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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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3)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昏沉沉的蜡烛照着面与小菜,没什么食欲·云倚风想了一会,道:“王爷有没有觉得,她配合过了头”虽然态度恶劣,但也算有问必答,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还能称得上是滔滔不绝。
“她像是并不讨厌王爷·”·“是·”季燕然笑笑,“当初在雪山时,可是要拥立我做皇帝的,自然不会讨厌·”·云倚风:“……”·你倒记得清楚。
第129章 真真假假·“滔滔不绝有问必答, 也未必就是不讨厌我·”季燕然替他倒了杯茶, “也有可能我们所问的事情,恰好就是人家想答的呢, 自然要十分配合, 知无不言。”
云倚风犹豫:“你的意思……”·“我猜她话里有水分, 但也有实情·”季燕然道,“至少那段西南往事, 我先前曾听许多人说起过, 的确是不见天日的黑暗十年。”
“十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国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东北初步安稳, 江南风调雨顺, 粮食大丰收·”季燕然道,“所以朝廷总算能腾出精力,去处理西南的遗留问题。”
卢广原带去了军队,也带去了大量的生活必须品, 那片土地上的人民, 终于得以重新找回笑容与希望··“听闻父皇在弥留之际, 曾再三叮嘱皇兄,万不可再开卖官之风。”
季燕然道,“他对西南是心存愧疚的,事后也确实做过多番弥补,但对于死在那十年中的百姓而言……鹧鸪想要为族人报仇,我能理解·”·“当时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云倚风问, “如果是王爷,会怎么做”·“借钱,但前有周天子债台高筑,往近处说,江山正处于动荡期,三天两头有人自立为王,风雨飘摇的,哪个巨贾还敢将银钱借给朝廷,硬抢就更不行了,对方手中握有巨资,若被逼急了造反,岂非给自己找麻烦。”
季燕然道,“说实话,如果是我,得看当时的局面,还容不容得下朝廷徐徐图之、慢慢攒钱解决问题·”若火已经烧到了眉毛上,那……但想到无辜百姓,心中总是不忍,所以说,自己当真不是治理天下那块料。
“我却偏就喜欢王爷这一点·”云倚风笑笑,“不贪心,也不逞强·”·只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将日子过得有条不紊、自在逍遥。
……·雪衣妇人正在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进来,也未睁眼··云倚风抬了张板凳,坐得离她八丈远,主动解释:“我怕婶婶再吐我口水·”·雪衣妇人怒道:“你”·“鹧鸪首领的夫人,我记得应当是叫玉英吧云倚风称赞,“婶婶人是凶了点,但却有个温婉动人的好名字。”
雪衣妇人冷冷看着他:“你来这里,就是想夸我的名字”·“还想问江家的事·”云倚风道,“若谢家小少爷是被江南震所害,那为何十余年后,谢含烟还要带着婢女,再度前往江家做客”·“她并非做客,而是去为弟弟报仇的。”
雪衣妇人说,在最初时,谢含烟并不知谢勤的死与江南震有关,所以只把对方当成父兄的昔日好友,因家族败了,关系也就淡了,人情冷暖自古如此,也怨不得什么。
直到许多年后,才偶尔获悉真相,动了报仇的心思··云倚风问:“如何报仇·”·“那时江南震正在各处高价征求绣娘,为他的老母亲绣一幅百寿图。”
谢含烟的绣活做得巧夺天工,她假称自己是西南绣坊的主人,很顺利就进入了江家·但江南震天- xing -多疑,从不让外人住苍松堂,便安排主仆二人借宿在自己的二哥、忠厚老实的江南牧院中,才会遇到孔衷,才会有后来那封书信。
“风雨门才刚刚翻出信函,你们就已得到消息,准备好了这出戏,究竟是谁在通风报信”云倚风趁机又问了一回··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玉英却仍不肯回答,只继续道:“当时谢小姐住在江二爷院中,日日都在谋划着报仇大计,谁知她的贴身婢女却像吃错药一般,竟相中了江南震那狗贼,还做起了当妾的美梦。”
云倚风:“……”·所以谢含烟就将婢女杀了,然后又抛进井中,自己逃之夭夭·“那是她咎由自取,看上谁不好,却偏偏看上江南震,要去通风报信、卖主求荣。”
玉英放缓语调,“谢小姐在杀死婢女之后,担心会被江南震察觉,便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向江二爷匆匆告别,独自离开了江家·”·云倚风心想,如此仓惶急忙,遗失那张琴,倒也合情合理。
从那之后,谢含烟就一直盯着江家,却再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毕竟江南震亦非常人,而是一等一的高手,身旁又有护卫无数,堪称铜墙铁壁·但这样年复一年的盯梢,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江南震为夺掌门之位,先是暗中伤了江南斗,后又嫁祸于江凌旭;以及江凌寺与黎青海私下勾结,于盟主之争时往江南斗杯中下药,诸如此类的龌龊脏事,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玉英不屑:“江家外表光鲜,内里早已烂透了,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人”·云倚风纠正,我江大哥还是很不错的,江小九也还可以,就是傻了些。
不过说起九少爷,就又有一个新问题,当初撺掇他去搞绑架的那伙黑衣人,是不是你们·玉英面露疑惑:“绑架”·不是吗云倚风盯着她看了一会,道:“说谎长皱纹。”
玉英闭上眼睛,不理会他这小娃娃一般的幼稚诅咒:“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若不信我的话,去仔细查一查江家的事情,便知真假·”·查是一定要查的,云倚风心想,哪怕只为帮江大哥,也要把江家的事情搞个清楚明白。
·鉴于玉英只肯说这么多,季燕然便决定先将人带回丹枫城,在江家慢慢审··云倚风另派一队人马,昼夜兼程追上了孔衷一行人,对方果真正准备出海去投奔儿子,玉英在这一点上倒是未曾说谎。
再一细问信中事,孔衷笑道:“那名妇人啊,我自是记得的·对方自称西南绣娘,手法出神入化,人也知书达理、雍容贵气,我自是仰慕极了,只是她- xing -格高冷,鲜少说话,婢女也沉默寡言,我唯有远望美人,叹之羡之。”
当然了,所谓“对皇家的深仇大恨”啊、“神秘的身份”啊,都是玉英在假扮孔衷时,信口胡扯来误导季燕然的,事实上孔衷压根就没同谢含烟主仆说上几句话,顶多偷窥两眼,对往事自一无所知。
云倚风问:“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众人此时已经回到了江家山庄,玉英被关在最戒备森严的牢房里,因担心她会再度遁地逃走,便用精钢锁链挂住手脚,由数十名弟子昼夜轮番看看守。
季燕然道:“她执意要让我们先去查江南震与江凌寺·”·云倚风猜测:“是想替谢小姐完成心愿”·“也有可能是有意拖延时间,等着别人来救。”
季燕然拍拍江凌飞的肩膀,“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江家的地盘,人若丢了,我唯你是问·”·江凌飞:“……”·“想开点,替江家抓女干细呢。”
云倚风夫唱夫随,及时安慰江三少·几人正说着,月圆圆端着茶盘从外头进来,好奇地问:“谁是女干细”·“还没找到,往后姑娘也要更小心一些。”
云倚风捏了块点心,“说说看,那位江五爷最近怎么样”·月圆圆撇嘴:“还病着呢,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出门了,门下弟子也极少出现,走路时连头都不抬。”
看这架势,江南震是打算织一颗茧,将苍松堂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彻底与世隔绝··自保也好,心虚也好,江凌飞道:“导致叔父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我定会将他揪出来。”
入夜,云倚风泡在浴桶中,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这回的水就是清水,再也没有香气四溢的洛絮花油,云倚风十分欣慰:“看来圆圆姑娘今晚不当值·”·“她原也不是丫鬟,只是对凌飞的朋友格外上心罢了。”
季燕然替他将- shi -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白脖颈,“还有一件事,白日里忘了同你说·”·云倚风转身:“什么”·季燕然道:“与鬼刺有关。”
派去南海的人已经回来了,却没找到鬼刺,弟子皆说神医自从上次离岛,就再也没出现过,还当仍在戴着蛛儿四处游历·而迷踪岛上也一直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什么必须要由鬼刺亲自处理的大事。
那他去了何处·云倚风想了片刻:“若迷踪岛没出事,命根子花草没出事,他应当不至于丢下我不管·”毕竟那老疯子对血灵芝与解毒的痴迷程度,当初人人都看在眼里,没道理一下子就热情退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被人给绑了·季燕然点头:“有可能。”
“我还是让风雨门弟子去查查看吧·”云倚风苦恼,“否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指不定下回再出现时,又会带来什么新的麻烦·”·季燕然将他抱出来,用布巾仔细擦干,又在脚踝处亲了一口:“随你。”
云倚风警惕地往后缩:“说正事呢,你先等……嗨呀”·季燕然在他耳边说:“云儿叫得可真难听·”·云倚风:“……”·由此可见,其实上回圆圆姑娘真的很冤。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无论有没有洛絮花油,萧王殿下都是一样的,兴致盎然··月色低垂··几个小丫头端着食盒,叽叽喳喳到处串门,互相聊聊天啊,再分食一些点心,前阵子死气沉沉的江家,因为有了新掌门嘛,现在总算多了几丝活泛气儿。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监牢里,玉英正在闭目打盹··外头突然就传来了沉闷的“咚”声,像是守卫被打晕了··第130章 圆圆姑娘·来人蒙面黑衣, 一大半脸都隐没在- yin -影中, 手中握有一枚精巧的钥匙,恰能解开缠缚住玉英手脚的钢链。
“走”·……·所有守卫都被打晕了,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 方才被前来交接换岗的同门发现··牢门大开着, 人犯早已不知所踪。
大弟子赶忙去向江凌飞报告,整座山庄都被煮沸了, 火把蜿蜒成一条巨龙, 将漆黑的天幕也点燃了半边··云倚风自梦中惊醒,半撑着坐起来:“出了什么事”·“似乎是在抓人。”
季燕然用被子裹住他, “你好好歇着, 我出去看看·”·外头的人声都赶上山呼海啸了, 哪里还能“好好歇着”,云倚风拖着酸痛的身体穿好衣服,暗暗叫了一声苦。
最近劳心劳力又奔波,两人难得有心情做一回风月快活事, 结果胡闹完刚歇下没多久, 就又要爬起来帮忙抓贼——着实遭罪··“没事吧”季燕然用掌心托住他的后腰。
“没事·”云倚风清清嗓子, 加快脚步走到江凌飞面前,“江大哥,出了什么事”·江凌飞无奈道:“玉英被人劫走了,正在全山庄搜查。”
“……”·幽深曲折的牢狱、戒备森严的守卫、还有以精钢铸成的枷锁,如此三样加起来,玉英还能被顺利劫走, 若说没有内女干,那简直太说不过去了。
季燕然也是头疼,他自然不可能当真“唯江凌飞是问”,但当初之所以把人放在江家而非丹枫城府衙,就是看中此处更加安全、也更加方便,谁曾想,还真就出了事。
江家已经被彻底封锁,但从夜半找到翌日傍晚,寸寸地皮都翻过了,也未能找到玉英的踪影·丹枫城四侧城门亦是紧闭,官府也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另更有十六支飞骑出城追逃,但究竟能不能找到——说实话,就连云倚风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以上麻烦是归属朝廷的,而对于江家来说,一等一的要事除了协助季燕然追逃,还有另外一桩,便是找出内女干,否则这样的事情还不知要上演多少回·谁能忍受脖子上天天悬着一把刀睡觉于是诸位堂主纷纷聚于烟月纱中,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请江凌飞尽快找出此人,以正门风。
·小丫鬟没见过这种大世面,进来奉茶时战战兢兢,险些打翻了茶壶··江凌飞不悦道:“怎么是你,圆圆呢”·“回掌门,月姐姐她身子不舒服,一直没有出门。”
小丫鬟道,“许是……许是昨晚染了风寒吧·”·在江家内部,人人皆道江凌飞与月圆圆关系匪浅,将来那小丫头怕是要一步登天的。
因此此时一听丫鬟说她不舒服,便都识趣道:“那我等先回去了,掌门还是去看看月姑娘吧,最近天寒,估摸是染了风寒·”·江凌飞正嫌这帮人闹心呢,正好能有个借口寻清静,他独自去了月圆圆的住处,敲了半天门,方才有人来开。
“少爷……不是,掌门·”·“你喜欢叫我少爷,就继续少爷吧,我原也不怎么想当这个掌门·”江凌飞笑笑,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怎么一整天都待在房中,身子不舒服,找大夫来看过了吗”·他声音温和,眼里的光也温柔,月圆圆错开视线,道:“我想休息了。”
说罢,也不顾江凌飞还要问话,反手就关上了门··“砰”一声,险些撞扁了江三少的鼻子··另一头,季燕然与云倚风还在逐一询问昨夜守卫。
这群弟子也是倒霉,中了劫囚者的毒针,一个个口眼歪斜麻痹,说两句话就口水直喷,梅竹松检查过后,说至少得养上三个月,方能慢慢恢复,是西南那头的毒物··“命能保住,已是万幸。”
云倚风道,“按照玉英供述中,她与谢含烟对江家诸事的了解程度,这眼线怕是养了不少时间·”·由于没有一个守卫看清劫囚者的脸,所以江凌飞索- xing -下令,家中人人都要说出自己当晚在做什么,并且需得有人作证。
这样一来,当值的、喝酒的、甚至偷偷摸摸聚集在一起赌钱的,便成了首先获得清白的人·再往后,生病的、怀孕的、年龄太幼太老的,也纷纷脱离了嫌疑,还有睡在通铺上的下人,也皆能找到人证。
反而是一群有地位的管家,既不像堂主少爷们有人护院,也不像其余人都睡在一个杂院中,单独的院落一落锁,里头的人究竟有没有趁黑溜出去,这谁能说得清·于是就是这么一群人,被拉到了江凌飞面前。
好端端地过着富贵日子呢,突然就成了“内女干”,众人都莫名其妙、也惊慌得很,七嘴八舌替自己辩解,说一入夜就睡了,直到后半夜才被吵醒,什么都不知道。
“睡觉啊,有证据吗”云倚风随口问··人群中有个缺根筋的二愣子,觉得你这问题不是为难人吗要是有证据,我还能被带到这里来于是嗓门也大了几分:“云门主不也在睡觉吗还有王爷与掌门,谁家睡觉不是关着门自己睡,难不成还要开门供人欣赏”·江凌飞纳闷:“你是谁啊”·“掌门,掌门勿怪。”
说话的人是西院管家阿椎,他赶忙将儿子拉到身后,跪地道,“小三子他儿时发烧,往后就时常犯迷糊,不是有意出言冒犯·”·阿椎的媳妇也慌忙道:“是啊,掌门,小三子他不是坏人,他也没那本事啊。
不过、不过我昨晚的确见到过一个……有些可疑的人·”·“谁”·“就是……月姑娘·”·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此言一出,云倚风与季燕然都微微一愣,江凌飞眉头紧锁:“说清楚。”
阿椎媳妇说,昨晚自己一家三口人,的确是入夜就睡了,直到外头闹哄哄地开始搜人了,才被吵醒·因阿椎是西院大管家,自己便也出门去帮相公做事,结果就见月圆圆急匆匆穿过林子,跑回了住处。
“今早管家问话时,我特意打听了一下,月姑娘却说她身子不舒服,一整夜都躺着·”阿椎媳妇道,“但我确实看见她了,三更半夜,穿着水红的衫子,绝不会出错。”
她说得信誓旦旦,现场也安静一片,人人都在心里想,敢情这大张旗鼓地搜了半天,搞得家中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内女干却是掌门自己的人·云倚风试探:“江大哥。”
“去将人带来·”江凌飞揉了揉太阳- xue -,头疼道,“态度好一些,别把她吓到·”·弟子答应一声,暗道这关系果然不一般啊,都这种时候了,还担心会把人吓到,啧。
月圆圆很快就被带到厅中,依旧穿着那身红衫子,模样有些憔悴:“掌门·”·“昨晚去哪儿了”江凌飞看着她··月圆圆答曰:“在房中,哪儿都没去。”
“掌门·”阿椎媳妇在旁急道,“我确实看到月姑娘了,不会出错的”·月圆圆脸色一白,没再说话··“我也看到月姐姐了。”
又有一个小丫头,怯生生道,“那阵天已经黑透了,月姐姐却要出门,在院中碰到后还聊了两句,说是要去给掌门送芙蓉糕·”然后没过多久,家中就出事了。
桩桩证据皆指向月圆圆,而她本人也未辩解,只一直低着头不肯说话·便有堂主提议,不如将这丫头送往洪堂,好好审问,不信撬不开她的嘴··江凌飞冷冷一眼扫过去,震得对方不敢再言。
又放软语调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管说出实情,我不会怪你·”·云倚风也劝:“圆圆姑娘,这只是按例问询,你只消说出昨晚为何要出门,便能自证清白,我们才好继续往下追查真凶。
此事非同小可,关乎朝廷叛党,胡闹不得·”·月圆圆握着拳头,一双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此时却变得通红,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咬牙道:“对,就是我”·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
江凌飞手指狠狠一错,将那白瓷茶盏捏得粉碎··云倚风吃惊:“真的是你”·“我是有苦衷的·”月圆圆并未理他,只是看着江凌飞,低声问道,“掌门,你会杀了我吗”·且不说叛党不叛党了,光是“内女干”这一条罪名,放在哪个门派都是重罪。
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前任掌门之所以离奇遇袭,是不是也是月圆圆从中搞鬼,堂下乱哄哄的,声音越来越大,江凌飞听得烦躁,单手狠狠拍裂身侧木桌··巨响之后,众人噤若寒蝉,一片寂静。
“将人带回住处,好生看押·”江凌飞拂袖出门,“我会亲自审问·”·包庇之意就差明晃晃写在脸上··众人自不敢反驳,却都免不了嘀咕,自古就有红颜祸水的说法,但那也得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妖姬,这一个圆脸盘子的喜庆丫头,何时竟也有了迷惑人心的本事西南,西南啊……可别是对掌门下了什么咒术。
挂着浅粉帷帐的卧房里,窗台上摆着几盆小花··月圆圆坐在床边,正在低头抹泪··江凌飞看着她:“为何要这么做”·月圆圆却问:“掌门会杀了我吗”·“掌门会。”
江凌飞叹气,“你的三少爷不会·”·他递过去一块帕子:“告诉我理由·”·……·季燕然与云倚风在院外等了许久,江凌飞方才出来。
“怎么样”·“只说自己有苦衷,才会带着对方前往监牢,别的一概不肯说,问急了便哭·”江凌飞道,“我相信她并非有意为之,也不想太过为难。”
云倚风提议:“不如我去试试”·“再过几天吧·”江凌飞道,“内情是肯定有的,但她现在已经被吓坏了,也问不出什么。
不过据她的供述,对方怕是早就出了丹枫城·”·……·光线昏暗的山洞,有人正在仔细将生过火的痕迹掩埋··玉英已换了身衣服,道:“姐姐果真料事如神。”
在她对面坐着一玄衣妇人,脸上贴着蜡黄面具,身形佝偻,怎么看都是一个寻常乡野病妇,断不会有人将她与名动王城的丞相千金谢含烟联系在一起··但面容虽改,缜密心思却不输当年,与卢广原朝夕相处时读过的那些兵书,全部融进了她的血液里。
旁人是狡兔三窟,她便足足有三十窟·猜到季云二人不会轻易被骗,便与玉英定下计谋,暗中派人在外守着——若季燕然与云倚风离开孔家后,并未出城,而是消失无踪,便有可能是事情败露,此二人仍在不远处盯梢,那么就会请孔家对面的茶棚老板娘换上红裙,以提醒玉英实行新的计划,不必再来与自己相见,而是径直出城,将计就计被季燕然抓获。
自然了,那些“一五一十”的供述,也是事先商议好的,至于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谢含烟道:“就要看那位萧王殿下,究竟有没有本事能分辨清楚了。”
“那我们现在要回西南吗”玉英又问··“你且带人先回去吧·”谢含烟看着远处,轻轻道,“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江凌晨也听说了月圆圆一事,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那一天到晚笑眯眯的水红裙子姐姐这……就算五叔是内女干,也比月圆圆是内女干要可信许多啊·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手中端着一盘果脯,提醒:“若被五爷听到,九少爷怕是要跪祠堂了。”
“五叔现在才顾不上我呢,他装病都快变真病了·”江凌晨拉着他坐在台阶上,“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觉得他有问题·喏,你看啊,叔父走火入魔时,门外护卫可都是苍松堂的人,偏就是因为太明显了,结果反倒没人怀疑。”
“江大哥已经在查了·”云倚风道,“而且他最近心情很不好,你最好别去招惹·”·一群堂主坛主各种主,轮番求见掌门,要求彻查老掌门遇袭一事,并且人人都将矛头指向月圆圆,这其中有当真担心江家安危的,也有看不惯江凌飞色迷心窍的——而且那算哪门子的色怎么还就是舍不得了。
“三哥说要亲自查,可也没查出什么啊,也难怪各位叔叔伯伯都不忿·”江凌晨被果干酸得直皱眉,“再这么下去,怕是掌门威信也会受损,你与王爷若有空,还是多劝劝他吧。”
十五岁少年都能明白的道理,江凌飞自然也懂·但想彻底堵住众人的嘴,仅靠掌门之位显然不够,须得尽快找到谋害江南斗的真凶·于是整座江家山庄的气氛,便再度黑云压顶起来,像是又恢复了老掌门刚刚遇害的那段日子。
而这其中最慌乱的,自然当属江南震与他的苍松堂··江南斗为何会遇害,江凌旭又为何会偏偏选在那日进山去私会于绵绵,这中间的缘由,他可是再清楚不过·只是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辛辛苦苦铺成的路,不仅没有通往掌门的位置,反而冷不丁就出现了一个深深陷阱,将自己困入其中,爬也爬不起来。
城外山林,风飒飒吹过耳畔··子夜时分··这回江南震等了许久,黑衣人才姗姗来迟··“江五爷怎么今日找我”·“凌飞正在查大哥遇害一事,估计很快就要来苍松堂了。”
“下药的人,五爷已经亲手处理干净了,而偷袭之人,他们可没本事抓到·江凌飞要查也是无凭无据,五爷慌什么”·“话虽如此,但我总是担心。”
江南震眉头紧锁,“按照凌飞的脾气,怕是一年三年,都终要找出幕后真凶·”·黑衣人啧啧:“看来此事一天不解决,五爷就一天不能安稳了。”
又提议,既如此,那不如想个法子,彻底除去江凌寺,再制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反正他与黎青海素来交好,已经暗中害过一次江南斗,这锅交给他来背,也不算冤枉。
江南震却被他这番话噎得胸闷:“都这种时候了,你竟还想着要继续杀人”·“否则呢”黑衣人反问,“江五爷若找不到活人顶罪,就只能寻个死人推在前头。
现在有理由、有能力动手的,除了江凌寺,莫非还能再找出第二个人”·这话粗听上去虽有几分道理,但江家四少爷不是街边阿猫阿狗,现在又全无谋划,若轻易动手,只怕是自讨苦吃。
江南震心中烦乱,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却也为时已晚,只有长叹一声,转身回了江家··黑衣人冷嗤一声,身形一闪,也隐没在了重重夜色中··江家,苍松堂。
火把正熊熊燃烧着,院中像是站了很多人,却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跳动的影子,在地上不断变化拉伸··江南震心中涌上不祥的预感,他放慢脚步,犹豫踟蹰着,几乎想要掉头走人了。
江凌飞坐在椅上,手中漫不经心晃着茶盏:“三更半夜的,五叔这是去哪儿了”·“睡不着,出去走走·”江南震佯装镇定,“怎么,有事”·“白天才看过三四轮大夫,说是床都起不来,晚上怎么就冒着秋风寒雨出去走路了,五叔也不怕婶婶担心。”
江凌飞将茶盏随手丢在桌上,“咣当”溅起一片水花,沉声道,“带上来吧·”·江南震面上虽不动声色,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五名苍松堂的弟子被五花大绑拖了上来,皆是当日守卫,显然已经受过一轮刑,满身是血狼狈未定,磕头嚎道:“掌门恕罪,我们……我们确实不知老掌门遇害一事,只是那天下午,五爷曾派富森送来包子与卤肉,大家便去- yin -凉处吃了两口,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江南震强辩:“苍松堂的弟子又不是铁人,吃喝拉撒也有错吗”·“没错,但偏偏富森在送完吃食后没多久,就夜半突发心梗,走了。”
江凌飞道,“五叔谋划的好啊,一个人证都没留下,这本该是一轮无头案,好巧不巧,富森却留下了一封书信·”他指间夹着薄薄一张纸,“详细写下了所有罪行,怕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自己无缘无故死了,白白成为他人的替罪羊。”
江南震厉声道:“不可能”·“富森身亡后,想来五叔已经派人,将他的房间仔细搜过一遍,却还是漏了这封书信·”江凌飞笑笑,“今日幸亏有云门主亲自出马,才会在夹缝中找到。”
云倚风负手站在一旁,面色淡定,如一捧飘忽世外的悠闲大白云,谬赞了,谬赞了··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书信,是凭空捏造出来,讹人的··现在看来似乎还挺好用。
“五叔·”江凌飞走到他身旁,微微俯身低语,“你知我向来不喜欢对自己人动手,要是不想尝尽洪堂酷刑的滋味,还是趁早招了吧·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若五叔依旧咬死了不承认,那恐怕这苍松堂里的每一个人,除老弱妇孺外,往后都不会有轻松日子过。”
“你已如愿当上掌门,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江南震咬牙切齿··“我从未想过要对谁赶尽杀绝,只是五叔未免嚣张过了头。”
江凌飞冷声道,“谋害叔父,诬陷大哥,桩桩件件皆是本门大忌,本该废去武功,终身关押于水牢中,但念及五叔曾为王爷找到过血灵芝,我便从轻发落,从今日起,苍松堂事务交由七叔打理,我会另择住处,供五叔与婶婶二人安度晚年。”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江南震听得眼前发黑,血气上涌,原想出言辩驳,却觉得一股咸腥涌上喉头,竟是直直向后晕了过去··周围一片惊呼嘈杂。
再醒来时,已是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败气味··这是哪里,他辨不清,也不想辨,总归逃不过某处监牢··“江五爷,你醒了。”
桌边有人站起来·江南震也是此时才发现,原来屋里还有两个人··“你们来做什么”他满怀敌意地问··“来将整件事情审清楚。”
云倚风替他倒了一盏茶,“江大哥还有其它事情要忙,便把五爷交给了风雨门·”·江南震闭目,语调漠然:“我没什么好说的·”·“五爷最好想清楚。”
云倚风并未在意他的坏态度,反而好心提醒,“倘若我与王爷审不出什么,那江大哥就有可能将五爷交给家中其余堂主·我听说近些年来,五爷一直忙于在各门派间游走,拉拢外部势力,与家中亲朋关系并不十分亲近吧”·那么旁人会不会逮着这个机会,公报私仇啊,就难说了。
毕竟人心嘛,还是有颇多- yin -暗角落的,尤其这种世家大族,表面光鲜、内里乌黑的人多了去··江南震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来,片刻后,终是颤声承认:“大哥遭人伏击,的确是我所为。”
云倚风心想,这就对了,我猜也是你··据江南震供述,他是在约莫一年前,遇到那位黑衣人的··当时苍松堂众人正在山中猎鸟,却见一人正昏迷于树下,腿上有毒蛇咬伤的痕迹。
夏日的丹枫山,毒蛇毒虫不算少,所以江家弟子出门都随身带药,自不会见死不救·黑衣人苏醒后,对江南震千恩万谢,自称是杜鹃城一家琴行的老板,此番是为了北上寻访名琴。
江南震恰也是爱琴之人,便与他多聊了两句,谁知这一聊,竟然还聊出了几分莫逆之感,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思··再后来,江南震逐渐觉察出对方不一般,便追问他的真实身份,那琴师这才承认,说自己是卢将军旧部,昔日的玄翼铁甲。
云倚风闻言微微惊讶,卢将军旧部·当时江南震也被吓了一跳,对方继续道:“在最后一战时,我因染了重病,不得不暂歇月牙城,一躺就是大半年,也是因此才保住- xing -命。”
冷不丁冒出这一重身份,江南震当时便后悔了,卢家、谢家,他是断断不愿再沾染的,恨不能彻底割个干净,只是还未等他表明态度,对方却继续道:“五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这里有个法子,能助五爷夺得掌门之位。”
云倚风道:“所以你们便暗中谋划,先以美色诱走大少爷,又出手重伤老掌门”·江南震懊悔道:“我那时鬼迷心窍,见对方武功高强,又精通易容术与洗髓术,便被他说动了。”
洗髓术是歪门邪术,专模仿他人的武功,内力虽不同,外形却能学个十成十相似·曾经在江湖中盛行过一段时间,大多被用来栽赃嫁祸,将武林搅得鸡犬不宁,当时的盟主便下令封杀,谁若私下研习,与邪功同罪,这才销声匿迹。
往后的计划也的确进行得很顺利,江南斗走火入魔一病不起,家中人人都在怀疑江凌旭,眼看着大事将成,却又凭空冒出了一个与黎青海勾结的江凌寺··云倚风问:“四少爷这件事,也是那琴师探到的吗”·江南震点头:“是,除此之外,金丰城账本也是他交给我的,还有血灵芝,亦为对方寻得。”
云倚风单手支撑着腮帮子,暗自叹一口气,当初你还发誓,说是误打误撞跌入山中才找到的血灵芝,更说若有一句虚言,甘愿千刀万剐·现在却说变就变,可见这江湖中人赌咒发誓啊,当真半分也信不得,比吃饭喝水还要稀松平常。
·江南震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将那“卢将军旧部”的事情交代清楚,包括对方昨夜轻描淡写那一句,要自己杀了江凌寺,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头上——与前期每一步都要精心谋划相比,简直草率得像是换了个人。
房子里太闷,云倚风坐在院中透气··季燕然问:“你怎么看”·云倚风犹豫片刻,问:“那琴师会不会就是乔装后的谢含烟或者说,至少也是她一伙的人。”
否则这一个又一个幕后主使,皆与卢将军有关,未免太巧合了些··谢含烟的目的,一直是很明确的,要替心上人报仇,将李家的江山搅个天翻地覆··而江南震背后那“黑衣琴师”,目的则像是要把江家搅个天翻地覆,至少就目前来看,江家稍微有些本事的江南斗、江南震、江凌旭,三人皆已如西山日暮,剩下一个江凌寺,也像惊弓之鸟一般,倘若将来查明他联手黎青海、暗害江南斗一事为真,那么在江家这许多人里,可就真的只剩下一个江凌飞了。
云倚风道:“到那时,对方再设计除去江大哥,这偌大一个家,就真成了一盘散沙,也算达到了给弟弟报仇的目的·”·季燕然道:“但江南震并不承认谢勤之事与自己有关。”
如他所言为真,当年谢勤只是路过丹枫城,连江家的门都没有进,就被朝廷派来的大军抓走了——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至于什么西南绣娘,倒是的确有些印象,一主一仆开出天价来绣百寿图,绣到一半,却自称生了病,匆匆忙忙连夜离开了江家,与骗子有何区别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云倚风委婉地问:“那名婢女,据说对江五爷……嗯”·江南震没听明白,疑惑地与他对视,你这“嗯”是什么意思·云倚风:“……”·算了,当我没说。
院中阳光暖暖的,云倚风问:“还能查到当年是谁率军将谢勤带走的吗”·“我问问看吧·”季燕然扶着他站起来,“这一摊烂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是头都要炸。”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其实圆圆姑娘若肯交代,事情便会容易许多,可惜江大哥一直不许我们插手·”云倚风道,“不如再去试试,嗯”·“凌飞一直将她视为心腹,关系十分亲近,骤然闹出这种事,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季燕然与他往外走,“我也信月姑娘并非心思歹毒之人,凌飞既然想自己处理,你还是多给他一点时间吧,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倘若清月出了事、星儿出了事,你也不想让外人插手,是不是”·这……云倚风点头:“行,我听你的。”
江凌飞还在忙着处理家事,两人便手牵手出门去吃晚饭··离开那乌烟瘴气的大山庄,心情也好了许多·云倚风在铺子里买了块红豆糕,热乎乎捧在手中:“怪不得江大哥死活都不愿意回来当掌门,这劳心劳力的,哪比得上王城逍遥快活。”
“他终究是江家人,总不能眼看家族败落,自己却还在外头游手好闲·”季燕然道,“也就辛苦这几年吧,待家风肃清了,小一辈也长大了,便能将肩上的担子卸下,继续过他纨绔大少的逍遥日子。”
两人正说着话呢,“小一辈”就从前面走过去了,江凌晨依旧一身白衣,头戴银冠,独有一份少年人的英姿勃发,身后带着数十名武师,倒也有几分模样——但也仅是外在模样了,内里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长大。
云倚风叹一口气,看着少年背影,生生多出几分老父亲的愁思··季燕然被他逗笑,也未去大酒楼,只寻了个僻静的河边小馆,点一份铜锅煮肉,二两小酒,与他在这秋末的最后一场细雨中,吃了顿有滋有味的家常饭菜。
雨丝沙沙打在篷布上,店主人早已识趣地去了内室,只留下两位客人,坐在屋檐下相互依偎着听雨,头顶两串红灯笼晃啊晃啊,晃出一片氤氲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季燕然问:“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
云倚风懒洋洋闭起眼睛,“吃撑了·”·季燕然笑,伸手揽着他,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真想身后这处茅屋,就是我们的家·”自己已经解甲归田,而他也不是风雨门门主,就是两个普通的人,过着普通的日子,听一会儿雨,就回去睡了。
“那不行·”夜风有些凉,云倚风缩进他怀中,“这茅草房四处漏风,我才不过苦日子·”·季燕然收紧双臂:“嗯·”·反正家中钱财都归你管,将来要过什么日子,你说了算。
过了一会,云倚风突然感慨:“此时风雨潇潇,若再有一壶酒,一张琴,就更好了·”·季燕然收回思绪,将他打横抱起来:“回家·”·“回家弹琴吗”·“江家正乱着呢,弹什么琴,不准弹。”
“……”·嗨呀··第131章 梅柳书院·江南震对谋害江南斗一事供认不讳, 被江凌飞下令, 终生囚于西郊偏院,无命不得外出。
江凌旭终得洗清冤屈, 回到了鸿鹄楼·掌门之位是不必再争了, 经此一事, 他也彻底被磨平了勃勃野心,只将旧时商号镖行重新捡起来, 规规矩矩做起了江家大少爷。
飘满药香的卧房中, 江凌飞坐在床边:“叔父今日觉得怎么样”·江南斗靠在软被上,点头:“梅先生医术高超, 将我照顾得很好。
你初任掌门, 应当有许多事情要忙, 就不必日日都来此处了·”·江凌飞笑笑:“叔父嫌我烦吗”·“怎么会·”江南斗握住他的手,感慨道,“江家、江家幸亏有你啊。”
丫鬟送进粥汤,江凌飞顺手接过来, 慢慢喂给他吃·说来也怪, 先前两人一个高高在上, 一个吊儿郎当,不说互相看不顺眼吧,但也确实没什么感情,每年稀稀拉拉见那几次面,也全靠姓氏中抹不掉的一个“江”,但现在, 江南斗武功尽失缠绵病榻,江凌飞被迫接过江家的担子,一老一少反倒生出了几分……相依为命的亲情,如狂风暴雨的两尾飘摇小舟,紧紧系在一起。
·江南斗叮嘱:“过两天就是你爹的祭日,好好去拜一拜他吧·”·江凌飞的爹,也就是江南斗的三弟,江南舒·据传此人天生便是武学奇才,模样更是英俊风流,被老太爷视为掌上明珠。
只是如此倜傥公子,却体弱多病,江凌飞刚出生没多久,他便因一场风寒撒手人寰·三夫人悲伤过度,从此久居佛堂,日夜诵经思念亡夫,像一朵失去养分的花,迅速枯萎衰败了下去,思绪恍惚。
江凌飞就是在这么一个环境下长大的,鲜少能见到面的母亲,安静的宅子,悠远的佛经,还有袅袅的青烟……差不多就是整个童年了·也难怪,长大之后一入王城,便繁华乱花迷人眼,赖在萧王府中死活不肯走,还硬将老太妃也分走一半认作娘。
……·云倚风清清嗓子,敲门:“江掌门·”·江凌飞笑道:“江掌门刚打算去休息,有事”·“我们买了油炸小鱼,送一包过来。”
云倚风将手中热腾腾的油纸包递给他,自己挪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本打算叫大哥一起出去吃饭,但王爷说江家事多,让我不要前来打扰·”·“是嫌我多事碍眼吧”江凌飞擦干净手,自己捏了条小酥鱼吃,“家中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两天还真不算忙,不如我也跟着你们——”·话未说完,云倚风便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封信:“既然不忙,那这里刚好还有另一件事。”
江凌飞:“……”·“风雨门刚刚截获·”云倚风撑住脑袋,“黎盟主送给江四少的·”·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江凌飞抽出信函粗略一观,倒也没写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字里行间只命江凌寺要低调行事,安心本分地当好江家四少爷,好好辅佐新任掌门,将江家继续发扬光大,以维护整个武林的正义与安稳……总之,都是些冠冕堂皇,制成匾额也挑不出错的废话。
云倚风道:“看来他是不打算再继续帮着四少爷了·”·“黎青海惯会观察风向,自不会选在这种时候与我、与王爷作对·”江凌飞向后靠上椅背,“但我确实还没想好,要如何去处理这件事。”
云倚风明白他的意思·按理来说,这种事是无论如何也要查个清楚的,但黎青海盟主当得好好的,汉阳帮又是仅次于江家山庄的大帮,多年苦心经营,早已在武林中扎下了盘根错节的老根,若想撼其根基,只怕有得头疼。
江凌飞叹一口气,手中酥脆的椒盐小鱼也没了滋味·云倚风见他一脸愁绪,便主动道:“不如我先派风雨门弟子去探探消息,无论大哥将来要怎么与黎青海算这笔账,能多握几天线索在手中总是好的。”
“如此,也好·”江凌飞笑,“那我就不同你客气了·”·“还有一件事,”云倚风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圆圆姑娘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江凌飞将小鱼丢进纸包里:“是。”
云倚风委婉提醒:“我在来的路上,听到许多人都在议论此事,再拖下去,怕是有损掌门威严·”·虽说江南斗遇袭一事已经查明,确与月圆圆无关,但夜半私自放走朝廷要犯,却是她亲口认下的罪行。
家中人人都在嘀咕,怎么同样是触犯门规,江五爷一夕之间就被削权关押,处理得干净利落,可换做那小丫头,反而就一直拖着,连问都不准旁人问一句这不是明晃晃的包庇,又是什么·“我会处理好的。”
江凌飞站起来,“苍松堂那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先过去看看·”言罢,便拂袖出门,只留下大半包热乎乎的椒盐小鱼,和一个唉声叹气的云门主。
季燕然正在院中擦剑,见到他又捧着鱼蔫蔫回来了,便道:“被赶出来了”·“江大哥压根就不愿意听与月圆圆有关的事情·”云倚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你是对的,下回我不去自讨没趣了。”
季燕然笑,喂他吃了几条小鱼:“武林盟主的事情呢”·“风雨门先去探一探吧·”云倚风道,“我看江大哥的意思,应当也是想查明真相的,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黎青海。”
也对,中原武林的安危,就算不系于顶天立地的大君子头上,也不该由这么一个小人担着,给别人茶水中下药算什么下九流手段偷儿与采花贼都不如。
季燕然点头:“武林中事,你与凌飞商议便好·”·江凌飞一路去了月圆圆的住处··她依旧坐在床边,桌上摆着半壶茶,半碗面,窗台上的花也蔫了,以往脆嫩的杆子失去水分,有气无力地垂下头来,随着风轻轻摇曳。
江凌飞拿起那半壶冷水,细细浇进花盆里·他的动作很慢,月圆圆坐在床边,看着那沐浴在日光下的高大背影,突然就觉得鼻子一酸··“我后悔了。”
她说··“现在后悔也迟了·”江凌飞放下空茶壶,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递到她面前,“吃了它·”·月圆圆眼底有些慌乱:“少爷……”·“放心,不是毒药,我说过不会杀你。”
江凌飞蹲在她面前,“这是我问梅前辈要来的假死药,服下后会昏睡半年,现在各路堂主纷纷拿你的事情做文章,唯有如此,才能堵住他们的嘴·”·“那半年之后呢”·“半年之后,我会处理好所有事。”
江凌飞看着她,“吃不吃,全看你·”·月圆圆声音低哑:“我吃·”·她将药丸捏在手中,又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太阳,晃眼的,照着碧绿的树与红色的花。
……·月圆圆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了江家的冰室中··云倚风道:“倒也算是个躲清静好办法,但半年后要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季燕然握着他的手,慢慢在纸上描画,“你知道的,凌飞在这件事上,可谓严防死守,从不肯对外透露半句·”·为什么呢云倚风回头看他,疑惑道:“该不会真像外头说的,江大哥和圆圆姑娘,嗯”·“不好说,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季燕然看着他,“话说回来,你才是风雨门门主,问我”·“风雨门门主又如何,你又不准我去探江大哥的私事。”
“我是不准,你就饶了他吧·”季燕然放下笔,“好好带着风雨门弟子,去查野马部族与谢含烟一事,顺便再打听打听鬼刺的下落,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云倚风伸手:“付银子·”·萧王殿下财大气粗,曰,先欠着··将来带你去国库里滚金山··像这种空口开出来的赊欠,早不知积攒了多少条,云倚风兴趣缺缺,一巴掌拍开他,自己去找江凌晨,打算继续教那少年“风熄”轻功,却在半途遇到了江凌寺。
江家四少爷,打扮依旧是儒雅斯文相,拱手道:“云门主·”·云倚风询问:“四少爷这是要回梅柳书院”·“是。”
江凌寺道,“方才去探望叔父,在他房中坐了一会儿·”·哦,去探望老掌门了啊·云倚风又问:“不知江南斗前辈今日身体如何”·江凌寺答,挺好。
他满心都想快些告辞,云倚风却很有几分热情攀谈的勃勃兴致,主动道:“早就听闻梅柳书院雅致清幽,藏书楼中更是浩瀚若海,有不少珍稀孤本,不知我能否带着王爷,前去见识一番”·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门主说笑了,萧王殿下身份尊贵,天下珍宝尽在皇宫,怎会将我这小小书院放在眼中。”
江凌寺随口敷衍,“改日——”·“也对·”云倚风打断他,“王爷见过大世面,那我们就不带他了·”·江凌寺:“……”·我们·云倚风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便一招手:“四少爷,这边请。”
江凌寺暗自咬牙,紧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梅柳书院中有画吗”·“都是些今人的拙劣之作·”·“书法呢”·“也极少。”
“藏书”·“只有寥寥近百本·”·“挺好·”·“……”·第132章 盟主之位·江凌寺自然不会相信, 云倚风此番前往梅柳书院, 是为了看什么藏品。
现如今的江家,五叔倒了, 大哥也倒了, 若论起秋后算账, 似乎也该轮到自己头上·虽说当初与黎青海的一切谋划,皆是在暗中进行, 理应不会被外人察觉, 但……对方可是风雨门门主啊。
再想起盟主之争时,自己曾做过的事情, 江凌寺心中越发忐忑, 在进屋时, 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云倚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四少爷,小心看路·”·心怀鬼胎时,最普通的一句关怀也能解读出别的意思,小心看路, 小心看路, 江凌寺后背已经濡- shi -, 抬头再看时,云倚风却已经在悠闲惬意地、一幅一幅仔细欣赏画作了。
“……”·季燕然最近经常带着云倚风画画,教他何为立意取势,何为虚实疏密,如此再看前人山水时,果然就多了许多先前没有的乐趣·江凌寺见他在那《秋日丹枫图》前站了许久, 似是喜欢得很,便道:“若门主看中了这画,我明日便差人包好,送去风雨门。”
“我只是看看,君子不夺人所好·”云倚风赶忙摆手,又顺便一指画中人,感慨,“这方头阔脸的,还挺气派·”·江凌寺顺着看过去,几根细木棍样的人正站在山水中,莫说“方头阔脸”了,就连头在哪里都要找上半天——那为何要特意提上这么一句呢因为当今武林盟主黎青海,就是这么一个气派的长相。
话说到这份上,在江凌寺看来,已经算是明晃晃的“明示”了·房间里静得吓人,他站在原地,只能听到窗外风拂落叶的“沙沙”声,饶是秋日的天气,也生出了一脑门子的虚汗,倒是云倚风,看着一派淡定从容,将每一幅画都要盯上半天,方才摇头晃脑夸赞一句,不错。
“是三哥让云门主来的吗”许久之后,江凌寺终于受不了这诡异压抑,先开口询问··“没有没有·”云倚风否认,“江大哥最近忙着处理家中琐事,哪里还能顾得上我赏花看画。”
“若三哥同意,”江凌寺横下心来,“我愿前往江家远在北域的商号——”·“怕是不行·”还未等他说话,便被云倚风打断。
江凌寺暗自握紧拳头··“江湖险恶啊·”云倚风将手中花瓶放回架上,扭头一笑,“四少爷别多心,我这是为你好,毕竟江家树大招风,保不准就有谁在外头等着,嗯”·江凌寺没有说话。
他与黎青海二人,当初纯是因利而聚,能同享好处自然好,但现在碗里的肉已然变成足下的刀,在这种局面下,对方会不会用自己来铺路,的确不好说··云倚风足足赏了一个多时辰的画,方才心满意足,走了。
季燕然问:“江凌寺是何反应”·“没什么反应·”云倚风道,“主动说要去北域,替江家守住苦寒之地的几家商号。
若他与黎青海有过命交情,我还能猜成是另有谋划,但两人的关系像也没多好,那便八成是江凌寺已经后悔了,所以主动放低姿态,想从江大哥手中换一条活路·”·但活路也不是那么好换的,倘若江凌寺手中当真握有黎青海上位的大秘密,那只怕一出江家山庄的大门,就会被对方灭口。
云倚风活动筋骨:“他现在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进退两难·”·若只是像江凌晨一样,犯了些熊孩子讨人嫌的过失,那诚心认错之后,关起门来打一顿也就过了,可偏偏江凌寺做下的,又是传出去要撼动整片武林的“丰功伟绩”,消息一旦泄露,江湖中人人喊打,哪里还会再有他的半分容身地·季燕然道:“估摸那位江家四少爷,现在既担心会被黎青海灭口,又担心会被凌飞用来对付黎青海,两头都是敌人,处处不得安稳。”
云倚风发自内心道:“惨·”·太惨了··而这种惶惶难安的惨日子,江凌寺一过就是两个月·待到秋叶落尽了,丹枫城里刮起了寒风,清月方才送来一封书信,说已将当初盟主之争时的厨子、丫鬟、杂役、护卫全部问过一遍,整理出了厚厚一摞口供,但鉴于没什么要紧线索,就不送来给师父了。
·季燕然替他温着酒,打趣道:“买卖做成这样,我可不付银子·”·“在比武前夜给人下毒,这种卑鄙伎俩,自会做得万分隐秘。”
云倚风裹着厚厚的披风,正在兴致盎然作画,“说不定现场压根就只有江凌寺与黎青海二人,找不到人证物证,也在情理之中·”·“那要怎么办”·“风雨门这两月的动静,一半是为查明线索,另一半也是为了做给黎青海看。”
云倚风放下笔,“他不是傻子,知道这代表什么·”·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想逼他狗急跳墙,主动露出马脚”季燕然递过来一杯酒。
“若江家背后没有王爷,那汉阳帮或许还能放手一博·”云倚风道,“但你我如今长住江家山庄,就差在丹枫城里安宅置地,谁又敢同江大哥作对黎青海老女干巨猾,自会理清其中利害,所以我猜他狗急跳墙的可能- xing -不大,倒极有可能主动退让,甚至是交出盟主之位,以求自保。”
“说句私心话,我是想让凌飞做武林盟主的,中原江湖安稳,朝廷才能省心·”季燕然道,“但他志不在此,满心只想做个吊儿郎当的富贵闲人,我也不好强求。”
这不巧了吗·云倚风心想,我也满心只想做个吊儿郎当的富贵闲人,每日抚琴作画,吃完饭便去国库溜达散心,逛一逛金山银山,再顺便搬几口粉彩大缸回家,快活似神仙。
千里之外的王城,李璟被惦记得连续打了七八个喷嚏··李珺赶忙关怀:“皇兄可是染了风寒”·多喝热水··“燕然送来书信,说今年要留在丹枫城过年,不回来了。”
李璟递过来,“你也看看吧·”·李珺“哎”了一声,心中一阵酸溜溜的羡慕嫉妒,留在江湖第一门派中过年啊,听听,这得有多气派肯定处处都是迷踪侠影,一派豪侠英武气,我也想去,我也想去,我也想去。
“你对江凌飞这个人,有何看法”李璟又问··那看法可多了去,李珺眼底光芒闪烁,立刻便滔滔不绝夸了起来,恨不能用尽世间所有溢美之词。
听到后来,李璟都被逗乐了,靠在龙椅上道:“燕然也说此人很不错,堪当盟主大任·”·“的确·”李珺“啪啪”一拍胸脯,“论武功,论人品,论家世,舍他其谁。”
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那可是我的江湖朋友··“那你便写一封书信给燕然吧·”李璟吩咐道,“就说是朕的意思,中原武林,还是要交给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黎青海人品卑劣,当初能为盟主之位害人,将来便有可能为了更大的好处叛国,我不喜欢·”·这不巧了吗,李珺附和,我也不喜欢··皇兄放心,我这就拟好书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丹枫城。
皇家飞骑如光影奔雷,一路滚滚南下··密旨恰在腊月二十八那天,被交到了季燕然手中··江凌飞难得有空,正在陪云倚风下棋,见到后随口问他,又有什么事·季燕然答曰:“皇兄让我劝你,接了盟主之位。”
江凌飞手下一抖,将棋子放错了地方··云倚风在旁安慰他,只是“劝说”,并不算不可违抗的圣旨,若江大哥不愿意,我们再——·话还没说完,风雨门弟子便又带来一个消息,说是黎青海病了。
病得有多严重呢又是同先前江南震一样,半死不活,起不来床,连吃饭都要靠人喂,那叫一个颤颤巍巍啊,看着也没几天好活··云倚风感叹:“这招还真是万能灵药。”
小时候不想上学堂时,就能拿来用,长大后当了武林盟主,却还是同样的招数··又道:“估摸再过不久,他就要送来书信,主动让出盟主之位了,江大哥打算怎么做”·“五叔与四弟都是江家人,做错了事情,我自会替他们留一线余地。”
江凌飞将棋子丢回棋盒,“但黎青海一个外人,先是下药暗害叔父,又试图在江家扶植傀儡,如此种种,岂是装病让位就能平息的,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但现在尚没找到黎青海下药的证据,而且就算四少爷愿意一五一十供述,他有江家人的身份在,也会被人怀疑是事先串通好,用来栽赃诬陷,好替江家谋取盟主之位。”
云倚风提醒,“江大哥可有想好,要怎么与他细细算这笔账”·“我有办法·”江凌飞道,“不过需要你与王爷帮忙。”
“帮忙可以·”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先说好,帮完这个忙,武林盟主由谁做”·江凌飞面不改色:“你觉得云门主怎么样”·季燕然牵过云倚风的手:“走,让他自己去处理这一堆棘手事。”
“回来”江凌飞叹气,“若我做得不好呢”·“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云倚风热情鼓励,谁还比不过黎青海了,那我们可就这么定下了·第133章 群雄齐聚·黎青海之所以不好对付, 是因为其在江湖中关系复杂, 兔子逼急了尚会咬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了大半辈子的武林盟主, 若此人当真被困绝境, 只怕拼死也要掀起一阵波浪, 引发武林动荡。
云倚风道:“我先前还在同王爷说,按照黎青海的- xing -格, 现在八成已经谋划好了, 要如何以盟主之位来交换自己后半生的安稳富贵·”现在江凌寺被半禁足,风雨门又在满江湖追查当年旧事, 江家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 就差将“秋后算账”四个大字制成牌匾, 挂在门上。
“我却不想让他安稳富贵·”江凌飞道,“况且黎青海称病不出,不知要躲到何年何月去,我也没耐心再等他三年五年·”·“那江大哥想怎么做”·“我要令各大门派齐聚江家。”
江凌飞道, “四弟是江家人, 无论他说什么, 都有与我串通之嫌,所以只有让黎青海亲口承认罪行,方才能为叔父、为整个江家洗清耻辱·并非江家功夫不如汉阳帮,而是小人卑鄙,暗中使了龌龊伎俩。”
听着倒是合情合理,但现在黎青海已“病”得全武林皆知, 摆明了不会出门,再加上他也不傻,如何肯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亲口承认罪行云倚风提醒:“此事万不可大意。”
别到时候,江湖各大门派都来了,黎青海却咬死不肯开口,那场面就很尴尬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只要他来了江家,我便有办法让他认罪。”
江凌飞道,“只是如何让他愿意来江家,就要靠王爷了·”·季燕然挑眉:“你又想让我以权压人”·“若黎青海被逼急了,在陇武城、甚至在全武林搅出一些幺蛾子,受累的不还是你与朝廷”江凌飞揽过云倚风的肩膀,“不帮也行,你说是不是,云盟主”·云倚风正色:“江大哥放心,仗势欺人这种事,王爷他有的是经验。”
因为这句话,季燕然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自己究竟哪里仗势欺人了··直到临睡前才隐约琢磨过味儿,对怀中人道:“床上的事,不叫仗势欺人·”·顶多叫以武力服人。
……·近百封鎏金烫漆的“英雄帖”,被快马加鞭,送往江湖各处··一场风暴正在隐隐酝酿着,或许会带来动荡波澜,又或许会带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但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所谓“武林大事”,绝对没有即将到来的除夕重要,过年呢,得忙着杀猪备菜,贴春联穿新衣,至于武林盟主是谁,一点都不重要,不重要。
照例,云门主也获得了来自萧王殿下的十八套新衣,皇家审美,鹅黄柳绿姹紫嫣红,生生挂出了满室春意闹,闹心的那种闹··云倚风冷静地关上门,先放着,舍不得穿。
“大过年不穿,还要等到何时”江凌飞很不赞成,亲自替他挑了一套富贵气派的,袖口与领子上都镶着雪白毛边,腰带上还用金银丝嵌着宝石,重量堪比玄铁铠甲。
云倚风心脏一阵抽疼,脚底抹油正欲跑路,季燕然却恰从院外进来,看到江凌飞手中拎着的衣服,眼前一亮:“果然好看·”·……·王城里,平乐王正在带着下属闲逛,顺便替皇兄视察民情。
路过绸缎铺子,看见柜内一套素纱浅樱暗纹袍,做工精细翩然若仙,如飘了一场渺渺细雪,便赞道:“倘若云门主在王城,这衣裳便只有他能穿了·”·话说回来,数月未见,也不知七弟的眼光有没有变好一些,有没有再被裁缝铺子的老板忽悠,买一身丑绝人寰的“紫气东来富贵袍”。
云倚风在千里之外打了个喷嚏··“冷吗”季燕然担忧,又随手取过一条狐皮围脖,替他细细裹好··这下便更加辣眼睛了。
云倚风站在铜镜前,有气无力地想,算了,你开心就好··季燕然牵着他的手出了门··沿途遇到诸多少爷小姐、家丁丫鬟、砍柴的大叔煮饭的婶婶,人人都要多瞄两眼云门主的新衣,再热情夸上几句。
倒也不是全看在萧王殿下的权势上,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当真还可以·这身宝石大袍,旁人穿那叫“贫苦穷人一夕爆发喜不自禁,立刻将所有细软都缠于腰间好向左邻右舍疯狂炫耀”,但换在云门主身上,就不叫细软缠腰间了,叫美人饰美玉,相得益彰天生富贵,连脖颈袖口的那几圈长毛,也格外显飘逸。
云倚风扯了扯围脖,热得慌:“我们去哪里”·“江家晚上有大宴,你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季燕然道,“只在烟月纱的暖阁中喝几杯好酒,吃一顿团圆饭,如何”·“什么好酒”·“漓州醉春风。”
名字好听轻渺,却是烈酒,几杯就会上头··梅竹松因诊治江南斗有功,自然被当成贵客请去了江家除夕大宴·暖阁中就只剩了季燕然与云倚风两人,丫鬟也被遣退了,只有悠悠红烛伴弯月,闭眼听远处丝竹袅袅,倒也清闲自在。
桌上杯盘狼藉,铜锅下的火也熄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色羊毛毯,云倚风端着一杯醉春风,枕在季燕然腿上,恰好能看到窗外一片闪烁星辰,被云环丝丝绕着,又高远,又清爽。
季燕然用拇指细细摩挲着他的下巴,半晌,俯身在唇角亲了亲··这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搔刮过,轻得两人心头都一悸·云倚风丢了手中酒盏,雪腕绕过他的脖颈,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残余的酒香在唇齿间传递,很快,两人便都气喘吁吁起来··“云儿·”季燕然压着他,在耳畔轻轻磨蹭,呼吸- shi -热··云倚风也被撩拨得意乱情迷,微微侧过头:“回卧房。”
“不回去·”季燕然却道,“就在这里·”·暖阁没有门,全靠厚重棉帘挡着风··云倚风酒醒了大半,半撑着坐起来:“不行。”
季燕然问:“为何不行”·这还能有为何云倚风拍拍他的胸口,哄骗,我们回卧房,回卧房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季燕然低笑,单手握住那细韧腰肢:“可在这里,我一样能让你乖乖听话·”·这话说得轻薄,云倚风迎面打来一掌,趁着对方分神之际,爬起来溜了。
本欲穿过花园小径回卧房,那小石子垫成的路却分外滑,又结了薄薄一层冰,若换做平时,自难不倒轻功超绝的风雨门门主,但今晚他喝醉了啊,再加上身后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于是乎,脑子一懵腿一软,就踩空了。
“云儿”季燕然被吓了一跳,飞身上前想要拉人,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噗通”一声滚进了湖里··“咳咳”云倚风胡乱扑腾了几下,身上那富贵的宝石大袍吸足水分,此时正沉甸甸缠缚住手脚,想动弹一下都困难。
季燕然站在岸边,哭笑不得:“快把手给我”·云倚风一手扣住湖壁,另一手拍开他:“不急,我再多泡会儿·”·季燕然:“……”·这一晚,直到江凌飞宴罢归来,两人卧房中的灯仍是亮着的。
可见萧王殿下这歉,估摸是道了整整一夜··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门主顺利染上一场风寒,脑袋上搭着- shi -布巾,从大年初一躺到了大年初七,苦药喝下十几碗,平白错过了许多丹枫城的好热闹,唉声叹气,叹气唉声。
初八是个太阳天,江凌晨特意到糕点铺子里买了些吃食,打算去烟月纱中探望一下病号,顺便给三哥也买了一盒白玉糕·路过练武场时,恰好见江凌飞正在练功,手中长剑寒光铮铮,似云间鹰、风中刃,一招一式,皆是行云流水,利落潇洒。
·江凌晨看得眼热,便将手中点心交给小厮,自己也从兵器架上顺手抽出一杆长枪,想要与三哥过上两招·这段时日,云倚风一直在教他“风熄”轻功,此时看来倒是颇有成效,因为就连武功盖世的江凌飞,也是直到最后一刻才觉察出有人偷袭,本能地侧身一闪,单手将对方打落在地。
江小九没有一点点防备,惨叫声惊天动地··“……”·就这么着,江府的病号又多了一个··这日清晨,江凌晨胳膊上打着绷带,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云倚风端过来一盘糕点:“还在生你三哥的气”·“没生气·”江凌晨回过神,“我是在想游历江湖的事·”·云倚风笑着问:“怎么突然就有了这种念头”·“我也想像三哥那样。”
江凌晨认真道,“那日他一掌劈来时,我根本就无半分招架之力·”而那如狂风暴雪席卷的玄妙招式,是江家武师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悟出的,唯有到大千世界中走上一圈,方能开阔眼界、参透剑法。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闪着光:“我想现在就出发”·“胳膊还有伤,急什么,你先坐下·”云倚风将点心盘子塞进他手中,“听我慢慢同你说江湖事。”
江湖啊,不仅仅有如锦繁花,还有- yin -谋,有算计,有背叛,有利用,凶险得很,如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随时都有可能将人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况且再过一段日子,武林群雄皆会来这江家山庄,机会难得,哪怕往后当真要去闯荡江湖,现在也该先留在家中,见完世面再走。
江凌晨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安抚好了要离家出走的热血少年,云倚风这才回到烟月纱,季燕然刚从城外回来,正在同江凌飞商议正月十五过元宵的事。
“正月十五,除了花灯会,还有什么稀罕玩意吗”云倚风问··“稀罕玩意是没有,不过凌飞说你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十五总该补偿一下,所以在胧星酒楼中定了宴席,只你我三人,再加一个梅前辈。”
季燕然笑道,“权当补一场除夕团圆宴·”·胧星酒楼,虽不是城中最阔气的酒楼,却是云倚风喜欢的,有水有树有星月,距离闹市不算远也不算近,酒不错,菜也很好。
宴罢之后,河心还有一场焰火,云倚风靠在围栏旁,仰头看着天幕上那朵朵奇幻浮花,一瞬间明亮得炫目,再一转眼,却又成了被风吹散的烟··一条金龙飞天,小娃娃们鼓着掌欢呼出声,尖叫着,高兴极了。
梅竹松笑着说:“倒像是王爷的龙吟出鞘,在大漠中头一回看到时,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那把剑,其实是皇上送给王爷的·”云倚风道,“人人皆道龙吟是上古帝王剑,以此来断言王爷狼子野心,可其实哪有那么多算计呢无非是皇上用得不称手,便交由王爷上阵杀敌,只是一把剑而已,如何能比得过兄弟之情。”
下一朵焰火是红色的,如春日牡丹叠芍药,江凌飞仰头饮尽杯中酒,问:“你们打算何时成亲”·云倚风答曰:“那要看江大哥何时准备好贺礼。”
江凌飞大笑:“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若明日就将贺礼备齐送往萧王府,你可愿明日就与王爷拜堂”·“好啊·”云倚风单手撑着脑袋,微醺沉沉,“那便一道回王城吧,出来的太久,我也想老太妃了。”
答应得太爽快,江凌飞反而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在季燕然耳边低声道:“这看着像是很想嫁啊,不如我先在烟月纱给你办一场喜事”当新郎官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先排练排练,省得你将来王城大宴时丢人。
“王城那场喜宴,我是打算交给你负责的·”季燕然扭头看着他,“排练也是你排练,反正到时候要是出了乱子,我就将你打入天牢·”·江凌飞:“……”·江凌飞道,滚。
自然了,待这场其乐融融的元宵家宴散去后,所有人便又继续忙碌起来·至于空口许下的、提前演练的喜宴,也就被渐渐抛到脑后,再没有被说起过··江湖各门派此时也陆续收到信函,上头写明,邀武林群雄于三月齐聚江家山庄,共议大事。
这就是明面上的挑衅了——武林盟主又没死,汉阳帮也好好的,哪里轮得到江家与江凌飞挑头议大事而且最近江湖中也没什么大事啊但不去又不行,毕竟季燕然直到现在还住在丹枫城,就差与江凌飞穿同一条裤子,加上黎青海又“重病卧床”,下一任武林盟主是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于是当下就收拾好贺礼,带着弟子,浩浩荡荡出发了。
有多事的、或是谨慎的门派,在动身之前,还要额外问一句,陇武城那头怎么样了·“黎盟主原是不愿来的,但萧王殿下派出西北驻军统领肖恒,亲自上门相请,连担架都准备好了。”
“……”·饶是黎青海再武功高强,汉阳帮再根深蒂固,又哪里能与朝廷黑压压的铁骑相抗衡·如此,便硬被抬出卧房,由军队护卫着,一路南下了。
迎春谢后桃花红,转眼已是,三月春深··第134章 为何是你·丹枫城里再度变得热闹起来, 那些客栈老板啊、酒楼老板啊, 成日里笑得连嘴都合不拢·这背后倚靠着江湖第一门派,就是好做生意, 看看这两天来来往往的江湖客, 人又多, 出手又阔绰,一个月就能赚出半年利。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敲敲书房门:“江大哥·”·“进来·”江凌飞回神, 抬头见他正端着一碗……糊糊, 顿时喉咙一紧,“你又去做饭了”·“嗯。”
云倚风递给他, “是梨汤·”·梨汤你是怎么煮出这种形状的你真厉害·江凌飞有苦难言, 闭着气一口气喝完:“不错, 快去多盛一些给王爷,他定然爱吃极了。”
“王爷一早就出去了·”云倚风坐在桌边,“我方才去街上逛了一圈,到处都是人, 闹得慌·”·“过两天, 这烟月纱中也会闹成一片。”
江凌飞笑道, “我已经在城外替你寻了处僻静的宅子,明日就与王爷搬过去吧,可以好好躲一躲清闲·”·“不要我们留下帮你吗”云倚风问。
“我一人应付他们,已绰绰有余·”江凌飞道,“王爷总归身份特殊,公开场合, 还是少与我厮混在一起为妙·”·“也对·”云倚风想了想,“那就让王爷去城外,我留下吧。
当初江大哥说有办法逼黎青海当众认罪,我想看看热闹·”·江凌飞摇头:“现在你可不是风雨门门主,而是萧王府的人·”·我怎么就成萧王府的人了。
云倚风正色提醒,还没办喜事呢··“是是是,我的错·”江凌飞举手投降,“这样,等把这群人打发走了,我立刻给你们准备喜宴,嗯”一边说,一边叫进管家,命他去帮着云倚风收拾东西,当晚就连人带行李,一股脑送往城外小宅中。
奉茶的丫鬟在旁捂嘴偷笑,掌门这哪里是替云门主寻清静,分明就是替他自己寻清静·别说,没了成日里到处乱溜达的萧王殿下与云门主,烟月纱中可真是消停了一大截。
群雄大会定在三月初八,黄道吉日··江家山庄虽说富贵阔气,可烟月纱却只有小小一隅,为了防止各大门派摸错地方,管家特意安排了近百名小厮轮番带路,沿途那叫一个荒僻啊,还要穿过一处黑漆漆的林子,有心直口快的丫头,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为什么江掌门要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都快绕出江家了。”
“我家掌门喜欢清静·”小厮这么解释,就快到了,快到了··然后又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方才终于抵达了烟月纱,一处小小的、精巧的院落,怎么看怎么不适合武林大会。
前厅里摆满了板凳,已经挤坐了不少门派,正在吵吵闹闹喝茶寒暄,谁若想去上个茅房,可谓要多费劲有多费劲,得在人群中挤上半天才能出门··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在场人人都在嘀咕,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叫人十分摸不着头脑,不懂江凌飞与萧王殿下究竟要做什么·但……怎么说呢,不管对方想做什么,要对付的定然都是武林盟主黎青海,与自己并无多少关系,便也放宽了心,有会就开、有瓜子就磕,只管跟着看热闹便是。
午后,黎青海也坐着一顶软轿过来了··众人皆起身相迎,虽说心里都清楚过了今日,盟主八成就要换人了,但面子上的功夫总还要做足,况且江凌飞现在又不在,也没必要这么快就同“前”盟主闹翻,便纷纷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将他请到了上座。
花落宫的人也在现场,都是些漂亮姑娘,挤在这群粗壮男人堆里,怎么待都不自在,便纷纷起身离开前厅,想出去透透气··“诸位姑娘·”江家弟子正守在门口,“我家掌门马上就会过来,还请诸位及时入座,别到处乱走。”
宁微露听到动静,微微皱眉:“休要生事,都回来吧·”·“是·”宫主都发话了,花落宫众人只好又挤回人群·这江家三少也真是的,去院子里站一站都不成吗既不准我们出去,那你倒是快点来啊。
热得满心焦躁··而江凌晨自打听云倚风说了几个江湖故事后,便满心都在期盼着家中这场群雄盛会·结果好不容易等到三月初八,各门派齐聚江家山庄了,自己却被家丁挡在半路,说是掌门有命,谁也不准靠近烟月纱。
江小九道:“我去看看也不行吗”·“九少爷恕罪,掌门的确是这么吩咐的·”家丁道,“您还是请回吧·”·眼看前头竖着一道铜墙铁壁,江凌晨也不敢公然违抗三哥的命令,只好气呼呼地出门,去城外找云倚风告状了——先前分明就说好,要让自己也长长见识的,做人不能这么言而无信他知道那处僻静小宅在哪里,便一路骑马穿过郊野,却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翻过院墙一看,空荡荡的,连人影子都没一个。
少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觉得全世界都是骗子··……·“掌门·”弟子道,“所有门派都到了,黎盟主也来了·”·“告诉他们,我马上过去。”
江凌飞道··“是”弟子抱拳领命,腕间一个瓷坠子上挂着七彩璎珞,看着分外不协调·见江凌飞盯着看,便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是樱儿系的,她今年四岁,正是顽皮的时候,若我解下来,她回家见不着,是要哭闹的。”
“樱儿,你的女儿”江凌飞笑笑,“去吧·”·弟子答应一声,转身去了前厅·江凌飞脸上笑容隐去,又在书桌后独自坐了一阵,方才起身出了房门,却没有去见各大掌门,而是翻身上马,径直去了一处林地。
风飒飒自耳畔拂过··他像是又回到了先前在西北时,同云倚风共去破阵,也是这样呼啸的风、一闪而过的景··又好像是与季燕然共去围猎,两人比试谁先捕得猛兽,老太妃偶尔同行,便会煮好冰凉解渴的绿豆水,加上蜂蜜与桂花,等着满头大汗的两个儿子回家,再笑着骂上两句,催促着快去沐浴。
脸颊有些冰凉,掌心也是- shi -的,直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顿住脚步,他才猛然回过神,惊魂未定松开了被粗糙缰绳磨破的、鲜血淋漓的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此时已到一处林地边缘。
有一灰衣男子正在那里等他,低头道:“少爷·”·江凌飞并未下马,也未说话··男子将手中火把递给他··地上有一处引线··此时天已经快黑了,火舌在暮色中跳动着,像是不断变换的、某种巨兽的眼睛。
江凌飞右手微微颤抖,他看着递上那冒头的引线,不知怎的,就又想起了那名弟子腕上的璎珞彩绳,与他四岁的、正在等着父亲回家的小女儿··而烟月纱中此时正圈禁着数百人。
数百江湖客,也是数百人的丈夫、妻子、儿女或是兄弟姐妹··自己理应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也必须想出更好的办法··许久之后,江凌飞手下发力,将那火把自风中狠狠一扫,火熄灭了,变成了轻飘飘的烟。
“告诉母亲,我另有安排·”江凌飞翻身上马,“派人去将炸药清空·”·“少爷未免太过优柔寡断·”灰衣男子提醒,“此时放弃,以后怕是再难找到机会。”
“我说了,另有安排·”江凌飞心中烦躁,调转马头想要回到烟月纱,身后却传来一句:“为何要这么做”·不是灰衣男子的声音,而是他极熟悉的、熟悉到不用回头,甚至不用去想,就知道是谁。
季燕然看着他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为何要这么做”·灰衣男子也撕下面具,是云倚风··江凌飞没有转身··“炸药已经被清空了,烟月纱下填埋的,只是一堆无用废土。”
季燕然道,“但我知道,换不换其实都一样,你做不出屠杀百人的事·”·“你们早就怀疑我了·”江凌飞咬牙··“我最不会怀疑的就是你。”
季燕然一字一句,“这么多年,你要钱也好,要人也好,甚至要兵符也好,我从未犹豫过半分·”·偏偏除夕那晚,云倚风不小心跌进了水池里,仓惶之际随手一抓,却拉动了一处铁环,发现了藏于烟月纱下的暗室。
江凌飞宴罢归来时,西院卧房中仍旧亮着灯,是因为两人皆不在家,正顺着暗室秘道,一路走到了这处林子里··烟月纱是江凌飞自己修建的,这处密室通道自然也该是他的手笔。
但直到那时,季燕然都未猜测太多,只觉得江湖中人给自己修建一处秘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再加上云倚风又冻病了,就更加忙得没顾上问,直到初八当天,江凌晨意外受伤。
他当时使出“风熄”轻功,接近得悄无声息,所以江凌飞毫无防备,反击时并未想太多,直接扫出了一招寒凉掌法·江凌晨说那并非江家招式,自己先前从未见过,如一场暴雪席卷眼前,说者无心,云倚风却想起了当初在王城时,那离奇毙命于小巷中的守卫,以及临死前写下的“雪”字。
“我查看了九少爷的伤口·”云倚风道,“与那两名守卫身上的伤极相似,与盗取佛珠舍利窃贼的掌法也相似·”·再回想起这段时间,那鬼魂一般无处不在、却始终不知藏于何处的眼线,哪怕再不想怀疑,也不得不怀疑。
云倚风连夜从临近城镇中调拨来百余名风雨门弟子,命他们暗中盯着丹枫城中动向,尤其是这处密林·而那些打包好的炸药,也一早就被偷偷换成了气味相近的废土,真正的灰衣男子已经被抓获了,此时正收押在牢中。
季燕然道:“他说你并非江家人·”·“是,我是江家的养子·”江凌飞声音沙哑,狠狠道,“我娘是谢含烟·”·云倚风一愣:“不可能。”
江凌飞终于肯转身,一双眼睛被血染成赤红,右手握紧鬼首剑柄,冷冷看着两人··“谢小姐的确曾经怀孕,但她在谢家出事后没多久,就因过分悲伤而小产了,再加上后来还有蝴蝶癔,怎么可能保得住孩子”云倚风轻声解释,“我连当年的稳婆都找到了。”
“跟我回萧王府·”季燕然道,“我会替你查明整件事·”·“我的身世,如何需要你来查明·”江凌飞道,“闪开。”
“你要去哪,西南野马部族”季燕然道,“我不会放你走的·”·“江大哥·”云倚风急道,“你想想看,既然当年孩子并未保住,那谢——”·话未说完,江凌飞便已攻了上来。
季燕然将云倚风推到一旁,半柄龙吟铮鸣出鞘··“当啷”一声,火星飞溅,于林间掀起了一阵呼啸狂风··两人先前已不知比试过多少次,只是这回,输赢不再是一枝花、一幅画、一壶酒。
“拔剑”江凌飞将他逼至树下··“跟我回去·”季燕然看着他,“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留你- xing -命。”
“先前还说我包庇亲信,现在看来,萧王殿下徇起私来,却也不比我差·”江凌飞合剑回鞘,“去将那丫头放了吧,与她无关,一切都是我做的。”
言罢,转身想走,却被季燕然一把握住肩膀·江凌飞回身飞踢,迫使对方后退两步,鬼首剑再度扫出疾风,直逼季燕然面门而来,云倚风见状飞身上前,指间闪过几缕寒光,将他的剑锋堪堪打偏。
江凌飞虽武功盖世,却也难敌对面二人合力,况且他亦无心久战,眼看已渐落下风,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嘶鸣··一道红色幻影自林间飞驰而出,似骄阳闪电,江凌飞心中一喜,单掌扫开云倚风,自己纵身跨上马背。
小红腾空飞跃,只一瞬间,便带着他隐没在了重重深山密林中··……·而在烟月纱中,诸路英雄好汉已经快要开口骂娘了·江凌飞直到现在也没出现,只有下人一壶又一壶地来添茶,喝多了茶就要解手,要解手就要穿越人山人海,房间里又热,如此折腾个三五回,简直鬼火都要冒起。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江掌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对啊,还来不来了·”·“黎盟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黎青海面色青黑,也不知江凌飞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就在人群中几个老头快要热昏之时,终于有人姗姗来迟,说是请黎盟主前往书房一叙··黎青海道:“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盟主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弟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实不相瞒,是萧王殿下有请·”·萧王殿下,萧王殿下·黎青海已经快被江凌飞的这面虎皮大旗听出了癔症,起身去隔壁一看,却只有云倚风一人。
“云门主”黎青海迟疑,“你找我”·“对,我找你·”云倚风问道,“黎盟主最近身体还好吗”·黎青海叹气:“云门主有话不妨直说。”
“若身体不好,就将盟主之位交出来吧·”果然很直··“给江掌门吗”·“给我·”·“……”·黎青海觉得,或许是自己聋了。
云倚风却没有多少时间同他细细解释·江凌飞,或者说是谢含烟的目的很明显,这数百掌门若遭不测,江湖必将大乱,天下也要跟着乱——毕竟武林门派,向来就担负着剿灭邪教、降魔卫道的职责,也在一定程度上分担着官府的压力,二者相互依存,早已形成了天然的默契,更别提许多门派皆设有商号,与当地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翻,后果不堪设想。
·江湖不能乱,但黎青海为人的确不怎么样,而且季燕然还有另一层顾虑,怕万一把他放回去,将来又被江凌飞给杀了,那光是虚悬的盟主之位,又不知会引来多少人眼馋。
所以绝对安全的人选,只有一个··云倚风问:“我不能做盟主吗”·黎青海艰难道:“……能·”·意料之中的,烟月纱内各大掌门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自己聋了,或者是疯了。
黎青海行礼,颤声道:“恭喜云盟主·”·底下众人如梦初醒……也有没醒的,但不管醒没醒,总得跟着道一声贺·宁微露与云倚风关系素来不错,此番却也震惊得说不出话,直到被对方唤了三四声,方才猛然反应过来:“啊”·“宁宫主,”云倚风道,“风雨门事务繁杂,我也腾不出多少时间来管武林盟的事,所以往后金陵一带,让我想想……自清辉城始,至云鬟城终,这一片所有江湖事,皆交由花落宫打理,如何”·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虽未言语,却有几个门派已羡慕得开始吞口水,早知如此,那先前就该同风雨门搞好关系,现在说不定也能混个盟主令。
失策啊·宁微露惊疑:“……是·”·“还有刘帮主,赵岛主,柳兄,清溪道长,诸葛先生·”云倚风“哗啦”铺开一卷地图,“自今日起,中原武林分为六块,由诸位各自负责,共同维护安稳,匡扶正义,可还有疑问”·被点到名的,皆是江湖中德高望重、实力雄厚的前辈。
先前见黎青海将盟主之位交得如此莫名儿戏,心中还颇有几分不满,有脾气火爆的,已经快要出声斥责——即使有萧王殿下在,那也该是江凌飞江掌门上位,如何能轮得到云倚风头上可没曾想,这新盟主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将手中权力一分为六,给他自己倒什么都没留,心中火气便也消了大半,齐声领命:“谢盟主”·“如此,往后便辛苦诸位了。”
云倚风微微叹气,真诚道,“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第135章 南下追寻·任谁都没有想过, 这场群雄会居然会以“中原武林一分为六”作为落幕。
但比起先前众人所以为的“黎青海下台, 江凌飞上位”,这种结果显然更加喜从天降·而对于季燕然与云倚风来说, 此举还有另一个好处, 那就是汉阳帮再也难掀风浪。
如今掌管江湖事的六人中, 有三人都是黎青海的盟友,本该共同进退, 可现在自家碗里突然就有了肉, 哪里还舍得再放回武林盟的大碗中所以任凭汉阳帮在前十几年中再苦心布局,到头来也只剩一场空。
闹哄哄了大半月的丹枫城, 在各门派陆续离开后, 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可江家山庄里却依旧紧绷着一张弓弦,人人心里皆有疑问,而且还是惊天的疑问——为何武林盟主突然就成了云倚风,还有, 家里的掌门又去了何处·这……·烟月纱内, 江凌晨呆呆看着云倚风, 半天没反应过来。
“事情就是这样,你能接受也罢,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云倚风扶着他的肩膀,“我与王爷会去找江大哥,但江家山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必须有人出面来收拾残局。”
江凌晨虚握了一下拳头:“……我”·“我会说服大少爷, 让他暂时从旁协助,你若有其余中意的下属,也能先调至身旁。”
云倚风道,“王爷会调拨一批驻军,用来维护城中秩序,但最多只能驻扎一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你必须学会所有事情,明白吗”·江凌晨没说话。
曾经不知天高地厚、费尽心机想要谋取的掌门之位,就这么突然被送到了面前,他心里有震惊,亦有无法掩盖的深刻慌乱,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喃喃问:“那三哥呢”·“在真相未明前,就说有事远行了吧。”
云倚风从袖中取出一枚解药,递到他面前,“将整个家看好,嗯”·江凌晨与他对视着,眼眶还挂有一圈红,手也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白鹭剑。
他自幼锦衣玉食,做事亦是骄纵任- xing -,从未尝过半分真正的“江湖滋味”,更不知何为酸苦,何为责任,但有一天,暴风雨突然就兜头打来了,打得他晕头转向,伴随着滚滚雷暴,将整个江家都罩在了密不透风的惨雾中。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少年声音微微颤,却终是紧咬住牙关:“好·”·……·处理完掌门之事,还有月圆圆··她服下梅竹松的药后,很快就苏醒过来,听云倚风说完事情始末,呆呆坐在床边,只有两行眼泪滑过脸颊。
“那一晚,我的确是去给少爷送糕点的,我知道他向来睡得晚·”月圆圆道,“本来想顺道去林中收集些霜露,用来煮茶,却看到少爷正带着那名妇人……他还让她快些走,当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害怕,觉得撞破了大秘密,就赶紧跑回去了。”
却没想到会被管家的媳妇看见,而先前无意同院中小姐妹说过的那句“去给少爷送点心”,也成了撒谎的罪证··季燕然问:“既不是你做的,为何要承认”·“我不想承认的。”
月圆圆辩解,“但当时云门主说放走朝廷要犯,事关重大,不管我说不说,都非得查出一个结果,少爷他就慌了·”那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谁都没能捕捉到,除了唯一知道真相的月圆圆。
“我那时就想,既然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不说还要被送进洪堂受刑,倒不如帮少爷顶下罪行·”月圆圆道,“反正他在外面,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一定会想办法救我出去的。”
云倚风无声叹气··“在江家,我只相信少爷一个人·”月圆圆放低声音,“他说什么我都信·”·“我们也信他有苦衷,所以才要去西南。”
云倚风道,“你既是他最信赖的人,可愿去帮九少爷、也帮江大哥守住这个家”·月圆圆抹了把眼泪:“嗯·”·……·清月也给云倚风送来了一封密函,与鬼刺有关。
季燕然问:“找到他的下落了”·云倚风皱起眉头:“他与蛛儿像是被人绑到了西南·”·怪不得丢下自己不管,怪不得丢下迷踪岛不管,怪不得杳无音讯这么久。
信中虽未言明绑匪究竟是谁,但西南……要知道,鬼刺不仅是医,还擅制毒蛊,倘若真是那伙人带走了他,后果怕是不堪设想··“谢含烟当初能用血灵芝同你我谈条件,现在也一样能同鬼刺谈条件。”
季燕然道··但那片灵芝田实在太过珍贵,将来或许还能救更多人的- xing -命,若只为防鬼刺就将其付之一炬,未免浪费可惜·便从临近州府调来军队,暂时守住了旧木槿。
临出发前,季燕然与云倚风还去探望了江南斗··因那走火入魔的残余病症仍需再治疗一段时日,所以梅竹松暂时留在了江家,商议好四月中旬,再动身前往西南汇合。
房间里依旧飘散着苦涩药味,江南斗靠在床上,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精气神,又因这一夕之间的变故,而变得重新苍老憔悴起来,长叹道:“凌飞的身世……当时三弟病弱,因嫌府中人多嘈杂,母亲便做主,让他夫妇二人搬去了清静水乡养病,两年间极少与家人联系,再回来时,怀中就多了个孩子。”
云倚风问:“江三爷身体孱弱,那孩子……没人怀疑过吗”·“三弟病逝后,弟妹对孩子不管不顾,丝毫不见疼爱,我当时的确有过一些猜测,却并没有证据。”
江南斗道,“再后来,凌飞逐渐显露出了武学天分,家中老人们都说,说他与三弟幼年一模一样,如此一来,就更无人怀疑了·”·“那他身上的旧伤呢”·“弟妹说是因为难产,天生心脉受损,需以药物常年疗养。”
江南斗道,“小时候有好几回,都险些犯病丢了- xing -命,熬过十岁后,方才渐渐好转·”·一直以来替江凌飞看诊配药的,都是江家的老大夫江敏,但据他所言,自打少爷十几岁时游历去了王城,就再没找自己配过药了,还当是重新寻了宫里的御医。
“我与母亲都不知道这件事·”季燕然道,“所以这么多年来……”·“谢含烟·”云倚风看着他,“她在卢将军战败十年后,曾以绣娘的身份到过一次江家,那时候江大哥差不多也是十岁,而江南斗所言的‘十岁后逐渐好转’,或许就是因为有谢含烟暗中诊治。”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江凌飞与谢含烟的这段关系,云倚风始终就存有深深的疑虑·他那日并未撒谎,风雨门弟子的确在王城找到了一名稳婆,对方清楚记得谢含烟小产时的情形,或者退一步说,就算稳婆说谎了,那还有蝴蝶癔呢经历过那般九死一生的病症,不知吃了多少稀奇古怪的药物,后更颠簸仓惶逃往西南,怎么可能保得住腹中孩子,还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江府中,直到十年后方才母子重逢·云倚风道:“还有一种可能,谢含烟抵达西南后,与别人又生了一个儿子。”
“凌飞的身世,卢广原最后一役的真相,还有那井中婢女究竟因何丧命,我都会查个一清二楚·”季燕然道,“江南舒夫妇当年住在清静水乡,你且派人去附近问问,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云倚风点头:“嗯·”·他坐回桌边,又道:“现在已经能断定,与江南震暗中勾连之人就是谢含烟了·她先挑唆江五爷暗伤老掌门,又借他的手除去江凌旭,最后再放出老掌门遇害的真相,让江南震再难立足于江家。
我甚至怀疑送信给皇上,说江南震与卢谢两家关系匪浅的,也是她·”所有的事情,看似纷杂,却都在暗中推着江凌飞往上爬,先是掌门,后是盟主,然后便是她筹谋多年,也是盼望了多年的报复,搅得李家江山天翻地覆,不得安稳。
以及那教唆江凌晨,雇佣暮成雪绑了江凌飞的神秘客,应当也是同一伙人,否则如何能知道他的陈年旧伤,还再三叮嘱,监禁即可,万不能伤及- xing -命·云倚风一时没想明白:“可为什么要绑了江大哥”·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猜是怕他碍事。”
季燕然坐在他身侧,“谢含烟一直是知道血灵芝在哪里的,当初玉英既在葛藤部族,那耶尔腾应该没说谎,我若乖乖交出西北十五城,你的确能活下来·可万一我不答应……要是凌飞在,你猜他会不会见死不救,帮着母亲一起隐瞒,眼睁睁看着你丧命”·云倚风道:“不会。”
“我猜他也不会,谢含烟更知道他不会,所以只有让凌飞远离西北,整个计划才能继续进行·”季燕然握住云倚风的手,“我们明日便动身。”
西南也好,天涯也好,总得将人先找到··烟月纱被暂时封锁,只留月圆圆一人进出,每日帮忙拂去薄尘·江凌晨在掌门之位上坐得生涩忐忑,却到底还是在大哥与其余几位叔伯的帮助下,咬牙坚持了下来,加之丹枫城中尚有军队驻守,倒也无人敢生事端。
拥有百年基业的世家大族,就这么在沉浮浪潮中,晃晃悠悠地、艰难而又缓慢地前进着··离去那日,丹枫城里的春花,开得正是荼蘼绚烂时,红红白白,漫山遍野。
飞霜蛟与翠华一前一后,如飞剑疾驰,直指西南··——江湖风云·完——·第6卷 西南鬼影 ·第136章 天降横貂·越往南, 天气也逐渐炎热起来。
夜半一场急雨后, 非但不见凉爽,反倒更添几分- shi -哒哒的燥意, 里衣也贴在身上, 在床上翻了七八个身后, 云倚风终于放弃睡觉的念头,半撑着坐起来一看, 不出意外, 身侧又是空的。
季燕然正坐在屋顶,看着远处漆黑的天·这一晚没有星星, 只有客栈檐下的两串灯笼, 摇摇晃晃照着院中寂静花草··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不多时,便有一双手臂轻轻圈过腰,小声问:“又喝酒了”·“半坛朝雪。”
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哄道, “还要一阵子才会天亮, 再去睡会吧·”·“房间里太闷·”云倚风坐在他身边, “傍晚时,风雨门送来了一封信函,我本打算让你好好睡一觉,明早再说的。”
季燕然眉间一动:“凌飞的事”·“有人在滇花城郊看到了赤霄·”云倚风看着他,“那条路是去腊木林的方向。”
·野马部族销声匿迹已有数年,而在数年前, 鹧鸪的老巢就建在深山腊木林中,古树高茂,瘴气重重,蛇虫鼠蚁蜿蜒而行,甚至连一朵花、一棵草,都极有可能是夺命剧毒。
“能探得他的行踪,就算好消息·”季燕然道,“腊木林,当年卢将军便是冒着瘴毒之险,多番深入此地,用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方才终于说服鹧鸪,使他不再与大梁为敌。”
“这回,说不定我们也能说服江大哥呢·”云倚风笑笑,“别担心·”·季燕然揽过他的肩膀:“我与凌飞十八岁时便认识了,一场秋日围猎会,参与的都是世家子弟。”
现在仔细想想,负责整个流程的官员,恰是那位王东王大人,所以围猎的顺序、酒宴的座次……是预谋吗,或许吧·但即便如此,他仍愿相信在青溪猎苑的那段初识时光,所有彻夜长谈的夜晚,笑是真的,少年意气是真的,一见如故是真的,千杯难醉也是真的。
“这么多年,江大哥若真心想杀你、想杀皇上,应当能找到不少机会·”云倚风道,“在面对那群江湖人时,他尚且不忍下手,又如何会帮着谢含烟,将天下搅出一片腥风血雨来。”
再是亲生母亲、再有救命之恩,也不足以将一个人变成魔,更何况,在王城还有老太妃,正在乐呵呵地等着干儿子回家··季燕然胡乱抹了一把脸,眼底血丝通红:“我就不该让他离开王城。”
云倚风没再讲道理,只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脊背··夜风无声拂过面颊,草叶沙沙··……·玉丽城外,便是深山茂林。
边境地带向来鱼龙混杂,集市也不像中原那般秩序井然,而是闹哄哄挤成一团·赌石客围做一圈,高声嚷嚷着,遇到好货时,更是嗓子扯破天,吵得临近几个小摊的老板头都大了,纷纷躲到一边- yin -凉处。
一刀切出绝世好水头,那癞痢头的瘦猴高兴得摇头晃脑,险些喜癫过去,刚打算揣着宝贝回家,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卖我·”·“卖买得起吗你”瘦猴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见对方打扮朴素,一张面具将脸遮去大半,模样都辨不清,刚打算嘲讽两句,几张金叶子却已被递到眼前:“够吗”·“……够,够够够。”
瘦猴手直发颤,声音也抖,好不容易将金叶子塞进袖笼,再抬头时,那黑衣人却已经走远了··“少爷·”一蓝衣人正在前头等,“你去了哪里”·“买东西。”
江凌飞牵过马,“走吧·”·蓝衣人名叫猛豹,算是仅次于鹧鸪的二号人物,也是野马部族的管家·他见江凌飞似是心不在焉,便提醒道:“此番行动失败,还暴露了身份,谢夫人听到消息大发雷霆,少爷回家之后,怕是——”·“那便让她杀了我吧。”
江凌飞不耐烦地打断,翻身上马,一路向南而去··猛豹被噎了一噎,半晌后,也匆匆追了上去··……·云倚风蹲在小摊前,也仔细挑拣了一堆玉料。
“喜欢这些”季燕然有些意外··“这是避虫石,磨成粉后制成膏,能使蛇虫鼠蚁不敢近身,比寻常草药更管用·”云倚风将那一把碎石收好,“我自幼尝尽百毒,自是不怕林间瘴气,但王爷不同,现在梅前辈又尚未赶来,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因天色看着要落暴雨,两人便暂时歇在了城中客栈·云倚风正好能有空闲,将那些碎石打成细粉,再加上花油调配驱虫药·季燕然见他忙忙碌碌不愿分神,便请小二将晚饭送进房中,黑毛猪肉配上当地特产腊味,放在油锅中细细一煎,香味飘出窗户,袅袅向上散去,就那么好巧不巧地,钻进了某间客房里。
小鼻头一动,小豆眼一颤··跟着杀手吃了半个月素的胖貂,在被窝里睁开眼睛,瞬间就精神了·云倚风还在嫌弃:“又油又腻的,我想吃碗——”·一个“面”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道雪光白影便已踏上窗台,如闪电般蹿了过来·季燕然出手如疾风,一把就扯住了那条蓬松尾巴,倒着拎在手中。
胖貂肉没吃到,反遭这场无妄之灾,一时间惊怒交加,四只爪子凌空胡乱狂扭,一身皮毛油亮,一身小肉乱抖··云倚风:“……”·云倚风颤声:“你把它放下。”
季燕然也没料到,自己随手一捞,居然就捞了这么一个玩意,一边将它送到云倚风怀中,一边道:“暮成雪在附近”·那还等什么云倚风将貂往怀中一揣,卷起包袱就要跑路。
结果一开门,杀手正抱剑靠在墙上··云倚风广袖一遮,面不改色:“幸会·”·暮成雪伸手:“还我·”·云倚风后退两步:“休想。”
貂颜祸水费劲地将头伸出来,还在惦记桌上的烤肉,小爪子一通乱挠,挠得老父亲衣衫不整、气焰顿失,单手拎起裤子,忙不赢地回房系腰带去了··胖貂蹲在桌上,风卷残云吃着烤肉。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安静,似乎只要那“吧嗒吧嗒”的咀嚼声一停止,立刻就会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最后还是萧王殿下先道:“暮兄怎么会来这西南边关”·“来买几块玉料。”
暮成雪看着雪貂吃完最后一盘肉,“今日多有打扰,告辞·”·飞鸾铮鸣出鞘,云倚风道:“坐下·”·暮成雪目光寒凉:“你休要得寸进尺”·“你哪里让我得寸了”·“……”·“貂的事情暂且不谈。”
云倚风拉开椅子,“既然有缘在此地相逢,我这有笔好生意·”·暮成雪道:“不接·”·云倚风惊奇:“你金盆洗手了”·“没有,”暮成雪答,“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云倚风流利接话:“你偷走别人的儿子,自然会看亲爹不顺眼·”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暮成雪:“……”·云倚风倒了两杯茶:“在腊木林中,藏着南域野马部族,首领名叫鹧鸪,你对此人可有了解”·“你才是风雨门门主,却问我对他有没有了解”暮成雪单手按住胖貂,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搔刮着那毛绒脑顶。
“风雨门的消息,也是靠探听才能得来,并非能掐会算·”云倚风放软语调,“暮兄曾于三年前,受雇前往密林中解救人质,应当对腊木一带颇有了解。”
“那伙绑匪来自林缅国,与野马部族无关·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为寻人质,几乎横穿了整片密林,除了寥寥几处树屋、一群长毛野猿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暮成雪道,“你确定鹧鸪与他的部族,仍旧住在深林中”·云倚风摸了摸下巴,就是不确定,才要问你·但根据风雨门的线报,江凌飞去的又的确是腊木林的方向,莫非……整个部落都藏于地下这样也能解释,为何野马部族会在一夕之间,就突然消失无踪。
但不管怎么说,杀手都是一定要留下来的,一则他已去过一次腊木林,熟悉地形,二则武功高强,三则,貂··暮成雪微微皱眉:“我说过,不接生意·”·“这不是生意,而是交换。”
云倚风叩叩桌子,“野马部族一事解决后,我便再也不同你争这只貂了,如何”·“好·”·“……”·你怎么突然就又这么爽快了。
“我先回房,等你们商议出下一步计划,再来找我·”暮成雪拿起长剑,转身离开·胖貂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看着老父亲,吃饱了肉,困··云倚风依旧没反应过来:“他这回也答应得太利索了吧”·季燕然拍拍他的脑袋:“就这几次来说,你若一直缠着,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头疼的大麻烦,倒不如顺着你的意思,一劳永逸。”
云倚风心想,那这么来看,烦人一些还是有好处的··只是不知江大哥现在怎么样了··……·镶嵌着明珠的地宫里,江凌飞正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眼前是一排香火灵位。
一名妇人站在他身后,冷冷道:“你便对着你的父亲,对着卢家列祖列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错处吧·”·第137章 巫师恶霸·地宫内极暗, 也极静, 风与时间似乎都凝固在了此处,只有那几根细细的线香, 缓慢燃出白色的灰烬, 一截一截、扑簌掉落。
而直到最后一点暗红香头也熄灭, 江凌飞方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住处··在他身后, 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灵位, 被烛火惶惶照着,如一张张无声叹息的嘴, - yin -森压抑。
脑中隐隐胀痛, 困意全无·江凌飞索- xing -也不睡了, 坐回桌边,拿出一把精巧锉刀,又细细打磨起先前在玉丽城中买的玉料来···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将整座客栈都包了下来。
老板见到这种阔绰的贵客,自然是心花怒放的, 顿顿饭都亲自下厨, 恨不能一天翻出十种花样·酸鱼在鲜辣辣的剁椒中一裹, 吃一口惊为天人,吃一条怒发冲冠——那叫一个刺激啊,恨不能蓬头散发钻进水缸,再也不出来。
而且除了正餐,还有点心,裹上厚厚一层面糊, 油炸成金黄酥脆,云倚风好奇地尝了一块:“这是什么呀还挺香·”·老板笑容满面道:“九尾毒蝎。”
云倚风:“……”·云倚风长吁短叹,万万没想到,在离开迷踪岛后,自己竟还能有再吃毒虫的一天··胖貂蹲在一旁,偷偷摸摸吃了几只,倒是挺高兴。
它最近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白日里来老父亲这里混肉吃,晚上就回杀手怀里睡,朝云暮雪,快活似神貂··季燕然刚刚招来了西南驻军统领,两人正在议事,云倚风闲得无聊,索- xing -抱着貂出门去溜达。
此时正是夕阳沉坠,城里热闹得很,处处都飘着饭菜香……辛辣饭菜香,呛得一人一貂不住打喷嚏,逗得旁边一群小姑娘直乐,有胆子大的,便上前用小指头来摸雪貂,又将手里的点心掰碎了喂它。
那是北方才有的玉蓉糕,清甜爽口,云倚风一边暗叹自己伙食不如貂,一边问:“这是在哪买的”·小姑娘们纷纷指给他看,就在前面呀,拐弯就是,芙蓉粥店,很好找的。
芙蓉粥店,听这名字,就更像是大梁的商人了·店招上画着一朵粗糙的芙蓉花,店面也又小又破,生意倒是很好,一对年轻夫妇忙着招呼客人,一个中年婶婶正坐在院中洗菜,背着一个背篓,里头睡着个迷迷糊糊的小娃娃。
云倚风惊喜:“玉婶”·中年婶婶闻言抬头,见到是他,也意外得很,赶忙擦干手笑着迎上前:“云门主怎么来了西南,王爷呢”·“王爷在府衙中,我一个人闲逛。”
有了当初在缥缈峰的情分,此番也算“他乡遇故知”,云倚风帮她将那小婴儿抱起来,粉雕玉琢可爱极了·玉婶一边替他泡茶,一边道:“芙儿一年多前嫁来了玉丽城,我放心不下,便跟过来看看,临走前老太妃还赐了不少赏呢。”
“看这小店生意红火,一大半都是婶婶的功劳吧·”云倚风笑着说,“我可是闻着香过来的·”·“等着·”玉婶手脚麻利,先给他盛了一碗肉粥,“吃两口垫垫,饭菜这就好。”
她去了厨房忙活,云倚风左手抱着貂,右手抱着婴儿,又颠又抖,一派大好慈父形象·倒是将小娃娃的爹看笑了,赶忙上前接过孩子,道:“这外头热,公子还是去树下坐着吧。”
他说话的口音很重,像是玉丽城还要再偏南一些,手臂上纹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看不清楚的图案,像是某种部落图腾·自称名叫雷三,平日里跟着城中大户走南闯北贩卖玉货,闲了就帮媳妇顾着这家小粥店,今年新添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十分有滋味。
云倚风不无羡慕:“挺好·”这种寻常日子,我也很想过··“我先前就听岳母说起过,她在王城里有位贵人朋友,是王爷,阔气极了·”雷三又切了一盘瓜果过来,“看风华气度,应当就是公子你吧”·云倚风笑道:“我不是王爷,不过玉婶确实认识王爷,还同老太妃是好朋友,你以后可不准欺负芙儿。”
·“那我哪敢啊·”雷三蹲在地上吃瓜,见媳妇不在后院,便压低声音道,“你们中原的丫头,都泼辣着呢,连本地的巫师都敢骂,可把我给吓坏了。”
云倚风:“巫师”·雷三声音更低了:“邪门得很,旁人避之不及的瘴气林子,他倒三不五时就要进去吸一吸,出来也不见病灾,反而还能带出不少珍宝玉器,说是山神赏赐的,红红蓝蓝的宝石挂满一脖子。”
旁人看得眼馋,也想进去寻宝,结果进去十个失踪十个,估计连骨头渣滓都被巨蟒吞干净了··云倚风心下一动:“哪片瘴气林子”·“还能是哪片,过了茈河那片。”
雷三道,“不仅有毒虫猛兽,据说还闹鬼闹僵尸·”·过了茈河那片瘴气林子,便是野马部族的老巢·云倚风自然不相信什么山神赏赐红蓝宝石,但有一人能自由进出密林却不死,还能顺道缠一身宝贝回来,怎么想,怎么值得好好查一查。
两人正说着,玉婶的饭菜也煮好了·她在缥缈峰时就对云倚风多有照顾,自然了解他的口味,换到这小小玉丽城,虽说没有名贵食材了,却仍煮出了一桌北方好滋味,笑呵呵替他添汤加菜,又说明日再去买鸡买鱼添好菜,将王爷也请过来一起吃饭吧。
“婶婶不必麻烦了,让我混几顿家常饭便好,饭菜钱也务必得收下·”云倚风擦擦嘴,“我还有件事,想请雷兄帮忙·”·雷三正忙着扒菜呢,还是被媳妇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雷兄”就是自己,赶忙放下碗筷。
芙儿在旁哭笑不得,道:“云门主勿怪,这里都是粗人,我相公他平时被人叫三哥雷三的,已经习惯了,你这么文绉绉唤他一声‘雷兄’,反倒不知道在叫谁。”
雷三挠挠头,憨厚道:“公子有什么忙,只管说·”·云倚风挺喜欢这对质朴夫妇,他道:“我想问问城中那巫师,究竟是怎么回事”·芙儿一听便拉下脸,玉婶也吃惊道:“云门主,你问那神汉做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芙儿道,“就是个老色鬼,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盯着邻居家的姐姐不放,被我骂了好几声才走,呸·”·“就因为不是好人,所以才更要问。”
云倚风道,“若当真作女干犯科危害乡里,那正好王爷在,说不定就能顺道办了呢,嗯”·玉婶眼前一亮:“那敢情好啊”·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巫师名叫长右,生得脊背佝偻,面容黑瘦,无论春夏秋冬都裹着黑色宽衣,至少外貌看起来的确相当“巫”。
年龄嘛,有人说他三十,也有人说他三百,更有传闻说他已满四万八千三百岁,与日月同寿··云倚风惊道:“还要不要脸了·”·“我不信,我娘也不信。”
芙儿指着雷三,气不打一处来,“可他这不争气的,还有满城的人,都害怕那老骗子,看着就窝囊·”·雷三埋头苦吃,只当没听到··云倚风拍拍他的肩膀,大兄弟别吃了,该撑坏了,说说看,为何你们都那般怕他·“他会制蛊,还会咒人,这么多年里,所有与他有过仇怨的,都被咒死了。”
雷三叹气,“我有个兄弟,因为对着他家门口撒了泡尿,就……不中用了,到现在都没娶上媳妇,还有瞎眼的、瘸腿的,这谁不怕啊·”·云倚风听得皱眉,这哪里是巫师,分明就是个一等一的恶霸地头蛇,官府不管吗·“管啊,怎么不管。”
雷三道,“县老爷是从大梁西北调来的,刚上任时烧三把火,要将他捉拿下狱,结果老娘第二天就一命呜呼,独子也生了怪病,至今全靠着巫师的草药治病,也就不敢再多事了。”
官府都如此,底下的百姓还能说什么也难怪那位黑袍子的长右巫师,如今都快变成了横着走的螃蟹··芙儿强调:“云门主,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云倚风点头:“我先回去告诉王爷,看他有何打算·”·临走时,玉婶又替他准备了满满一罐鸡汤与卤肉,说是带回去当宵夜·听说暮成雪也在,又赶忙弄了些素馅点心,雷三实在抱不下,最后索- xing -挑了个扁担,将这满满热乎乎的饭菜送往了客栈中。
季燕然被吓了一跳:“你这是去打劫酒楼了”·“你猜我遇到了谁”云倚风趴在他背上,“玉婶。”
季燕然意外:“她”·“她的小女儿嫁来了玉丽城·”云倚风洗干净手,替他盛饭盛汤,“对了,你今日与地方官员商谈,可曾听他说,这城里有个巫师恶霸”·季燕然皱眉:“巫师恶霸”·“叫长右,吃完饭后,王爷随我一道去看看吧。”
云倚风道,“一来为民除害,二来他曾多次出入瘴气密林,就是野马部族的老巢·旁人一入必死,他却回回安然无恙,还能顺道捞一笔珠宝,实在奇怪,我怀疑是同里面的人有某种交易。”
季燕然点头,又笑道:“我同各路官员谈了一天,只将自己谈得头昏脑涨,却没找到多少有用的线索·倒是云儿,抱着貂游手好闲出去混一顿饭,便混出了一个邪门巫师,实在厉害。”
“过奖过奖·”云倚风虚伪自谦两句,喂他吃桂花圆子,顺便自己也喝了一口汤,“甜吗”·季燕然道:“你甜。”
愁云惨淡这一路,难得调一回情,云倚风见他心情像是不错,便主动凑过去,耍赖:“那再尝尝·”·前来找貂的杀手在门口一顿脚步,转身,面无表情,走了。
貂:“……”·我还在这·第138章 古怪大宅·吃罢饭后, 天也早就黑透了, 整个客栈、整座城,都由喧嚣落入寂静, 只有草中虫豸伴着月影嗡鸣。
长右的住处在城南, 荒僻郊野, 高深林木围住一栋屋宅,墙与顶皆是漆黑色的, 门口还立了两只怪模怪样的狰狞石兽, 张牙舞爪,眼珠子用漆料涂成血红, 这建筑风格与思路, 倒是与大年初一时, 萧王殿下亲自选的那件宝石大袍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者是明晃晃将“富贵有钱”缠在腰间,前者是明晃晃将“诅咒吓人”刷在房上,怎么看都像是“法术不够,恐吓来凑”的江湖老骗子。
·季燕然带着云倚风, 二人悄无声息落在隐蔽处·房中灯都是熄灭的, 细听时, 只有男子偶尔的打鼾声,与后院牲畜嚼草的动静··云倚风道:“巫不巫师先不说,地主倒是实打实的地主。”
房屋一排扯出十几二十间,比玉丽城最阔气的财主还要有钱·牲口也养了不少,十几头大肥猪正在哼哼睡着,皮毛黝黑发亮, 粗看并无异常·季燕然穿过这腥臊味弥漫的猪圈,打算一间一间房看过去,云倚风跟在他身后,雪白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带出一股茉莉熏香,一头黑猪鼻子动了两下,半梦半醒地睁了睁眼睛,很快就又闭上了。
月光下,那瞳仁竟是血一般的红··走廊里飘着一股子妖异怪香,应当是长右存储药材与干花的地方,再往前走,是一间摆了许多瓶瓶罐罐的药房,第三间房里有“嘶嘶”细响,云倚风自窗缝中看了一眼,一双碧绿幽幽的眸子,正鬼火般漂浮在半空中,地上还流淌着许多……满满一屋子粗细各异的蟒与毒蛇。
季燕然暗自摇头,刚打算继续往前走,却被握住手腕,云倚风将他按在窗户前:“看右侧·”·右侧,有几根散乱的白色骨头……人骨,两条鲜红小蛇正盘在上头,吸食着骨髓。
“怪不得百姓人人都怕他,这么一个血腥残暴之徒,谁能不怕·”云倚风道,“光凭这几截新鲜白骨,就足够将他捉拿归案了·”·这时院中恰好刮起一阵风,隔壁房的窗户没关好,晃荡两下,“砰”一声撞开了。
一个面色花花绿绿的人正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瞪着,笑得- yin -森渗人,风将乱发吹得如黑蛇狂舞··三更半夜这么来一遭,云倚风受惊不浅,几乎与季燕然同时拔剑出鞘,龙吟飞鸾一左一右架上脖颈,那人却丝毫反应也无。
……·偶人,还是死人·云倚风合剑回鞘,强忍着那股腻人甜味,凑近一观··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皮肤细腻,上头还有细细的汗毛,偏又冰冷坚硬,那就应当是……由活人、或者由尸体制成的偶人,脸上用粗劣的脂粉涂抹着,套一条大红裙,手中还握着红盖头。
云倚风心“砰砰”狂跳:“配- yin -魂的”·“不好说·”季燕然将窗户重新关好·再查下一处房间时,担心又冒出这么一个活灵活现的惊悚偶人,便将云倚风挡在身后,自己凑近窗户。
“是什么”·“许多桌子,还有许多瓷盅,桌上有一群鲜红色的大蜘蛛·”·“腹背生有黑纹那叫秋娘,是一等一的毒蛛,先前吃过不少,口感挺脆,味道酸甜。”
寻常人形容毒虫,显然不会说出什么“味道酸甜”,想起他先前所受那些折磨,季燕然难免心疼,刚欲出言安慰,云倚风却又一笑,在他胸口拍了拍:“骗你的,没吃过,不过鬼刺的确拿这玩意咬过我。
秋娘原只有迷踪岛上才有,现在却凭空出现在了西南,看来鬼刺当真在野马部族的老巢里,没得跑·”·“先留着此人吧·”季燕然道,“放长线钓大鱼,既然频繁进出瘴气林,那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去碰头。”
云倚风点点头,随他一道进到蛊室,随手翻了两排瓷盅,里头还真有不少剧毒虫蚁,这么一看,方才倒是错怪了这栋古怪黑宅——并非徒有其表,而是从里到外,都一脉相承的诡异惊悚。
以及那红裙偶人脸上渗人的笑,云门主觉得自己八成要认认真真忘上三百年··这巫师也算得上“家大业大”,不过并无仆役丫鬟,只有两三名小童,挤着住在最偏院。
天快亮时,两人方才回到客栈·暮成雪已经起床,正坐在桌边喝茶:“如何”·“满宅子的秘密,满宅子的古怪·”云倚风道,“有毒有蛊有蛇虫,有骷髅,还有几具尸偶。
按照那巫师的行动习惯,半月之内,他估摸还要回一趟瘴气密林,所以我与王爷商议,决定由暮兄去跟踪他·”·暮成雪:“……”·貂正在桌上,摇头晃脑,挑点心渣滓里的肉末吃。
又想起当日那句——·“野马部族一事解决后,我便再也不同你争这只貂·”·杀手冷冷道:“好·”·……·王城里,李珺正在呵欠连天往御书房赶。
他今日实在犯懒,便装病告了个假,盼着能逃过一日上朝,谁知睡了还没多久,德盛公公身旁的小泉子就亲自上门,说是皇上有请,又补一句,皇上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大好,平乐王可得事事留神。
“好端端的,怎么就又心情不好了”李珺长吁短叹,心中悲伤得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纨绔恶霸的大好时光·进到御书房后,见李璟正坐在龙案后,便小心翼翼赔笑:“皇兄。”
李璟将密函丢给他:“看看吧·”·李珺忙不赢地接住,一看是季燕然的火漆烫印,倒是放了几分心——至少不是哪个官员又闲得没事干参自己。
七弟那头嘛,因为最近正在江家,八成是武林盟又出了事,不是什么大……大……·他震惊地盯着最后那几行字,脑子像是被人“砰”地砸了一闷棍,半天没反应过来,手和嘴皮子一起哆嗦:“江江江三少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啊,这……这是不是有人冒充七弟,故意来挑拨的”·“朕先前问过你,江凌飞是什么样的人。”
李璟道,“现在再答一遍·”·“这……臣臣臣弟与他,确实不……不是,他真不像坏人啊·在雁城作战时,与七弟配合无间,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与云门主一道破了迷魂阵,怎么可能是叛党”李珺说这一段话时,舌头被咬了七八回,牙齿狂抖,嘴皮子上血都磕出来了,但总算没有再像当初揭发亲舅舅那样,为求自保六亲不认,只磕头乱嚎“狼子野心,断不可留”,也算是为同挤过军营帐篷“江湖朋友”,鼓足了一回战战兢兢的勇气。
李璟暗自叹气,下令德盛先扶他坐下·其实莫说是李珺,就连自己,这么多年来少说也见过二三十回江凌飞,回回都只觉他意气风发、浪荡潇洒,甚至还动过招入朝中的心思,无论如何都不会猜到,对方竟会是藏得最深的那条线。
·李珺还在结结巴巴地问:“会会会不会是有什么误误误会”·“燕然说他会追去野马部族,给朕一个交待·”李璟道,“你曾与江凌飞同吃同住数十日,回去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想起什么古怪异常。”
我能想得出什么古怪异常啊·李珺又快要哭了,我真的就是个草包啊··但这话又不能当着皇兄的面说,便也只好跪地领命,拖着受惊过度的胖躯、脚步虚软出去了。
小厮正在门外等他,见自家王爷面色惨白满头虚汗,神情还很恍惚,被吓了一跳,赶紧小跑扶住他,小声问:“皇上又责骂王爷了”·李珺哭丧着脸:“我倒宁可皇兄责骂我。”
小厮不解:“啊”·“罢了,先去花园中走走吧·”李珺有气无力,“晒晒太阳,缓一缓·”·“哎”小厮答应一声,扶着他去了御花园。
这一去,好巧不巧,老太妃正在与惠太妃一道游园,打算剪几枝新鲜的朝露玫瑰回去做香囊··李珺如同见到救星,赶紧小跑着扑过去:“太妃”·一嗓子嚎得,惊飞鸟雀无数。
……·李璟处理完几桩政务,想起江凌飞的事情,心中再度烦躁起来·虽说季燕然在信中并未隐瞒江家事,也已带着云倚风前往西南收拾烂摊子,但一想到自己翻遍皇宫都苦寻不得的眼线,居然会是……便觉得头脑胀痛,太阳- xue -也生生拧出一股青筋来。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德盛从门外进来,惴惴道:“皇上,老太妃求见·”·李璟一愣:“老太妃来做什么”·德盛道:“平乐王也在,许是与江少爷有关吧。”
李璟对这添乱的草包,是恨得牙根都痒痒·自己只是一时疏忽,少叮嘱了一句“保密”,他便恨不能站在城墙上吼得人人皆知了·“皇上”见他迟迟不语,德盛只好又提醒一句。
李璟无奈:“宣·”·老太妃这一路走得匆忙,途中还险些跌了一跤,簪发散着,也顾不上检查仪容是否整齐了,脸色发白道:“凌飞……凌飞之事,可是真的”·李璟点头,将信函递给她:“原不想惊扰太妃的。”
老太妃看完之后,连连跺脚:“糊涂,糊涂啊”·她撑着站起来,不顾德盛劝阻,跪地叩首:“皇上,还请皇上恩准老身前往西南,去将那不懂事的逆子带回来。”
第139章 深山诡事·老太妃原名塔娜, 少女时梳两条黝黑发辫, 骑一匹高头骏马,靴筒里插着圆月弯刀, 英姿飒爽极了·她十九岁时嫁给先帝, 从此由草原上的明珠公主, 变成了大梁帝的明妃,便再也未离开过王城。
先前未离开, 是因为先帝尚在, 所以无论心中有多思念万里草场、多思念家中亲人,也只能待在甘武殿中, 孤独看着天空飞过的鸟雀, 等待父母兄长进宫探亲··先帝驾崩后, 便更不能离开了。
那段时日,关于皇位的猜测如看不见的鬼影,在王城里飘着,在人群里飘着, 也在新帝耳边飘着·是老太妃狠下心, 将季燕然从西北边关招了回来, 陪他一道去觐见李璟,主动表明立场,又对着列祖列宗许下重誓,方才勉强消除了兄弟二人间的隔阂。
不离开王城,也是给皇帝一粒定心丸,就连最不学无术的李珺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此番, 当老太妃突然跪求要前往西南,而李璟又陷入沉默时,平乐王立刻就觉得,自己有必要出来打个圆场了。
“这段时间天气正热,酷暑三伏天的,南边就更潮闷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神色,强行挤出一张轻松笑脸,“区区一个野马部族,七弟理应能处理妥当,太妃不必太着急。”
李璟也示意德盛,先将人从地上搀了起来··老太妃怎会不知这其中利害,但想起先前在王府时,江凌飞那段古怪又毫无头绪的话,却又难免牵肠挂肚、心急如焚。
冬日里的雪纷纷飘着,那时自己正坐在榻上烤火,小炉子上温着一盅甜汤,里头加了枣子与黑米,又香又甜软··江凌飞盛出一碗:“干娘,尝尝·”·“出去一趟,倒像是去跟谁家厨子偷了师。”
老太妃笑着吃了一口,“不错,是我的口味·”·“那我去将菜谱写下来,交给刘婶·”江凌飞替她捏腿,“将来哪天,我若不在了——”·“胡言乱语。”
老太妃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埋怨,“溜出门去游山玩水,就说游山玩水,什么叫不在了·”·如果换成季燕然,此时就该老老实实“呸”几句,将晦气吐出去。
江凌飞却只笑了笑,自顾自道:“生死有命,若有朝一日,人人都看我不顺眼了,那活个七八百年也无乐趣·”·再后来,他还当真将那黑米红枣粥的熬法写了下来,再加上其余几道老太妃爱吃的江南小菜,全部交给了萧王府的厨子。
当初没在意,可放在此时再看,他怕是心中一直就存着悲观死志,如一片浮萍,在惊雷与波涛中兀自飘着··“凌飞自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可我视他如亲骨肉,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老太妃道,“有些话,燕然与云儿都劝不得,只有我说了,他才肯听·还请皇上恩准,让我亲自将这逆子押回王城受审”·李珺在旁偷偷擦汗,这明太妃,平日里小心谨慎极了,怎么偏现在却如此执拗,皇上他明摆着不愿意啊·该劝的也劝了,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平乐王整个人既惶恐又悲伤,心情相当复杂,回想起当初在西北的快活日子,还是死活都搞不明白,自己那“江湖朋友”浪荡公子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了反贼的儿子了呢会不会是搞错了·眼见气氛僵持,德盛躬身上前,小声道:“皇上,柳大人还在外头候着呐。”
“宣·”李璟靠回龙椅,“先扶老太妃回去吧,西南之事,容朕再仔细想想·”·李珺这回反应挺快,还没等德盛使眼色,便上前搀住老太妃,与她一道出了御书房。
“也不急于这一时·”走到没人处,他低声劝道,“对方处心积虑,屡次挑拨皇兄与七弟的关系,倘若这回在太妃南下时,又趁机放出谣言,说这一切都是七弟谋划,只为让母亲离开王城,自己好专心造反,那皇兄会怎么想、怎么做反倒害了七弟,不如先回家去,慢慢再想办法。
·这一番连哄带劝,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老太妃暗自叹气,满怀心事地,与他一道出宫了··……·玉丽城中,云倚风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专心致志扇风烧火。
因客栈老板的手艺实在太过酸辣,三人一貂都受不了,所以玉婶便被暂时请来煮饭·此时她正端着一筐青菜,进门见灶膛里火光熊熊,一锅汤都要熬干了,便哭笑不得道:“云门主不是同王爷出去办事了吗”·“王爷同驻军首领议事,我听得犯困。”
云倚风擦了把汗,“天气炎热,真是辛苦婶婶了·”·“看这一张脸花的,快去洗洗·”玉婶将水瓢递给他,“这几天雷三与芙儿都去了滇花城,我一个人看顾粥店才叫辛苦,来这客栈里好吃好喝,还有银子赚,该是享福才对。”
“滇花城里的生意,好做吗”云倚风一边洗脸一边问··“小本买卖,没什么不好做的,只要不出意外,总能零散赚回一些银子。”
玉婶将熬干的鸡肉捞出来,打算加些香料凉拌,“王爷召见驻军统领,是为巫师的事情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是。”
云倚风道,“那宅子古怪- yin -森,里头满是尸体与毒物,长右就更邪门了,将他自己关在暗室中,浑身赤裸跳来跳去,也不知在念什么下流咒术·”·幸好啊,盯梢这事给了杀手,自己只需要听一听,不用亲自辣眼睛。
……·暮成雪隐在暗处,面无表情看着长右·那巫师脱了黑袍,露出一身稀奇古怪的图腾,活像个凸肚蛤蟆,各色毒虫顺着他的小腿蜿蜒往上爬,又将细细的嘴钉进皮肉,争先恐后贪婪吸食着血液。
长右非但不觉痛楚,反而满足叹息一声,直挺挺向后躺在榻上,粗喘着不再动了··暮成雪:“……”·以身饲蛊的传闻,他先前其实听过不少,不算什么稀罕事,但饲主大多表情狰狞痛苦万分,像这般饲出抽搐快感的,还真是独一份的奇葩。
怎么说呢,更变态了··这个季节的西南,雨水很多,沙沙浸透泥土,让空气里也漫上草叶香··眼看着已近深夜,云倚风撑起一把伞,打算去府衙中接季燕然回客栈。
穿过正街时,余光却扫见屋顶上人影一闪,转眼就消失无踪了··暮成雪紧紧跟着巫师·他先前还以为对方回房是要睡觉,谁知没过多久,这黑袍怪人却又重新出来了,将那红衣尸偶用红布罩严实,往背上一甩,匆匆离开了大宅。
是出城的方向··穿过田地,穿过树林,径直向着深山而去··眼见长右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风雨中,暮成雪刚欲紧追两步,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云倚风悄声道:“随我来。”
他另选了一条小路,登上去后,恰好能透过稀疏树木,看清下方的动静……邪门动静··因此时雨已经停歇,所以火把又重新燃烧起来,山道上估摸有三十余人,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而被火把同时照亮的,还有一匹纸扎大马,纸人穿了新郎官的衣服,涂出两坨红彤彤的面庞·喜堂也早已布设好,就在山坳下的土坑内,燃两支龙凤红烛,风吹来时,纸钱飘散漫天。
长右将那尸偶从肩上卸下来,装进了一口捆着红绸的棺材中·唢呐与锣鼓同时响起,喧闹的声音回荡在深山中,分明是喜庆的调调,但配上此等诡异画面,只教人毛骨悚然。
配- yin -魂这种事,官府虽明令禁止,却始终未能彻底截断·不过寻常百姓大多是买一具尸骨合葬,像这种特意花费重金,请巫师预先制成偶的,倒的确不多见。
长右的两名小童也在,唱念一番后,便填坑埋土,算是完成了这桩“婚配大事”·人群里有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男子,应当就是主人家,对长右千恩万谢,似是极为尊敬,连离开时,都躬身请他走在最前头。
山道- shi -滑,众人走得很慢·其中一名灰衣小童被挤到道边,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竟是“骨碌碌”滚下了山··“啊呀”中年男子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命家丁举着火把去寻,可那滚落之地山高林密,又陡峭得很,三更半夜哪里还能看到人影,便担心道:“这下头可是蟒河啊,倘若真跌进去,那还得了阿福,快,快回府中多找几个人,回来仔细搜搜。”
长右看着那黑漆漆的深渊,面色如铁,骂了一句,废物··……·外头的声音闹哄哄远去了··季燕然道:“别想了,他们不可能找得到你。”
坠山小童被缚住手脚,嘴也堵着,满眼惊恐·他身形瘦小,梳起发髻时,看着便分外像孩子,只有凑近才会发现,这哪里是小童,倒更像是……成年后的侏儒,皮肤粗糙黝黑,腰里挂着一个透纱布袋,里头是两只乱爬的大秋娘。
季燕然问:“吃过吗”·侏儒连连摇头··季燕然扯出他嘴里的碎布,将那红蜘蛛丢进去一只,下巴重重一磕:“什么味道”·侏儒双目圆瞪,连叫嚷都顾不上了,拼命将那半只残骸吐出来,白着脸哆嗦道:“甜……甜的,酸甜,好汉饶命,饶命啊”·季燕然未发一言,重新堵住他的嘴,拖着出了山洞。
……·云倚风与暮成雪回到客栈时,胖貂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蜷成蓬松一团,与被雨淋透的哆嗦老父亲形成鲜明对比··暮成雪冷冷道:“你可以回去了。”
云倚风拂了两把衣袖,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王爷还没回来,我再去府衙看看,别是出了什么——”·话没说完,季燕然便在外头道:“云儿。”
云倚风打开门,见他也是一身雨水,便吃惊道:“去哪了”·“抓了个人·”季燕然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这- shi -漉漉的,怎么也不擦一擦。”
“有正事要说·”云倚风道,“我与暮兄今晚跟着长右,一路去了城外荒山,那偶人果然是用来配- yin -魂的·”·“先替你沐浴,再说什么长右长左。”
季燕然单手抱起他,另一只手攥过那细白掌心,“身上怎么这么凉,冷不冷”·云倚风老老实实道:“有点·”·又补一句:“叫一大桶水来,我们一起泡。”
暮成雪:“……”·貂:“……”·第140章 巨猿祸城·一桶热乎乎的浴水, 足以洗去大半疲惫·云倚风趴在木桶边沿, 被浸- shi -的墨发贴在后背,越发衬得肤白如雪。
耳根后泛起一点浅红, 季燕然凑过去, 在那里轻轻亲了一下··云倚风眼睛未睁开, 只懒洋洋道:“王爷还没说,三更半夜是去哪里淋了雨, 又去哪里抓了谁。”
“我也去了山里, 看到了那场冥婚·”季燕然替他将- shi -发挽好,“那药童并非失足滑下山, 而是我出手打落的·”·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回身, 惊讶道:“是吗”·“白日里我同西南驻军统领黄武定、县令石东议事时, 听到传闻,说这玉丽城中的富户周老爷,最近像是同那巫师多有来往,便想顺路去看看。”
结果恰好撞见周家管家鬼鬼祟祟出门, 数十名下人拉着板车, 上头也不知码放了什么, 用黑布罩得严严实实,一行人径直出城了··季燕然道:“听说周家有位少爷,曾在数月前不幸病逝,这桩- yin -魂怕就是许给他的。”
虽说不合律法,但牵涉到了巫师与腊木林,显然不是官府上门抓人就能草草了事·所以季燕然并不打算打草惊蛇, 只在众人离去时,见那灰衣小童被挤得落了单,便灵机一动,用石子将他打落山崖——恰好山下就是滔滔蟒河,就算寻不到尸首,也不算意外。
云倚风笑道:“如此来看,还是王爷要更厉害一些·”·“抓来的人就在隔壁·”季燕然道,“你也辛苦一夜,先睡一觉吧,明早再审也不迟。”
云倚风答应一句,跟着打了个呵欠·他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床上被褥已被季燕然换成了冰蚕丝,躺上去不再粘腻潮闷,清清爽爽裹着身体,窗户缝里还能偶尔溜进来几缕细风,挺舒服。
季燕然靠在一边,耐心地哄着·掌心抚过那柔软的长发,再一路向下按揉,比起毒发时的虚弱单薄,云倚风身上其实已经长出了不少肉,腰里也软绵绵的,不再瘦得让人心疼。
只是无论现在怎么精心地调养,也始终抹不掉过去那些曾发生在他身上的、- yin -暗残忍的往事,除了秋娘,还有什么旁的毒物与酷刑,季燕然想象不出,也压根就不敢去想。
他低下头,在那漂亮的眼睫间落下一个浅浅亲吻,像是在对待世间最娇贵的珍宝··……·翌日清晨,又是明晃晃的大太阳··季燕然起得挺早,身侧无人,云倚风也不想再睡了,随便裹一件轻薄袍子,出门就见玉婶已经备好早饭,暮成雪的是粥与青绿小菜,胖貂正在啃着一盘肉干,另有一大罐子鸡汤米线加各色菜肉,配小肉饼与爽口咸菜,琳琳琅琅摆满一饭桌。
其实云门主也不算能吃,但与几乎要不食烟火的杀手比起来,就显得尤其饭桶,特别是玉婶见他太瘦,还要不断添肉加菜,生生将早饭吃出了绵绵不绝的皇家盛宴架势,暮成雪表情平和,漫不经心搔着胖貂,心想,亲生的。
而在楼上,季燕然正在审那侏儒·对方自称名叫术苗,原是西南一带的乡民,靠着杂耍为生,后来被长右买下后,就成为了他的药仆··“有许多虫- xue -都生于狭缝中,普通的成年男子无法进入。”
术苗道,“这一行虽说危险,但比起先前那受同村耻笑鄙夷的日子,已算好了许多·”·按照他的供述,长右是没亲手杀过人的,只会从茈河对面的腊木林里,“接”回新鲜的尸体,用来制偶、制蛊,残躯便用来饲养毒虫。
“大巫去密林时,从来不让我们跟随·”术苗道,“所以那里头都有些什么,我们一概不知,平时也只做些采药养虫的活,再不然就打打下手·”·“什么都不知道吗”季燕然放下茶盏,提醒他,“藏在腊木林中的那一伙,就算不是叛党,也离砍头重罪不远。
本王念你身有残疾身世可怜,本想从轻发落,但也要看你自己的表现·”·术苗脸色白了白:“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过了半晌,又哆哆嗦嗦道,“有……有一件,后院里的那些猪牛,还有蟒蛇,是会发疯的。”
季燕然皱眉:“说清楚”·“长右不知给那些牲畜喂了什么邪物,一天不吃,就会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癫狂发疯·”术苗道,“有一回我手里事情多,就给忘了,结果两头黑猪拱开圈门,冲进房间里,生生把一具尸偶给啃干净了。”
说到此处,他像是又回想起那血腥画面,干咳着呕了起来·季燕然看着他,脑中却在想另一件事,这药物一断,温驯猪牛都能化身猛兽啃噬人尸,那倘若换成腊木林中的巨猿与灰象——·“吃人了啊”·街道上传来一阵惊呼喧闹·云倚风吃饱米线,刚打算去找季燕然,耳边突然就被来了这么一嗓子,登时惊了一惊。
推窗向下看去,百姓早已乱了营,正你推我挤向一个方向跑着,摊子被掀翻的、鞋掉了的,此时统统都顾不上收拾了,就好像身后正有一群食人的厉鬼在追··一团巨大黑影自城楼一跃而下,发出“吱吱”怪叫声,四肢“咚”一声着地,溅起一片泥浆灰尘。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猿,浑身毛发干硬如刺,大张的嘴里流淌出腥风与粘液,血红眼珠暴凸,几乎要跌出眼眶·若说世间当真有地府恶魔,那八成就该是这种骇人模样了。
妇人护着怀中的孩子,蜷缩在一堆破碎的板车里,瑟瑟发抖·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想要将女儿的双眼挡住,那小娃娃却偏偏好奇地抬起头,恰巧看到那对滴血红目,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街上,尖锐刺耳··黑猿受到刺激,长吼一声拔地跃起,直直向着母女二人扑去·利爪在空中如同钢锥伸展,眼看就要穿透小娃娃的颅骨,后颈却骤然传来一阵凉意,沉重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抛上半空,红色血雾喷洒,糊住了双目与毛发。
飞鸾剑锋穿透强韧肌肉,云倚风挑着黑色巨猿,将它狠狠抛向一处石桩,摔了个脑浆迸裂,再难作恶·暮成雪将那对母女扶起来,叮嘱二人快些回家,小娃娃却依旧大哭不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越来越多的大猿正争先恐后,如滚石般砸下城楼。
·数十只,不,上百只··估摸着整片腊木林中的猿猴,此时都聚集到了玉丽城中·它们瞪着血染双眼,利爪自青石上一勾,便会留下一串刺啦啦的白色抓痕。
云倚风头皮都要炸裂了··他此生经历过的恶心事情不算少,但恶心成这样的,也实在不多见·狰狞发狂的猿猴滚落成浪,不用狂风吹拂,便能一波又一波地向前涌来,所到之处,不说寸草不生,房屋却也能被拆个干净,这群畜生对地上散落的鲜嫩果子没有兴趣,反倒一把扯过屠夫摊上的生肉,塞进嘴里大肆咀嚼着,嘴角不断溢出鲜红血沫来。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天地昏暗,腥风阵阵··云倚风握紧飞鸾剑,目色寒凉,衣摆如飞雪狂舞··猿群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嗅到新鲜的血肉味,叫声里立刻便多染了一层亢奋,为了能第一个扑上前,甚至不惜踩踏住同类的脑袋,利爪勾破皮肉,七八只狡猾猿猴踏着血蹿到最前方,腾跃直直扑来·云倚风手腕翻转,还未来得及出手,身后金龙却已怒咆出鞘,似四野皆崩裂,带着千钧内力,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震得肝胆发颤,“吱吱”怪叫着跌落在地,晕头转向,踟蹰不敢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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