与胡人勾结……罪状累累,触目惊心。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天子大怒··皇帝当即下诏,命齐王亲率十万大军,联合中山、晋平两地的北军,挥师武阳,擒获女干王和一干党羽,将武阳王押送京城,其余叛贼格杀勿论·聂徵不得不连夜往北地再度进发,行至一半,有人自北方快马加鞭送来了一份急报。
这个消息薛存芳是第二日才知道的··武阳王在边关养兵,怀有不臣之心……他早前已知道了··皇帝派聂徵去平乱……在他的意料之中。
十六年前北军动乱,现已查明,乃是前武阳王从中作梗,有意兴风作浪……此事,叫他有些意外··唯独最后一个消息让他打翻了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他怔忡片刻,等到手上的疼痛之感一时过去了,这才抬起了头,“你再说一遍·”·武阳王已死··为遇刺身亡··而刺杀他之人,正是扶柳伯。
其人当场就被武阳王的手下砍成了肉块··此后的事薛存芳是更不清楚了··一路积压下来的沉疴和病痛骤然爆发,他于一夜间病倒了,终日只得缠绵在病榻上。
·他听闻聂徵还是去了武阳,大抵是为了稳定局势,一并收拾残局……·薛黎得到消息后,默默哭了一场,而后被送往了扶柳……·皇帝下诏追封薛天为“义勇公”……·直到有一天,聂泽亲自来到了他的榻前。
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帐,余光里隐隐瞥见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抬眼看去,一眼见到了帐外人衣袂上金线勾勒的行龙··薛存芳忙欲起身行礼,那人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好好躺着便是。
聂泽在榻边坐下,拨弄起他摆放在一旁的零嘴,闲适地掬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这人特意走这一趟,仿佛只是来与他闲话家常一般,漫无边际地说了些从前的、后来的、少时的、长大后的……诸多纷纭繁杂之事。
“如此算来,你到京城已十七年了,真是弹指瞬息·”聂泽无端感慨道··于是接下来顺势问道:“中山侯,你愿意回北地吗”·薛存芳明白,这正是这人今日的来意。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多讽刺,他想过无数重回故地的方式,唯独没料到……会是用薛天的死换来的··“先父曾有遗愿,希望他日能葬在剑堑关外的望北山上。”
薛存芳道,“身为人子,我不敢忘·”·“朕成全你·”聂泽颔首痛快地应允了··“但朕亦有一事,要中山侯成全我。”
薛存芳眉心微颦,不知聂泽原来还有另一层来意·隔着纱帐,亦看不清聂泽此时的神情··只听聂泽道:“回到北地后,你永不再见齐王·”·第45章 临水照花·收到孟云钊的来信后,两个月来一直身处武阳的聂徵才得知——原来半个月前,薛存芳已奉诏离开京城,回到了中山的故地。
武阳王父子于武阳一地经营数十年,其势如深根蟠结,滋蔓难图,况谋逆一案,牵连甚广,一经拔出,便有如拔茅连茹,不绝如缕,当真深究下去,只怕要搅动整个北地风云变色,更甚一路蔓延至朝廷。
起初他给聂泽上了密奏,聂泽本不赞同由他主理此案,此为谋逆不赦之罪,武阳王及一众党羽大多要被处以极刑、株连九族·聂泽为小弟顾虑,虑其为此沾染杀孽太重、招惹仇恨太深。
可偏偏武阳王姓聂,其中不知是否还牵扯进了皇族见不得人的- yin -私唯有让同样姓聂、既可信任、又知分寸之人来处理——放眼朝野,此不过一人。
这两个月来,北地的官场是一片人心惶惶,风声鹤唳,聂徵暂居于武阳王府,大多数时候只呆在书房,方便及时处理相关事宜··最初的一个月,这间屋子里往往是明烛达旦,书案前的人或伏案批阅公文、或与下面的官吏臣属商议公务……莫说是安寝一宿,便是能阖眼休憩个一二时辰都属难得。
眼下倒是松快了许多,有皇帝拨给他的禁军和“明衣钦”配合,一番雷霆手段下,武阳王的大多党羽皆已伏诛,另一方面,那十万私兵的去处亦被安排妥善……·于是得了孟云钊的信,聂徵的心思不免从公事上飘远了。
转眼间,他和薛存芳又是两月未曾蒙面了·犹记得九渡城分别之时,他原本让薛存芳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等他,没料到对方而今仅与他一线之隔··念及这一点,聂徵已然坐不住了。
他带上一二十人马,低调地潜入了中山··“看不见”聂徵闻言停驻脚步,回头冷冷看来,声音也失了温度,“你这是何意”·二人正走在侯府的回廊,聂徵一路走来,面上尚且自持,然而脚下步履生风,其内心殷切期待可见一斑。
孟云钊开口说了一番话后,眼见上一刻说不上多热烈,态度倒也温和的人是说变脸就变脸,一身冷凝威势压顶而来,孟云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等反应过来自己适才的动作有多丢脸后……他忙挺直了腰杆,梗着脖子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你别这样看我,回京的时候是他执意叫人把我绑回药王谷的,我不是也没辙吗”·“说是亲自登门向我赔罪,怎料去时好好一个人,来时把自己都给弄瞎了,害父亲将我狠狠斥责了一番。”
“我问过了,之前在匈奴发病那一次和后来在京城发了一次病,其间都有过短暂的失明,只是他当时瞒着不说,将我骗了过去·”·聂徵面带忧色,沉吟道:“为何会骤然失明,是一时的还是……”·孟云钊道:“放心,不过是旧疾发作。”
“我知道他的旧疾,”聂徵思忖道,“而今想来也是有异,什么病会让人五感尽失,多年后病发还会再一次失明”·“你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作甚”孟云钊佯作不耐道。
聂徵的面色更- yin -沉一分,沉声道:“你必须告诉我·”·孟云钊和他对峙一刻,轻易败下阵来,撇开头一闭眼道:“此事我不能说·”·聂徵压低了声音:“你当真不说”·孟云钊笃定道:“当真”·聂徵想了一想,转而试探道:“若是存芳同意你告知我”·孟云钊瞬时就松动了:“那自然没什么不可。”
聂徵点点头,道:“你在此处等我·”·说着径直朝庭院中走去··薛存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卧在一把梨木躺椅上闭目养神,长发未绾,腰封未束,青丝散覆,宽袍缓带,一派清疏闲适之态,只是面色萦绕着一股苍白的病态,宽大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平生“弱不胜衣”之感。
假山间的清涧顺着沟壑汩汩流动,水面下五色斑斓的锦鲤不时冒出头来吐息,惊动一个又一个涟漪,池畔的垂丝海棠于枝头垂落,如佳人临水照影,艳光四- she -,随不时袭来的一阵春风微微颤动……光- yin -大抵如斯,无形无色、却有诸般踪迹可循,唯独从这人身上流淌过时,仿佛比别处都要慢上一分。
聂徵本有满心的亟不可待,走到此处,也不由放轻了脚步··下一刻,薛存芳若有所感,只见他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长睫在眼睑下投- she -出的- yin -翳顿时消散不复,他唤了一声:“阿徵”·聂徵又一次感受到了……一声来得毫无预兆、又不容抵御的心动,并放任自己沉溺于其中。
他从枝头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毫无吝惜之意,只在将它借花献佛,辗转送至薛存芳面前时,那花被爱屋及乌地一并收拢到他饱含缠绵情意的眸底··聂徵道:“我来了。”
薛存芳接过那枝花,微微笑了··孟云钊只看到聂徵走过去,还颇得情趣地送了朵花给薛存芳庭院里的花香一时似乎变得更浓了,馥郁如雾,不知院子里那二人怎受得了他是半点不想待下去了。
不知聂徵又说了什么,薛存芳怔忡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随即聂徵又走了回来··“好罢,”孟云钊道,“那我就告诉你·”·薛存芳十六岁时被太后接到永宁宫养病,怎料其后非但没有好转,症状反而变本加厉,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用尽了无数的灵丹妙药,仍然不见起色……值此命悬一线之际,药王谷谷主入宫拜见,被太后请至永宁宫。
不同于宫中太医谨慎到温吞,谷主游历江湖数十载,览闻辩见,一番诊治下来,断定薛存芳本身旧疾已无足轻重,他是中了毒··此毒为“水色”,毒如其名,无形无色,不显毒- xing -,银针难断,只如水一般润物无声地渗入人的五脏六腑,却有摧枯拉朽之效,中毒之人往往不出半月即内脏衰竭而死,便是叫宫中最资深的老太医来看,也不会起半点疑心。
说来此毒与药王谷颇有渊源,出自于一位昔年叛出药王谷的弟子之手·如此,药王谷自然是有解药的··此解药针对原本的毒方入药,大有奇效,不出一月就能不着痕迹地根除此毒。
毒是从药王谷泄露出去的,药王谷自然清楚宫中谁人手里握有这样的毒药··此事,谷主只能秘密告知皇帝··皇帝如何处理,便是他的家务事了··可薛存芳知道,皇帝不会处理闵氏,任何一个儿子只怕都不会严惩自己的母亲。
他其实能理解皇帝,将心比心,不管这毒针对的是他还是祖母,他都不能留这样一个女人和祖母共处一地··于是他有意亲近药王谷谷主之子,寻隙在只剩二人独处时,他问了孟云钊一个问题。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立时毒发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我是中了剧毒”·孟云钊为之错愕不已,“你不要命了”·“毒发后难以控制,才引发了后来的五感俱失。
父亲得知此事后大怒,扬言要将我逐出药王谷,日后也不会将谷主之位传给我这等……轻率拿病患的命下赌注之人……”孟云钊有一时的失神,“可医者有仁悯之心,何况中山侯已是我的朋友,他那时要将自己逼入绝境,我不忍不答应他……”·“‘水色’毒发后,毒- xing -极为猛烈,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弃用,药王谷的解药不能用了,后来的解药是我为他特意研制的,其中只能融入可与之抗衡的毒方,以毒攻毒。”
“此过程虽则险象环生,他到底活了下来,只是难免遗留隐患……”·“这一次是旧疾发作,牵动陈毒,一并爆发了出来·情况又有些不同了,从前的两张方子都不能再用,我必须得回药王谷一趟,重新为他制药。”
“他十七年来初回中山,已是人生地不熟,自己又看不到了,环伺左右,家中亲族也没有什么可托付之人,”孟云钊郑重道,“齐王殿下,我唯有把他托付给你了。”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十一年前之事,聂徵虽曾牵涉其中,然年少懵懂,对个中内情全然不知,今日方知始终··他沉默许久,颔首道:“我明白了。”
他重新回到了薛存芳身边··薛存芳侧过头,问了一句:“云钊走了”·他确是看不到了,往日这人顾盼之间眸光流转,眼角那点淡色的痣有如点睛妙笔,将那双眸子烘云托月,映衬得不可方物,而今那点痣仍得潋滟冶色,一双眸底却是一片迥然不同的暗沉。
聂徵执过他的手,五指紧密扣入他的指间,道:“你也该和我走了·”·薛存芳挑了挑眉,道:“听起来……你似乎很开心”·“不,”聂徵不禁笑了笑,“是非常。”
适才他问薛存芳的是:“存芳,这两个月,你可曾想过我”·彼时薛存芳闻言愣了愣,随即面上竟红了一分,像极了他拈在手中的那枝海棠,又随在风中拂动的海棠一起、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怎能不欢喜·第46章 金屋藏娇·回到武阳后,聂徵先带薛存芳来到了一家酒肆,他大手一挥包下了整家店,二人再一齐上了厢房,坐在里面听台上的优伶唱戏。
“北地的唱腔比之京城有些不同……”聂徵品味道··薛存芳道:“是不同,北地人更爱昂扬宏肆之音·”·二人这么听了会儿戏,门外倏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聂徵道:“我去去就回·”便起身走了出去,又仔细合上了门··等到片刻之后回来,聂徵交代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儿听戏,等这一出唱完我就回来,左右都有人,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即可。”
薛存芳一把拉住他,“你去做什么”·聂徵回握住他的手,安抚般拍了拍,道:“适才让他们在城里选一个好住处,现下我再去过过眼。”
薛存芳蹙眉道,“选住处做什么”·聂徵道:“武阳王府藏污纳垢,不适宜你居住·”·薛存芳怔一怔,道:“你未免也太高调了。”
聂徵道:“无妨,整个北地而今没有比我更高调的人了·”·薛存芳心知,这不是聂徵的一贯作风,他如此行事,只怕不过是为了方便他这个如今目不能视的人。
果然,等到一出戏起承转合、唱尽了戏文里的悲欢离合,聂徵如他所言及时归来,又辗转带他来到一处宅邸··此间宅院清幽岑寂,远离市井喧扰,占地不足八亩,不过一舍两厢,陈设周全而简单。
“有四亩地都是院子,这里的庭院修葺得别有意趣,我适才来看,觉得你一定喜欢·”聂徵牵住薛存芳的手,带着他在院子里游走··“这里开辟了一条小涧,水很干净,水上有一道小石桥。”
“水边种了竹和桃,前主人家还养了一对鸳鸯在,你可听到它们的叫声”·“这里也种了海棠,还有玉兰,红的衬白的,颜色极出挑。”
“此处是天井,搭好了紫藤架,紫藤下有一把秋千·”·“秋千”薛存芳表现得不屑一顾,“我又不是小姑娘。”
可聂徵去为他端药的工夫,转过脸就看到这人已然坐上去了··四面的屋舍将天井格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而这方寸之地已被正当怒放的紫藤充满了,紫藤无骨,攀援于架上,又垂落千万条柔蔓,袅袅婷婷,如烟如雾。
头顶的一小片夜空上,正悬挂着一轮皓月,月华倾泻如练,映照紫藤有如一片萤烁幽微的海浪·薛存芳就被拥簇在这海浪之中,他坐在秋千上,一只手牵系着秋千绳,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聂徵甫一走过去,这人就抬头直直看过来··“想玩”聂徵了然道,“喝了药再说·”·薛存芳难得痛快地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了。
聂徵以手帕为他擦拭嘴角,余光里见他的另一只手也拉住秋千绳了··他心下好笑,站到薛存芳身后,提醒道:“我推了·”·说着伸臂推动起了秋千,薛存芳随之被推了出去,绳索倾斜着抻直了,一下子将他高高荡了起来。
漆黑的长发和雪色的衣袂一齐于风中蹁跹,紫藤花簌簌而落,又落在了他的发丝和衣袂上·为此事开怀似乎叫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抿住唇角,有心压抑着自己的快乐。
一下、又一下……紫藤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花香四溢,某个间隙里聂徵收回手,眼见着薛存芳落下来了,再伸手去顺势揽过他的腰,俯身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天色晚了,你该睡了·”·薛存芳吹了口气,拂走一片落在靥边的花瓣,顺从地勾住他的脖颈,只嘟囔了一句:“我是眼睛瞎了,又不是腿瘸了……”·“是我想如此。”
聂徵说话时低下头,凑近他的耳畔,“中山侯答应吗”·“真是……拿你没办法·”薛存芳叹了口气。
聂徵抱他回房的这一路上,薛存芳倏而念及一桩旧事,絮絮说起话来··“还记得吗当年南书房外也有两把这样的秋千,你们这些皇子王孙不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喜欢抢着去坐,可我从来没去抢过……”·“因为每一次我去,你都坐在上面,见我来了,你就走了……”·“我从前以为你是怕我”薛存芳弯起眼睛笑了,“而今想来,小鬼,难道你当时就……喜欢我”·聂徵也笑了,暧昧道:“或许吧。”
薛存芳摇起了头,“你可真是块木头·”·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聂徵道:“我只为你开窍·”·薛存芳愣了一下,“你如今说话……挺厉害的。”
聂徵诚挚道:“真心话·”·说话间他将人轻轻放倒在榻上,在薛存芳的背脊贴紧床榻时,他亦因动作贴紧了薛存芳,却没有急着拉开距离··“存芳,”他道,“这里,只有两间厢房……还有一间,是书房。”
薛存芳眉心微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书房没有床”·“没有·”·他微哂道:“聂徵,这也是你安排好的”·“这是我的私心。”
聂徵低声道,“但,你愿意吗”·薛存芳松开他,大方地往身侧拍了拍··又问道:“你笑了吗”·聂徵反问道:“你以为呢”·“你或许笑得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心”薛存芳想象着,面上浮现出几许遗憾。
“你若是想看,日后我天天笑给你看·”·“我总觉得,你这是计划着……”薛存芳沉吟了一声,道,“金屋藏娇”·聂徵轻笑了一声,揽紧了他,有意郑重其事道:“若得阿芳为妻,当以金屋贮之。”
下一刻,薛存芳的手摸上了他的腰……再下一刻,聂徵皱起了眉头……他的眉心越拧越紧……·片刻后,薛存芳问道:“疼吗”·聂徵一启唇,禁不住泻出一声低吟:“有些……疼。”
薛存芳满意地收回手,又压低了声音警告:“我说过,不准这样叫我·”太难听了……·聂徵无奈地点点头,“是是是·”·第47章 青丝情丝·翌日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薛存芳彼时却有心沉溺下去,偏偏有人从旁扶住他直往下坠的肩头,将他从榻上拉了起来,为他穿上中衣,又以绸布沾染清水为他洁面,最后把他按在一张方凳上,用木梳给他梳理起头发来……·对方的动作是温柔的,仿佛将他视为什么易碎的琉璃一般,其动作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于是薛存芳落座没多久,又一下一下点着下巴欲要去和周公相会了……不觉间猛地往下一个垂头,交缠在发丝里的木梳顿时被扯住了……·薛存芳皱起了一张脸,“疼……”·那人忙收回手,在他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这下薛存芳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唤道:“阿徵”·那人应了一声:“嗯”·薛存芳蹙起眉,“为何是你”·聂徵反问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我的意思是……”薛存芳道,“这些事何必由你来做”这人是不是快忘了自己是齐王·“他们呢”·“没有他人,”聂徵道,“只有我。”
与薛存芳有关之事,他皆不愿假手于人··薛存芳心下微动,倒也不说话了··时光一时静谧下来,只静静流转于聂徵的指下和发间,聂徵专注于眼前的这件事,动作放得缓和而细致,一梳从头至尾,又将最末梢的发丝拢入掌心细细梳理……而薛存芳彼时唯一能感受到的亦只有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他在心底默默数过五十,忽道:“你当下在想什么”·聂徵扶住他的肩头,弯腰凑近他的耳畔,轻笑了一声,“你当真要知道”·笑时有温热的吐息打在薛存芳的耳蜗,有些痒。
聂徵收起木梳,翻过手腕以手背拂过他的长发,“愿在发而为泽……”指尖又轻若无物般擦过他的发鬓,顺势落在他覆于肩头的长发上,“刷玄鬓于颓肩。”
随即拿过一旁的外衣为他更衣,口中念念有词:“愿在衣而为领……”他拉拢两道衣襟,另一只手将被卷入领口的长发捞出来,以手指一路细细捋平了衣领,沁凉的指腹有意无意滑过薛存芳温热的后颈,“承华首之余芳。”
再是腰带……聂徵伸手绕过薛存芳的腰肢,另一只手从前接过腰带的另一端,再一点点束拢,勾勒出对方的腰身,“愿在裳而为带,”他为薛存芳系紧了腰带,却没有松手,而是走近了一步,两只手臂在薛存芳腰后交握,顺势一并圈住了对方,“束窈窕之腰身。”
*·薛存芳怔忡了··片刻后,他启唇嗫嚅道:“我发现……”·“嗯”·“你的胆量是越来越大了。”
真是今非昔比,这人都学会……调戏他了·聂徵低语道:“我从前看你拿扇子时便这样想过……”只是那时不敢深思罢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亦发现了……薛存芳似乎变得容易害羞了·这人的脸红了··用过早膳后,聂徵再带薛存芳来到了院子里··“新添置了一把躺椅,你可以像之前一样在这里晒太阳了。”
薛存芳在躺椅上坐下,向后仰倒靠上椅背,又挪了挪身子,挑选了个舒适的姿势,随即舒展眉眼,双手在小腹前交握,轻轻弹动起食指,露出餍足得有如宫中贵人们豢养的猫一般的神色。
聂徵摆了张交杌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本书册,“‘上品闲人’最近写了本新书,我念给你听”·他翻开书页,清声念诵起故事,薛存芳侧耳聆听,渐渐入迷,在他语音停顿的间隙,还颇有兴致地与他谈论起故事的内容。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没讲上多久,却听有旁人的脚步踏足此地··聂徵起身走到了另一侧去··“‘明衣钦’少钦来了,说是抓到了……”·“我知道了,下去罢。”
聂徵回过头,还没开口,薛存芳先道:“看来齐王殿下的事情来了·”·“我须得亲自走一趟,”聂徵仔细嘱咐,“我让小厮继续念给你听你右手边放了小食和蜜饯,左手边放了茶盏,泡的是君山银针……”·“若是饿了,就让后厨做几个菜。”
“别忘了辰时要用药……”·“我知道了,”薛存芳嫌他啰嗦,随意地摆摆手,“你快去吧·”·“嗯,”聂徵道,“那我走了。”
走开前在他的小指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温柔而无暧昧的动作,仿佛蕴蓄着一番依依不舍之意··等到他走了,小厮继续将那故事念了下去··薛存芳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少了些意思,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那人还没回来,他用了药,吃了蜜饯,喝了一盏茶……起身自顾自在小院里走动起来,直接拒了侍从们的搀扶·只是不管走到哪儿,身后都缀着一众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薛存芳听得暗暗皱眉,又觉得没意思了。
他来到昨夜的天井,分花拂柳,摸索到花架下的那把秋千··薛存芳回头吩咐了一句:“你们都留在外面·”·他坐到秋千上,悠悠晃动几下,一面又重- cao -起了自己在京城做纨绔子时最精通的旧业:编小曲儿……·也不知在此呆了多久,停驻半晌的秋千倏然向前摆动,绳索上加入了另一股力量,下一刻又放开了,有人自身后揽住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那人再道:“抱歉,留你一人在此,是否太无趣了”·薛存芳摇摇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等这个人··他垂着眼坐在秋千上的样子极乖觉,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和华彩,少了往日的飞扬和跳脱,落入聂徵眼里,念及今昔二者间的悬殊,不免有几分心疼,心头某个位置又一点点凹陷下去,直至抵达最柔软之处。
“你适才有……”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似乎也为即将出口的这番话感到赧然,“想我吗”·薛存芳一怔,忽而回头朝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侧,五指顺着下颌骨轻轻滑动,他无声地勾动唇角,启唇道:“自然。”
他原本便在等他,自然是会想他的··聂徵亦明白这一点,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了··——在此处,他唯有依傍于他,又怎会不念及他·但他还是因这个回答生出一种纯然的欢悦,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蹿升而上,潮水般淹没了他整个人,他一点点收紧双手,仿佛由这个拥抱真切拥有了怀中的人。
却有一丝虚无惶惑之感同时被这份欢悦牵引,隐隐悸痛,有如一个人接近过于强盛的日光时,脚下的- yin -影亦被映照得愈发清晰,不容忽视·他在拥有的这一刻,已害怕起了有朝一日会失去……·聂徵不觉加重了力道,十指绷紧,皮肉下隐隐凸显出嶙峋的骨骼,比起拥抱,更接近于一种桎梏,几乎叫他难以呼吸、周身骨骼隐隐作痛,然而薛存芳蹙紧眉心,抿紧了双唇,未泄露出一点声音。
紫藤花随风而落,花瓣覆满了二人的肩头··*出自陶渊明《闲情赋》·第48章 水之于鱼· 武阳王一事罄尽尾声,聂徵赋闲的时候变得多了起来,大多时候,他都呆在这个小院子里,陪伴在薛存芳左右。
二人在一起时也没什么新鲜事可做,无非是喝茶、谈天、听戏……惯常是些琐碎寻常之事·往前二十余年,或兢兢业业,或任达无拘……却鲜少有过这样的体会,又或是因身边之人不同总之二人皆乐在其中。
聂徵寻隙为他买来一把古琴和琵琶,如此哪怕到对方为公事忙碌时,薛存芳也有了可让时间更快流逝过去的消遣··偶有几次那边发生了紧急的状况,聂徵投入其中,忙起来也是分身乏术。
一次出去后直至第二天夜里才回来,又照常坐到薛存芳身边给他念故事,只是念着念着……这人的语音渐弱渐低,声音如雾般缥缈地四散开来,下一刻,薛存芳只感腿上一重,聂徵的头低垂了下来。
许是这两天来就没有合过眼……·他低声唤侍从取出披风,给聂徵搭上,心下蓦地一动,又轻手轻脚取下对方的发冠,握住了一绺随之垂落下来的青丝··薛存芳伸手抚过对方的长发,又将手指没入发丝,细细梳理了起来。
真是奇怪,薛存芳想道,和其人- xing -情相反,聂徵的头发摸起来倒是柔软而顺滑,有如上好的锦缎,让他有些爱不释手··等到聂徵清醒,反应过来适才发生了什么,亦觉得奇怪。
“奇怪……”他揉按着太阳- xue -,因惺忪之意致说话有几分罕见的稚气和迷糊,“此前便是两天不合眼也不碍事,哪怕他们催逼着让我去睡,因牵挂诸事,也难以成眠……”·薛存芳不赞同道:“凡事量力而行,不能总是勉强自己。”
“存芳,”对方将手搭上他的手背,再一点点握住了,“你来了,一切都不同了……”·薛存芳方知:原来……自己竟也可令聂徵安心。
因休憩了这一场,直至夜里入睡时聂徵也极精神··数夜来同塌而眠,薛存芳早已对枕边人的气息熟稔无比,说来聂徵有一点他极喜爱,他生来体寒,多年前的“水色”之毒更是加重了这一点,已成难解之症。
聂徵却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体热,有如一个天然的暖炉,所以到夜里他总爱抱着对方入眠··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    ……·    ——昨夜,这人真是叫他……大开眼界。
他没有睁眼,出声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我在想……”薛存芳看不到,聂徵伸出一只手向他,偏偏在最后一厘凝定了,隔空抚摸着他的轮廓,目中有诸般情潮汹涌,欲要破匣而出,“若是今后的每一日醒来,皆是如此……多好。”
这日聂徵去武阳王府办公时,薛存芳执意跟着去了··这人昨夜才……他担心今日对方的身体吃不消··聂徵在书房里做正事,他就在武阳王府的池塘边钓鱼。
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钓竿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薛存芳一下子自躺椅上坐直身子,一点点握紧钓竿……还不等他收线,却听不远处有脚步声踱来,水下的猎物被惊动,瞬时一溜烟地跑远了。
薛存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聂徵来到了他身后··薛存芳问:“用过粥了吗”·知对方是关心他,可念及这关心是因了什么……聂徵一面感动,一面生出些许赧然,低声道:“用过了。”
他又道:“存芳,有一事我想告知你·”·却说武阳王谋逆一案,引得皇帝暗暗疑心起匈奴人·按理说武阳王将私兵养在北疆的莽川原,由此瞒天过海,大昭人不知便罢了,匈奴人多多少少总该知道一些风声。
何况,要购置十万大军的武器兵马,在中原必然引人注目,那私兵的那些武器兵马,无声无息的,是从哪儿弄来的皇帝为此质问匈奴而今的单于——呼延墨毒。
莽川原可极其临近此人为左贤王时的地界,呼延墨毒只连连推说不知,将责任一股脑全推在了亡逝的乌羌单于身上··皇帝大怒,对匈奴免不了疑虑提防,有意重建剑堑关外的外城。
“存芳,你高兴吗”聂徵问道··薛存芳翘起唇角,点了点头··聂徵道:“你高兴便好·”·薛存芳暗暗忖道:皇帝已有闲工夫找匈奴人清算旧账,看来武阳王一案确已被处理妥善。
聂徵,也该回京城了吧·第49章 相思何解·那日原本是薛存芳提出,近日呆在院子里太闷,有意出去走动走动·聂徵应允了,带他到城郊去踏青,是日天朗气清,春光明媚,二人相携一路游赏,心情好极,纵然薛存芳不能亲眼得见大好风光,聂徵也会极富耐心地一一指点、描述给他。
日暮时分,二人兴尽而返,在返程途中经过树林里的一条小路,风声吹动树叶飒飒作响,日光映照一地树影婆娑……在这其中,却出现了别的声音、别的影子……·随行的护卫首先察觉到异状,勒马驻足,拔刀沉声道:“诸人戒备”·聂徵下意识上前一步,将薛存芳护在了身后。
薛存芳听得一阵接一阵簌簌破风之声,埋伏之人竟用上了箭矢众人连忙拔刀劈砍,被逼只能退后,中箭的马匹长嘶一声,重重跌落在地,扬起一片厚重的尘土,护卫燃放信号烟,在天空中爆出一声清亮的哨响,弥散开异色的烟雾,又有数十黑衣人趁乱冲杀了上来,两方厮杀成了一团。
对方俨然是有备而来,人数远多于他们,好在聂徵的护卫皆为禁军和“明衣钦”中的佼佼者,悍勇非常人,两方相持不下,场面一时胶着··薛存芳目不能视,四下的声响又交杂成一片纷乱,全然失了方向和分寸,不得不成了累赘,聂徵带他到角落藏匿,柔声安慰道:“存芳,你在此躲好,不必担心。”
薛存芳此时更为对方忧虑,“你多加小心·”·聂徵从护卫手里接过刀,拔开刀鞘走了出去··一则是聂徵确有武艺在身,可为助力,二则这些刺客的目标应当是他,他这么光明正大地暴露出去,他们的注意力便只会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没有料到的是,这当中竟有人偏偏盯上了薛存芳,绕到后面悄无声息地逼近对方,等薛存芳察觉到时已来不及了——耳畔响起比箭矢来得更为凌厉迅疾的破风之声,是刀·他后退一步,已来不及退到被波及的范围之外,然而阖眼等上片刻,分明听有利刃刺破衣衫、扎进肉体的声音,那一刀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四面随即响起几声惊呼。
薛存芳周身一震,忙上前一步,接住了一具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伸手去触及到了一片温热黏稠的液体,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阿徵”·聂徵的这一场大梦实则还睡得不错。
起初是疼痛难忍的,微一动作也牵扯伤口作祟,何况伤及心肺,咳喘间止不住有血丝渗溢,他感到周身的温度和精力也随失血不住向外流失,使不出一丝力气,连睁开双眼也成困难。
有人陪伴在他身侧,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他隐隐知道那人是谁……疼痛似乎由此消解了几分,那人小心翼翼地揽住了他,攥紧了他的手,骤然有几滴灼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手背,他勉力动了动手指,却抬不起手去抚摸对方的面容。
后来有人来为他疗伤、上药、包扎,那人的伤药似乎极为管用,不出几日,疼痛感便渐渐平息了··浑噩间他又有心思忧虑起来··那人以指腹细细抚平他紧拧的眉头,耐心地给他一一交代。
“你放心,那天其他护卫及时赶到,我没有受伤,那些刺客也都被抓起来了·”·“‘明衣钦’的少钦已审问过了,那些人是武阳王的余党。”
“唉,”那人叹了一口气,“怪你太傻,为何老是揽这些招人恨的差事”·“也怪我……”·“阿徵,你可要快点醒来……”·“你若醒来,我就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答案……”·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聂徵睁开眼时,身侧却是空无一人。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于床侧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原来做梦比清醒快乐··他牵动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然而梦总是会醒的。
他没有向任何一人问起薛存芳的去向··彼时薛存芳正立在城郊的杨树下··这位公子锦衣华服,衣衫纤尘不染,貌比宋玉,面容于日头下瑰逸如有光,其手执一把折扇,一舒一收间平添风流意态,路过之人皆对其频频侧目,他只作不知。
一辆马车自城门口缓缓驶来,车夫纵马长吁一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帘自内中被人掀起,孟云钊在其后探出脑袋,笑道:“我来接你了·”·薛存芳抬眼看去,其目流转间,顾盼有神。
下人们都觉得奇怪,哪怕是往常再小心谨慎之人,也忍不住要和其他人凑做一堆偷偷议论一番··——奇怪,那位美貌的盲眼公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你知道吗·——我不知道。
——另一位大人既不问人,也不问责,只是从晌午醒来,不顾重伤初愈就走了出来··——公子一直坐在天井的那把秋千上,往常薛公子最爱坐在那儿等他。
——薛公子去哪了·——不知道··——薛公子会回来吗·——唉··众人发出了一径的叹息。
聂徵亦不知道,他只是在等··等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又等到月挂中天,清辉如雪··脚下的影子从一边辗转至另一边,静默地与他相伴··孟云钊一路凝视了薛存芳有多久,这人就出神了有多久。
半晌,他终于出声打破沉默,道:“你在想什么”·薛存芳没急着将自己从思绪中拔出,而是慢悠悠地回过神,好一会儿才答道:“聂徵。”
这个答案给得极坦然··“你还在担心他的伤”孟云钊道,“放心,有我的医治,他已无大碍·”·“虽说如此,我又怎能轻易放心”薛存芳摇着头道。
“怎么,”孟云钊挑了挑眉,揶揄道,“见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感动了”·“他为我连命都不要……”薛存芳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反问道,“不是自然的吗”·“你这人……”孟云钊愣住了,又瘪瘪嘴,“脸皮真厚。”
他自幼熟知聂徵,早知以聂徵一贯的- xing -情,不动情则矣,一朝倘若真的动情,顽石开窍,只怕是心如匪石,不可转也,只是他从前没有料到,这人会是自己罢了……·薛存芳垂下眉眼,沉吟道:“我只是没想到……”·孟云钊道:“什么”·薛存芳一时没说话,伸手自眼角轻轻抚过。
没想到自己竟会为聂徵而害怕,而落泪……·他沉吟道:“自小到大,或为皮囊,或为身份,或是虚情,或是假意,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追逐爱慕我之者大有人在,如恒河沙数,往来不绝。”
孟云钊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你所言不差·”·薛存芳低声道:“千万人之中,唯有他的目光……最为打动我·”·“不是因他像聂昕吗”孟云钊疑惑道。
“他与聂昕,大不相同·”薛存芳自陈道,“此前,是我在自欺欺人了……”·“你看中这人自然不同凡响,”孟云钊拧起眉,思忖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齐王,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七珠亲王。”
“他的皇兄不会放过你,”孟云钊压低了声音警告,“不也逼得你连解药都不能用,方才来见了齐王”·先前薛存芳两次病发下来,累得双目失明为真。
回北地的路上,这人特意上药王谷拜见,适逢他爹在谷中,不必等孟云钊出手,三下五除二就研制出了解药·只是薛存芳当时不肯立即用药,还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孟云钊陪他演一出戏,助他见齐王最后一面……·“是了,你不是说,只见齐王最后一面吗”·“皇上的话说动了我,他说得不错,聂家或许于薛家有所亏欠,聂徵却不欠我什么,恰恰相反,他还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恩人,没有他,何来今日的我聂徵这人我清楚,数十年来如一日,勤勉自持,供奉己身,为君为民……我自来看不惯他,因他与我截然不同,”薛存芳道,“但我……佩服他这样的人。”
他自顾自问道:“我要成为齐王殿下一生的污点吗”·不等孟云钊反应,薛存芳又道:“但我想明白了,他已是这样的人,太累了……我不愿让他一人如此度过一生。”
·孟云钊了然道:“你后悔了”·薛存芳摇摇头,“几日前我就想明白了·”·“我不会抛却他。”
他沉声道··孟云钊一愣,瞪大了眼,“那你跟着我过来干嘛”·“累你白跑一趟,”薛存芳拍拍他的肩,轻快地笑道,“送你一程。”
“薛存芳”孟云钊气急··车帘卷起又落下,在空气里掀动一层清浅的涟漪,车内转眼只剩了孟云钊一人··“说了这么多,怎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孟云钊自言自语嘟囔着,“老树开花,对齐王动了真心。”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薛存芳回到府上时,看到的便是聂徵独自坐在秋千上的一幕··下人们见了他个个面露惊喜,欲要开口呼唤,他忙竖起一根手指送至唇边,示意众人噤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聂徵身后。
月光在地上分明映出了他的影子,也不知聂徵独自在此想什么,竟半点没察觉··又不知这人在此等了多久,肩头上覆满了落花,薛存芳伸手一一拂落··聂徵若有所感,身躯微一动,薛存芳已踱步走到了他面前。
他抬眼直直看来,整个人怔忡了··薛存芳道:“抱歉,我回来晚了·”·聂徵痴痴地呆望着他,目光一瞬不瞬,仿佛只是错过一眼这人就会于眼前烟消云散。
薛存芳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把折扇··他在聂徵面前徐徐展开了扇子,扇面上的内容随之显露出来··“你……”聂徵没想到,薛存芳竟随身带着这把扇子。
“阿徵当初为我在这把扇子上提诗时,虽写得一手好字,却不解此诗中情意,”薛存芳抬眼看他,目中盛满一脉盈动而温柔的月光,他问,“而今,你明白了吗”·“我明白了……”聂徵答道,一双眸子里有钻碎的光芒闪动,与水光相近,叫薛存芳生出“这人莫不是要哭了”的错觉。
——已入相思门,已知相思苦··“可……”聂徵眉心微蹙,虔心凝视着薛存芳,发出了着实叫他难解的疑问:“相思何解”·薛存芳伸手抚上他的脸侧,指尖扫过他的眼角,感到那处确是柔软而灼烫,他放柔了声音道:“我愿为你而解。”
聂徵颤声道:“你……说什么”·“我愿为你而解,”薛存芳又重复了一遍,“哪怕是一生·”·-正文完-·此牌位为他十六岁所立,字迹笔力比之如今难免青涩稚拙。
他还记得写完后,自己一个人躲在祠堂里抱着牌位大哭了一场,后来除必要的祭祖外,却鲜少踏足此地了··韩缃掩唇轻笑一声,“侯爷待会儿便明白了·”·这会儿工夫,只见他的这三位夫人俨然已换了一身行头,个个打扮得妍丽如春,花枝招展,毫不吝惜地展露出她们的美貌与芳姿,见了他更绽放出如花的笑靥,盈盈一褔身,齐声唤道:“郎君。”
声音柔媚得能掐出水··她免不了好奇,多问了一句:“不知侯爷在外又认识了何等殊色佳人”·一道火线如蛇一般自下向上蹿升,又如一道闪电,于瞬息之间攀顶,这座灯烛大且高,一片丰沛的火光煌煌燃烧,轻易驱散了夜色,将整个庭院映得一如白昼。
薛存芳放眼远眺,这时家家户户皆点燃了庭燎,墨蓝色的夜空和底下这片城池之间出现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那线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浅浅流动着,如一尾蜿蜒着伏于城池之上、鳞片莹亮而清润的龙。
只见韩缃十指蹁跹,拨动玉珠如手挥五弦,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错杂弹,连成了一片,其声如疾风骤雨,其势如渊渟岳峙,一面有条不紊地从口中吐露出一个接一个数字……·三位夫人手里的动作亦渐渐缓了下来,薛存芳偏头咽下一块四夫人送至嘴边的橘瓣,格开肩头上二夫人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你们都看到了,这侯府上下满门的生计究竟握在哪位人物手里,都围着我作甚去伺候大夫人要紧。”
“不过……”她话音一转,语气饶有深意,“我今日去香料坊,那儿有从关外来的番邦商人·”·守岁后已是漏尽更阑,诸人皆回房休憩,薛存芳权当自己是个瞎子,无视于三位夫人连连抛来的媚眼,一人仍独守在厅内。
晏平澜走入的第一件事,便是送来一叠声的致歉:“昨日情急之下,我竟全然忘了今日是除夕,需得守岁,累你这个时辰还在等我,委实是我糊涂·”·“那尚且言之过早,仍是我那九妹……”晏平澜没敢把话说完,只因眼见对面的人脸上霎时覆了一层薄冰,冷冷刺向他的目光像是恨不能把他整个埋进冰碴子里。
晏平澜又道:“后来你的弟弟回了北地,封了扶柳,也不过偏居北地一隅·而徒留你一人在此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知·”·薛存芳不由扣紧指节,面上只淡淡道:“因我是中山侯世子。”
薛存芳环视左右,安然靠上椅背, “但也给了我这高宅大院,衣食无忧·”·薛存芳轻笑了一声,“或许,我正适合做被豢养的玩宠”·晏平澜笃定道:“我知道你。”
薛存芳不再反唇相讥了··“而今已过去五年了……”·不然为何这五年来与先帝截然相反的,聂泽待他百般恩宠,千般顺心,这一来是为了心中的那几分愧意,二来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他并不曾亏待薛家,便堵住了他开口请辞的嘴。
“何况以你我二人的关系,结为姻亲自然是亲上加亲,从此同气连枝,密不可分,你不愿意”他说这话时不禁含了几分小心,此乃他隐蔽的私心。
“京城中的人私下皆耻笑中山侯为银样蜡枪头,不能繁衍子嗣,又有人说是薛氏前几辈皆为征战沙场的悍将,一战则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手里欠下的人命债太多,血腥太重,报应在了后嗣身上。”
晏平澜凝视他半晌,方才肯相信其所言为真,不由抿紧双唇,拧紧眉头··“是什么时候……是你的体质还是……不对,若是先天体质,先帝怎会经手此事”他心念电转,颤声道,“难道,你十六岁时在宫中的那场大病……那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年后的日程照例排得满满当当:元朔日给家中长辈拜年;朔二日妇人携夫婿回娘家拜见亲族;朏日则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朔五日有“送穷神”的俗礼,又是开市的大好日子……剩下的日子再用于和其他亲戚朋友之间走动。
好在薛氏在京中的亲友寥寥无几,未出朔日,薛存芳就得以从诸多繁文缛节中摆脱出来,赋闲在家,悠然自得··好半天才拉扯出一个粗糙的骨架,下人从外面送进来一张信函。
薛存芳若有所感,抬头看去,聂徵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晏平澜眉心一蹙,随即又眉开眼笑,主动凑过去和聂徵说话:“没成想此次回京,还能与齐王殿下这样的人物把臂同游,实乃鄙人三生有幸。”
聂徵恍如未闻,在其余人都觉得眼下这个情状似乎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方才舍得将目光从薛存芳身上挪开,却也不看身畔的晏平澜··晏平澜仍是笑吟吟的,“呵,殿下此言有谬,只需路上日夜兼程,不出半月即可抵达安南,怎能说是‘滞留’”·他冷哼一声,只觉这二人莫名其妙,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机锋,兀自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灯山下的御街上,设置了路、台,差遣了宫中的教坊表演百戏·而御街一路的两廊上,又有各类民间艺人的表演,有的演出踏索、上竿,有的表演口吞冷剑、药法傀儡,有的卖说五代史,有的吹奏箫管……喧闹之声,声传十里。
*·此间今夜热闹非凡,来往行人熙攘,摩肩接踵,平素被拘役在闺阁里的女子纷纷出门夜游,衣罗绮,施香粉,行经时便带来一片衣香如阵,鬓影如云··虽是有意乔装微服,但他们三人走在一起着实太过惹眼,有不少胆大的女子纷纷朝三人抛掷香囊、手帕……为便宜行事,他们只得从路边买来面具遮掩。
“晏叔叔,那你去比一比,赢个彩头回来,好不好”又推搡了一把薛黎··薛黎连忙跟着附和,面具后一双大眼睛闪动着,眼巴巴地看着晏平澜,“晏叔叔,我也想看。”
晏平澜给撺掇得跃跃欲试,有意卖弄,足下轻点,一个飞身跃到了台上,一把揭下了自己的面具··再看聂徵的那只宫灯上,白衣公子将一面锦缎披面披在了船夫身上,二人的姿态看来亲近无比。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得与王子同舟··他听到对面的人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叹,悠长而怅惘··他到聂徵身旁落座,垂首取下面具,又抬眼去看聂徵,认真凝视了片刻,倏而朝对方伸出手,聂徵一怔,那人的手已拂过他的发鬓,他配合地低下头,薛存芳解开他的面具随手掷在桌上,一只手却顺势滑下去,飞羽般落在他的后颈上,聂徵身形一僵,而另一只手此时又抚上他的脸侧,蜻蜓点水般顺着起伏的骨相一路掠下去,柔滑温暖的手指所经处竟犹如火烙,顷刻便让他的脸烧成了一片。
此前在与薛存芳的数次亲近中,他早已知悉:薛存芳并不会真正与他亲近·或许对此事他们皆是心知肚明,以二人之心- xing -,谁都难以接受雌伏于对方,况此举对于他们的身份来说,也过于逾越了。
纵然如何风月情浓,仍是清醒地点到为止··在他明悟自己的心意后,薛存芳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有了无形的法力,让他的眼中除了这人外再无旁人,一颦一笑往往又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何况现下这人有意蛊惑,便如深沼般牵引他一步步沉溺。
唯独这一句反常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叫他渐渐清醒过来··“殿下·”薛存芳直接打断了他,静默端详他半晌,那眼神颇为耐人寻味··在聂徵忍不住蹙起眉梢时,他终于启唇低声道:“我不曾说过……但在我眼中,你像极了一个人。”
薛存芳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了··晏平澜大喇喇地翻动起桌上的箱子,一面说道:“还以为齐王爷有意调走我,又鬼鬼祟祟地把你带这儿来,有什么不轨之心倒是出乎我意料……看来这位殿下对你,竟似动了真情的”·柳荷生沉吟了一会儿,作画之人要画人,自然要先观察人,对其人的特点和神情、气质谙熟于心,下笔时方可抓住精髓,画皮画骨,由表及里。
“如此说来,她二人是有相似之处,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端丽而不俗艳,高雅而不清高·”·“中山侯出资为她赎了身,给她另寻良人嫁了出去。”
柳荷生道:“殿下与皇上为同胞双生,血浓于水,自然是这世上最相似之人·”·原本他只是察觉到聂徵近来精神不振,朝会时竟破天荒地走了神再留神看去,自家小弟似乎是清减了,面色也不大好看,苍白得紧。
在紫宸殿内,他已多年没听过对方叫自己“皇兄”了,眼下也不觉得聂徵僭越,只觉得怀念··聂徵抬头看他,往常他是不会这么看他的,用那些言官的话说:“不得直视天颜”,于是聂徵进退有度,谨守方寸,多年来不曾行差踏错过哪怕一厘。
“皇兄……记得待中山侯好一些·”聂徵忽然说出了一句叫他匪夷所思的话··“好罢……”聂泽踌躇一瞬,觉得以眼下聂徵这个情状,答应他才是对的,“我知道了。”
“这……”聂泽拧紧眉头,江北闹了场大大的雪灾,眼下已乱成了一锅粥·这差事又苦又累,吃力不讨好,他心下本已敲定了合适的人选,正忖度着怎么催人主动请缨,没想到聂徵倒来毛遂自荐了。
虽则自家小弟的能力他再清楚不过,可让他一介天潢贵胄去江北揽这个苦差,他还真有几分狠不下心……·“臣,恳请皇上·”眼看聂徵一撩袍角,都要跪下去了。
他怔忡一瞬,本来如此情状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以聂徵之心- xing -,纵然肯在他面前屡次放下姿态和身段,剖陈情衷·只怕也不能容忍他视他为旁人之替代···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薛存芳眉心微凝,他在朝上听闻了近来江北的雪灾,本想问为何要去此时灾情不稳,尚存太多不安定的因素,大批灾民要如何妥善安置又安置到何处大雪把粮食都压坏了,没了今年的收成,灾民要如何挺过去灾民的情绪又该如何安抚……·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被他压在了舌尖下,最后只送出不愠不火的一句:“愿殿下一路顺风。”
薛存芳垂下眼,尽量忽略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良久,聂徵低声说了一句:“再会·”·——所以,这人当真只是来看看他的·江北诸事底定,这三个月来不单是赈灾,他还有意整治了一番当地的吏治,虽不曾连根拔起,却也是大刀阔斧、动作频频,想来这期间累在聂泽书案上、弹劾和控诉他的折子应不在少数。
而今回到朝堂之上,不论诸般心思,众人当着面只一径称赞他“雷霆手段,心有丘壑”··“北边……”聂徵怔忡一刻,忙道,“此乃何时之事可是去了中山”·六天前,当大单于薨逝的消息自关外传入京城时,在朝堂上也引发了一番议论,最后决定由鸿胪寺派出使者,往匈奴送上大昭皇帝的慰问。
毕竟自十六年前两国签订议和协约以来,铸甲消戈,后又有乐宜公主远嫁关外,以示两国交好的诚意,从此边疆一直相安无事·这时虽有少数人对此心生忧虑,不过皆是些一逢着变故就惯爱多思多虑的老臣,倒也没人急着未雨绸缪。
他彼时一说话,众人方才记起这位终日无所事事的闲散侯爷,原来还在鸿胪寺里领了一份闲职,名义上在鸿胪寺下礼宾院任职,掌管的正是外宾之事宜,与各国朝贡、款待及互市、翻译等事。
聂泽冷冷瞥了那言官一眼,又看向薛存芳,缓了神色,“中山侯明日交份折子上来罢·”这话听来倒有一半是应许了··萧皇后闻言道:“纵是去匈奴,也是去北疆,去北地最边远之处,离中山还隔着一段距离呢。”
稍加润色修撰,再特意将韩缃叫来,拿给她呈览··韩缃缄默片刻,倏而道:“侯爷一定要去”·薛存芳收敛了笑意,俄而扯动唇角,低声道:“你是否觉得……我在做傻事”·薛存芳不躲不闪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纵然当真是你说的答案,我也还是要去当着她的面,亲自问上一句。”
韩缃叹道:“已过去十年了,她早已为人妇,虽则我没有孩子,但我明白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不管她情愿或不情愿,总会生出许多顾虑·何况她的这门婚事特殊,是两国联姻,是政事,她个人的意愿只怕早已消磨淡薄。”
他沉声道:“我答应过她·”·若是他没看到便也揭过去了,偏偏叫他看到了,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他特意给这首诗写了回诗,且是藏头诗,有意探问,差人一路送进去,奈何作诗之人防备之心甚重,这一来二去,不知耗费了多少笔墨纸张,侍从来来回回险要跑断了腿,对方才肯透露几分隐情:她忧心于父亲逼她出嫁。
这许多年来,韩缃早已不相信他昔年故作情深的这句话,没想到还记着另一句··“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完全成为另一人的替代·”·太皇太后却笑了,“塞北我知道了他是去看他昕姐姐了”·她本是聂泽和聂徵的表姐,母后亲妹妹的女儿。
中山侯上了折子,得来皇帝的朱批和一道圣诏,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催着启程了··有人闻着味,奇道:“这位爷莫非是身体不适”·一天里他们往往只休憩一两个时辰,夜里披星戴月地穿行在官道上是常事,伴着夜风和虫鸣,马蹄笃笃地行进;期间下了一场雨,众人披上斗笠和蓑衣,穿行在雨幕间,如常踏过泥泞地;马累了便在沿途的驿馆里解下鞍辔换马,不过——人累了呢·孟云钊前几日给薛存芳熬的是药粥,里面放了两三味补物,是个不愠不火的温养方子。
这几日却是背着诸人,往往等他们睡下才钻进后厨,给薛存芳熬的不再是药粥,而是纯粹的汤药了··等到孟云钊走后,檀玄潜进后厨,找出药渣送到鼻下·他拧起眉心,觉得有必要去找中山侯说说话了。
“我之身体状况,最清楚的人除了我自己便是云钊,”薛存芳摆摆手,不甚在意道,“不过小毛病,用你们的话说,富贵病,无需挂怀·”·被点名的孟云钊没什么好神色地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说话也- yin -阳怪气的:“放心,死不了。
祸害遗千年·”·    中山侯笑了,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凝视着他笑吟吟道:“如我没有记错,临行前皇上说了,他们听你的,你得听我的·”·城内的守将得讯出城相迎,府上已备好了晚宴款待他们。
北疆最宝贵的吃食是时蔬,俱是从异地千里迢迢运来的,在饭桌上能见到一点鲜嫩的绿意,便足见主人诚意了·最常见的是牛羊肉,或是干瘪的牛肉干、酸甜黏稠的湩酪,不曾做什么精细处理,一律带着股天然的腥膻味。酒倒是极好的葡萄酒,味道纯正而馥郁。·酒杯空了,孟云钊从旁顺手给薛存芳倒了一杯,薛存芳低头欲饮,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抬眼瞥了孟云钊一眼,随即将酒杯放下,转而去拿他的··饮下孟云钊的这杯酒后,不出一巡,薛存芳身形晃动,目露迷蒙之色,撑住额角拧起眉头,下一刻,到底无可抗力地直直倒了下去··北地的一切都有一种久远的熟悉感,连拍打在面上的风沙都似曾相识,让他意识到,他是真的回到故地了。
中山侯一行离开剑堑关时,守城的吴将军非得坚持一路护送,殷勤得紧··中山侯离得远了,在出去追人之前,檀玄看了身侧的孟云钊一眼··翻过一座山头,吴将军举臂向前伸去,“那就是九渡城了。”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若非他指点,众人只怕还不能一眼看到——那真是小小的一点,在北疆辽阔的苍穹下微如芥子·是一座小得可怜的孤城,无力地被挟持在高大的山峰间。
唯有中山侯留在原地,立在山丘的最高处,静静向远方眺望··静默了半晌,他才上前轻声唤:“侯爷”·他瞥见了中山侯的眼神,那双眸子里噙满了一种怀念而怅然的感情,正如此时天边的落霞一般。
他缓缓回过头来看他,金色的日轮从他眼底滑过··驻留在城中的兵士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百人,俱是些老弱病残·据吴将军所说,这些人不是家中的人早已死绝,只剩下孤家寡人,了无牵挂。
便是年龄太大或昔年在战场上受的伤太重,走不了路,回不了家……·薛星韧传承将门,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将才,他常年戍边,战功赫赫,更一度将盘踞在塞南的匈奴驱逐到了遥远的塞北。
只是塞外天地茫茫,匈奴人一旦逃窜进去就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大昭军队亦不敢轻易深入孤境·而匈奴人回去后,休养生息个两三年,又会跑来时不时侵扰边关了,他们往往昼伏夜出,逮着空子就钻,蚊蝇一般纠缠不休,着实叫人防不胜防。
剑堑关占据地利,是龙盘虎踞之地·它三面环山,北边又有一条大河,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此有利有弊——大昭人知道,只要守好了城,匈奴人就攻不进来。
匈奴人亦知道,大昭人躲在关内,根本不会出来··那一年薛星韧在北疆和匈奴厮杀正酣,更于阵前击杀了匈奴的左贤王,匈奴军队大乱·在这种关键时刻,先帝却连发来三道谕书,将他召回了京城。
那时北疆的人,包括薛星韧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去,从此就是关山千万重了··吴将军一愣,连忙去问城中的百夫长··那是一位古稀之年、已生得鹤发鸡皮的老者,他正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拢着双手,蜷成一团,看起来瘦小得可怜。
满头银丝随不时吹来的一阵轻风颤巍巍地拂动,被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深刻的沟壑,如一块皲裂百年的古岩··百夫长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心翼翼的呼唤:“付老将军,付老将军……有人来看你了。”
薛存芳笑了,“我答应过父亲,若是来这儿见到了您,要代他请您喝酒·”·付全安爽朗地大笑起来,道:“正巧,我知道谁家的烧刀子最好将军若是来了,一定也会喜欢。”
除保护好中山侯以外,对于中山侯来北地之后的每一件事都要了若指掌——这是檀玄没有告诉其他人的,因为这一点皇帝只告诉了他··“我们当晚就求到了北军……这种事来的多了,旁人是不会管的,匈奴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怕眼下已回了塞外,哪个敢追过去”·这烧刀子着实辣,那股烧灼之感仿佛一路漫过了咽喉。
第二日,九渡城外来了一位匈奴的使者··“难道……是为了中山侯”·“你太紧张了,”薛存芳的手落在他的肩头上,宽慰道,“我是奉了大昭天子的圣诏去,这么光明正大地去了,那边的人纵是想做什么,也不好下手。
何况我只是去见人的,不至于涉险·”·“为何沈良都能去……”那个和他们一起来的年轻人··在匈奴使者的带领下,一行人于月挂中天之时抵达了单于庭帐,老远便见原野上一片白花花的帐篷,一直蔓延至视野尽头,数不胜数。
帐篷前此时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匈奴人大多生得人高马大,围在一起如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薛存芳在这“人墙”前勒缰下马,上前一步,立在了诸人前面,再向后摊开手,檀玄忙将一封诏书奉上。
他留意到了人群中的三个人,一个是面前这位,一个是左手边那位,两人皆是人群的中心,又都是壮年男子,年龄相似,面容相近……他隐隐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有意思的在于,在他合上圣旨后,这二人同时向前走了一步,只是左边那位及时止住了脚步,另一位则径直走了过来··此时左边那位也走上前,魁梧的身躯携带来一片- yin -影,如高山压顶,他- yin -沉地注视着薛存芳,质问道:“你姓薛”·话音刚落,人群陡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目光一径投- she -到薛存芳身上。
“原来薛家当真亡了”他大笑道,轻亵地指住薛存芳,“到今天,竟只剩了你这样的人”·原来是这人转瞬变了脸,上一刻还笑得张狂肆意,下一刻已拔出腰间弯刀,沉下脸道:“姓薛的,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那最先站出来的男子一怔,下一刻,猛地挥出拳头砸向那出言不逊之人,那一拳可比薛存芳来得狠多了,不偏不倚砸在那人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魁梧的身躯一阵晃动,退后了一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既然薛存芳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都责罚了属下,对方倘是主事之人,又怎能不惩戒这率先挑衅之人·“我这三弟向来是个只知道逞凶斗狠的莽夫,中山侯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这位左贤王呼延墨毒,三年前曾作为匈奴使臣入朝觐见大昭天子,那时鸿胪寺去接待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薛存芳··在薛存芳看来,这叔侄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很有意思。
听闻日前薨逝的这位单于乌羌宠爱贺来阏氏,更宠爱她诞下的三皇子,对颛渠阏氏、即正妃诞下的大皇子则一向多有冷待·然而这二人加起来皆比不上一人得势——乌羌单于之弟,墨毒。
“左贤王有心了,”薛存芳沉吟道,“不过这香气……闻起来很熟悉·”·“是我去狐鹿阏氏那儿借来的,你之喜好也是她告诉我的,”左贤王状似不经意地说起,“原来她和你有旧交也是,毕竟都是大昭的贵族,年纪也相仿。
难得来了,要不要见一见”·而今乐得顺势道:“自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孟云钊苦笑了一声:“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母亲生他时落下了病根,一直不见好,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不治,一尸两命·那年他十二岁·四年后父亲病重,临终前逼他在榻前焚毁了所有兵书,郁郁而终……养病这段时日以来他想了很多,有时觉得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倘是没了薛家人,祖母反而会过得更轻松……·如此次“病因”一般希望他从此销声匿迹的人想必不在少数,那天“病发”之后,皇帝闻讯而来,他的伎俩瞒不过对方,皇帝很快明白了为何会有此次大张旗鼓的“病发”,看他的目光满是戒备与厌恶。
某一天醒来,他发现白昼与黑夜不见了区别,屋内的灯油钱大可省下了··第三天他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芙蓉苑的红鲤池旁··他在池水边站了一会儿,清风拂面,风中送来了一阵凉意,还有一阵读书声,是一个女子在读故事。
一只手忽而从旁搀住了他,女子的声音近在耳畔··他收回手,道了一声:“多谢·”·那天是聂昕一路送他回去的·对方牵住他的手往回走,他顾忌着男女大防,本想撒开手,可对方一介女子的态度却来得坦然而大方,似乎全然忘了这一点,他便也跟着坦然起来。
第二日醒来之时,他发现眼前的这片黑暗分外安静·他把枕头往地上丢去,这一等等了很久,他听不到了··那晚他是骤然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这一点的,他好像哭了,只是听不到声音,也发不出声音。
唯独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从脸上淌过,有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畔,轻轻揽住了他,母亲一般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他连忙抓住那人的手——是聂昕··眼前的乐宜公主看来已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匈奴妇人,她居于穹庐,身着毡裘,披散的长发间编了多股小辫,常年的塞外生活让她的皮肤变黑、变粗糙了,唯独眉眼间仍不减昔年丽色,彼时正坐在一张几案前以器具熬制奶茶,空气中随之弥散开一种醇厚的奶香。
帐中还有两位婢女,薛存芳在聂昕对面坐下,抬眼瞥了二人一眼,聂昕头也不抬道:“不必担心,她们是我的人,都听不懂大昭的语言·”·薛存芳送出手信和家书,又静静端详聂昕半晌,启唇道:“这十年来,公主过得可好”·“昕姐,”薛存芳唤出了一个二人往日皆熟悉无比、却暌违了十年之久的称谓,“我来,是为了履行十年前的约定。”
那时他答应了聂昕,要她等他,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来救她··“你不要说”聂昕骤然扬声打断了他,她弓起脊背,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来深深凝望他,“薛存芳,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十三年前,母亲将我卖给了聂氏,”说起这话时,聂昕的神色变得冷凝如铁,“先帝倒不是- yin -险之人,曾当着母亲的面直言问过,可愿让我做他的女儿,成为皇室尊贵无双的公主同时在必要的时候,亦得为皇族做出牺牲。”
“我求过母亲,求过姨母,都没有用,她们舍弃我了……于是我开始和那些王孙公子偷偷见面、幽会,以图早早把自己嫁出去……”聂昕自嘲地笑了,“没有用,他们都在骗我。”
“你和我真相似,我可怜你,如同可怜我自己,所以我心软了,告诉你明天我还会来看你,你真傻……竟露出那样的神色·可是第二天丞相的公子约了我见面,我自然得去,所以我去找了昨日那跟着你的人……他一定愿意代我去见你……”·“你若念着你病好后那一年的情谊,大可不必,”聂昕决绝道,“我已告诉你,我往日只是在利用你。”
“我不愿意·”聂昕又重复了一遍,“若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我也有自己的退路,你大可放心·你今日若执意带我走,只会打乱我目前的生活和接下来的布局。”
薛存芳一颔首,“我知道了·”·聂昕又凝视他片刻,方道:“你走罢·”·良久,聂昕睁眼看过去,下一刻,她一把甩开那封信,纸张枯叶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笑出了声音,恣意地大笑,笑到面容扭曲,继而捂住脸伏在了案上··今日是乌羌单于的葬礼,事先薛存芳特意将檀玄叫到面前,交代了一些相关事宜,以免他们作为外来者在大礼上失仪。
虽则薛存芳有言在先,等到亲身参与了乌羌单于的葬礼,大昭诸人仍颇感不适··随着胡巫在高处唱诵起不知名的乐曲,一批又一批陪葬品被奴隶从墓- xue -入口送进去,除金银珠宝、刀剑车马之外,有从罴、豹、野猪之类的猛禽身上扒下来的完整兽皮,还有几车累成小山的苍白骷髅,这些骷髅被日光影- she -得金光璀璨,仔细看去,原来是头颅上镶了金边,嵌了宝石,据说皆是乌羌单于多年来的战利品,其中说不定有大昭人——想到这一点,檀玄他们难免不适。
禁卫中不乏经历过战场惨厉厮杀之人,却鲜少见过如此场面的单方面屠戮··等到这人数过百的人牲被杀尽了,原本茵绿的草色尽被染作触目惊心的血色,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引人作呕。
匈奴人的情绪却似被点燃一般兴奋起来,纷纷伏下身以头抢地,高呼:“撑犁孤涂*”·这时人群后有一辆辇车缓缓驶来,自羽盖垂落下一层红纱,掩去了车上人的面容,隐隐能窥得是一位女子。
在它之后,有十余辆辇车有序地跟来,想必是乌羌单于陪葬的妻妾·这些女子通常是地位低下的俘虏或奴隶··厮杀声、刀剑声、劈砍声、惨叫声……大昭诸人从一开始就被隔绝在了这场乱局之外,这群人的目标明确,都是奔着葬礼上的亲卫和一部分匈奴人去的,对其余人则是秋毫不犯。
难免有杀红了眼的人冲杀过来,也被禁卫挡在了外围·很快又有一队匈奴人赶来,护卫在了大昭一行左右··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这场厮杀不出半柱香就步入了尾声,徒剩遍地狼藉。
那胡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换了三王子站在高台上,横肩执刀,手上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他高声道:“各位兄弟同袍,今日是父亲的葬礼,我呼延果毅本不愿在大礼前冒犯亡父先灵,所以自父亲薨逝到今天,才一直选择隐忍不发。”
“我们的大王子、人人称颂的‘贤王’、我的哥哥、呼延昌东,昨夜,他派了人去我的大帐行刺我可是他的弟弟,父亲尚且尸骨未寒,他竟做出如此禽兽行径”·呼延墨毒于是上前接过羊皮卷,仔细端详,片刻后,他抬头正色道:“确是兄长之真迹。”
又继续说道:“颛渠阏氏和大王子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他们派人刺杀我,还要在葬礼上戕害我的母亲,所有人都知道,往日父亲最宠爱的便是贺来阏氏,而我母族世代都是草原上的贵族,怎有可能让她陪葬”·薛存芳说道:“匈奴人不重谋略,他们奉行的是杀戮和强者为尊。”
果然,等到他去左贤王的大帐里请辞,呼延墨毒只一味笑眯眯地和他打太极,在他的再三坚持下,才带他去见了三王子··其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又和三日前如出一辙了。
 “侯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聂昕要他趁乱脱出,奈何匈奴人将他看得死死的,他亲自去面见了三王子,不但没能按期辞行,反而多出了一队匈奴卫兵,美其名曰奉命护卫中山侯的安全,不分日夜地把守在帐外。
倒也不曾把他困囿在这方寸之间,只是不管他去到哪里,这些人都尾巴似的缀在身后,形影不离··晚宴上看来,初来乍到时这位三王子对他出言无状确是伪装。
推敲缘由,许是为了让大王子放松戒备,许是为了让众人看看大王子是如何对待他这个弟弟的……·众人于是开怀畅饮,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呼延果毅身边那位倒酒的侍女一个不小心,将酒全洒在了他的衣衫上,呼延果毅怒目而视,侍女忙不迭伏倒在地,整个人抖如筛糠,求饶道:“单于,饶命”·这一声“单于”唤得呼延果毅缓了神色,另一位侍从赶来重新奉酒,走近了呼延果毅,然而壶中的液体还未来得及倾倒,呼延果毅猛地向后一个撤身,已来不及了——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的胸前赫然插上了一把匕首·“你……”呼延果毅指向那人,满面不可置信,“你是……”·四座一片哗然,有人登时立了起来,错愕地盯着呼延昌东。
早在进帐之时,诸人的武器都被卸下,护卫都被勒令不得入内,止步于帐外,此时呼延果毅大声呼救,帐外却不闻半点动静··气氛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只听得呼延果毅粗重的喘息声。
起初这二人还是有招有式,有来有往·论武力呼延昌东本不是呼延果毅的对手,只因对方先受了一击致命伤,才得来便宜·纵然如此,呼延果毅之凶悍勇猛一时间也叫他难以攻下,场面久久相持……打到后来二人皆失了气力,气喘吁吁地抱作一团,呼延昌东将手伸入呼延果毅伤口,用力搅动,血肉淋漓。
呼延果毅面容扭曲,艰难地将刀身一寸寸推进呼延昌东肋下,呼延昌东的嘴角溢出汩汩血流,却咧开嘴笑得狰狞……这般豁出命的打法,仿佛有百年夙怨的仇人。
一时鲜血纷纷溅落在半空中,此起彼伏,血沫横飞·只听一声铿然之音在耳畔响起,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了薛存芳的脸,一具尸体“砰”地从旁滚落。
不出多时,帐内的人少了一半,都成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雪白的帐篷上溅满了纵横的血花·· “哪里哪里,”呼延墨毒连连摇首,谦逊道,“在狡猾的大昭人眼中,必然是漏洞百出,拙劣不堪。”
没料到呼延墨毒对着他竟会如此直言不讳,薛存芳大为错愕,直觉这人不对……索- xing -避其话锋,“夜色已深,左贤王留我在此,不知是何用意”·“我这侄儿说得不错,”呼延墨毒往地上的尸身瞥去一眼,又含笑看向薛存芳,“我对中山侯确有万分喜爱之心,尤其是侯爷的这张脸,我去过一次大昭,其繁华富庶之景,侯爷风流昳丽之态,岂是塞北荒芜之地能有的后来我常常梦至京城、梦见侯爷,如今一见到侯爷的这张脸,就仿佛又到了京城,于是盼望着中山侯能长留于此。”
“三王子在葬礼上拿出的羊皮卷是由你亲自鉴定,谁知道是真是假大王子又是如何逃出生天,无声无息地带着武器潜入今晚的宴会这晚宴上可有一半都是你的人……”·“昨日他将手下的大半人马派出去寻觅大王子行踪,此后也不会回来了……”·“于是我去接近了贺来阏氏。”
“六十五年前,宇文氏篡夺休屠氏单于之位,休屠氏逃窜至乌孙,后来是大昭暗地里扶助休屠氏,乌孙大兵才能顺遂攻入单于庭帐,助休屠氏夺回王权,却也让这位王成为了你们的傀儡……其后薛星韧更乘隙举兵攻破塞南,我们只得一路流亡至北边……匈族险些就此灭绝了……”·“其二,我幼年在月氏时曾受一位来自中原的儒生教导,耳濡目染之下,对汉人文论教义颇为向往,中山侯此次也看到了,塞外到底是未开化之地,还留存着诸多百年前的陈规陋习,匈族人抱残守缺,只知享受生杀予夺之权,全然不知百年来为何始终止步不前。
我和他们不同,我是诚心与汉人交好,更仰慕如中山侯这般品貌风流的才俊,还望中山侯回京后也不要疏远了我这位朋友,切记时时与我联络,多告诉我些京城里的新鲜事儿、好玩的事儿才好。”
“中山侯不像薛家人,我知道,你吃不了苦头,”他的声音骤然变得- yin -沉冷凝,“我有诸般温柔手段对待你,难道你定要见识我的另一面””·逼视薛存芳片刻后,见对方仍是不为所动,呼延墨毒无奈地叹一口气:“好罢,那侯爷就留在这儿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来看你。”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夜风拂过,带起一阵凉意,帐篷里一片昏暗,唯有一脉月光倾泻而下,随风声浮动不定··薛存芳不禁打了个寒颤··此间没有床榻,没有被褥,实在困乏了只得伏在桌案上小憩,而他又着实难以入眠,毕竟任谁对着满地的尸体都不会有心情熟睡。
最难捱的是一到夜深的时候,帐篷里不曾点灯,塞北又是山寒水冷之地,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漆黑冰冷的洞- xue -,空气里的味道在这时愈发凸显,提醒着他周遭有什么……·第一天正午时呼延墨毒来了,这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没有把他拘役在这帐篷里做他的阶下囚,仍是将他视为匈奴的座上宾,与他谈天说地,言笑晏晏。
他啧啧叹息道:“看侯爷而今的样子,实在有损‘大昭第一美男子’的风貌,着实惹人心疼·”·呼延墨毒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狐疑道:“当真”·“这样罢,我也不逼你了,”呼延墨毒说话时有意拖长了声音,“我想看看,侯爷能忍到哪个地步若是侯爷能软语对我求一句饶,我就放你回去。
如此便宜行事,我待侯爷不薄吧”·薛存芳用尽了所有力气冷冷瞪他··走之前他将那些酒肉再一次通通扔到了地上,只在案上留下了一杯清水。
“侯爷这便要走了,本王心下着实不舍……”他说着弯腰将一只手伸来,在触及到薛存芳之前,对方冷冷撇开了头··呼延墨毒毫不介怀地收回手,继续俯身凑到了薛存芳面前,“不过……我说好的两个要求,无论侯爷愿不愿意,都必须照做。”
他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说道,“毕竟,形势比人强·”·薛存芳心下狐疑不已,到底接下了,低头扫了过去··薛存芳想过,来人必然是从九渡城来的,或许是沈良、孟云钊、付全安……甚至那位剑堑关的守将……如何也没有料到的是,等在外面的竟是一位此时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薛存芳本欲推拒,只因觉得自己染了一身的尸臭之气还未洗尽,无奈没什么力气,只得任由这人抱了他满怀··在这个怀抱里,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紧接着只感一阵眩晕之意袭来,他眼前一片发黑,顿时看不清聂徵了。
他听到了耳畔急切的呼唤,却无力应答了··他隐约捕捉到了某个骇人的字眼,挣扎着出声反驳了一句:“不要……”·他无力道:“不要……鹤嘴壶……”·那细长而冰冷的壶嘴很快被塞进嘴里,顺着咽喉一路深入,薛存芳拧紧眉心,只感不适、恶心……不自觉攥紧了那人的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般,好不容易捱过这一关,他不禁一叠声地呛咳起来,送进去的汤药很快又从嘴角渗出,那人也不弃嫌,连忙伸手为他擦拭……·“你说齐王”孟云钊道,“此次多亏他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三天前,沈良带了消息回来,付将军和我商议着去单于庭帐要人,却听闻匈奴人将你严防死守,哪怕是飞丹和流霞这样的高手也钻不进空子,而九渡城又只有一群老弱病残,我们便辗转去了剑堑关搬救兵,你猜那位吴将军怎么说”·孟云钊冷笑了一声:“不过是要他出百来个人,一味推三阻四,搪塞敷衍,说是要先给天子上奏,等来圣意裁定此事。”
孟云钊和他大眼瞪小眼,“困了是了,你身体还虚着,容易困倦实属正常,睡吧……”·好一会儿见薛存芳没动静,他才反应过来,“你想见齐王放心,等会儿我就把他叫来,告诉他你醒了,他一定高兴……”说着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倒在榻上。
无奈一沾上枕头,困意仿佛自脑后蔓延而上,他挣扎着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睫羽仍不可抗力地往下垂,忙抓了一把孟云钊的衣袖,“让他……一定来见我……”·等到再度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室内点燃了烛火,洇开一片融融的灯晕,而灯晕中拓有一抹漆黑的人影。
聂徵独坐在桌边,面朝着床榻的方向,正静静望着这边,也不知坐了多久··薛存芳道:“为何从来不告诉我,那人是你”·薛存芳怔忡了一下,轻哂道:“聂徵,你当年才十四岁,我不会如何。”
聂徵似有不甘,低声嗫嚅道:“你不过长我两岁·”·聂徵道:“存芳,若我如今再与你陈情,你的态度是否会有所不同”·薛存芳眉心微凝,正要开口说话,他又道:“你不必说了。”
他们二人之间谈不上什么错过和悔恨,一切还来得及,没有什么不好··唯独他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同,在此之前,他从不曾有一刻忘怀过聂徵的身份、地位,忘记过此人姓聂,是真正的聂家人……而在知道聂徵正是当年那人后,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他有一种卸除了某些包袱后的轻松,面对这人时,仿佛再没什么不能袒诚的,有意压下的情感也轻飘飘地浮动上来……·聂徵面露无奈之色,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伸出手来,指尖落于他的脸侧,目光随之凝定于他的面容,他的动作放得轻柔,只顺着轮廓缓缓勾勒,如细润的毛笔描画迤逦山水一般,眼神专注似有热度,那份温度一路传递到手下的动作上,叫薛存芳错觉他的指腹似乎也变得灼烫起来。
他以为薛存芳特意来扶柳是为了这位弟弟·毕竟薛存芳和庶母的关系一向多有疏远,这么多年来,薛存芳难得重回故里,首次登门拜访,这位庶母却说是身体不适,对其避而不见。
“你的身体还没好,我是你的大夫,怎能在此时离开况且,若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陪你在一起的日子比我亲弟亲妹还长,怎能在此时弃你于不顾”孟云钊说这话时语气激愤,许是气得狠了,瞪他的样子不像是在看患者,也不像是在看兄弟,更像是恨不能横刀相向的仇人。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薛存芳沉吟良久,开口低声道:“风雨欲来,而你们该尽早从- yin -云下走脱·”·“这些东西本有你的一份,”薛存芳摇了摇头,语气因一线犹疑而显得缥缈不定,“此事若了,不论如何,我应当都不会在京城了。”
他弹劾了一个人——这人为武阳王,是皇帝亲二叔的嫡子,名义上的堂哥··薛存芳道:“只因先帝认为,薛氏穷兵黩武,数年来消耗甚巨,他有意与胡人议和,那时朝堂上支持议和之人不在少数。
父亲回京,实则是势在必行·”·“父亲是如何死的兄长一直伴他左右,分明比谁都清楚”·“闵氏多年前已逝于太陵,她的宫女怎会千里迢迢突然现身在扶柳”薛存芳徐徐摇首,叹了一口气,“是你被人设计了。”
不止这五万人,还有另五万人,武阳王麾下的私兵足足有十万之众,被他偷偷养在了北疆的莽川原··武阳王昔年上报时,说这五万边民被囚胡地多年,早已妻离子散,无家可归,是自愿从军。
可等聂徵抓人来问,这当中虽有人的情况确是如此,却也有不少人跪倒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哀哀欲绝·原来他们大多是被胁迫着留于此地,好不容易从胡地逃出生天,本以为重获自由,然而踏足国土十余年,竟无缘归乡,得见家中妻儿一面。
他怔忡片刻,等到手上的疼痛之感一时过去了,方才抬起了头,“你再说一遍·”·薛黎得到消息后,大哭了一场,而后被送往了扶柳……·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帐,余光里隐隐瞥见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抬头看去,一眼见到了帐外人衣袂上以金线勾勒的行龙。
起初他给聂泽上了密奏,聂泽本不赞同由他主理此案,此为谋逆不赦之罪,武阳王及一众党羽大多要被处以极刑、株连九族·聂泽为小弟顾虑,虑其为此沾染杀孽太重、招惹仇恨太深。
可偏偏武阳王姓聂,这其中不知是否还牵扯进了皇族见不得人的- yin -私唯有让同样姓聂、既可信任、又知分寸之人来处理——放眼朝野,此不过一人。
二人正走在侯府的回廊,聂徵一路走来,面上尚且自持,脚下却是步履生风,其内心殷切期待可见一斑··“说是亲自登门向我赔罪,怎料去时好好一个人,来时把自己都给弄瞎了,害母亲将我狠狠斥责了一番。”
孟云钊瞬时就松动了,“那自然没什么不可·”·假山间的清涧顺着沟壑汩汩流动,水面下五色斑斓的锦鲤不时冒出头来吐息,惊动一个又一个涟漪,池畔的垂丝海棠于枝头垂落,如佳人临水照影,艳光四- she -,随不时袭来的一阵春风微微颤动……光- yin -大抵如斯,无形无色、却有诸般踪迹可循,唯独从这人身上流淌过时,仿佛比别处的都要慢上一分。
他从枝头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毫无怜惜之意,只在将它借花献佛,辗转送至薛存芳面前时,那花被爱屋及乌地一并收拢到他饱含缠绵情意的眸底··薛存芳十六岁时被太后接到永宁宫养病,怎料其后非但没有好转,症状反而变本加厉,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用尽了无数的灵丹妙药,仍不见起色……值此命悬一线之际,药王谷谷主入宫拜见,被太后请至永宁宫。
不同于宫中太医谨慎到温吞,谷主游历江湖数十载,览闻辩见,一番诊治下来,断定薛存芳本身旧疾已无足轻重,他是中了毒··皇帝如何处理,就是他的家务事了。
“‘水色’毒发后,毒- xing -极为猛烈,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弃用,药王谷的解药不管用了,后来的解药是我为他特意研制的,其中只能融入可与之抗衡的毒方,以毒攻毒。”
“他十七年来初回中山,已是人生地不熟,自己又看不到了,环伺左右,家中亲族也没什么可托付之人,”孟云钊郑重道,“齐王殿下,我唯有把他托付给你了。”
聂徵执过他的手,五指紧密扣入他的指缝,道:“你也该和我走了·”·“不,”聂徵不禁笑了,“是非常·”·四面的屋舍将天井格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而这方寸之地已被正当怒放的紫藤充满了,紫藤无骨,攀援于架上,又垂落千万条柔蔓,袅袅婷婷,如烟如雾。
头顶的一小片夜空上,正悬挂着一轮皓月,月华倾泻如练,映照得紫藤有如一片萤烁幽微的海浪·薛存芳就被拥簇在这海浪之中,他坐在秋千上,一只手牵系着秋千绳,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聂徵甫一走过去,这人就抬头直直看了过来··聂徵以手帕为他擦拭嘴角,余光里见他的另一只手也悄悄拉住秋千绳了··说着伸臂推动起了秋千,薛存芳随之被推了出去,绳索倾斜着抻直了,一下子将他高高荡了起来,漆黑的长发和雪色的衣袂一齐于风中蹁跹,紫藤花簌簌而落,又落在了他的发丝和衣袂上。
为此事开怀似乎叫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抿住唇角,有心压抑着自己的快乐··薛存芳吹了口气,拂走一片落在靥边的花瓣,顺从地勾住他的脖颈,嘴上嘟囔了一句:“我是眼睛瞎了,又不是腿瘸了……”·“还记得吗当年南书房外也有两把这样的秋千,你们这些皇子王孙不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喜欢抢着去坐,可我从没去抢过……”·“我从前以为你是怕我”薛存芳弯起眼睛笑了,揶揄道,“而今想来,小鬼,难道你当时就……喜欢我”·“你或许笑得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心”薛存芳想象着,面上浮现出遗憾之色。
下一刻,薛存芳的手摸上了他的腰……再下一刻,聂徵皱起了眉……他的眉心越拧越紧……·片刻后,薛存芳问:“疼吗”·聂徵无奈地点点头,“是是是。”
 ·翌日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薛存芳彼时却有心沉溺下去,偏偏有人从旁扶住他直往下坠的肩头,将他从榻上拉了起来,为他穿上中衣,又以绸布沾染清水为他洁面,最后把他按在一张方凳上,用木梳给他梳理起头发……·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聂徵回头来还没开口,薛存芳先道:“看来齐王殿下的事情来了。”
“我须得过去一趟,”聂徵仔细嘱咐道,“我让小厮继续念给你听你右手边放了小食和蜜饯,左手边放了茶盏,泡的是君山银针……”·薛存芳听在耳中,却觉得少了些意思,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那人还没回来,他用了药,吃了蜜饯,喝过一盏茶……起身自顾自在小院里游走起来,直接拒了侍从们的搀扶·只是不管走到哪儿,身后都缀着一众小心翼翼的脚步,薛存芳听得暗暗皱眉,又觉得没意思了。
那人再道:“抱歉,留你一个人在此,是否太无趣了”·但他还是因这个回答生出一种纯然的欢悦,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蹿升而上,潮水般淹没了他整个人,他收紧双手,仿佛在这个拥抱里,他是真切拥有了怀中的人。
却有一丝虚无惶惑之感同时被这份欢悦牵引,隐隐悸痛,有如一个人接近过于强盛的日光时,脚下的- yin -影亦被映照得愈发清晰,不容忽视·他在拥有的这一刻,已害怕起了有朝一日会失去……·聂徵不觉加重了力道,十指绷紧,皮肉下隐隐显露出嶙峋的骨骼,那比起拥抱,更接近于一种桎梏,几乎叫他难以呼吸、周身骨骼隐隐作痛,然而薛存芳蹙紧眉心,抿紧了双唇,未泄露出一点声音。
偶有几次那边发生了紧急的状况,聂徵投入其中,忙起来也是分身乏术·一次出去后直至第二天夜里才回来,又照常坐到薛存芳身边给他念故事,只是念着念着……这人的语音渐弱渐低,声音如雾般缥缈地四散开来,下一刻,薛存芳只感腿上一重,聂徵的头垂了下来。
许是这两天就没有合过眼……·    ·“我在想……”薛存芳看不到,聂徵伸出一只手向他,偏偏在最后一厘凝定了,隔空轻轻抚摸着他的轮廓,目中有诸般情潮汹涌,欲要破匣而出,“若是今后的每一日醒来,皆是如此……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钓竿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薛存芳一下子自躺椅上坐直身子,一点点握紧钓竿……还不等他收线,却听不远处有脚步声踱来,水下的猎物被惊动,瞬时飞快地跑远了。
却说武阳王谋逆一案,残留的许多蛛丝马迹引得皇帝暗暗疑心匈奴人·按理说武阳王将私兵养在北疆的莽川原,由此瞒天过海,大昭人不知便罢了,匈奴人多多少少总该知道一些风声。
何况,要购置十万大军的武器兵马,在中原必然引人注目,那私兵的那些武器兵马,无声无息的,又是从哪儿弄来的皇帝为此质问匈奴而今的单于——呼延墨毒。
莽川原可极其临近此人为左贤王时的地界,呼延墨毒只连连推说不知,将责任一股脑儿全推在了亡逝的乌羌单于身上··薛存芳:我觉得不好,可能对我的肾不好。
薛存芳随即听得一阵接一阵簌簌破风之声,埋伏之人竟用上了箭矢众人连忙拔刀劈砍,被逼只能退后,中箭的马匹长嘶一声,重重跌落在地,扬起一片厚重的尘土,护卫燃放信号烟,在天空中爆出一声清亮的哨响,弥散开异色的烟雾,又有数十黑衣人趁乱冲杀了上来,两方厮杀成了一团。
没有料到的是,这当中有人偏偏盯上了薛存芳,绕到后面悄无声息地逼近对方,等薛存芳察觉到时已来不及了——耳畔响起比箭矢来得更为凌厉迅疾的破风之声,是刀·他后退一步,来不及退到被波及的范围之外,然而阖眼等上片刻,分明听有利刃刺破衣衫、扎进肉体的声音,那一刀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四面倒是响起了几声惊呼。
起初是疼痛难忍的,稍一动作也牵扯伤口作祟,何况伤及心肺,咳喘间止不住有血丝渗溢,他感到周身的温度和精力也随失血不住向外流失,使不出一丝力气,连睁开双眼也成困难。
有人陪伴在他身侧,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他隐隐知道那人是谁……疼痛似乎由此消解了几分,那人小心翼翼地揽住了他,攥紧了他的手,骤然有几滴灼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手背,他勉力动了动手指,却抬不起手去抚摸对方的面容。
后来有人来为他疗伤、上药、包扎,那人的伤药似乎极管用,不出几日,疼痛感便渐渐平息了··“你若醒来,我就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答案……”·他自幼熟知聂徵,早知以聂徵一贯的- xing -情,不动情则矣,一朝倘若真的动情,顽石开窍,只怕是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只是他从前没有料到,这人会是自己罢了……·他忽道:“自小到大,或为皮囊,或为身份,或是虚情,或是假意,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追逐爱慕我之者大有人在,如恒河沙数,往来不绝。”
“皇上的话说动了我,他说得不错,聂家或许于薛家有所亏欠,聂徵却不欠我什么·恰恰相反,他还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恩人,没有他,何来今日的我聂徵这人我清楚,数十年来如一日,勤勉自持,供奉己身,为君为民……我自来看不惯他,因他与我截然不同,”薛存芳道,“但我……佩服他这样的人。”
聂徵若有所感,身躯一动,薛存芳已踱步走到了他面前··他抬眼直直看来,整个人顿时怔住了··“可……”聂徵眉心微蹙,堪称虔诚地凝望着薛存芳,发出了着实叫他难解的疑问:“相思何解”·这十万人所得军饷少得可怜,所需物资自然是从冒领的军饷那儿挪用的,至于其他……自聂泽登基以来,曾数次往北疆颁发免税的敕牒,而武阳王是如何做的往往十家租税收了九家的,才传达下皇帝的敕牒。
那余下的一家,不是与他沾亲带故,就是与他暗通款曲,往他的私库里送钱的了··薛存芳蹙眉道:“选住处做什么”·对方俨然是有备而来,人数远多于他们,好在聂徵的护卫皆为禁军和“明衣钦”中的佼佼者,悍勇非常人,双方相持不下,场面一时胶着。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没有料到的是,这当中偏偏有人盯上了薛存芳,绕到后面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他,等薛存芳察觉到时已来不及了——耳畔响起比箭矢来得更为凌厉迅疾的破风之声,是刀·他后退一步,来不及退到被波及的范围之外,然而阖眼等上片刻,分明听有利刃刺破衣衫、扎进肉体的声音,那一刀却没有落到他身上,四面倒是响起了几声惊呼。
后来有人来为他疗伤、上药、包扎……那人的伤药似乎极管用,不出几日,疼痛感便渐渐平息了··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然而梦总是会醒的。
“阿徵当初为我在这把扇子上提诗时,虽写得一手好字,却不解此诗中情意,”薛存芳从扇面后抬眼看他,目中盛满一脉盈动而温柔的月光,他问,“而今,你明白了吗”·第50章 番外:欺君·蜡烛已燃尽一半,烛泪层层堆叠在烛台上,是一汪凝固的红,艳得出奇。
烛火下男子的面容俨然已浮上了倦意,他放下手中文书,闭目静静养神,不过多时就再度睁开眼,执起边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下一刻,他不由皱起眉,茶已经冷了,苦涩之味愈重,但他还是将冰凉的茶水咽了下去——可以醒神。
而今他在武阳王的地界行事,处处受人掣肘,必须小心谨慎,以免打草惊蛇,同时又得寸- yin -必争,抢在对方的前头,所以丝毫懈怠不得··他执起毛笔,在文书上细细批阅,放置一旁等待墨干,再拿起了另一份文书。
他垂眼看去,数年来早已养成一目十行之速,目光只在瞥见一个名字时凝定了,他微一怔忪,不由攥紧了那一页孱薄的纸张,拧紧了眉心……·怎么会……·翌日齐王向武阳王辞别,道是武阳一郡巡视已毕,接下来将前往中山。
武阳王闻讯自然松一口气,又免不了疑心,路上让人盯紧了聂徵的动向··齐王一到中山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各地视察,分身乏术,看来是无暇顾忌他处了··却说一日日暮,齐王一行途经一处驿馆,众人当夜在此地落了脚。
齐王自然被安排进了最好的厢房里,近来诸事烦扰,疲于应对·他屏退诸人,有意一人清静·一个时辰后,门扉被人叩响,为三长一短之声··聂徵让他们进来了。
进来的有两人,皆着玄色劲装,头戴皂纱帷帽,难辨面容··他抬头看过去,一人解下帷帽,上前一步,俯身行了一礼,“齐王殿下·”·“扶柳伯不必多礼。”
二人曾有几面之缘,只能论的上点头之交··“此次委屈扶柳伯了·”·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薛天,甚至不能让皇帝知道,他们二人曾见过面。
聂徵忖度起此事时,才发现身边可用、可信又不会将此事通禀圣上之人寥寥无几,好在并非没有··“不知齐王殿下如此召臣前来,有何要事”薛天对他,自然免不了提防和戒备。
可今次聂徵不得不与他交浅言深了··“扶柳伯,你去过莽川原吗”·走前薛天到底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要助薛氏”·此计是在害薛天,却是在助薛氏。
聂徵沉吟一阵,道:“我与你的兄长……为挚友·”·其后聂徵呈予皇帝的密奏中,言明三年前武阳王寿宴,扶柳伯应邀赴宴,受到了武阳王的暗中招揽,其觉察到武阳王不臣之心,有意深入虎- xue -,蛰伏于武阳王身侧,收集罪证。
无奈武阳王于北地之势树大根深,周遭群狼环伺,敌友莫测,扶柳伯亦不敢轻举妄动,而今得齐王巡视之机,方陈明真相,并奉上武阳王一应罪证··这些罪证经聂徵筛查后,泰半送了上去,却也有一些被他亲自焚毁了,从此无人得知。
即便如此,只怕也难以打消聂泽对扶柳伯乃至薛氏的疑心··直至聂徵受命重回武阳,半途中收到北地连夜送来的一份急报··纸上的内容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竟松了一口气··父皇一度耳提面命要他做的齐王,慎独持身,克己奉公……他或许难以圆满了··皇兄的信任他亦注定辜负了··他有了私心。
扶柳伯身首异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对方的血实则是染在他手上的··——但他不会后悔··第51章 番外:后来事·薛存芳和聂徵已有两年不得见。
他在中山,聂徵在京城,相隔两地,千里之遥,唯有鸿雁传书以寄托一二··好在这两年他也没怎么闲着,皇帝颁布敕命于剑堑关外重筑外城,大抵是念及昔年发起此事的薛将军,薛存芳也落了个监工的职责。
对此他分外上心,一得闲就频频往关外跑··大昭在北疆有这番大动作,匈奴自然不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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