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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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2)
·江南震怒斥:“当真贼胆包天”·季燕然问:“除了这峡谷滚石,可还有别的陷阱”·“这我确实不知。”
那弟子连连磕头,“江掌门饶命·”·他并未提到季燕然,显然并不知晓面前男子的的身份,连暗杀的主要目标是谁都没搞清楚·由此看来,甚至极有可能连邛千都被徐煜瞒着,否则一个江湖中人,出了事哪怕卷起银两跑路呢,总该比朝廷命官多些逃生门路,犯不着冒险刺杀皇亲。
“王爷·”梅竹松道,“若徐邛二人是昨日才接到消息,那我们及时换一条隐秘小路,应当能避开些许·”·季燕然恨得牙根都痒,但此时却也不是追究问责的时候,便招来近军,命他以最快的速度去找一架新的马车,又令亲信持半枚兵符,前往临近驻地调拨一万大军暂且围住金丰城,所有与徐煜或是千秋帮有关的人,一律不得进出。
江南震心里暗喜,想着邛千那老东西,这回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原本只想让季燕然去城中敲打敲打,没曾想对方自己找死,居然演了这么一场戏,导致整座城都被大军团团围了起来——这消息一旦传出,还有谁敢站江凌寺的队·这件事情一解决,江南震心里的大石头也就落下大半,倒开始真的关心起云倚风的身体来,一路都差遣弟子顾前顾后,力求能在季燕然心中留个好印象。
说到底,这天潢贵胄、大梁将军的光,总不能全让那吊儿郎当的侄儿沾了去,自己也该分得一杯羹··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马车是临时找来的,到底不如先前那一辆气派,又小又憋屈,云倚风盯着前头摇晃的帘子,半天没说话。
季燕然问他:“躺得不舒服”·是挺不舒服,但并非不能忍·云倚风想,毕竟旧房子已经塌了,凑活住几天马车也是没有办法,于是违心道:“还成。”
说完又伸出手,费劲地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季燕然主动将头低下来,按住那冰凉掌心··云倚风用拇指蹭了蹭,疑惑道:“你怎么哭了”·“有吗”季燕然深呼吸了一口,将眼泪胡乱擦掉,勉强笑道,“嗯,房子都塌了,我伤心。”
云倚风皱眉:“我还以为……咳,是因为我快死了,所以你才哭·”·他唇角有一丝鲜红,季燕然用布巾沾掉:“你不会死的,不许乱想。”
云倚风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可我梦见我娘了,她说要带我走·”·云山雾罩,没看清脸,就觉得对方一身雪白,感觉冷冷冰冰,不像老太妃那么慈祥亲热,与想象中的娘亲不大一样,身畔又是狂风又是大雪,肆虐啊,眼睛都睁不开。
“别梦到她·”季燕然心里空落落的,不想听这不吉利的话··“我也梦到你了·”云倚风赶忙道,“每个梦里都有你。”
所以在弥留与病痛中,才多少有了那么一丝丝类似于甜的滋味,无论是睡着还是醒了,都能第一眼就看到他··但这一丝丝的甜,只怕也很快就要没有了。
云倚风半是迷糊半是清醒,想着自己余日无多,应当等不到苍翠城里新建的宅子,只能躺在这狭小的马车中,浑浑噩噩走完最后一段路·但话说回来,旧宅住得好好的,却被一道雷给劈了,这要找谁去讲理流年如此不顺,云倚风郁闷得难以自拔,红着眼眶怔怔地想,自己这般倒霉的人,怕是连排队喝孟婆汤时,都要被鬼差恶狠狠盯着灌上七八碗,直到将前尘旧事忘得一干二净,方才能去投胎转世。
但他不想忘,也不舍得忘,哪怕是对方一句话、一个笑,都想用刻刀细细雕在心尖处,任谁都夺不走··季燕然替他轻轻擦掉眼泪,看着怀中木然苍白的人,心如刀绞。
……·金丰城已经被大梁驻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从千秋帮到金丰城府衙,皆有重兵把守,哪怕是大婶子出门买个菜,都要被细细盘查上三四回。
恰如季燕然先前所预料的,邛千其实并不知道要在峡谷中经过的人是季燕然,他以为那位萧王殿下还在别处待着呢,自己要除掉的只有那偷去账本、多管闲事的江南震·而徐煜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房中来回走动,如同被困入铁笼的耗子,狠狠骂道:“混账东西”·这一句倒不是骂千秋帮与邛千,而是在骂前几日突然出现在房中的蒙面人。
当时自己正因账本失窃一事而焦心,对方武功高强,口口声声说能有办法解决问题,而前提条件是,要酬劳黄金千两··徐煜将信将疑,莫说是黄金千两了,就算是万两,只要能解决问题,那他也定会感激涕零双手奉上。
蒙面人见他似乎不大相信,便丢过来几张纸,正是从那丢失的账本上撕得··“账本是被江南震所窃,我自有办法取回·”对方接着道,“但需要徐大人替我做一件事。”
徐煜赶忙道:“高人但说无妨”·“明日午后,江南震会带人路过鱼儿峡谷·”蒙面人道,“我与他有深仇大恨,又碍于誓言,不好亲自动手。
所以想请大人布下巨石阵,将其趁乱杀之·”·徐煜有些为难,杀江南震这事,他是很乐意去做的,毕竟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已的大秘密,断然留不得·可在峡谷中布下巨石阵,这种大张旗鼓的事情,官府又实在不方便做,思前想后,便将邛千找了来。
两人合作多年,相互知根知底,这回也是一拍即合,只是万万没料到,非但派出去的弟子没有回来、账本与蒙面人皆无影无踪,更是连老巢都被官兵给围了·大势已去,徐煜隐约听到传闻,说与江南震同行的竟还有季燕然,方才在一片绝望中,隐隐约约琢磨出了几分滋味来——那蒙面人只怕并非帮手,而是有意挑唆,惹自己去激怒萧王殿下,所谓“碍于誓言,不好亲自动手”,都是屁话。
·但事已至此,懊悔又有何用呢·“唉”他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清晨,马车停在了游侠山下。
游侠山,光听这名字,便是一派浪荡江湖大侠气,而现实中也的确陡峭险峻,非武功高强者不能入·众人为避埋伏,最终选择了这条路,梅竹松看着面前绵延的群山,担忧道:“怕是要费些力气。”
“这是最近的一条路了·”季燕然背起云倚风,“走吧,两天之内,务必要抵达木槿镇·”·第116章 遍地灵芝·这座游侠山, 平日里只有经验丰富的猎户与采药人才有胆子结伴进入。
山中高林茂密, 小路陡峭崎岖,遇到最险峻处, 便只有依靠枯藤与独木, 方能勉强通行, 鸟雀“扑啦啦”被惊飞一片,远处传来野兽隐隐低嚎, 青蟒不动声色地缠在树枝上, 虎视眈眈注视着这群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开路近军手起刀落,将那吐着信子的黑蛇砍至一旁, 蓝色血液汩汩涌出, 在星露笼罩下, 像是某种诡异巫术·梅竹松提醒:“小心避开,有毒”·众人答应一声,队伍中燃起更多的火把,将四周照得越发亮如白昼。
云倚风也被这明晃晃的光给晃醒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睛, 一时间辨不清身在何处, 只在一团又一团跳动的火焰中,依稀看清了一个……骷髅正站在林木间,直勾勾瞪着自己。
他被吓了一大跳··“王爷”前方的军队也觉察出异常,将火把在林地间绕了一圈,只见到处都是森森白骨,横七竖八散落在树木下、草丛中, 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上百人。
血肉早已被野兽啃尽了,潮- shi -滑腻的天气,让骷髅也变得滑不溜秋,不知是什么玩意的粘液正在滴答流淌着,- yin -森景象比起修罗地府来,好不了许多··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梅竹松吃惊道:“这里曾经发生过屠杀”·“不像。”
有人粗略检查了一番,“尸骨虽说散乱,却没有刀剑砍过的痕迹,只有野兽留下的齿痕,更像是迷路受困·”再细看时,又在泥土中抠出了几把刀剑,用溪水冲去污渍后,露出来的铭徽竟是大梁的标记。
季燕然此番出行所带的军队,皆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人见过这种样式的刀枪,便纷纷推测应当是老一辈用过的武器·又随口问队伍中年龄最长的江南震:“五爷认识吗”·江南震摇头,季燕然却看出那锈迹斑斑的狼头图腾,正是卢广原麾下大军的标记,联系早年看过的兵书,以及旧木槿镇里累累的白骨,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事情,却也无暇再去深究,只命令众人加快速度,争取能在明日暮时,穿出游侠山。
月光下的露水,像雪一样冷·云倚风即便裹着厚厚的披风,也依旧彻骨生寒,他趴在季燕然背上,迷迷糊糊地想,完了,我一定是死了,已经被方才那鬼差拘到了- yin -曹地府中,才会这般浑身僵硬。
看来老一辈说话也做不得准,死后并不能病痛全失、浑身轻松,照旧疼痛难忍,再仔细一琢磨,自己在死之前,居然都没来得及好好向心上人道别,便更加委屈,眼泪一行一行落下来,濡- shi -地钻进季燕然衣领中,烫得他心尖疼。
其余人听着那偶尔的哽咽,心里也慌得很,暗道云门主怎么连气息都快断了,声音如同病恹恹的幼兽,没一丝鲜活气儿,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不敢再看王爷的脸色,众将纷纷将步伐迈得更快了些,手中挥舞长刀砍除刺枝,为两人在这幽深密林间砍出了一条通路。
星辰隐去后,东方依稀露出了一线浅白,鸟雀鸣叫婉转,在山间悠扬回荡··季燕然喂云倚风喝了一些水,又轻抚着他的脊背,免得被呛到·前去探路的江门弟子回来,禀报:“再过一个弯,就能出山了”出山之后再行半日,便是那旧的木槿镇,这一路勉强还算顺利,游侠山中也不像外界所传那般凶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梅竹松喂云倚风含了参茸片,刚打算将他扶回季燕然背上,却有一滴雨“啪嗒”落在掌心··可朝阳正明晃晃地穿透树叶,忙着在地上洒满金色碎片,哪来的雨·……·“小心”江南震在对面看得清楚,神情猛然一变。
与此同时,季燕然已拔剑出鞘,带着千钧之力向上挥去··茂盛的树冠如同遭遇飓风狂扫,猛烈地左右摆动起来,哗哗飘落数千残叶,另有一赤色巨影自高处急速坠下,“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愤怒地昂起了头。
那是一条青红相间的巨蟒,斑纹生得相当令人恶心,如患有丑陋的皮肤病,而嘴中那腥臭尖锐的毒牙、鲜红的分叉的蛇信,更是恶心之上又添恶心··梅竹松道:“是尸斑蟒”·传说中顶不祥的凶兽,只有在人将死时,才会引来此秽物。
季燕然原本都打算走了,听到这晦气名字,心中顿时无名火起,反手一扫佩剑,九条金龙自剑身怒咆而出,霎时就将那凶神恶煞的尸斑蟒生生绞成一堆腐臭肉块··龙吟出鞘,连见多识广如江南震,也难免看得错愕。
上古时传下来的天子之剑,为何会落在萧王手中·季燕然却已合剑回鞘,抱起云倚风继续向前走去·怀中人软绵绵的,已经连眼睛都不愿再睁了,叫也不应声,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只在袖口露出一点雪白的指尖,随着动作来回轻晃。
一队人马先行赶出山,在临近集市替众人备好了马匹,季燕然将云倚风轻柔抱上马背,不敢再看那苍白的脸色,单手一震马缰,向着木槿镇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已经彻底慌了。
这一次的战役,没有千军万马,没有烈火绵延,甚至连对手的影子都看不到,唯一有的,只是怀中单薄的身体,还有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如同拥着一捧冬日里脆弱的雪,胆战心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怕捏碎、怕融化,怕稍微一不注意,对方就当真会飘散在这呼啸的风里。
心如同被锋刃凌迟,连呼吸都带着痛意,他牢牢地抱着他,手臂僵硬也不敢放下,世间万物仿佛都不存在了,他只有他,还有眼前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的路··不知过了多久,一朵木槿轻轻飘在马蹄下。
两朵,三朵··成百上千··紫色云霞铺满山脚,在金红夕阳里,堆积成一幅漂亮的画··木槿镇,木槿镇··季燕然翻身下马,跌跌撞撞抱着云倚风向前走去。
“站住”官府巡逻的兵士都是本地人,没见过萧王殿下,便上前阻拦,“此处是官府——”·话未说完,便被一掌拍飞三丈远,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起来,惊慌失措地跑回县里报信了。
季燕然单手抓住藤蔓,纵身跃到深深峡谷间··饱经风雨的白骨被他踩得“嘎巴”断裂,而骨缝间的那朵鲜红灵芝,原本正无忧无虑、长得好好的,也被捎带着一脚踩扁,流淌出淋淋漓漓的汁液来。
空气中飘散着很淡的香气,云倚风睫毛轻轻颤了颤··最后一抹夕阳,温柔抚过满地白骨,在山的另一头“咕噜”隐去了··露水悄无声息,在那些红色伞盖上凝结,像是一粒又一粒剔透的珍珠,随风颤抖着。
生于累累白骨之中,受鲜血怨气浇灌,漫山遍野,月露星辉··……·云倚风醒来时,是躺在一张床上,一张不怎么舒服的床··四周很安静,连鸡鸣狗吠也听不到一声。
他盯着床顶,用了挺长一段时间,用来判断自己究竟是死是活,按道理讲,骷髅架子都站到眼前了,好像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道理,但偏偏这地方又实在不像- yin -曹地府,反而像个农庄。
梅竹松推门进来,笑道:“云门主,你醒了”·云倚风松了口气,看来是没死···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自己命还挺长··“来,先将药吃了。”
梅竹松扶着他坐起来,将一碗鲜红鲜红的……浆,递过来,说,“趁热·”·云倚风只闻了一下,鼻子眉毛都恨不得皱飞到天上去,这恶心玩意有什么资格趁热,不想喝。
梅竹松笑得越发高兴,盯着他猛看,简直像是中邪一般··云倚风后背发麻,往床里挪了挪,警觉道:“前辈,你没事吧”·“我没事,你也没事了。”
梅竹松依旧端着碗,喜不自胜,“你可知这是何物”·云倚风答曰:“狗血·”他大病初醒,反应迟钝,也在情理之中。
梅竹松大笑道:“是血灵芝啊”·云倚风脑中“轰隆”一声,呆呆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梅竹松又道:“你且看看窗外,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因血灵芝摘下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要腐坏,所以众人索- xing -在峡谷中搭建了几处小屋,打算等云倚风彻底康复后再离开··趁着对方还在发呆,梅竹松将那碗灵芝糊糊给他强灌了下去。
心心念念的药,可谓要多难吃就有多难吃,再一想这玩意是从骷髅里长出来的,滋味就越发一言难尽,加上草原游医颇具地方特色的粗犷喂药法,云倚风趴在床边干咳半天,呛得眼眶一圈浅红,眼泪都要落下来。
季燕然及时扶住他:“云儿”·梅竹松收了空碗,乐呵呵替两人关上门··“怎么了”季燕然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担忧道,“身子还是不舒服”·云倚风看了他一会儿,气定神闲:“嗯。”
又说:“你亲我一下,亲完就舒服了·”·三五名将士路过窗外,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于是不约而同就加快了脚步··又忍不住想,怎么听起来王爷倒像是被调戏的那个·云门主可真行啊。
……·作者有话要说:·三五将士:我觉得我们逆了CP.JPG·第117章 荒野埋骨·刚服完血灵芝, 唇齿间依旧残留着难以言说的药味, 此时若亲上一亲,便是书里常写的“同甘共苦”, 而若亲的时间久一些, 甜腻与苦涩便都散去了, 只有恋人间的呼吸纠缠,床帐间挂着茉莉香包, 上头绣满吉祥纹路, 云倚风扯过一个看了半天,问:“是王八和鹅吗”·“是龟鹤齐龄。”
季燕然笑, “不过你想当成鹅也行·”·龟鹤齐龄, 听起来便顺耳极了, 像是能活上两百年·云倚风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依旧隐隐作痛,脑子反应也很慢,但就如梅竹松说的, 风寒初愈还得有几天乏软无力, 更何况是纠缠二十余年的剧毒, 往后好好调养便是。
季燕然道:“这些香包,都是湘楚城的官员送来的·”·湘楚城的地方官名叫元杰,是一位上了岁数的白胡子老头,辛辛苦苦守了这座木槿空镇数十年,眼看着就能告老归田过安稳日子,前几日却突然接到下属奏报, 说有一伙武功高强的歹人闯入了禁地。
元杰一听,当时就慌了,那禁地里都有些什么,旁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于是当下便带了大军前往峡谷,刚好在那里撞到了萧王殿下的五千精兵··……·云倚风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元杰战战兢兢避不敢言,只称是受皇命,还拿出了父皇亲笔所书的密函。
我看他年岁大了,你又还在昏迷,便也没再追问·”季燕然道,“只在这几天里,大致猜了一些缘由·”·整条峡谷几乎都被白骨与铠甲所覆盖了,生锈的刀剑、散落的头盔,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一场惨烈的、结局极有可能是全军覆灭的战争,人数应当有数万之多。
云倚风猜测:“是古时的军队吗”·季燕然摇头:“是卢将军·”·呈现在眼前的离诡异事实,令他倍感震惊,甚至生出了几分时空错乱的感觉。
在所有的记载与传闻中,卢广原都是在数百里外的黑沙城战败,但大军的尸骸却离奇出现在了木槿镇,若非亲眼验看过那些残旧盔甲上的铭徽,季燕然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或者说是整个大梁,都被有心人精心构造出来的虚假战况,欺骗了这么多年。
云倚风也懵了:“所以卢家军当年压根就没抵达黑沙城,而是在此处,就已经……可谎言的意义是什么,在何地战败,有区别吗”·“有。”
季燕然道,“在现有的记载中,卢将军最后一场战役,是率大军自王城出发,一路途经宁保、阳城、轻吕、长乐、三马、木槿、定峡等地,打了大大小小十几场胜仗,最后方才抵达黑沙城,因中敌军圈套,不幸战亡。”
而如果记载中的木槿镇,并非木槿新镇,而是木槿旧镇,那么在大军行至长乐城时,就需改道往更偏南走,这一改,沿途所经山川地貌便发生了巨大变化,大梁军队在前期用十几场胜利所赢得的优势,也就失去了意义,唯一的好处只在节省时间,方便神兵天降,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但若只为了这一点点好处,便要放弃先前所取得的大好先手,说一句“鲁莽冒进”并不为过,甚至有些过分轻敌了,会全军溃败于这条峡谷中,不算意外··云倚风回忆了一下,蒲昌在那封交给“姑娘”的书信里,虽通篇懊恼自己无用,懊恼未能搬到救兵扭转黑沙城战况,但他却未必就一定抵达了黑沙城,也有可能是在大军受困木槿旧镇时,就已突围离开,回王城寻求援助无果,后又躲藏至北冥风城,在那偏僻苦寒、鲜有外人的地方一病多年,其间隐隐约约听到外界传闻,说大军是于黑沙城兵败,便以为当初卢广原曾突围成功,相信了军队是在一路打到黑沙城后,才因后援不及时而惜败。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个年代,因为天灾的原因,流寇丛生兵荒马乱,各种小道消息更是如闹患的蝗虫一般,嗡鸣不断,想要从中筛出真相,其实并不容易·而先皇之所以能悄无声息、顺利地构建出一座新木槿镇,将大军的行进路线生生扭转,很大程度上也恰是因为这种“乱”。
云倚风不解:“可先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季燕然道,“最坏的一种可能- xing -,父皇为求早日平乱、安抚民心,便不顾实际情况,强行颁下圣旨,命卢将军在一定期限内攻破黑沙城,谁知却引来全军覆没的后果,为掩盖过失,索- xing -擦去了木槿镇之战,假称大军是在黑沙城落败。”
云倚风又想了一会:“你们有没有这么一条规矩五岁的小娃娃都会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当真遇到一个胡说八道的皇帝,那任何一位负责爱兵的统帅,都应该“不受”这儿戏般的君命,先指挥大军赢了战争,再跪在朝堂前请罪,自己都能想明白,更何况是大名鼎鼎的卢将军。
“父皇的- xing -子吧……”季燕然叹气,“不过我这也只是猜测,具体是何情况,或许皇兄比我更清楚,待你养好身体后,我会送一封书信回宫。”
尸山血海都已经闯进来了,自己目前正躺在皇家竭力想隐瞒的真相上,再想假装无事发生显然不现实,问一问皇上也好·云倚风便点头:“嗯·”·日暮时分,他裹着披风,被季燕然扶出房间透气。
二十余年的风吹日晒,那些裸露在泥土外的白骨,有不少都在缝隙开出了花,一从一从、姹紫嫣红,在金红色的晚霞笼罩下,若粗粗一观,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世外桃源,分外宁静祥和。
可若再细看,便又会从心底生出悚然恐惧来,恨不能长出八条腿,忙不赢地逃了··一想到这些人都是大梁将士,云倚风便走得很小心,避开了尸骸,也避开了花与血灵芝。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问··“一个月·”季燕然答,“梅前辈说你这身子骨急不得,得慢慢调养。”
云倚风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那外头不打紧吗还有那位江五爷,他先前到苍翠城找我们的时候,可是火都烧到屁股上了,也愿意等一个月”·“他求我们的事情,算起来已经解决了一半,自然不急。”
季燕然道,“你当时病得厉害,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金丰城的徐煜与千秋帮的邛千二人,也不知是被谁唆使,竟然弄了一群人来暗杀我们,现在大军已将整座城团团围住了。”
而千秋帮一出事,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再替江凌寺站边了,江家又有江凌飞镇场,一时片刻还选不得掌门·像江南震那种老女干巨猾的油条,在这种局势大好的时候,哪里还会出言催促,自己在旁边搭了个草屋住下,跟个地主老爷似的,日日催促弟子去帮忙挖最大最肥厚的血灵芝,殷勤得很。
云倚风奇道:“邛千与徐煜有这么好忽悠”·“这回出去,要面对的问题不算少·”季燕然握住他的手,“你大病初愈,不如先回王城静养一阵子,待我处理完这些棘手的事情,再来陪你。”
云倚风一口拒绝,不去··季燕然道:“听话·”·云倚风揽住他的肩膀,四目相接,态度诚恳:“我着实舍不得离开王爷,难道王爷就舍得离开我”·本是一句挺感人的情话,但放在此情此地,季燕然满心只有哭笑不得:“又要胡闹。”
舍不得你,怎么就是胡闹了云倚风道:“总之我不回去,半死不活病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解了毒,哪有再回家接着躺的道理·王爷若执意不肯让我留,那我便回风雨门,接着去满江湖乱窜。”
季燕然:“……”·季燕然无奈:“我是不放心你的身子·”·云倚风一勾手指,将人叫到自己面前:“不放心,那王爷往后便多疼疼我,嗯”·说完,还顺便捏住下巴亲了一口,心满意足,转身走了。
目睹完全程的将士们纷纷表示……其实也没啥好表示的··就是震惊,非常震惊··血灵芝的浆液,依旧每天三碗准时喝下去,那个酸苦啊,已经从心心念念的求而不得朱砂痣,变成了漫山遍野的蚊子血,一看到梅竹松端着碗进来,云门主就隐隐作呕,很想四肢并用往窗外翻,并且在心里翻来覆去将鬼刺碾成了渣渣。
“前辈要回千伦草原吗”云倚风捏着鼻子,将碗里的玩意一口气灌下去,“我这头也差不多好了·”·“不回去。”
梅竹松道,“我已经同王爷商议过了,会一直待到云门主康复为止,否则他不放心,我亦不放心·”·“前辈这样的,才算是好大夫·”云倚风从床头摸出一包糖,分给他一颗,“若换成鬼刺,现在定然已经迫不及待,跑回去继续抓人试蛊,然后再试着用血灵芝解毒了。”
“我也是听过这位神医名号的·”梅竹松道,“先前还一直颇为仰慕,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一见,却没想到会是这种龌龊小人·”·“所以,我们得想想要怎么对付他。”
云倚风继续吃糖,“那种疯子,打一顿没用,杀了又可惜一身医术,毕竟有许多都是在我身上试出来的,得让他都吐出来,交给其余大夫接着用·”·不过话说回来,迷踪岛上究竟出了多大的事,竟能让他连自己这个大宝贝疙瘩都顾不上了·第118章 疯魔隐士·一株一株的血灵芝吃下去, 云倚风的身体也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不再需要旁人搀扶, 亦能自己拖着虚弱步伐,漫山遍野到处乱溜达, 还知道要偷偷摸摸避开大梁将士, 以免被告状·每每是药熬好了, 人却连影子都找不到一个,令萧王殿下相当头疼, 也总算从中琢磨出一个道理——放在自己身边看着, 尚且如此不让人省心,若当真送回王城、送回风雨门, 只怕一转眼就又不知溜去了哪里去。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辩解:“我最近脑子不大好使, 是真的·”所以摸出门后, 要半天才能想起回来··季燕然替他洗手:“我知道,光记吃饭,不记吃药。”
云倚风:“……”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真的记不住事情·为此还特意问过几次梅前辈, 生怕自己毒虽然解了, 却将心上人给忘了, 往后便是情人相见不相识,简直闻者落泪。
梅竹松连劝十八回,不会的,又纳闷地问,门主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荒谬事·云倚风态度端正,答曰, 小话本里都这么写··梅竹松:“……”·梅竹松苦口婆心:“街头话本只图香艳猎奇,云门主的毒在心脉,又不在脑内,如何会失忆,还独独忘了萧王殿下最近不记事,只是先前病得太久了,身子尚未缓过来,往后慢慢就会好了,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千万莫要再来烦我··云倚风被大夫强行推出门,心想,嗨呀··他原想装一装失忆,逗一下季燕然,但见他最近像是挺忙,便收起不该有的皮心思,问他:“下午的时候,王爷在同江五爷聊些什么”·“关于雅乐居那张古琴的事。”
季燕然道,“江南震自称在这些年里,的确陆陆续续买过不少琴,但也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小爱好而已,往往是见到有稀罕的便付银子,再或者被琴行老板奉承忽悠几句,也会一口气搬上七八张回家,实在没精力逐一赏玩、逐一记住来历。
至于卢将军,多年前倒的确去过一回江家·”·云倚风奇道:“哦”·“那个时候,卢将军率军由东峡出海,抗击贼寇,江南斗或许是为拉拢朝廷、或许他原本就胸怀侠肝义胆,总之曾捐助了许多粮草、伤药与棉服给众将士,更斥资打造战船五十条,所以在征战得胜后,卢将军便亲自去了一趟江家道谢,当时江南震也在。”
云倚风问:“所以卢将军就与江家有了交情他们后来还有来往吗”·“江南震说自己不知情,怕是要问江南斗才知道。”
季燕然道,“可江南斗现在的情况,也不知还能不能醒来·听说江家一早就派人去了迷踪岛请鬼刺,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回信·”·“八成是迷踪岛上出大事了吧。”
云倚风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口说,“我先前就想过,否则鬼刺不会连我都顾不得,说得再严重一些,被谁绑了杀了,也说不定·”·季燕然却不愿让鬼刺就这么死,云倚风二十多年来所受的非人折磨,还没与那罪魁祸首好好算账,倘若被旁人一刀杀了,岂非白白便宜了他。
不想再让心上人听到这些糟心事,便也没与云倚风继续细说,只在傍晚时吩咐亲信,命他即刻派人前去迷踪岛,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峡谷中的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
不快是因为外头尚有一堆烂事,想起时难免烦心·不慢是因为云倚风体内蛊毒已解,再也不必担忧毒发痛楚,往后还有无数江南与好时光,自然怎么想怎么有滋味,连带着尸山血海也不再可怖。
临离开的前一天,云倚风看着峡谷上方的夕阳,问:“关于这旧木槿镇的秘密,元杰老大人还是什么都不愿说吗”·“父皇下旨命他守口如瓶,我亦不能逼问。”
季燕然道,“不过他倒是提过,自己在这几十年间,从来只是派兵镇守,并未下过幽深峡谷,所以也不知里头藏有血灵芝,不是有意欺瞒·”而朝廷与风雨门的弟子、又或者是鬼刺派出寻药的人手,往往都只在湘楚城一带搜寻,地图上的旧木槿镇已被完全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茫茫荒山,被官府一锁就是几十年,即便是当地百姓,也已经快遗忘了这么个荒僻地方,也难怪一直无所获。
关于卢将军与旧木槿镇的往事,怕是得先回王城问过皇上,才好决定是否要继续往下查,倒不算着急·而目前第一要做的,便是得去一趟金丰城,看看那倒霉的地方官徐煜,与千秋帮帮主邛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飞霜蛟与翠华,一早就等在了峡谷口,一白一黑膘肥体壮,大梁将士们都感慨,看看,就连王爷与云门主的马,瞅着都十分般配恩爱,佳偶天成啊,佳偶天成。
正说着,翠华也不知是怎么蹭了飞霜蛟一下,那烈- xing -白马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做出一副凶相来,惊得墨玉大马撒开四蹄,跑到梅竹松身后,死活不肯再出来了··将士们:“……”·但无妨,季燕然原本也没打算放云倚风一人骑马,他用薄披风仔细裹着他,抱在怀中尚嫌不够,行进的速度也相当缓慢,就差走两步休息半个时辰,飘一丢丢雨丝就要找家店歇脚,太阳大了也不走,因为会热。
对于这种能踩死蚂蚁的“赶”路法,近军将士们自是没有意见的,而江南震也颇为体贴,唯一饱受煎熬的,怕只有徐煜与邛千二人——整座金丰城皆被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至于官府与千秋帮,更是连半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想求援亦无通路,一天到晚活在这种压迫氛围下,滋味可比死了都不如。
而等萧王殿下一行人终于抵达金丰城时,徐煜早已因过度担忧而一病不起,形容枯槁疯疯癫癫,被人一路如死狗般拖到季燕然面前,连审问的过程都省了,只一看到那摞账本,便抖若筛糠地磕头认罪,一五一十交待出与邛千多年来相互勾结、中饱私囊的行径,只求能留得全尸。
季燕然问:“当日派人刺杀本王一事,说说看,是谁给你的胆子”·“是……是一个蒙面人,看不清楚模样,功夫极高。”
徐煜将当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对方自称与江南震有血海深仇,到由账本上撕扯下的几页纸,皆一一交待干净,又哀道,“那蒙面人当时只说江南震会路过鱼儿峡谷,诱我联手邛千布下陷阱将其杀之,可从未提过王爷也会同行啊。”
那几页账目已被徐煜烧毁,不过他大概记得上头所书内容,因此很容易就从季燕然手中的账本中,找出了缺失部分,的确有撕扯过的痕迹··证据确凿,徐邛二人当日便被投入大牢。
地方事务暂时交由驻军统领手中,除此之外,千秋帮多年伙同徐煜,为他暗中提供诸多便利,所牵连进去的人也不少,仍需细细调查——余下便是新任官员的事情了,估摸至少也需半年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曾经在金丰城呼风唤雨的帮派,自此算是彻底伤了元气,绝难东山再起··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江南震喜不自胜:“王爷果真雷厉风行,为民做主。”
季燕然对他的吹捧没有丝毫兴趣,只提壶斟茶:“江五爷,坐·”·“王爷可是有事要问”·季燕然道:“那些账本,据徐煜供认,一直是藏在机关暗格中,可谓再隐秘不过,江五爷是如何拿到的”·江南震倒也坦率:“起先我并不愿碰官府,只是在查邛千时,顺藤摸瓜扯出了徐煜。
便派人多方盯梢,费了颇大一番力气方才找到这些账本,摸清了他二人联手私吞国库的罪行,加之又恰好知道血灵芝的下落,自然会希望能与王爷合作·”·“所以账本是江家弟子找到的”季燕然又问了一次。
江南震觉察出异常,试探:“怎么,王爷有疑问”·“账本被人撕掉了几页·”季燕然道,“有人拿着撕下来的几页账目,找到徐煜谈条件,说与江五爷有深仇大恨,诱骗他去找邛千,一道在鱼儿峡谷中设下了滚石阵。
本王的疑问便在于,若账本是江家弟子从暗室中找到的,那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被人撕掉了这几页”·江南震额上沁出细汗:“这……”·“说起来,江五爷算是云儿的救命恩人,本王理应心存感激。”
季燕然冷冷道,“但当日鱼儿峡谷中的滚石阵,伤大梁将士数十人,云儿亦被吓得不轻,险些没能撑过去,这笔账,本王自然要同幕后主使慢慢算,江五爷若是与那蒙面人无关,还是趁早说清楚,以免日后受到牵连。”
江南震沉默片刻,长叹一声:“王爷恕罪,我与那蒙面人……还当真有些关系,实不相瞒,那账本其实是他交给我的·”·根据江南震所言,对方是一名江湖隐士,两人因琴相识,对彼此都颇为欣赏,算是不远不近的知己。
“他知我想夺江家掌门之位,又知凌寺与黎掌门勾结密谋,是极大的威胁,便称自己有个法子,能令他们精心拉拢的联盟分崩离析,后又交给我那些账本·”江南震面露愧色,“许是担心我无法说服王爷,所以他才会事先撕下几页账目,去煽动徐煜与王爷为敌吧。
幸好云门主没事,将士们的伤势也已无大碍,还请王爷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季燕然挑眉:“这名隐士为帮五爷夺得掌门之位,还真是尽心尽力,谋害皇亲可是死罪,这份情义……他叫什么名字”·江南震答:“没有名字,自称琴痴,我便唤他琴兄。”
“琴痴,也罢,看在江五爷的面子上,本王便放了他这一回·”季燕然道,“恰好云儿也爱抚琴,将来若有机会,或许可以让他二人切磋一番。”
云倚风恰巧推门进来,好奇道:“切磋什么”·季燕然答曰:“琴技·”·云门主心花怒放:“和谁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南震:“……”·“最近怕是不行,你得好好养着身子·”季燕然递给他一杯温茶,看着喝完之后,便带着人出去吃饭。
临走前回头提醒一句:“滚石无眼,那位琴痴先生为帮夺掌门之位,都甘愿犯下死罪了,怎么反而对江五爷的- xing -命不上心,也不怕砸伤自己人,下回见面记得替本王劝他一句,可莫要再如此冒险了。”
江南震低声应道:“王爷说得极是,我定会好好训斥他,保证绝不再犯·”·外头的天气很好··云倚风手中摇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折扇,模样俊俏风流倜傥,还在惦记方才提到的琴痴,追问,那是谁·“你是风雨门门主,却问我那是谁”·风雨门门主被问住了,讲道理,江湖中爱琴之人多如牛毛,皆能自称一句‘琴痴’,我怎会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个·季燕然笑笑,把方才江南震所言大致于他说了一遍。
云倚风听得皱眉:“世间当真有这般疯魔的人,会如此不计后果,只为帮江南震争掌门之位”·“或许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呢,至少就面前的局面来看,抛去贪腐一事不言,江南震的确是最大的获益者。”
季燕然替他整好头发,“走,不说这些了,先带你去吃饭·”·云倚风趁机提要求:“再去琴行看看·”·季燕然面不改色:“不行,你现在还病着,抚琴会头疼。”
云倚风纳闷:“真的”·“真的·”·你抚琴,我头疼··千真万确··第119章 再回江家·虽说江南震口中的那位“琴痴先生”, 听起来尚有不少可疑之处, 季燕然也未全信。
但不管怎么说,能找到血灵芝的确算是他立大功, 江家弟子这一路对云倚风也颇为关怀照顾, 且不论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吧, 至少看着挺让人舒心·所以为表礼尚往来,云倚风也特意从临近城中招来一批风雨门的弟子, 命他们将千秋帮的近况尽快散播出去, 越惨越好,越可怜越好, 能搅得其余门派人心惶惶不敢站队最好。
顺便, 还占了些朝廷的小便宜, 选最快的皇家驿馆捎了封书信回春霖城,其中特意夹带上了先前病重时,满怀慈爱与不舍写下的奇长遗书·而在风雨门中,清月与灵星儿正牵挂云倚风呢, 整日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香, 生怕会从江南传来噩耗, 这天好不容易等到书信,拆开一看,赫然是十七八页临终遗言,灵星儿顿时哭得几欲昏厥,清月亦是红了眼眶,将拳头捏得死紧, 结果好不容易看到最后一页,就见上头用龙飞凤舞的潦草笔触,洋洋得意写着为师我已经找到血灵芝,治好病了,所以给你们报个平安,先勿将此事宣扬出去。
对了,前头那封信函是我在两月前写的,什么成亲生孩子的事情,都不用细看,主要是其中对于江湖局势的分析,清月啊,这字字句句皆是为师呕心沥血为你铺的路,最近身上没什么力气,手酸,不想再重新誊抄一遍了,故随平安信一起寄来,你只挑重要的看。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灵星儿:“……”·她将那最后一页薄薄的纸,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方才不可置信地说:“找、找到了,当真找到了吗”·清月道:“看师父的笔锋都快高兴得飞出纸边去,理应是找到了。”
·灵星儿喜极而泣,简直要手足无措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阵,又反应过来:“师兄,你说门主是不是故意将那封遗书放在前头,吓唬我们的”·清月诚实回答:“据我对师父的了解,很有可能。”
想起方才的如雷轰顶,灵星儿擦了把花脸,气得不行,却又高兴得不行,最后坐在院子里,看着面前姹紫嫣红的夏花,闷闷笑了半天··终于找到血灵芝了啊。
可真好··……·而在汉阳帮中,可就没人敢当着掌门的面笑了··自从黎青海接任武林盟主之后,他所处的陇武城,自然也就成了武林盟的总坛。
此时,汉阳帮弟子正道:“据说是萧王亲自下令,要彻查千秋帮与官府勾结贪腐一事,那徐煜已经将什么都招了,证据确凿,所有案犯不日便会押至王城,估摸难逃一死。”
黎青海听得心烦,他面前桌上摆着七八封密函,皆是在近几日中,各门派加急送来的,千秋帮一事已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虽说众人尚不明白为何一向与江三少交好的萧王殿下,会突然与江五爷变得关系密切,但不管怎么说,这回朝廷已是摆明了要插手江家的事——那可是手握八十万大军的实权王爷啊,谁会吃饱了撑的,为一点蝇头小利去与他作对便都推脱自己头疼脚疼心口疼,或者是爹娘病重,儿子出水痘,各种借口五花八门,总之是决计不肯再帮江凌寺了。
弟子委婉劝道:“这种时候,盟主还是离江家的事情远一些吧,咱们犯不着为了旁人的家事,给自己惹来一身骚·”·黎青海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所在,也确实有些后悔,当初轻率地就决定要替江凌寺夺掌门之位,可话说回来,先前谁又会猜到,先前一直吊儿郎当、看起来与江南斗关系甚是疏远的江凌飞,竟会因叔父受伤而连夜赶回江家,还将季燕然也一道引了过去·在他夺得武林盟主之前,汉阳帮便一直被江家压着一头,颇有一山不容二虎之意,后来即便得了盟主之位,江南斗也依然仗着家世与资历,屡屡当众出言不逊,甚是狂妄。
黎青海面子上挂不住,恨不能将江家连根拔起,却又苦于对方根深叶茂难以撼动,后只有退而求其次,想暗中扶持江凌寺上位,将对手变成自己人——最好是能乖乖听命,唯有汉阳帮可依靠的自己人。
见盟主迟迟不语,弟子又道:“咱们先前虽说与各门派有所筹谋,但那时并不知道萧王要插手江家的事,现在趁早撇清关系,想来朝廷为保江湖安稳,也不会多加为难。”
黎青海所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当初的盟主之争……他烦躁至极,眉头紧紧拧成一道“川”字··窗外- yin -云沉沉,是夏末最沉闷的雷霆暴雨。
……·天空炸开一道滚雷··路上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各自寻着避雨处,唯有云倚风走得不紧不慢,依旧拿着一把折扇在四处闲晃,遇到被撞翻的摊子,还要帮忙将果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身子骨养好了,心情也捎带着飞上天去,看山看水皆顺眼,连面前横眉冷对、正恨不得从眼睛里飞出刀子的少年,也觉得十分英气可爱,便从旁边的店铺里买了根糖人递给他,热情道:“九少爷怎会出现在这里”·不问还好,这一问,江凌晨便越发怒从心头起,将手中的漂亮仙女捏成一堆塘渣。
云倚风颇为遗憾,怎么如此不怜香惜玉呢,小心将来娶不到媳妇··江凌晨此行是要回丹枫城的··那他在先前的一个多月里,去了何处呢·答曰,去了洛城羽家,帮亲爱的三哥找小红。
这差事原本是归风雨门,云倚风也的确派了清月去讹……讨要,但羽家却死活不肯交,毕竟那第一杀手也不好轻易得罪,清月便写信将此事告诉了江凌飞,看要不要出手硬抢,就这么着,江小九临危受命,被他哥一脚踹出了门。
结果到羽家一看,马丢了,也不知是真的丢还是假的丢,总之整座宅子都兵荒马乱,被翻得如同烂酸菜,洛城大街小巷皆贴着寻马启事,上头画着的那通红威风大马,可不就是江家三少的老相好。
云倚风吃惊道:“小红丢了”·江凌晨道:“嗯·”·云倚风:“……”·那可不大妙··江凌晨自然知道不妙,事实上他已经提心吊胆了一路,恨不得找座仙山拜师,亲手变出一匹赤霄来。
云倚风替他叫了茶与点心,安慰:“小红是名马,若跑到深山老林,应当过得挺逍遥自在,而若被人捡到了,定然也舍不得虐待,日子过得一样不错,我们多派些人手,再慢慢寻便是。”
江凌晨却想,要是被不识货的人捡到了呢前些年丹枫城里还出现过一匹据说能日行千里的神驴,稀罕宝贵得很,后来也是没看好跑了,再找到时,已经成了一锅阿胶。
少年越想越绝望,很有几分乘船修仙下蓬莱,从此不问人间事的念头··“行了,先好好吃点东西,风雨门替你去寻便是·”云倚风将盘子推到他面前,“放心吧,没事的。”
听到“风雨门”的名号,江凌晨总算缓过来一些:“真的吗”·“自然是真的·”云倚风满脸写着“大哥哥是好人,你千万莫要害怕”,又问,“在九少爷出发之前,江家的局面怎么样了”·江凌晨答:“像是一汪死水,暗里却绷满了弦。”
自从江凌飞放出消息,说自己要争江家掌门之后,家中所有人就都慌了神,加之还有风言风语,说萧王殿下最近与江五爷关系密切,就更加一头雾水,不明白眼下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
江凌旭也变得谨慎许多,处理任何一件事情时,都要再三斟酌,生怕会落下一点把柄·大少爷如此,底下的人更如此,于是整个江家的气氛,便成了压抑中的压抑,令人快要喘不过气。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唯一逍遥快活的,只剩三少爷一人·烟月纱的池塘又被扩大几分,里头养了红红金金一池子锦鲤,江凌飞每日都要去江南斗房中,陪着昏迷不醒的叔父聊一阵子,而在余下的时间里,便都待在那花木繁盛的院中,有茶有酒,听月圆圆抚琴。
圆圆脸的姑娘问:“三少爷不是说掌门昏迷,家中不宜奏乐吗”·“那是忽悠云门主的,家中已如此风声鹤唳、死气沉沉了,总得自己找些乐子。”
江凌飞靠在软塌上,手中端一盏美酒,“况且牵不牵挂,担不担心,原也不在这些表面功夫上,弹些欢快些的曲子吧,若随着风声飘到叔父耳中,说不定他心情一好,还能醒来得更快些。”
·月圆圆答应一声,又好奇地说:“三少爷当真打算当掌门我听外头人人都这么说·”·江凌飞反问:“你想让我当吗”·“当然想啦,三少爷做了掌门,便能一直待在家里了。”
月圆圆随手拨弄琴弦,喜滋滋道,“我想天天都看见少爷·”·江凌飞笑笑,没说话,只听她继续抚琴·期间有家丁经过烟月纱,回去不忿地向媳妇抱怨,说大少爷那头连每日菜式都缩减了,生怕会担个奢靡享乐的罪过,三少爷却还在醉生梦死、沉溺享乐,这都是要争掌门的人,凭什么三少爷就能如此逍遥快活·媳妇一边替他更衣,一边小声道,人家三少爷背后有萧王啊,有权有势谁敢惹大少爷背后可什么都没有,我看你啊,还是再仔细想想要站到哪一边吧。
第120章 一封密函·月圆圆今日穿了一件水红的衫子, 抚琴时双袖如流水般, 看着不再像小丫鬟,倒像是家里的娇羞小姐·江凌飞笑道:“再配一根珍珠花簪, 便能出去嫁人了。”
“什么呀, 我才不嫁·”月圆圆按住琴弦, “这是刘婶早上送来的,她可势利眼了, 先前三少爷不在家时, 虽说也没亏待过我吧,却也从来没送过这么好的衣裳, 还不是想巴结将来的掌门。”
“看这衣裳样式, 她怕是误会了你我之间有什么·”江凌飞放下酒杯, 提醒,“当心将来嫁不出去·”·月圆圆却不在意,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自己一时半刻也不愿嫁人, 还在等着将来三少爷当上掌门, 提拔自己做江府大管家呢·没错, 我们的圆圆姑娘,就是这么有事业心,在没有走上人生巅峰之前,什么情啊爱呀,都得统统站到一边去,即便是江湖中人人仰慕、夺目如璀璨辰星的江三少,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嫁。
“家里像刘婶一样的人,可多了去·”月圆圆继续说,“现在大家都知道,萧王殿下同三少爷交好,同五爷也交好,独独不与大少爷交好,所以啊,许多先前站在鸿鹄楼那头的人,都开始动摇了。”
鸿鹄楼便是江凌旭是所居的院落,素日里都是宾客盈门的,最近的确萧条了许多,反倒是先前万年不见一人影的烟月纱,逐渐变得热闹喧嚣起来,不断有人送来各种珍宝,说是供三少爷与圆圆姑娘解闷赏玩,挡都挡不住,白白污了恬淡清静。
江凌飞半闭起眼睛,接着想事情·初秋凉风吹落一地残花,树影婆娑摇曳,“沙沙”伴着缥缈琴声,暗香浮动,暗音亦浮动,越发催得人昏昏欲睡,只是这一把黄昏好时光,偏偏有不速之客要来扰。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琴音戛然而止,月圆圆起身行礼:“大少爷·”·江凌飞也睁开眼睛,打着呵欠坐起来:“大哥怎么来了”·“刚去探望过叔父,看时间还早,便过来看看你。”
江凌旭示意其余人都退下,也并未拐弯抹角,“听说萧王与五叔去了一趟金丰城,现正一道赶回江家”·江凌飞点头:“估摸这两天就会到。”
他睡眼惺忪,衣襟上还沾着残酒落花,一派常年混迹烟花地的浪荡形象,实在与“掌门人”三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江凌旭看着这个弟弟,喉头滚动,实在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突然就与五叔有了密切的关系,萧王又为何要搅和进来,雅乐居的那张旧琴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倚风究竟从中带走了什么……他实在有太多太多疑问了,近几个月,各种事情桩桩件件纷至沓来,每一件都那么有悖常理,每一件都打得江家大少一头雾水、措手不及。
原本势在必得的掌门之位,突然就变得如水中月、风中沙,成为了缥缈而又遥不可及的存在··江凌旭已经彻底慌了··虽然在下人眼中,大少爷依旧同往常一样,每日都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家中事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江凌飞、江南震与季燕然三人联手,那将意味着什么。
江凌飞道:“五叔本事通天,大哥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说实在的,连我也不知他是何时与王爷有了交情·”·一边说着,又亲手斟了杯酒,漫不经心道:“其实当掌门又有什么好呢劳心费力,还要遭人算计,倘若叔父不是掌门,现在怕也不会搞得生不生、死不死,大哥说是吗”·江凌旭端着酒杯,手指微颤,苦心孤诣十余年,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眼看就要达成目的,偏偏又……他如何能甘心,可却又不得不甘心。
江凌飞暗自摇头,将手中梨花白一饮而尽,入口甘甜清爽,是顶好的酒··只可惜,这好酒不能与好友共饮,反倒要看着大哥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实在扫兴··……·秋日里的丹枫城,果真满城满山,都是金红色的枫林,被阳光一洒,漂亮壮阔极了。
文人才子们结伴出城郊游,曲水流觞纵情高歌,漫漫诗歌狂舞如雪片·云倚风看得好玩,也混进去喝了几盏别人的酒,吃了半只不要钱的烤鸡,方才心满意足一抹嘴,抱拳告辞啊,告辞。
季燕然问:“你就没写两句酸诗”·“我若写诗,自然得第一个写给王爷,如何能让旁人先占去便宜·”云倚风说完,顺便将手中的鸡腿递给梅竹松,“前辈尝尝,那烤肉的厨子自称来自千伦草原,算是家乡味。”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梅竹松笑道:“西北大捷后,大梁与各部皆签订了和平盟约,往互相来频繁,我的族人有不少都前往大梁学习与经商,这全是王爷的功劳。”
云倚风擦干净手,又恋恋不舍往山上看了一眼··富足安稳、文化繁盛,各族和乐融融,共醉于眼下的金秋美景中··这应当就是史书里最为人称道的,清平盛世了吧。
只是清平盛世,也有清平盛世的烦恼··比如说,若生逢流离乱世,连肚子都吃不饱,就肯定不会有人还有心思,勾心斗角争什么见鬼的掌门··……·皇宫里,李璟正在批阅奏折。
下头另摆有一张桌子,李珺手捧一本厚书,看得昏昏欲睡,欲睡昏昏,只恨不能就地躺上三百年·他原以为自己此番回到王城,因为多少也在西北立了一些小小的功劳嘛,所以肯定能过上遛鸟养花、纸醉金迷的王爷生活,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恰是因为他在西北的表现看起来不那么草包,还颇有几分大局观念,所以李璟便命他要熟读兵书策论、大国礼仪,好好学一学要如何当个合格的皇亲国戚,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反正现在杨家也倒了,不怕再生出别的乱子。
·李珺心酸不已,鼓了七八回勇气,也没敢告诉皇兄,他将来当真只想开个裁缝铺子,或者花鸟鱼虫铺子,或者别的什么铺子··德盛公公送来一封书信,低声禀道:“是飞鹰加紧送来的。”
“飞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负责探听各路消息的朝廷机构,算是只听命于天子一人的“风雨门”·李璟挑开火漆,薄薄一张纸,上头只写了几行字,却看得他眉头紧锁,许久未语。
气氛太过压抑,压抑得连下头的李珺也不敢再打呵欠了,只胆战心惊地想着,这又又又是怎么了·良久,李璟提笔写下一封密旨··“八百里加急,用最快的速度,交由萧王手中”·……·江家山庄,处处都栽种着奇花异草,云倚风四处逛了一圈,还是最喜欢烟月纱。
江凌飞道:“喜欢就多住几天,正好架上的葡萄也熟了,摘一些下来,我教你酿酒·还有楚州送来的烟熏红肉,切片后用炭火细细烤熟,用来配甜酒最好·”·“也就在这烟月纱中,还有些人间乐趣了。”
云倚风斟酒,“方才圆圆姑娘带着我去雅乐居,一路遇到不少人,不是战战兢兢就是怒目而视,再不然便是防贼一样的眼光,后背都要起一层毛·”·江凌飞笑道:“待五叔接任掌门,我们便回王城吧,这烟月纱虽好,可出了烟月纱,别的地方却实在没意思,不如回去陪陪干娘。”
两人正在说话,梅竹松恰拎着药箱从院外进来,他这几日一直在替江南斗看诊,耗费了不少精力··“前辈,快请坐·”云倚风替他搬过竹椅,又问,“江掌门怎么样了”·“恢复得还不错。”
梅竹松道,“我用银针刺激他的- xue -位,已经有些知觉了·”·江凌飞一喜:“当真”·梅竹松点头:“不过练功时走火入魔,到底伤了元气,将来就算能醒,只怕也会落下病根,须得好好调养,掌门之位,是万万不宜再担任了。”
“只要叔父能醒,倒也不必非做什么掌门·”江凌飞道,“实在不行,我便在王城替他买一栋宅子,好生安度晚年·”·至于江家的事情往后要交于谁手,江南震的掌门接任仪式,就定在十日后。
他气焰高涨、如日中天,连带着手下弟子也趾高气昂起来,像只只螃蟹横着走,首当其冲便是江凌旭的人——被冷嘲热讽不说,还不能回嘴,要多窝囊就有多窝囊。
至于江凌寺,因为先前并未露出锋芒,野心还没冒尖就被一把掐了,黎青海又写来书信,下令不可惹事,所以人人都还只把他当成斯文儒雅的四少爷,倒是没吃多少亏··有嘴损的下人,暗地里都在笑话,说什么鸿鹄楼,呸,大少爷现在啊,可连落架的阉鸡都不如。
日暮,江南震正在闭目运功,四周无风,桌上灯火却微微晃动··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中··江南震睁开眼睛,冷冷与对方对视,质问:“那些账目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本就没有什么“琴痴”,所谓琴痴,只是他在情急下想起雅乐居中那张旧琴,随口编来敷衍季燕然的一个故事。
真正存在的,从始至终就只有面前这蒙面的黑衣人··第121章 谁是故人·江南震语调中颇有几分怒意, 那黑衣人却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只将蒙面巾取下来,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杯茶, 漫不经心道:“若不是我偷得账本, 又撕了那几页去威胁徐煜, 季燕然如何肯及时调兵包围金丰城五爷可知道,当时听命于黎青海的掌门, 少说也有十七八人, 有的甚至已经暗中抵达丹枫城,就差武林盟一声令下了。”
江南震冷哼一句, 想到自己此番能得掌门之位, 对方的确占了头功, 便也未再多言,只警告几句,以后万不可再如此冒险··黑衣人又问:“血灵芝,当真那般好用”·“是。”
江南震也走到桌边, “第一回 见到那些灵芝时, 朵朵鲜红生于尸山血海之中, 腻香阵阵,我还当是无药可解的剧毒,谁曾想,竟会是救命良药·”·“卢家军一生忠勇,尸骨上又如何会生出害人的毒物。”
黑衣人放下茶杯,像是又回忆起了从前, 长叹道,“将军啊,哪怕含冤而死,竟也要帮那李家的人·可你且看看那群忘恩负义之徒,他们可曾有片刻想到过将军倘若心中残有一丝愧疚,也该年年洒扫祭拜,又怎么可能找不到血灵芝。
那么大一片,漫山遍野举目皆是,就赤裸裸地晾在星辉月露下,却从没有一个人找到过,皇家、风雨门,都快将大梁的地皮刨遍了,唯独想不起此处,可笑,可笑·不过也是了,李家人处心积虑想抹去搓血债、隐瞒真相,只恨不能将整座木槿镇都夷为平地,又如何能找到血灵芝呢”·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嘴里说着,眼中又被霜雪覆满:“这回要不是为了帮五爷,我宁可烧了整条峡谷,也不愿让那长于将军尸骨精魂的灵芝,被李家人拿去救他的小情儿,呸”·江南震却不想得罪季燕然,便道:“萧王殿下与云门主,理应是对当年之事毫不知情的,甚至连新木槿与旧木槿的过往都闻所未闻。
也对,先帝有意隐瞒,他二人当年都未出生,又能知道什么呢”·这话显然并未安慰到黑衣人,反而激得对方声音越发尖锐——不是高声叫嚷,却更有低低的怨毒穿透人心:“云倚风被蒙在鼓里倒也罢了,可季燕然号称大梁第一将军,战无不胜神机妙算,竟也对二十余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一无所知,由此可见,他不过就是一朵被李家人精心栽培的花罢了,赶上太平盛世,在西北虚混了个名头,哪里配与安定天下的大将军齐名”·“是。”
江南震重新替对方斟了一杯茶,顺着劝道,“这天下,谁又能比得过卢将军呢”·……·而在另一头,云倚风也正在问江凌晨:“先前那伙黑衣人,可有再来找过九少爷”·“没有。”
江小九摇头·因此番回家之后,全靠面前这位风雨门门主,三哥才没有多加追究赤霄遗失的事,所以他的态度也软化不少,乖乖答道:“自从树林那夜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了。”
或许就像先前说的一样,自己行动失败,早已成为了被对方放弃的废棋··云倚风又道:“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想请九少爷帮忙·”·先前从雅乐居中翻出的那张改制琴,始终是梗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总想查明究竟是何时出现在了江府中。
江凌飞在家里人缘不好,但江凌晨不同,年纪小,模样乖巧,即便骄纵任- xing -横行霸道,在上了年岁的婆婆婶婶眼中,依旧是讨人喜欢的俊俏少年郎,想套话自然更容易。
两人正说着,季燕然与江凌飞也回来了,两人方才去探望过江南斗,在梅竹松的精心诊治下,他的病况的确好转不少,手指与眼皮子都会动,看着醒过来也就是这一两月的事。
“那可得派人仔细看护,省得再被暗害一次·”江凌晨提醒,“这家中,多的是不想让叔父康复的人·”·江凌飞带他去了隔壁房中。
待两人离开后,云倚风重新泡好一壶花茶,又问:“我听小九说,江大少爷前日病倒了”·“是,据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季燕然道,“手中事务也移交了一部分给江南震,算是变相服软,已经放弃了掌门之争。”
“局势如此,也容不得他再继续争下去·”云倚风将茶盏递过来,“不过江家始终与当年的卢将军有牵连,旧琴一事尚未查清,还有那不清不楚的‘琴痴’,王爷当真放心就这么把山庄交出去吗”·“他找到血灵芝,救你- xing -命,我自不想多加为难。”
季燕然道,“且先看个一两年吧,将来倘若真有异心,那便是他自寻死路了·”·云倚风点头:“也好·”·再过几日,风雨门弟子又探得消息,说有许多江湖门派,已经动身前往丹枫城准备贺喜了,其中就包括先前黎青海拉拢的、准备扶持江凌寺上位那群掌门人——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只恨不能早些抵达,早些与江南震搞好关系,好将那些糊涂往事都随风吹了干净。
季燕然问:“黎青海会来吗”·“自然不会·”云倚风继续在院中画画,随口道,“一早就同江凌旭一样,称病了。
他或许是命里犯江家,早年一直被江南斗压着,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有望翻身压江家一头,却偏偏遇到王爷出手,嗯,也挺倒霉·”·纸上绘着兰草玉盏,笔锋稍显青涩稚嫩,兔子不像兔子,反而似个长毛的球,但萧王殿下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依旧觉得甚是可爱,便道:“画好之后送我,让宫廷匠人裱起来。”
云倚风赶紧谦虚:“我这画也就一般,如何能挂在珍宝殿中·”·季燕然:“……”珍宝殿,那是皇家收藏历代名家名作的地方,你这画吧确实不太行,我的意思是装裱好后,我们再搬回王府,放在自己卧房中。
云倚风又问:“你说皇上会答应吗”·季燕然看着他诚恳,而又犹豫,而又期盼,而又雀跃的眼神,立场顿失,斩钉截铁答曰,能··云倚风颇有责任感,又重新提笔:“那我再好好润色一番。”
季燕然温柔替他擦汗:“外头天气热,云儿别润了·”再润也润不出“驱山走海置眼前”,不如回房吃葡萄,好好陪一陪见色忘义,硬要将你这两根小破草挂在顾恺之旁边,供子孙后世瞻仰的、权势滔天的,你相公我。
云倚风向后靠在他怀中,继续懒洋洋画得颇有兴致·他幼时受尽磨难,自不比皇家子弟琴棋书画样样有人教,顶多只能学学写字念书,所以什么抚琴啊、画画啊,都是长大后自己琢磨出的乐趣。
季燕然看他精神像是不错,便也没再催促,只握住那雪白手腕,细细带着在纸上描一遍,这里画一丛花,那里画一尾鱼,生生将整张宣纸都填满··云倚风笑着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乱就乱了·”季燕然爱不释手把玩着掌心细腰,又在侧脸亲一口,“有我在,莫说珍宝殿,就算金銮殿,云儿也是想挂多少就挂多少·”·江凌飞刚跨进院门,就看到这么一副纸醉金迷的荒- yín -画面,顿时后退两步,冷静道:“实不相瞒,我瞎了。”
季燕然耐心关怀,瞎了就赶紧去找大夫看,治好之前别回来··“梅前辈正在给叔父扎针呢·”江凌飞走近,一把扯过桌上宣纸,“给我看看,这画……嚯”·季燕然冷冷一眼扫过来:“这画,我将来准备挂到珍宝殿。”
江凌飞熟练称赞:“那珍宝殿可真是占了大便宜,此一幅能顶旁人十幅·”画面那叫一个满啊,名家绘孤山浅滩,云门主绘……什么都绘,又是山水又是花鸟,还写了两首酸不溜秋的歪诗,恨不能将犄角旮旯都填满。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看来这字写得好看之人,画不一定好看··就像武功修为精绝的人,抚琴也不一定好听··江凌飞清清嗓子,赶紧将此危险话题转移开,以免拍马屁的方向不对,又被狐朋狗友威胁痛殴,便道:“我方才顺便去了鸿鹄楼,见大门紧闭,家丁亦很少进出,连大哥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他院中管家打发走了。”
“原本势在必得要做掌门的人,一夕失势,面子上自然挂不住·”云倚风放下笔,“若是个生来就无耻不要脸的痞子,倒也罢了,偏偏江大少爷还一板一眼都规矩得很,打小就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现在成了落架的凤凰……看家中有谁和他关系亲近 ,不妨去试着劝一劝,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的。”
“这种时候,江家还有谁敢往鸿鹄楼跑·”江凌飞捏开一个石榴,挑了饱满的红籽给他,嗤道,“怕是走路都要绕着走·”·石榴看着血红,却极酸,云倚风便也喂了一个给季燕然,看着他直笑。
这有情人你侬我侬的大好画面,江三少身处其中,觉得自己正在散出万丈光芒,那叫一个刺眼啊,多余啊,心酸啊,便转身想走,月圆圆却急急跑进门,高兴道:“梅前辈让我来禀报少爷,掌门醒过来了”·作者有话要说:萧王殿下:皇兄,你且看看这幅画,我打算挂在金銮殿。
李璟:·第122章 一个女人·“凌旭……凌旭人呢”·这是江南斗清醒之后, 说的第一句话。
“大哥病了, 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人影·”江凌飞蹲在床边,“叔父找他有急事”·“病, 他病什么, 他, 咳咳,那日是他躲在暗处, 突然出手伤我, 逆子,逆子啊”江南斗大伤未愈, 身体尚且虚弱得很, 说话也是断断续续, 江凌飞将耳朵贴在他唇边,方才勉强听清此番痛诉,皱眉道:“是大哥”·“我看得清楚分明。”
江南斗想坐起来,却手脚僵硬, 浑身剧痛·他一生习武, 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往后怕是连生活都不能再自理,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想及此处,两行浑浊老泪不由滚落枕上,他强撑着拉住江凌飞的手,颤声道:“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凌飞, 江家万不能、万不能交到那逆子手中”·“好,我会同五叔仔细商量。”
江凌飞拍拍他的手,宽慰,“叔父切莫动怒,先将身体养好要紧·”·江南斗张大嘴呼吸着,嘴唇干裂渗血·方才说完那些话,已然耗尽他九分力气,便瘫软着身体,又继续沉沉昏睡过去。
梅竹松在旁道:“三少爷不必担忧,能醒就是好兆头,慢慢调养休息,将来想要下地走动,吃穿自理,都不是难事·”·“这回真是多亏了前辈。”
江凌飞站起来,“只冲这一事,将来千伦草原若有任何需要,江家定会全力相助·”·季燕然与云倚风正等在院中,见他出来,便问:“江掌门如何了”·“能醒已是大幸。”
江凌飞道,“叔父还说,偷袭他的人是大哥·”·云倚风听得一愣:“当真”·江凌旭为夺掌门之位,不惜对江南斗下毒手,这倒不算什么稀罕传闻,相反,在种种对凶手的猜测中,最盛行的就是这一种。
毕竟在掌门遇害当日,虽说守卫都是五爷的弟子,可人人都看见了,当时他少说也派了三四轮人急急去寻大少爷,想将这护卫的差事分担开来,就是怕出了事说不清楚·可大少爷呢,一整天不见人影,晚上回来一问,竟说是出城去赏雪了——那光秃秃的一座山,零星几蓬白色,如秃子头上的癞痢,有何景致可赏。
现在江南斗亲口一说,恰印证了此事,一切似乎都挺顺理成章··但云倚风还是有些奇怪,若凶手当真是江凌旭,那他为何不肯寻个更好的借口,来解释自己的不在场,反而要用谁听谁奇怪的“出城赏雪”还是说,对方是存心找了一个最拙劣的理由,好让整件事看起来都诡异生硬,从而反向洗清罪责毕竟自己现在不就正在因为“赏雪”的荒谬- xing -,而怀疑凶手不是他了吗·想得太多,云倚风难免有些迷糊,毕竟他也是刚痊愈不久的病人,脑子不大够用,连吃药都常常会忘,更何况是分析最复杂的人心。
季燕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做”·“五叔即将接任掌门,按理来说这事该由掌门亲自处理·”江凌飞道,“但他与大哥向来不睦,我担心——”·话未说完,江南震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每天都会在此时前来探望,今天冷不丁看到满满一院子人,还有些诧异,急忙问道:“可是大哥出了什么事”·“是好事。”
江凌飞只好道,“叔父方才醒了一会,梅前辈说将来若恢复得好,吃穿应当能自理·”·恢复得好,才是一个“吃穿能自理”,恢复得不好,怕就只有一辈子躺在床上了。
江凌飞这么说,也是想让江南震放心,让他知道江南斗已绝无可能重回巅峰,让他莫要生出不该有的歹毒念头——毕竟在掌门之位的诱惑下,他是真不知这家中每个人都会做出什么事。
江南震一听,果然面露喜色,姑且当他是发自内心地为江南斗高兴吧,进屋看过之后,又对梅竹松连连道谢,当场便封了黄金一坛,权做谢礼··许是屋内说话声有些大,江南斗眼皮子颤两下,又醒了过来。
江南震赶忙坐到床边:“大哥·”·云倚风站在窗边,屏住呼吸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到季燕然身边:“凌飞站在一旁,江南震也是面色严肃,八成江凌旭的事又被重复了一遍,这下那位江大少爷,怕要喝上一壶了。”
季燕然带着他走到院外:“凌飞担心江南震会借此刁难江凌旭,但在我看来,趁着他与我们还在江家,能将此事一举查明,反而是好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点点头,问:“王爷迟迟不回王城,皇上那头不要紧吧”·“西北已定,我乐得清闲。”
季燕然道,“皇兄大兴科举,刚从各地选拔了一批人才,现如今天下大定,正是这批文臣能士大展拳脚、施展抱负之时,我这手握兵权的王爷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一点,反倒算好事。”
说完,又微微躬身,“当然了,倘若云儿愿意配合,让我的罪名再加一项沉迷美色……躲什么,过来让相公亲一下·”·云门主冷静提醒,江五爷出来了。
季燕然背着手站直,一派云淡风轻··江南震神情匆匆,眉间愠怒,只向季燕然草草打了个招呼,便带领下属径直回往住处·江凌飞看着他的背影,叹气道:“家中怕是又要乱上一乱了。”
……·只过半个时辰,鸿鹄楼已经被各门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明晃晃一片刀枪棍棒·江凌旭站在门前,冷眼看着面前众人,一语不发·仅仅十几天前,这其中的许多面孔,还在削尖了脑袋往自己身边凑,恨不能将谄媚讨好刻在脑门上,现在却都变了一副模样,人人摆出一脸凛然正气,看架势只要五叔一声令下,这群人就会奋起而攻之,将鸿鹄楼夷为平地。
“大哥·”江凌寺也混在其中·与黎青海的联手计划落空,他相当明白自己将来在家中的位置,哪怕只为权宜,也得先向五叔示好,于是一反平日里不问家事、斯文儒雅的高洁形象,主动道,“叔父已醒,亲口说那日是你出手偷袭,才会使他走火入魔,五叔已下令彻查,你可还有什么话说”·“荒谬”江凌旭闻言大怒,“我那日并不在家,如何会暗害叔父”·“大哥自称出门赏雪,却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现有叔父亲口指认,若想自证清白,至少得寻个人证出来吧”江凌寺说得耐心,其余人听在耳中,也觉得的确是这个理——否则呢空口白牙说上一句,难不成就能洗清嫌疑了·江凌旭脸颊肌肉微微抖动,他太清楚江南震的目的了。
原以为主动交出权力,再称病闭门不出,就能逃过一劫,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江凌寺见他久久不语,便使了个眼色,示意众弟子动手拿人,却被江凌旭甩袖扫至一旁,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江凌寺拔剑出鞘,直直指着他,“五叔只是想请大哥去洪堂问个话,何必如此心虚·”·洪堂,那是江家的刑堂,只有触犯门规、欺师灭祖的大罪才会往那处押送,少说也已经被关了五年,此番重开,光是其中所含的羞辱意味,便等于将江凌旭当众踩在了脚下。
他几乎已经要怒不可遏了,拂袖想要回到鸿鹄楼,身后却传来一阵破风声··江凌寺招式凌厉,其余人亦冲了上来·江凌旭后退两步,反手拔起武器架上的长  枪,还未出手,手臂却被震得一麻,“当啷”一声,枪头被打落在地,手中只剩了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杆子。
“大哥·”江凌飞握住他的手腕,“切莫冲动·”·“连你也要来趁机踩我一脚吗”江凌旭咬牙切齿。
江凌飞提醒:“大哥若的确没做过亏心事,现在动手伤了自己人,将来可就越发洗不清了·”·江凌旭道:“你少来花言巧语”·“叔父的确亲口指认了大哥,五叔要查,也是情理中事,并非有意诬陷。”
江凌飞道,“现在大哥能打退一百人,可家中还有数千弟子,或者你今日干脆单枪匹马杀出了江家,那便更加坐实了凶手的身份,况且鸿鹄楼中还有你的妻儿,都抛下不管了吗”·他松开手,继续道:“大哥要是相信我,也相信自己的清白,现在就别冲动,忍下这一时委屈,嫂子与侄儿侄女,我自会顾他们周全。”
江凌旭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右手一松,让那半根长  枪从掌心滑脱··众弟子一拥而上,五花大绑将人带去了洪堂··人群散去,只在鸿鹄楼前留下一片狼藉,院中隐隐传来哭声,是胆小的丫鬟与孩子们。
江凌飞脑中作痛,转身道:“我在江家并无心腹,怕是要劳烦王爷,先借我几百兵马护住此处了·”·几人暂时回了烟月纱,云倚风问:“江大哥不去洪堂看看吗”·“五叔押大哥过去,更多只为羞辱,还不至于一上来就严刑拷打。”
江凌飞给三人泡茶,“大哥定然不会承认,但也无所谓了,有叔父的指证,已经足够将他关押在牢,这就是五叔最想要的结果·”·云倚风暗自想着,现在若想替江凌旭洗脱罪名,就必须得先弄清楚,在江南斗遇袭当日,这位大少爷到底独自一人偷偷摸摸去了何处,竟让他宁可担一个谋害掌门的嫌疑,都不愿如实供认,是有多见不得人·季燕然替他将滚茶吹温,又加了甜滋滋的蜂蜜进去:“还记得当初在十八山庄时,许老太爷宁愿承认自己与红鸦教有染,也要遮掩住白河一事吗”·云倚风微微皱眉,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江凌旭有可能是为了遮掩更大的罪行,才会不敢泄露当日真实行踪·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吃惊道:“该不会真的与卢将军有关吧那天出门也是见昔日旧人,暗中谋划些什么”·江凌飞:“……”·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而且雅乐居还出现过一张来路不明的琴,云儿的分析并没错,老实交代,你家到底怎么回事”·江凌飞哭笑不得:”我能交待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若实情当真如此,那我还真是小看了这位大哥。”
说完又道,“这件事还是得尽快查明才好,若的确与卢将军有关,大家再商议下一步要怎么办吧·”·江凌旭并没有在洪堂里待多久,就像江凌飞所预料的,因他一直不肯承认与暗害掌门一事有关,江南震只草草审了两句,便下令将人押去牢中,任何人不得探视——当然了,这“任何人”里,肯定不包括多管闲事的萧王殿下,与酷爱四处溜达的云门主,与家中人人惧怕的三少爷。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入夜,天上在飘小小的雨丝··季燕然替云倚风换了一套厚实些的衣服,将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在想什么”·“卢将军。”
云倚风回神·因自己身世的原因,他对这方面的事情总会格外敏感一些,又想找到真相,又怕自己的父辈当真是叛国反贼,总之就是每每想起,每每矛盾,十分纠结。
“别怕·”季燕然捏捏他的下巴,“现如今这事是你我在查,哪怕当真查出什么,也不必一五一十上禀皇兄,嗯”·云倚风道:“欺君之罪呢。”
“先前又不是没欺过·”季燕然笑,将他抱在怀中哄着,“比如说,你背地里说过他多少次坏话了我可都好好瞒着,半分消息没泄出去。”
云倚风:“……”·江凌飞在院外咳嗽,你们差不多就可以了,我是真的有点冷··而我大哥目前的境遇也很惨··是真的惨。
江府气派,可牢房却- yin -森得很,再加上江凌旭下午的时候,出言冷嘲热讽了几句江南震,所以被对方一怒之下关押到了条件最恶劣的水牢,- yin -雨霏霏的秋日夜晚,再泡在齐腰深的乌黑脏水里,那滋味——待江凌飞将他从牢中带出来时,江凌旭已是面色青白,浑身都在颤抖,一分为冷,九分为奇耻大辱。
江凌飞吩咐人取来干净衣服,又送了热茶·这里是牢头平日里休息的地方,空间逼仄昏黄,只有两三根残烛挑出一小片微光··季燕然与云倚风算外人,也算朝廷中人,因此并未露面,只在隐蔽处屏吸听着。
江凌飞慢慢斟茶:“我来时去探望过叔父,又细问了当日的情况,他的确看到了偷袭者的脸,认定那是大哥,但话说回来,也有可能是旁人易容·所以我想问问大哥,当天到底去了哪里若不把这事说清楚,那就算我想出手相助,只怕亦有心而无力。”
江凌旭嗓音干裂:“偷袭者当真是我的脸”·江凌飞点头:“千真万确,所以我猜叔父之所以能保住- xing -命,并非侥幸,而是凶手有意留了一笔,为的就是今时今日这局面。”
空气寂静,屋内久久无人语,像是江凌旭正在内心挣扎着什么·云倚风在外头颇为紧张,手心冒出薄汗来,又过了好一会,方才听到一句:“那日我确实在城外山中。”
“赏雪”·“不是·”·云倚风与季燕然对视一眼,继续侧耳细听··按照两人的猜测,接下来的供述,多少也该与卢将军、谢含烟,或者其余声名赫赫的大人物有些关联,结果就听江凌旭道:“我那天进山,是为了见一个女人。”
江凌飞追问:“谁”·又是一阵沉默··“于绵绵·”·于绵绵,这是哪位·云倚风听得一头雾水,季燕然也摇头,闻所未闻。
江凌飞显然也没弄明白,江凌旭原本青白的脸,此时却因羞辱而涨红起来,咬紧牙关道:“她是丹枫城中、丹枫城中的一个……女人·”·云倚风:“……”·季燕然:“……”·江凌飞的眼神相当一言难尽。
根据江凌旭的供述,他是在数月前,偶然遇到一群痞子正在欺负卖绣品的姑娘,便出手相助,英雄救美·对方虽非绝世美人,仪态却风情万种,又有一把娇滴滴的嗓子,极会讨人欢心,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戏文里常演的有钱阔少戏码,江凌旭原想着顶多收回家做个贴身丫鬟,并不算什么大事。
谁料在几天后,对方却将他约至隆冬雪山,哭着说自己并非货郎的女儿,而是城里谢三新娶的填房··谢三是谁,丹枫城外最窝囊的男人,靠着在街口杂耍卖假药与偷鸡摸狗度日,样貌丑陋不堪,头发上常年挂着污垢,乞丐都要比他体面上几分。
江凌旭听得脸都白了,于绵绵却还在娇滴滴地往上凑,嘴里讲着一些谢三在床上的龌龊浑事,说也要伺候他试上一试··云倚风一把攥住季燕然的手,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大逆不道的故事,没曾想啊,又刺激又惊悚又艳情。
事情的后来,于绵绵哭哭啼啼跑了,江大少爷也惊魂未定、脚步虚软地回了家,结果一进门就听到消息,说是掌门遇袭,走火入魔生死未卜··“我那时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内情。”
江凌旭道,“隔日我派人去打听,果然,于绵绵已经消失无踪了,只留下一封书信,说自己找了个更有钱的姘头·气得谢三一人在路上打滚撒泼,哭骂了一下午不堪入耳的女干夫- yín -  妇。”
云倚风心情复杂,若江凌旭所言不虚,那这个局还真是……先让于绵绵去勾搭谢三,再去勾搭江凌旭,城中最尊贵显赫的富贵大少爷,竟与最窝囊肮脏的老骗子共拥一个女人,还是少爷去偷了人家的,传出去何止丢人现眼,怕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耻笑上一辈子。
退一步说,就算江凌旭一五一十供认出实情,可于绵绵人呢早就不知去了何处,同样无凭无证,和“进山赏雪”的理由一样,又有谁会相信倒还不如后者,能更加体面一些。
江凌飞问:“大哥去找过她吗”·“找过,一无所获·”江凌旭目光颓然,“所以我早就猜到,自己会有今天了。”
若江凌旭的确遭人陷害,那现如今最大的获益者,无疑该是江南震··云倚风道:“啧·”·江凌旭目光警觉,猛然站起来:“是谁”·季燕然敲了敲怀中人的脑袋,目光无奈,风雨门门主·云倚风摸摸鼻子,都说了,我最近脑子不好使。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两人只好推门进去··云倚风看着江凌旭,眼神十分无辜,怎么说呢,我来这里完全是为了了解谋反叛国、惊心动魄的大场面,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偷腥情史。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真的··第123章 两虎相争·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本该牢牢藏着掖着, 半丝风声不漏才对,此番却骤然被两个不相干的外人听到了。
云倚风觉得, 江凌旭内心定然正在惊怒交加、惊涛骇浪, 便带着十分诚恳的弥补心态, 许诺道:“大少爷放心,风雨门定会帮忙查清真相·”·“我先替大哥换一处干净的居所。”
江凌飞道, “再过几日, 就是五叔继任掌门的日子,有许多事情都在等着他去处理, 理应顾不上这头了, 大哥正好清静一段时间·”·江凌旭摇头:“成王败寇, 一切皆为我咎由自取,现在也无话可说,只是你大嫂与几个孩子,往后怕要终日惶惶难安了。
若我久困于此, 还请三弟替我将他们送回岳城娘家, 好生安置·”·江凌飞点头:“好·”·一行人离开水牢时, 已近子时··云倚风试探:“倘若当真是江五爷设计陷害,那过几日的掌门接任大典……”·“无凭无据,于绵绵又明显只是一枚棋子,完成任务后被人灭口都有可能,仅靠这个,怕是阻止不了五叔上位。”
江凌飞道, “况且江家内部多年来勾心斗角,比这卑鄙- yin -险的手段多了去,大哥也不见得有多光明磊落,只是这次斗输了而已·选掌门向来是选谁有能力,并非要选一个品行高洁的道德楷模,说实话,江家也的确找不出道德楷模。”
云倚风问:“那还要继续往下查吗”·“查·”江凌飞道,“大哥与五叔谁输谁赢,我不感兴趣·但有人光天化日行刺掌门,在场数百弟子竟无一人察觉,还能让对方得手后顺利离开,十有八九是有内鬼从中接应,不将此人揪出来,江家始终存在隐患。”
而这“内鬼”究竟是谁,结合目前种种线索来看,江南震显然该排第一位··云倚风点燃房中小灯,琉璃罩侧透出芙蓉锦绣,铺散在屏风上,看着甚是花团喜气。
季燕然道:“江南震替你找到过血灵芝,我是真想卖他这个面子·”·“也未必就是他所为呢·”云倚风洗干净手,“谋害掌门,放在哪里可都是一等一的重罪,江五爷为人谨慎,应当不会轻易冒这份险。”
杂役送来沐浴热水,是月圆圆特意备下的,里头加了世家公子中正流行的洛絮花油,据说是蓬莱仙人传下妙方,泡完之后,可使遍体生香··云倚风懒洋洋趴在浴桶边沿:“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好仙。”
不泡清心寡欲,不泡见素抱朴,泡个遍体生香,岂非要更加留恋红尘俗世,毕竟香 ,谁会不喜欢香·比如说萧王殿下,就很喜欢··他在他脖颈间细细嗅着,一手环过对方腰肢,另一只手从肩抚捏到腿,掌心触感柔软,已经不再似病时那般只剩一把纤细骨头,笑起来的眼中亦神采飞扬:“痒痒。”
·季燕然单手捂住他的眼睛··水花一波一波漾出浴桶,洇- shi -了整片地面··一夜未干··翌日清晨,腰酸腿疼的云门主,越发断定了那的确不是一位正经好仙。
于是他特意找到月圆圆,叮嘱今晚的浴水里可莫要再加什么洛絮花油了··“那加什么呀”月圆圆问得天真无邪·因为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天下太平嘛,所以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哥们,平时都喜欢捣鼓一些精致的小玩意,也养了一身富贵毛病,衣食住行皆有讲究,沐浴更是万万不能一桶清水了事。
所以圆圆姑娘就觉得,比所有公子加起来都要更好看更飘逸的云门主,可能也挺讲究的,自己一定不能怠慢··云倚风看她模样可爱,想起灵星儿,随口胡扯的毛病再度复发,一本正经回答,加点葱姜蒜吧。
月圆圆吃惊:“啊”·“你休要理他·”江凌飞从院外走进来,笑着骂了一句,打发月圆圆去做事,又问,“王爷呢有宫里来的人找他。”
宫里来的人··一听这五个字,云倚风心里就隐隐涌上不祥预感·毕竟按照当今皇上的- xing -格,应当不会闲得没事就写来一封书信倾诉兄弟思念关怀之情,可千万别是哪里又有新的军情。
来人只带了一封密旨,盖着李璟的私印··季燕然挑开火漆草草看过一遍,眉头半是舒展半是拧结·舒展是因信中所提与军情无关,天下与百姓依旧陶陶安稳着;拧结是因为有人向李璟告密,说江南震与当年的卢广原、甚至与叛贼谢家皆关系匪浅,命季燕然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查明,一切尘埃落定前,万不能让此人成为江家掌门。
江湖第一门派,于整个中原武林而言,地位举足轻重,而武林的安稳又与国家的安稳息息相关,李璟的担忧算是情理之中··“告密,会是谁呢”云倚风问。
“皇兄没有明说·”季燕然烧掉信函,“朝廷眼线遍布天下,数量或许是十个风雨门之多,会听到任何消息都不算意外·”·但无论告密者是谁,现在圣旨都已经送到了萧王殿下手中,事情便成了非管不可。
季燕然暗自叹气·云倚风懂他的难处,毕竟自己现在能如此活蹦乱跳,全靠江南震·李璟的信函里又吩咐要“暗中查明,不可闹个沸沸扬扬”,现在一无凭证,二欠恩情,三来掌门之位还是自己亲口许下的,要如何出手干预,的确是一桩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而唯一的解决办法,似乎就只剩下了……·江凌飞叹气:“也罢,那就由我出面吧·”·云倚风松了口气:“多谢·”·又郑重许诺:“待我将来学会了酿酒,定然亲手为江大哥制一壶璃州醉春风。”
江凌飞冷静推辞:“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况且酒要酿给心上人,喝起来才别有滋味,我一个外人,就不凑这热闹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怎么能算外人。”
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何时云儿学会酿酒,前十坛子都归你·”·江凌飞:“……”·另一头,江南震刚见完三四名上门拜会的掌门,回住处的途中,已有弟子向他禀报了江凌飞夜探江凌旭,并且下令将人挪至翠杉园关押的事情。
翠杉园,那是江家一处破落的偏宅,蛛网灰尘半尺厚,人人路过都要捏着鼻子走,但同水牢的环境比起来,显然已是天上地下··“这些小事就随他吧·”江南震摆摆手,“我昨日也是被气昏了头。”
“还有件事·”弟子压低声音,“三少爷今晚要在烟月纱设宴,几乎把家中所有的堂主与少主都请了,独独避开了五爷的人·”·江南震猛然停住脚步:“这是何意”·“千真万确。”
弟子担忧,“怕是来者不善啊·”·而家中其余人在接到江三少的请柬时,第一反应也是,来者不善··眼看江家马上就要选出新掌门,继续带领大伙安稳消停了,却偏偏又冒出新的幺蛾子,人群里有确实游手好闲、只图享乐的少爷公子,已经快要愁得哭出来。
你说说,争权夺势有什么好呢打个你死我活灰头土脸,哪有喝酒斗蛐蛐快活,大哥可直到现在仍在牢里蹲着呢,还没长记- xing -·长吁短叹,短叹长吁。
烟月纱中,月圆圆正在带领丫鬟忙着布置,从酒盏到菜式,还有席间所奏的曲子,皆与王城宫中一模一样,就差将八十万黑蛟营搬来,再在脸上涂满“有靠山”三个血红大字。
此等来势汹汹的架势,足以震住江家绝大多数人·云倚风道:“要是最后查明江五爷与叛军无关,那这回可真是我们对不住他·”毕竟大典流程都排练好了,一波又一波来道喜的武林同盟也亲切寒暄过了,临到继任的关键时刻,却出了这种乱子,估摸任谁都会一个头两个大。
“将来若证明是我们错了,再登门请罪,好好做一番补偿吧·”季燕然道,“现在有皇兄的旨意,也只能先如此·”·云倚风点头:“嗯。”
两人回到了客栈暂居,烟月纱是不能再住了,否则未免食言食得太过明目张胆·但又实在不放心,毕竟江凌飞的靠山再大也归朝廷,在江家算是孤立无援,便又悄悄折返,隐在暗处探听着外头动静。
江家乃武林世家,堂主少爷们自然个个武功高强,所以云门主举手保证,我这次一定不会再暴露行踪,不然就当场金盆洗手,回家给你洗……不是,回家跟你吃喝玩乐。
季燕然在他额上亲一口:“无妨,暴露了也不要紧,反正他们都打不过我·”·江凌飞在旁路过,满脸嫌弃··华灯初上时,这场“欢宴”也拉开了帷幕。
酒菜都是时令佳肴,杯盘碗盏也精致华美,月圆圆带领雅乐居诸多乐师,丝竹管弦如水潺潺倾泻,悦耳动听·总之,这是一场看起来相当体面阔气,理应宾主尽欢的豪门酒宴。
但实际情况就有些……一言难尽了·在现场这许多宾客里,有人忐忑难安,有人疑神疑鬼,有人连声叹气,有人存心盼着演好戏,还有不学无术的纨绔阔少戏文看多了,生怕饭吃到一半,江凌飞一摔酒杯,从门外“呼啦啦”冲进来数十名刀斧手——宫廷戏码里,不是常有这种事情吗·总之就,食不知味,食不知味。
圆圆姑娘也不是很满意这死气沉沉的气氛,于是手下琴弦一转,硬将软绵绵的雅乐小调换成了欢快跳跃的《迎新春》,就差叫个二胡唢呐班子来现场吹弹,而就在这喜气洋洋的过年氛围里,江凌飞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诸位对五叔继任江家掌门一事,有何看法啊·“咳咳”席间有人恰好喝了一口汤,猛然受此惊吓,全部灌进了气管里,·“二哥怎么如此不小心呢。”
江凌飞温和埋怨,又道,“那不如就由你先说说看·”·所有人都对这倒霉鬼报以万分同情的目光··江家二少爷名叫江凌生,也就比二王爷李珺多了那么一点点祖传的武学修为,其余方面还当真挺相似,都是一心享乐,生怕会担一点点责任的富贵纨绔。
此番猛然被抽中回答此等惊天问题,眉毛都快拧成死结了,便只敷衍道:“大家怎么看,我就怎么看,都好,都好·”·“这‘都好’是何意”院外有人朗声问,门帘一动,却是江南震率领众弟子,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也对,江凌飞这种“设宴”的路子,可是半分情面都未给他留,已经能算作明晃晃的挑衅了·若此时再缩头不出,那将来还能使谁信服·江凌飞示意月圆圆停了奏乐。
现场死寂一片,气氛压抑沉闷,有身体差一些的长辈,已经颤巍巍要昏过去了··“这宴席家中人人有份,怎么就独独绕过了苍松堂·”江南震道,“什么时候同我如此见外了”·“五叔说笑了。”
江凌飞单边眉头一挑,“苍松堂最近迎来送往,热闹非凡,怎还会看得上我这小场面·况且也并非人人有份,鸿鹄楼的人不也没来吗”·他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火  药味十足。
席间众人皆暗暗叫苦,不懂这向来不喜回家,恨不能躲到天边去混逍遥日子的三少爷,为什么突然就有了争权夺势的想法,还争得如此猝不及防,没有一点点铺垫··“五叔年纪大了,就该回家颐养天年,侍弄花草享清福,何必劳心江家这许多琐碎事。”
江凌飞站起来,吊儿郎当走下主座,“凡事孝为先,这种- cao -心费神的苦差事,还是侄儿替叔叔担了吧·”·云倚风隐在暗处,就见江南震脸上早已黑成一片,却仍强忍着没有发作,只问:“萧王人呢,怎么不见他赴宴”·“好端端的,五叔找王爷做什么。”
江凌飞一笑,“况且朝廷又不会管江家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话就说得有些厚颜无耻了,朝廷不管江湖事,那是因为朝廷不想管。
什么时候朝廷若想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家还能飘到天上去况且今晚这顿酒宴,可处处皆是朝廷的影子,就比如说吧,好好一道红烧肉不叫红烧肉,叫八十万,八十万,这还能是什么别的意思·江南震压低声音,咬牙道:“你休要闹事”·“五叔想多了,我这回真不是闹事。”
江凌飞与他针锋相对,冷冷道,“而是想尽快平息事端,让江家重回天下第一·”·“哗啦”一声,苍松堂的弟子齐齐寒剑出鞘··席间那位一直摇摇欲昏的老人,终于受不了这刺激场面,真的昏了。
身旁家眷赶紧喊人相助,外头的家丁也急急忙忙跑进来,现场一片嘈杂,有人总算壮着胆子,趁乱劝了一句,大家有话不妨好好说,都是自己人,千万别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放心,我自不会与五叔刀剑相向·”江凌飞道,“这样吧,从古至今无论哪个帮派,掌门人向来都是能者居之·不如三日后我与五叔比试一场,正大光明决出胜负,如何”·江南震与他对视片刻,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现场其余人心里都明白得很,一来两人年岁上就存在差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如何能同二十多的年轻人比体力更别说三少爷天生就是习武奇才,不到十岁便已打遍江家,现在估摸更是一骑绝尘天下无敌,五爷如何能赢得过他·由此可见,江家的掌门啊,怕是要换人了。
这顿饭吃的宾主都不怎么欢,待到众人散去后,江凌飞方才揉了揉酸胀的太阳- xue -,对月圆圆道:“你也去歇着吧·”·“王爷与云门主还没吃饭呢,少爷也没动几下筷子,我去炒几碗青菜牛肉面来。”
月圆圆站起身,跑到门口又问,“少爷真的要当掌门了吗这回总不是再骗我了吧”·江凌飞笑笑,并未答话。
季燕然与云倚风也从暗室中出来:“当真要比武”·“五叔的厉害之处在做人,不在武学修为,他应该清楚自己绝非我的对手·”江凌飞示意两人坐下,“估摸今晚或明日,就会去客栈找王爷了,还是先想想要怎么应付吧。”
作者有话要说:云儿:今天我的业务能力还行.JPG·第124章 主仆二人·苍松堂中一片死寂, 耳畔唯有枯叶沙沙, 守卫弟子皆沉默不敢言,连交接岗时亦屏息静气, 与前几日的喧嚣沸腾反形成鲜明对比。
桌上燃着一盏豆火, 一名黑衣人正站在那里, 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看来季燕然是打定主意,不会向着五爷了·”·“当初我便提醒过你, 季燕然与凌飞关系匪浅, 怕是不会帮我们这个忙。”
江南震重重放下茶杯,语调中多有不满··“原是我错了, 竟会觉得季燕然或许与旁人不同, 想着云倚风命不久矣, 先救他也无妨·”黑衣人嗤笑,自嘲般叹了一声,“可事实上,那宫里还真是没有一个守信重诺的君子, 呵。”
江南震问:“那现在要如何”·“萧王背信弃义, 现如今他那小情儿也好了, 我们没了把柄,五爷觉得还能如何”黑衣人摇头,轻描淡写道,“算了吧。”
江南震放在桌上的拳头一握:“算了”·“八十万黑蛟营呢,可不是只有算了,否则呢难不成还要去与季燕然坐下讲道理”黑衣人与他对视, “对朝廷而言,让江凌飞做掌门,显然要比让五爷做掌门来得更放心,他们自会趋利避害。
说不定你那宝贝侄儿,根本就是受朝廷撺掇与利诱,才会突然就生出了掌门的心思·”·江南震面色- yin -沉·他先前不是没有想过,季燕然或许会在拿到血灵芝后毁约,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居然是选在了这种时候——没有在刚找到血灵芝时翻脸,没有在刚抵达江家时翻脸,偏偏在自己即将接任掌门,在江湖各门派都已抵达丹枫城,准备登门道喜的时候,突然发难。
这便不仅仅是言而无信了,简直就像当众扇自己耳光,内心如何能忍得下这份屈辱··“李家的人啊,啧·”黑衣人又劝,“不过五爷也莫动怒,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江凌飞上位对我们而言,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能先借他的手,除去江凌寺与黎青海·”·江南震冷冷提醒:“别忘了,还有大哥遇袭一事,也在等着新任掌门去查,你就不怕——”·“我怕什么”黑衣人放下茶杯,故作纳闷,“这件事不是四少爷做的吗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江南震:“……”·“放心。”
黑衣人轻轻一笑,“现在的江家啊,就是个处处漏水的破筛子,不如让那位三少爷先费心修补好了,五爷再接过来,也不算吃亏·”·……·季燕然在客栈里等了两日,也没能等来江南震。
直到第三天方才等来一个消息,说是江五爷顽疾复发,卧床不起,一时片刻估计没法接任掌门了·城中顿时人人哗然,不知情的,暗自嘀咕这江家掌门的位置是不是被人下了诅咒,怎么谁靠近谁倒霉,走火入魔了一个,被关进水牢的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顽疾复发。
而消息灵通的,反应敏捷的,已经连贺礼都重新备好一份,准备捆上贺喜的红绸缎送往烟月纱了··云倚风道:“看来那位江五爷,已经认定了王爷与江大哥是一伙。”
“这次的确是我们不义在先·”季燕然叹气,“但皇命在上,也只有先查明往事,再做定夺了·”·当然,为了表示歉意,不管有没有用吧,云倚风还是精心挑选了许多礼物,亲自前往苍松堂“探病”。
江南震卧床不见客,连帐子都没掀起来,只有夫人不咸不淡应了两句,连一杯隔夜茶水都没奉上,就吩咐管家将人“请”出了大门··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身后一片疯狂狗叫。
云门主淡定地加快了脚步··再往前走,就是梧桐苑,江凌晨的居所··院中一片刀枪相撞之声,少年手持白鹭剑,正在与家中武师过招·他年纪虽小,出招时却已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凌厉模样,于屋顶横手扫退数十人后,心中暗自得意,刚欲收招落地,余光却瞥见云倚风正站在门口,笑着看自己。
一群小丫鬟挤在屋檐下,方才还使劲挥舞着帕子给九少爷鼓掌呢,现在却都将目光投向了别处,脸红心跳,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江凌晨冷哼一声,手中寒光一闪,竟是直直向着云倚风的胸口刺去。
“啊”院里一片惊呼··“少爷万万不可”武师也大惊失色··云倚风脚下一闪,雪白衣摆自他身侧堪堪擦过,单手顺势往少年肩头一敲,江凌晨只觉手臂一麻,不由自主便踉跄两步,剑也“当啷”掉落在地。
……·武师与小丫鬟们见势不妙,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少爷狼狈落败,各自悄咪咪溜走了··院中寂静,云倚风弯腰将剑捡起来:“九少爷若想学,方才那招叫‘青云羡鸟’。”
“你是来找三哥的”江凌晨合剑回鞘,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是来探望江五爷的·”云倚风和气答曰,“听说他病了。”
江凌晨与他对视,显然对风雨门的无耻程度又有了全新了解,五叔为什么病的,你与萧王心里不清楚吗,居然还大言不惭跑来“探望”不过话说回来,鉴于自己与三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与五叔又并没有什么深厚感情,所以他还是颇为感谢这份“无耻”的,连带着也原谅了方才那一敲,并且决定大发慈悲,接受对方的示好:“青云羡鸟,是风雨门的轻功吗”·“嗯。”
云倚风笑笑,“不过先前我请三少爷帮忙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那把琴吗”江凌晨道,“我已经问过了,家中没几位老人知道,只有雅乐居的管事嬷嬷,还能勉强记得一些事。”
据嬷嬷所言,那把琴不是从外头买来的,而是许多年前,有位客人遗落在客房中的·负责清扫的杂役便将其抬到了雅乐居暂放,没曾想,一放就是十几二十年。
“哪一年,客人是谁,还能问到吗”·“那当然,我是什么人·”江凌晨看着他,目光上下一扫,“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云倚风眉头一挑:“所以呢,你要趁机同我谈条件”·江小九伸手:“先将解药给我”·“不行,现在江家正处在风口浪尖 ,出不得半分乱子,而你已经闯过一次祸。”
云倚风摇头,“休想拿此事做交易·”·江凌晨强硬:“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不试着换个条件吗”云倚风提醒他,“比如说,这天下有多少武功秘籍,一半都曾落入过风雨门手中,而我为防万一,在交出原本之前,都会细细拓印一遍。”
江凌晨:“……”·云倚风又说:“当然了,若九少爷对武功秘籍没兴趣,那还有藏宝图,还有稀世名画,还有啊,将来待你长大了,有心上人了,风雨门还能帮忙去打听打听,漂亮姐姐最喜欢用哪家铺子的珍珠粉、胭脂膏,包你事半功倍,马到功成”·江凌晨这回学聪明了:“你先立个字据。”
云倚风笑容和蔼:“立漂亮姐姐”·江凌晨怒曰:“立武功秘籍”·风雨门门主毫不吝啬,大笔一挥,写下,今欠江门九少武林秘籍十余本。
又补一句,胭脂水粉一整套··江凌晨命令:“重写”·“重写什么,等你长大之后,还不知要如何感谢我·”云倚风将欠条叠好塞入他袖中,“说吧,那琴究竟是怎么回事”·“嬷嬷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也不知道是谁请来的客人,只依稀记得,应当是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吧。”
江凌晨不甘不愿,“琴的主人去过雅乐居一次,她不算年轻,却极有气质,终日以轻纱覆面,哦对了,身边还带有一名婢女,两人年纪相仿,曾经发生过一次争吵。”
声音很低的争吵,更像是在相互劝服对方,只有其中一人在激动时,稍稍拔高语调嚷了一句,我为何要对得起将军··我为何要对得起将军·云倚风微微皱眉,有些不明白其中含义。
“第二天,那主仆两人就走了·”江凌晨继续道,“至于以后有没有再来过,嬷嬷确实说不准,江家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嗯,不过倒是的确没人再去讨要过那张琴。”
所以才会在雅乐居中一摆就是许多年,慢慢的,慢慢的,被别的琴挤到了最偏僻的角落,又落了厚厚一层灰··这天,待云倚风回到客栈时,时间已近深夜,季燕然正准备去找江凌飞要人。
“我没去烟月纱·”云倚风自己倒茶,一口气喝了三四杯,“一直在九少爷的住处,教了他几招轻功·”·“身子还没养好,又跑去打打杀杀。”
季燕然将人拉到自己怀中,不悦,“出门前我是怎么叮嘱的”·“放下礼物就回来,顶多去烟月纱蹭一顿饭·”云倚风答完又解释,“但事出有因。”
季燕然点头:“说,若理由编得不合理,看我怎么罚你·”·是吗云门主心思活络,清清嗓子:“送完礼物后,我原打算立刻回来,但天上突然就飘下了一群漂亮的仙女姐姐,在梧桐苑中载歌载舞,墙角陡然生出数千株蟠桃老树,玉帝王母脚踩祥云而来,言辞恳切,一定要让我留下喝两杯。”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说完了·”云倚风气定神闲,“王爷觉得还合理吗”·第125章 新的掌门·话不能随便说, 否则没肉吃。
是真正意义上的没肉吃··因为已经同漂亮的仙女姐姐一道喝过了酒, 所以晚饭便从鸡鸭鱼肉变成了苦瓜炒鸭蛋、野菜煨菌菇、凉拌萝卜皮,还有一碗清澈见底的青菜虾皮汤。
云门主在江府奔波一天, 早已饥肠辘辘, 回来却还要面对这一桌忆苦餐, 心中自是惆怅万分,而小二迫于萧王殿下的- yín -威, 只当没听见耳边那声细弱的“来碗肘子”, 将两碗糙米饭“咚”一声放在桌上,转身撒丫子就溜, 跑得比狗都快。
……·这日子没法过了, 要回风雨门··季燕然替他夹菜:“在想什么”·云倚风看着面前一碗青绿, 淡定答曰,分家产。
季燕然笑道:“不必分,房屋钱财都归你,你归我·”·油嘴滑舌·云倚风从他碗中捞走一筷子炒蛋:“说正经的, 九少爷打听到了那张琴的来源, 的确与当年的谢小姐有关。”
他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又道,“雅乐居的管事嬷嬷记不清具体年月,我们也只能模糊推测出,那阵距离卢将军兵败,应当已经过去了至少十年·只是不知她们主仆二人为何到江家,因何起争执, 那句‘我为何要对得起将军’,又究竟是什么意思……谢小姐做了什么对不起将军的事吗”·“十几年前的事情,想要彻底查明,单靠江凌晨一人的确有些难度。”
季燕然道,“八成要凌飞亲自出马,还得是他当上掌门之后·”否则江家那一群人精,在江凌飞与江南震彻底决出胜负之前,怕也不会特别亲近哪一个。
“江南震看起来已经完全放弃了掌门之争·”云倚风道,“苍松堂里来来往往,进出的全部是大夫,药味能散出五里地·下人们都在偷偷议论,说五爷病起来的架势,竟比当初掌门走火入魔还要更吓人。”
自然,江南斗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靠在床边,费力地想要听清窗外嘈杂,颤巍巍问道:“老五那头怎么样了”·“病了,据说染了极厉害的风寒。”
下人替他捏腿,“家里的大夫,还有丹枫城里最好的大夫,这两天都守在苍松堂里,药味儿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凌飞呢”·“三少爷也去探望过五爷,不过没能进门。”
下人压低声音,“现在家中人人都在说,下一任掌门,怕就是……三少爷了·”·江南斗闭起眼睛,嗓音干哑··“是他,也好。”
烟月纱中,月圆圆正在忙着清点贺礼·江家掌门人选三天两头换风向,着实苦了城中前来道喜的各大门派,先前有给江凌旭送礼的、有给江南震送礼的,还有暗中勾搭过江凌寺的,这阵只好全部重新准备,将丹枫城大一些的古玩铺子、锦缎铺子、药材补品铺子买了个空,七七八八拼出许多大红盒子,敲锣打鼓送往了江三少的住处——心里暗求可千万莫再出什么新的幺蛾子了,实在受不了这种折腾法啊。
而江南震的梧桐苑也送来了一份贺礼,是江家诸多银号镖局的账目,月圆圆检查完后,吃惊道:“除了五爷自己的商铺,还有先前大少爷交给他的一批,零零总总加起来,足足占了江家每年收入的八成。”
“五叔费心了,好好收着吧·”江凌飞随手把账本丢回去,“其它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一切妥当。”
月圆圆高兴道,“请柬已经送出去了,酒席也已备好,过了明日,少爷便是江家新任的掌门”·而许多心思深沉,走一步看十步的门派,此时已经在考虑另一则江湖传闻了——若江凌飞当真做了江家山庄的掌门,那么这将来的武林盟主之位……啧,难说,难说啊。
但无论如何,事先讨好总是没错的,于是连带着云倚风也沾了些光·早上起床后他正在睡眼惺忪往楼下走,小二已经笑容满面拎来一个铁笼子,说是由黄河谷的刘谷主亲自送来,对方听闻云门主正在多方寻貂,故忍痛割爱,将自己的爱宠送来以供赏玩。
黑漆漆一条,又瘦又凶,在笼子里“哐当哐当”上蹿下跳,利齿一呲,看起来像要吃人··云门主冷静后退半步,将刘谷主忍痛割下来的这份“爱”,又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小红还没找到吗”季燕然想起来问··云倚风叹气,不好找啊,最近暮成雪连影子都没一个,不接生意,人也不知去了何处,千万别说已经金盆洗手,携貂带马隐居田园,那我有一句话,不管当讲不当讲都一定要讲。
季燕然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江凌飞的接任大典举行得极为顺利··顺利到什么程度呢顺利到江家绝大多数人在宴席散去后啊,心里仍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总觉得五爷与大少爷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怎么最后上位的居然会是三少爷,当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那这鹬与蚌相争的时候,渔翁究竟是站在一旁冷眼观看,还是……曾于暗中推波助澜呢·越想越胆寒,也便没人敢再想了。
烟月纱内一片狼藉,花草皆被践踏歪斜,红红绿绿碾成泥,酒香淹没花香,连月光也被灯笼照淡了··江凌飞站在窗前,看着昔日心血被糟蹋至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而江家新掌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查那张古琴的来历·寻了个别的借口,没提卢将军与谢小姐,只说与西南部族有关··掌门亲自下令,与先前江小九偷偷摸摸的打听相比,影响力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仅仅过了三天,便又有一名杂役想起来,的确是有过这么两位客人,当时是住在二爷的院中。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江家二爷江南牧,已于五年前因病过世,膝下唯有一女,还早早就远嫁到了滇南一带,院子里的仆役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一个耳不聪目不明的老人,问半天话,才能暴脾气地答一句“我吃了,吃过了”。
云倚风:“……”·“二叔身体向来病弱,从未习武,极少出门·”江凌飞道,“不过文采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xing -格也十分温和,算是江家的善心老好人。”
云倚风道:“冒昧问一句,二爷他生前……红颜知己多吗”若红颜知己遍天下,那么所谓的“对不起将军”,似乎就有了某种解释。
“不多,或者干脆说是没有·”江凌飞却摇头,“二叔只在十八岁时,受父母之命娶了门当户对的李家小姐,此后两人便相敬如宾,和和气气过了一辈子,在叔父过世半年后,婶婶也因伤心过度,跟着一道去了。”
至于李家小姐,也是家世清白、豪绅老财主的独生女儿,世世代代皆居于丹枫城,与卢广原、谢含烟更是扯不上半分关系··那这就更奇怪了·云倚风与季燕然对视一眼,江家的二爷与二婶,听起来都是深居简出的本分人,那怎么会认识谢含烟,还留她宿在院中·“现在只是一人之言,尚且算不得准。”
江凌飞道,“我再接着查一查吧,还有家中旧的书信账目,也先全部翻过一遍,或许会有新的线索·”·听起来是一项颇为浩大的工程,毕竟江家家大业大,宅子扯出几里地,人口数量能顶偏远西北一座城。
云倚风道:“这回可真是辛苦江大哥·”·“谁让他是江家的人,又舍不断江家的事,只能负责到底·”季燕然站在窗边,看着各门派陆续离开,“闹了这么久,丹枫城总算能消停片刻。”
“丹枫城是暂时消停了,可消息传回陇武城后,黎青海怕就要坐不住了·”云倚风慢慢煮着茶,“不说别的,他一定会想,王爷既然能帮江大哥夺掌门之位,自然也就能继续出手,争夺盟主之位。”
更何况若江南震所言为真,黎青海曾与江凌寺勾结,靠着给江南斗下药赢得了盟主之战,那此时只怕嘴上的燎泡更要急出一大串··“依靠你对黎青海的了解,此人有没有可能狗急跳墙”季燕然坐到他对面。
“狗急跳墙,与王爷、与朝廷对着干,是不可能的·”云倚风替他将茶杯烫好,“但至于会不会做出别的事情,好令自己洗清嫌疑,不好说,还是先保护好那位四少爷吧。”
季燕然点头:“我会令西北加强戒备,也会提醒凌飞·”·云倚风煮完一壶茶,又取银匙往里加了炒米与蜂蜜,叫他:“尝尝看·”·“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吃法”季燕然笑道,“像是小娃娃扮家家酒。”
“小二教我的·”云倚风兴致勃勃,“如何”·茶加现成的炒米与蜂蜜,再难吃,那就当真没天理了··萧王殿下很给面子,一口气吃下七八盏,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
云门主深受鼓舞,打算再接再厉,开发一些新式吃法,甜的咸的,肉干榨菜,统统试上一遍··季燕然听得眼前一黑,果断将人抱到怀里:“若是头不晕了,那从明日开始,你便带着风雨门弟子去江家给凌飞帮忙,如何”·实在想煮饭,就煮给江凌飞,放心,我绝不吃醋。
作者有话要说:·萧王:云儿一天到晚都待在厨房不出来,要如何是好·西南王:好了你不要再炫耀了··第126章 谁杀了谁·云倚风其实还没过够这种吃吃喝喝、钻研厨艺——至少他自己坚定认为是在“钻研”的闲散生活, 骄奢- yín -逸催人堕落啊, 曾经雷厉风行的风雨门门主,现在满心只想在江南、在王城, 或者随便在什么风景秀美的地方弄一块地, 专心致志当农夫。
但棘手的事情还没解决完, 江家依旧滚着乱麻一大团,他也只好先放下种地大计, 从临近几座城里招来数十名风雨门弟子, 去帮忙翻翻捡捡找线索了··“这些都是与二叔有关的东西。”
江凌飞将众人领进一处藏书阁,“大多数是他生前的字画, 还有书信与账目, 以及其余一些琐碎杂物·原打算等三姐回娘家时, 再交由她亲自处理,所以封存得很仔细。”
云倚风点头:“江大哥放心,我们会小心翻阅,绝不弄坏·”·“那你忙吧, 我手中还有些别的事情·”江凌飞拍拍他的肩膀, “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有事尽管吩咐管家去做。”
找线索这种事对于风雨门弟子来说,显然轻车熟路得很,所以虽说江南牧生前闲得没事就写诗,闲得没事就作画,三不五时还要与天涯知音书信往来,留下了满满一屋子“墨宝”, 但总体来说,因为保存得当归纳整齐,翻阅起来倒也不算一项艰巨任务,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天。
黄昏时分,云倚风站在院里活动筋骨,看天边挂满秋日红霞镶金边,风起云涌波澜壮阔,倒有几分西北大漠的味道·别说,离开雁城的时间一长,还当真颇有几分想念,上回去时半死不活,也未能纵情策马于大漠黄沙之间,好好看看风景,将来若得了空闲……嘶·云倚风捂住肩膀,转身看着窗内那手执擀面杖的暴躁老人,哭笑不得道:“婆婆,你打我做什么”·对方是江南牧院里剩下的唯一旧仆,据说年轻时是名绣娘,命苦嫁了个混账相公,一天到晚以泪洗面,二奶奶心地善良,便做主让她回了江府,从此一住数十年,再也没出去过。
老婆婆虎着脸骂他:“别穿白色,跟鬼似的,去将衣裳换了,换了”·“是是是·”云倚风躲过迎面而来的又一擀杖,随口敷衍,“我明日就换,换一身大红如何吉祥喜庆。”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现在就去换穿白衣服的都是鬼,鬼就要杀人·”老婆婆却没那么好糊弄,使劲在他胸口戳了戳,“就这儿,一刀扎下去,当场就穿透了。”
云倚风听得直呲牙,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说话怎如此血腥·眼看她还在孙猴子似的来回挥棒,云倚风便想哄着人先将“武器”放下,对方却自顾自接着絮叨:“我亲眼看见的,那白衣服的,杀了绿衣服的,又将绿衣服的丢进了井里,你啊,快去将衣裳换了”·云倚风:“……”·云倚风试探:“哪口井”·“后院那口,压了块大石板。”
老婆婆神秘凑近他耳边,“不信你自己去瞧,我可没说谎·”·云倚风微微皱眉,后院的确是有一口井,上头也的确压了块石板,已经被青苔长满了,像一根粗壮的、毛茸茸的绿色柱子,看着颇有一番年岁,杀人啊……正在想着,江凌飞与季燕然恰好从院外进来,见他一脸若有所思,便问:“怎么了”·“方才与这院里的老人闲聊,她像是亲眼目睹过一桩凶案。”
云倚风道,“江大哥还是派人去枯井中看一看吧,说不定真能发现尸骸·”·好端端的,突然就冒出这么一档子事·江凌飞叫来几名家丁,下井将淤泥掏挖干净,果然,一具白骨正森森地蜷在角落,指骨还抠挖在石壁缝隙间,像是痛苦挣扎了许久才毙命。
再问那老婆婆,却也问不出什么了,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白衣服的杀了绿衣服的,再不然就是直直指向云倚风,说就是你这模样的,看着像华贵菩萨,说话也和气温柔,怎么能杀人呢,说说,你怎么能杀人呢·梅竹松验看过尸骸后,道:“至少已是十年前的凶案了,死者是名妇人,腿骨与手臂、肋骨皆有旧伤,极有可能是在成年后遭受过重创,后又重新长好,而且看愈合的状态,当时替她看诊的八成是个庸医,才会导致骨骼如此歪曲。”
“身上有如此多的旧伤,应当是江湖客·”江凌飞道,“可二叔一向和善懦弱,怎会认识这般凶狠的朋友,还在别人家做客呢,竟迫不及待就要开始杀人了”·云倚风心下一动:“不会是……当年的谢小姐吧,她杀了婢女”·模样是和气温柔的华贵菩萨,曾住在江二爷院中,武功高强,这些特征皆能一一吻合。
而且她还与贴身侍女产生过争执,硬要分析,那句“我为何要对得起将军”,便极有可能是她杀人的动机··自然,这一切都还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也有可能是别的江湖暴躁人士下毒手,然后再抛尸逃逸,与谢含烟压根没关系。
院中三人相视无语,皆不知这十余年前的事情要从何查起,正在寂静时,风雨门弟子匆匆跑来后院,说是找到了一封书信··一封十年前,由淮南第一风流才子孔衷写给江南牧的书信。
前几页都在讨论诗词,只在最后几行潦草写下,前几日我托王公子的福,终于见到了远近闻名的岳城第一美人,的确生得容貌秀丽,但怎么说呢,美则美矣,腹内却空空,气质远不及上次我来你家做客时,见到的那位雍容妇人,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吧,连那名寡言的婢女都比不过,她主仆二人最近可好啊,还是说,已经被五爷接回苍松堂,不在你那里住,或是干脆送回西南了·送回西南,便越发有可能是谢含烟。
看信中的意思,倒不一定就是江南牧的客人,更像是江南牧受江南震所托,帮忙照顾那两人··江凌飞道:“五婶- xing -格刻薄,又善妒嘴毒,是个厉害角色。
若说因为这个,五叔才会将客人安排到二叔院中暂住,倒也有可能·”·“不管怎么说,江五爷与谢小姐定然是相识的,而且关系看起来还相当不错·”云倚风道,“但前几回我们提起卢将军、提起谢家、提起那张雅乐居旧琴时,他可都装做浑不知情,茫然得很。”
由此来看,还是皇上那头的线报要更准一些,及时送来密旨,扼断了江南震的掌门之路··截止到目前,能找到的线索就只有两条··第一,江南震与谢含烟关系匪浅,在卢将军战败的至少十年后,谢含烟还曾带着婢女来江家做客,江南震却刻意隐瞒此事。
第二,谢含烟曾与婢女起过争执,其间提到了“我为何要对得起将军”,并且极有可能因此杀了婢女,将她弃尸井中··江南牧院中已无旧人可问,只有从江南震那头下手。
仅靠一封提到了“西南雍容妇人”的信函,显然不能作为证据,硬说那就是谢含烟·季燕然便决定带着云倚风,亲自去一趟淮南··江凌飞道:“我刚刚接任掌门,五叔想来还在不忿,估计得装好几个月的病,你们且放心去吧,我来盯着苍松堂。”
从丹枫城到淮南万里城,也就是那位孔才子的老家,若昼夜不停赶路,只需短短十余日··飞霜蛟与翠华一前一后,在官道上跑出惊雷幻影,风飒飒自耳边拂过,心情也畅快得很。
云倚风挥手扬鞭,令胯下墨影加快速度,飞霜蛟看得心痒,也想撒开四蹄追上去,却被主人微微一勒马缰··“你让着些·”季燕然低笑,“否则再赢他们一次,晚上你没胡萝卜,我得睡地上。”
飞霜蛟也不知听没听懂,倒是配合地放缓脚步,为胡萝卜折了精壮的腰··就这么着,翠华一路跑得雄赳赳气昂昂,飞霜蛟嚼着胡萝卜跟在后头,终于在一日午后,共同抵达了淮南万里城。
万里城,名字听起来嚣张,实际上从城东走到城西,一共也用不了一个时辰·孔衷的家也很好找,门口一株歪脖子大柳树,院门半掩着,云倚风轻轻扣了两下,那木门便“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孔先生在吗”云倚风问··良久,屋内才传来沙哑的询问:“是谁找我进来说话吧。”
卧房的门也敞开着,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正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颤着:“你们是谁”·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们是丹枫城江家的人。”
云倚风将手里的点心补品放在桌上,“路过万里城,所以来看看孔先生·”·“江家啊·”男子撑着坐起来,疑惑道,“江家的人,已经快十年没见过面了,怎么现在突然跑来了”·“咳。”
云倚风道,“实不相瞒,我们是从江二爷江南牧的书房中,翻找出了一封旧信,所以有些事想请教孔先生·”·孔衷明白过来:“原来如此,我说呢。
你们问吧,但我近些年啊,记- xing -也不大好了,可能说不清楚·”·“先生先看看这封信·”云倚风从袖中取出来,“可还记得”·孔衷只瞄了一眼,便点头:“这的确是我写的。”
云倚风又问:“那信中提到的雍容妇人,先生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与江五爷又是什么关系”·“看气派谈吐,应当是出自大族名门。”
孔衷努力回忆着,“只是她相貌虽温婉,- xing -格却刚烈,而且似乎对皇家……颇有一些微词·”·第127章 雪衣妇人·这里的“颇有微词”, 算是委婉说法, 因为在孔衷接下来的描述中,那位雍容妇人对皇家的怨恨, 听起来可是一点都不“微”, 咬牙切齿的, 只恨不能与李家人同归于尽。
云倚风吃惊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她就当着先生的面, 说得这般直白”·“我当时也被吓得够呛, 连连劝她要谨言慎行·”孔衷道,“江二爷听到之后, 心里亦是没底, 私下同我提过, 要尽快将那主仆二人送回苍松堂,不能再让她们继续借宿。”
至于妇人的身份,就确实不知道了,只能根据字句猜测, 她之所以对皇室有着滔天恨意, 是因为父兄叔伯、此生挚爱, 皆是死于朝廷之手··这个……除去谢含烟,似乎也寻不出第二人了。
云倚风又问:“关于那名婢女,先生可还记得什么特征”·“她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孔衷道,“不过我听江二爷说,那婢女似乎对江五爷有些意思, 所以想要留在江府。”
风流才子探听到的事情,还当真挺风流·而且据说妇人对这段关系并未反对,称江五爷对父兄皆有大恩,往后还要仰仗江家报仇雪恨,将自己的贴身婢女送给他,也算是一种报答。
只是那五夫人实在凶悍,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就一直拖着,拖着,直拖到孔衷离开江府时,仍未言明··“江五爷对她的父兄皆有大恩,将来还要报仇雪恨呐。”
云倚风摸摸下巴,“多谢老先生,今日这番话,可算是帮我一个大忙·”·言罢,便与季燕然双双告辞·两人离开孔宅,往出城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跟随,便默契地一拐弯,双双钻入一条小巷,又挑一棵繁茂大树,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层层枝叶中。
恰好能看清楚整个孔宅的动向··云倚风用胳膊肘打了他一下:“何时发现异常的”·季燕然笑笑:“你呢先说说看。”
“说话的神情·”云倚风道,“我前阵子……其实直到现在,都经常会突然忘事,所以知道记- xing -不好、努力回忆时是什么感觉。
而那位孔老先生,要么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要么就冥思苦想大半天,再来一句什么都不记得,未免太过奇怪·”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有一些处于“清晰记得”和“完全不记得”之间的模糊印象,若只有前两种,那只能说明对方早就有所准备,将该说的提前背个滚瓜烂熟,不该说的,一律推说不记得。
“还有,我见王爷全程未发一言,就更加断定有问题·”云倚风又问一回,“你呢”·“我就简单了·”季燕然笑笑,“那封信并非孔衷原稿,是我后来誊抄的。”
原字迹潦草狂放,像是醉后所书,抄时却刻意求个工整,前几句的问候也改了内容,而那躺在床上的老人,只看了一眼开头,便爽快承认是亲笔所书··云倚风:“……”·你这法子,的确简单。
“从江家找出那封书信时,我已派人检查过了,的确是陈年旧物,也的确是孔衷本人的字迹·”季燕然道,“所以大致能排除今人伪造,有意误导你我的嫌疑。”
但找到那封信函时,现场有许多风雨门弟子,在风雨门弟子身后,还站着掌灯的江家侍女,说不定屋里还有奉茶的杂役,刚好就瞄到了什么,总之,消息并非是全然被保密的。
云倚风警觉:“你是在怀疑我风雨门的人”·“我这不还说了江家的侍女杂役吗·”季燕然立刻解释·风雨门怎么会出错呢,风雨门一定是没错的,九成九是江府有鬼,我们回去再同江凌飞算账。
“算了,王爷的怀疑也没错·”云倚风靠在树杈上,“不管是谁吧,消息果然被泄露了,被对方抢先一步·”也不知孔衷是受了何人的威胁或利诱,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或者干脆,现在躺在床上的究竟是不是孔衷,还都没个准。
晚阳穿过树叶间隙,洒在脸上有些烫意··季燕然用手替他遮住阳光,低头亲了亲,反正闲来无事,美人在怀……美人还挺香,茉莉混合着淡淡一丝药味,自乌黑发间与雪白颈侧盈盈散出,全身处处好看,当真像是抱了个大神仙。
云倚风往侧边一躲,命令:“坐好”·“孔宅有动静了吗”季燕然在他颈间磨蹭··孔宅没有动静,你的动静倒不小。
云倚风被他呼吸拂得又痒又想笑,却又无计可施,只好由着对方乱来——反正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反手拍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抚,自己继续伸长脖子盯着不远处。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在锁骨处亲了一口,满意道:“云儿还挺配合·”·“那是,没有一点真本事,如何能留住见过大世面的萧王殿下你。”
云倚风嘴里胡乱敷衍两句,却见孔衷已经出了院子,便赶忙坐直身体·季燕然正将下巴放在他肩上,专心致志轻薄美人呢,这一来,上下牙重重磕在一起,眼泪都快要冒出来:“这就是你的‘真本事’”·“哎呀,没注意。”
云倚风推卸责任,“孔衷的错·”谁让他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选在萧王殿下到处乱啃的时候出来果然啊,乱臣贼子,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孔衷锁好大门后,颤巍巍转过身··夕阳西下,农夫归家,街上正当热闹时·各种小摊都支了起来,茶棚老板娘身着鲜艳红裙,笑得满面春风——今日开门飞横财,可赚了不少银子呢。
孔衷小心避开这份热闹,弯腰钻进一条僻静小巷,七拐八拐,向着出城的方向走去··脚步也由先前的蹒跚迟缓,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拐杖丢了,腰背也挺直了,脸上布满皱纹的面具被撕扯丢到一旁,再回首间,眉眼深邃,竟是当初在西北大漠中,假扮雪衣圣姑的那名妇人·一匹马正在路边等她。
妇人面露喜色,匆匆小跑几步,伸手欲解马缰,手腕却骤然一痛,震得半边身体也麻痹瞬间··身后传来飒飒破风声··妇人心知不妙,便又想像当日在大漠中时,施展遁地绝学逃走,一条雪白蛇形软鞭却已缠住了她的脚腕,整个身体亦被重重拖向后方,“砰”一声摔在了树下——云门主还是很讲仁义的,念及对方是名中年婶婶,特意为她挑了处最厚实喷香的花丛,不至于摔得太过狼狈凄惨。
季燕然半剑出鞘,将龙吟抵在她颈处:“阁下到底是谁”·妇人闭起一双美目,不肯再发一言··……·万里城,府衙。
马县令原本正在有滋有味吃肉喝小酒呢,突然就接到通报,说是萧王殿下来了,惊得险些飞了胡子,一路连摔十八跤,连滚带爬进了前厅··云倚风赶紧扶住他:“这位大人慢着些。”
“下下下官——”·“不必行礼了·”季燕然摆摆手,开门见山问,“孔衷呢”·马县令赶紧道:“在家,在家,下官这就差人去叫。”
云倚风:“……”·自然了,孔宅里头空空如也,莫说是人了,鬼影子都找不到一个·马县令大汗淋漓,连说孔衷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所以大半时间都躺在家中,请了个仆役,靠着儿子从外头寄来的银钱度日,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前几天坐在街上晒太阳时,自己还与他聊过几句,当时没听要出远门啊。
左邻右舍也说,前日还见孔先生在街上散步,买了最爱吃的桂花酥,又逗了一阵善堂里的孩子,乐呵呵的··看来失踪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牢狱中,云倚风看着面前妇人,叹气道:“你该不会将他杀了吧”·“我杀他做什么,一个无知文人。”
妇人冷冷道,“他去找儿子了·”·云倚风:“找儿子”·“他的独子在南洋经商,我便冒充商会的人,说要接他过去。”
妇人道,“孔衷高兴极了,答应得也爽快,我就在昨日清晨,安排了车马随从接他南下·”·云倚风继续看着她··“我只想让他腾出位置,自不会滥杀无辜。”
妇人似乎被盯得不悦,皱眉,“还请了大夫,给了他一大笔银钱·现在车马应当还没出漓州,你们若不信,只管派人去追·”·“我自会派人查问清楚。”
云倚风点点头,又道,“若一切为真,那阁下听着也不像大女干大恶之徒,为何要设下这个圈套字字句句皆在暗示王爷去查江南震,直指他与旧日谢家关系匪浅,你们之间究竟有何冤仇还有,是谁通风报信,告诉你我们会来万里城,会去找孔先生”·妇人道:“你的问题有些多。”
“在大漠里设下迷魂阵,熏得我头昏脑涨好几天,还冒充我娘,现在多答几个问题做弥补,也是应该的·”云倚风理直气壮,啧道,“而且不止这些,你更曾与耶尔腾交好,光凭这条,便已是砍头的重罪。”
“你不必拿砍头来威胁我,我并不怕死·但在临死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对萧王殿下说·”·“为何只能对萧王殿下说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同你说,你是李家人吗”对方目光咄咄··云倚风诚心道:“你们若少闹些事,说不定现在我已经是了·”·妇人被这……厚颜无耻的淡定回答,噎了半天。
最后咬牙:“这话,是小姐让我带给萧王的·”·云倚风微微一皱眉,小姐……谢含烟·第128章 西南旧乱·雪衣妇人道:“我是野马部族的人, 鹧鸪是我的丈夫。”
当年谢含烟在医好蝴蝶癔后, 便是被周九霄安排送往西南,投奔了野马部族的首领鹧鸪, 从此销声匿迹·而据雪衣妇人的供述, 从王城至野马部族, 迢迢路远,谢含烟走得提心吊胆、处处提防, 生怕会遇到朝廷的人, 又因小产时落下病根——·“等等。”
云倚风打断她,“小产”·“是·”雪衣妇人道, “卢将军曾与谢小姐有过一个孩子, 但在谢家出事后没多久, 谢小姐便因惊惧过度,小产了。”
云倚风皱眉,真的假的·根据对方的供述,因经历过人生太多大悲之事, 心神俱伤, 待抵达西南时, 谢含烟早已病得奄奄一息,乌云般的头发中也生出根根银丝,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年,方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们就是在那时成为了朋友·”雪衣妇人道,“如亲生姐妹一般,互相扶持·”·季燕然问:“鹧鸪首领与卢将军, 有旧交情”·“并非交情,而是恩情。”
提及此事,雪衣妇人直直与他对视,声音里染上恨意,“萧王殿下可知,当年的西南是何等混乱血腥人们吃不饱肚子,地里的粮食还没有长出来,就被地方征做青苗税,连一粒空的谷壳都不会剩下。
有些人实在太饿了,就杀人做汤,老人、妇人、孩子……连骨髓都被挖尽了,活着的人们,也是一副又一副嶙峋的骨架,那是真正的人间地府,而这一切,皆因官员贪得无厌、昏聩无能”·季燕然承认:“我听说过,那一段时间,西南频频更换大吏,却始终未能平定骚乱。”
“频频更换,未能平定·”雪衣妇人怒极,反而笑出声来,“先帝一朝,卖官鬻爵成风,西南所有空缺官位,皆为明码标价,上位者要么是考学无望,只能花钱光宗耀祖的草包,要么就是心怀不轨,想要捐个肥差,从此一本万利的女干商,这些人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啊,哪怕换上十个百个,西南又如何能平,如何能定”·云倚风看了眼季燕然,见他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便暗想,先帝那时,当真腐败昏庸到了如此地步吗·“结束这一切的,是卢将军。”
雪衣妇人放缓语速,“玄翼军替我们剿平恶匪,带来了粮食、布料、银钱与全新的制度,还任命了清廉的官员·他几次三番孤身前来野马部族,苦口婆心劝说我的丈夫,不要再与大梁为敌,说西南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样子。
而所有他承诺过的事情,在往后的几年里,都逐一实现了·那是一位真正的将军,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瞪着季燕然,厉声控诉:“而你的父亲,一个贪腐庸碌的无能帝王,却亲手杀了他”·“卢将军最后一战的真相,我的确尚未查明。”
季燕然道,“但那个年代,大梁之所以卖官鬻爵成风,并不是因为父皇贪得无厌,只顾享乐,相反,他是为了百姓与江山·”·当时天灾不断,百姓流离,人祸便也随之而起,处处杀声不绝,整座大梁都处于飘摇风雨中。
先帝愁得夜夜不能安眠,尚未年老,便已顶了满头白发·蝗灾要治、河道要改、匪患要平、流民要安置……又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了,可钱呢国库亏空,即便手里有百万大军,有卢广原那样的卓越将才,难不成都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形势所迫,当时朝廷手中握着的、能用来变钱的,只有官位。”
季燕然道,“父皇自然知道,卖官鬻爵之风一盛,会给百姓带来怎样的灾难,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全国各地匪患频起,更有邻国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第一要务便是保证军队补给,方能守住四境,方能争取到时间来慢慢收拾这满目疮痍。”
而事实证明,先帝也的确做到了·他带领文臣武将,用将近四十年的时间,平内乱、攘外敌、治水患、修赋税,积极发展对外交流,待江山被交到李璟手中时,已经隐隐有了万国来贺的盛世雏形。
雪衣妇人却不为所动:“你休要花言巧语”·“我只是就事论事·”季燕然颇有耐心,“对于特定的一些人来说,比如受西南昏官迫害的百姓,比如那些被残忍煮食的老幼,先帝的确不是一个好的君王,但对于整个大梁而言,他是称职的,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卖官鬻爵只为自己荒- yín -享乐。”
“你们李家的人,总有一万个借口”雪衣妇人冷笑,“但对我来说,因为官员的残暴,我失去了儿子,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许多族人,他不是庇护万民的皇帝吗为何就独独牺牲了我们,来换取他的万世安稳”·“你若因为此事记恨父皇,我也无话可辩。”
季燕然看着她,继续道,“所以这么多年间,谢小姐一直同你住在一起,佛珠舍利也是你们所盗,一直想要挑起我与皇兄之间的矛盾,周九霄,杨博庆,后与耶尔腾联手,现在又牵扯到了江家,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想要。”
雪衣妇人咬牙,“只想为所有无辜死去的人报仇,只可恨,可恨啊,那狗皇帝死得太早·”·云倚风:“……”·云倚风道:“中原有句俗话,叫人死债消,这位婶婶,不如——”·“呸”雪衣妇人啐了一口,“凭什么”·云倚风后退两步,敏捷躲开攻击:“你们毁不了先帝,便想毁了大梁江山,令他在九泉下不得安稳先挑拨皇权与军权之间的关系,再联手外敌要割西北十五城,后来见希望一一落空,就又找上了江家,难不成还想搅得武林不得安稳”·若真如此,那可真是事无巨细,全面开花,犄角旮旯皆不放过,将能捣的乱都统统来上一遍。
结果雪衣妇人道:“自然不是·”·她道:“杀江南震,是私仇·”·当年卢广原出兵东海,因受过江家一笔捐助,便于战后亲自登门致谢,当时江南震也在,席间自是对他百般奉承,两人因此有了交情,后来又通过这层关系,攀上了谢家。
谢金林出事时,谢家十四岁的少爷、也是谢含烟的弟弟谢勤,正在江府做客··“当时只要江南震一个暗示,谢少爷便能逃过一死,但他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多次挽留,又是下棋又是饮酒,一直拖到了官府上门。”
云倚风没说话·于法理的层面来讲,江南震此举倒也挑不出错,但于情于生而为人,就的确有些……那或许是谢家唯一有可能留下的男丁,年龄尚小,又远在丹枫城,若得人相助,隐姓埋名南下出海,想保住- xing -命并非难事。
“而那江南震,明明做了猪狗不如的事,却名利双收,逍遥快活·”雪衣妇人道,“莫说是谢小姐,就连我这外人,也听得恨极了·”·“所以你便编造出江南震与谢家沆瀣一气、通敌卖国的故事,想借王爷的手除掉对方”·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他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雪衣妇人默认,又道,“江南斗走火入魔,便是他一手所致·”·猝不及防,迎面又是一桩不知真假的“真相”,云倚风揉了揉太阳- xue -,诚心道:“你打听到的东西还真不少,那你知不知道,替江南震夺取账本,一心想要扶他登掌门之位的那人,究竟是谁”·雪衣妇人却不愿再答了,而是问道:“萧王殿下,你会放了我吗”·“按律来说,是不能的。”
季燕然没说话,云倚风替他回答,“而且婶婶方才还在说,自己不怕死,不必用死来威胁,怎么现在就又改了主意”·“只是觉得不值罢了。”
雪衣妇人道,“况且心愿尚未达成,又如何舍得死·”·“心愿是说毁了大梁江山,令百姓流离失所,令先帝在九泉下无法安眠吗”云倚风摇头,“西南的确深受昏官所害,你与族人要报仇,也算有理有据。
但谢小姐跟着凑什么热闹,这江山不仅仅是先帝的,也是卢将军心心念念、要以命相护的,她身为将军的妻子,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退一万步说,哪怕卢将军当真是为先帝所害,冤有头债有主,百姓何辜,日子过得好好的,却要平白兜住这股子- yin -风”·雪衣妇人道:“你又不是将军”·云倚风诚心道:“你也不是。”
雪衣妇人:“……”·雪衣妇人道:“滚”·“这一时片刻,滚是滚不了了,王爷还有许多话要问。”
云倚风看看天色,“也罢,先吃点东西,再审也不迟·”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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