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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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4)
·云倚风松了口气:“王爷·”·季燕然将他护在身后,冷冷一眼扫向前方·剑身尚在嗡鸣,那细小声音穿透空气,像一根看不见的银针,刺痛了猿群的耳膜与双目,畜类对上古神龙的敬畏与恐惧,是天然融于骨血的,它们不约而同虚软地后退两步,连蹿带爬逃出了城。
这场变故来得快,去得更快,若不是满街混乱狼藉,那些躲在屋中的百姓们,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幻觉·衙役与官兵已经听到消息,陆续赶来了,街上有了熟悉的人声,百姓们战战兢兢跨出残破的门槛,看着如被恶匪洗劫过的街道,面色灰白神情惶恐,有胆小的妇人与幼童,已经开始小声哭泣。
“王爷,云门主·”县令石东也受惊不浅,仓皇解释,“玉丽城虽靠近密林,却从未发生过这种——”·“先带人去清点受伤的百姓与受损的房屋,将大家安排好。”
季燕然打断他,“一个时辰后,与黄武定一起来客栈找我·”·“是,是·”石东连连答应,带着师爷去忙了··云倚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与长右有关。”
季燕然道,“先回客栈吧·”·暮成雪在将那对母女送回家后,也独自折返客栈,胖貂一见他便扑上来,用那肉嘟嘟的爪子勾住衣摆,豆豆眼娇弱半睁,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而老父亲此时已经没心情再去眼红“为什么刚才我回来时你不扑”,俗话说得好,貂大不中留,还是先想想要怎么救下全城百姓要紧··“能令牲畜发狂的药,那是什么”·“术苗也说不清,只知是长右精心炮制过的。”
季燕然道,“今日猿群虽说凶残,倒也不至于毁天灭地,但若换成白象与巨蟒,或是数千数万条毒蛇,只怕……”·此等画面,光是想一想,云倚风便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问:“那王爷还要继续养着长右,用他做饵,来钓出更多野马部族的人吗”·“怕是养不住了·”季燕然道,“需得尽快弄清楚究竟是何物让猿群发狂,否则下一回再来巨兽,整座玉丽城八成都要被踏平。”
云倚风点头:“嗯·”·城外漆黑大宅里,长右还在念念叨叨,专心炮制着瓷盅里的毒虫·他并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觉得会牵扯到自己。
多年来的横行霸道,连地方官员都要退让三分,这处屋宅更是无人敢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唯一的意外,便是昨夜术苗的落崖,虽说有些可惜,但……侏儒并不罕见,将来有合适的,再找一个便是。
他小心翼翼夹起一只毒虫,甚至还哼了两句轻松小调··云倚风道:“我去·”·季燕然微微皱眉··“说不准他身上就藏着什么毒物,王爷还是率军守在外头吧。”
云倚风道,“听话·”·萧王殿下自打过了八岁,就没再听过“听话”这两个字,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原想多说两句,云倚风却已拉着他的衣领,凑近亲了一口,“回回都是被王爷拦在身后,这回也让我试试护着心上人的滋味,嗯”·季燕然道:“黄武定他们还在门外。”
云倚风道:“嗯·”·季燕然道:“你方才说的话,他们都能听到·”·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纷杂脚步声,轰轰远去,宛若逃命。
云倚风气定神闲:“现在听不到了,还亲吗”·第141章 意外收获·走廊里“轰隆隆”蹿走的那群人, 大多是军营中的武夫, 平日里看惯了五大三粗的糙汉,难得见一回白衣落雪的清雅公子, 先前还在纳闷那般斯文的样貌脾气, 如何能掌管整个风雨门, 现在却都有了答案——毕竟能将萧王殿下都调戏得说不出话,那还有什么是云门主做不到的失敬了, 失敬了。
于是再见面时, 众人眼里便都多了几分肃然崇拜·西南驻军统领黄武定亲自搬来一把雕花镂空的红木八仙椅,“咚”一声放在地上, 恭敬道:“门主, 这边坐”·季燕然抬起一脚, 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孙子踹到旁边:“说正事。”
县令石东起先也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后又及时觉察到不合适,便赶忙摆出苦瓜脸,将城中现状一一向季燕然禀明·那猿群虽说凶猛, 但一进城门即被拦截, 所以伤亡与财物损失尚在可控范围内, 百姓的情绪也勉强稳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完之后,又惴惴难安地补了一句:“但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回还好,两回三回,怕是……实在顶不住啊·”尤其这还是在白天, 倘若换到三更半夜呢倘若猿猴换成白象呢石东越想越心惊,额头上也渗出一层薄汗。
云倚风问:“听说石大人的儿子,一直在靠着长右的药物调养”·提及此事,石东脑门上的汗就更多了,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倒是旁边的师爷解释,说大人初来玉丽城时,便想过要除去那为祸乡民的巫师,却反被对方设计,母亲与独子皆为巫术所害,所以……唉。
·不算好官,也称不上昏官,就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愿为百姓伸冤做主,又放不下自己的家人,便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地拖着·石东羞愧道:“还请王爷恕罪。”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道:“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忧,我会留长右活口,再不济,过一阵这玉丽城中还会来一位名医,也能替小公子看诊·”·石东连道:“是,是。”
那栋大宅里毒物不少,若长右在情急之下全部放出来,那玉丽城便要遭大殃·季燕然命黄武定率精兵两千围住大宅,若实在控制不住局势,便直接浇上火油来烧,总之断不能让那些红目毒蛊爬进城中。
行动定在子时··这一晚恰好挂了满天的星光,罩得四野莹莹发亮·临出发前,季燕然又叮嘱了一回:“小心·”·“放心吧·”云倚风笑笑,“等我。”
言罢,便闪身攀上房梁,如一片轻盈雪花那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衣摆那叫一个白啊,飘逸··黄武定略微担心,小声问:“云门主怎么也不换一身利落的夜行服”·季燕然看他一眼:“你还要管云儿穿什么”·黄武定:“……”·黄武定落下泪来:“王爷恕罪,我这就闭嘴。”
据术苗供认,长右的功夫“高得出神入化”,很是吓人·但鉴于他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鳖,所以话语间的水分还得再挤一挤·云倚风倒是不担心对方功夫有多高,只在意要怎么悄无声息下手,让对方全无机会放出毒虫。
房间里亮着灯光,窸窸窣窣的,长右正站在桌边忙碌,一群毒虫蝎子在墙上乱爬,地上一片干涸血迹,倒是同先前的迷踪岛有些相似·云倚风向来就不是顾影自怜、伤春悲秋的- xing -子,但此番看到熟悉场景,还是忍不住问候了一句鬼刺,唏嘘,我这以前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他暗自摇头,指间悄无声息滑落几枚银针,刚欲动手,却见内室门帘一闪,竟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女人——这下更像迷踪岛了,连蛛儿都是现成的。
多日不见,她照旧同以前一样,穿着红裙戴着花,却丝毫不见半分女子娇俏,面色蜡黄黝黑,细声细气问道:“蛊毒研制得如何了”·“已经好了。”
长右拿起手中琉璃盏,半透明折- she -出粼粼鲜红的光,“你且拿去交给神医,保管好用·”·蛛儿伸手欲接,长右却偏往后一闪:“我要的东西呢”·“尸体与银子,都已经备好了。”
蛛儿道,“往后几日会陆续送往老地方,你只管来取便是·”·长右笑了两声,将瓶子放在桌上,又上下打量她:“我倒喜欢你的病态模样,不如留下来,同我一道过日子吧。”
蛛儿狠狠瞪了他一眼··长右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那风雨门的门主,但他那样的神仙郎君,怎会看上你这- yin -沟里的丑陋怪胎这世间只有我,只有我啊……”·“啪”一个清脆的耳光。
蛛儿啐道:“你最近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你能比得过萧王殿下”长右继续凑近,双目亢奋颤抖,像是从这污秽言语里收获了不少快感,“你能让他在床上欲仙欲死”·蛛儿尖着嗓子叫嚷:“你闭嘴”她声音如刀,刺得长右耳膜微微一疼,伸出小指想要抠挖,却觉得指尖像是顶到了什么,耳中又是一阵剧痛,半边身体也麻痹了。
云倚风原也没指望几根毒蜂针就能放倒这两个老毒物,他破窗而入,雪白衣摆翩飞,单手拔剑出鞘,先将蛛儿一掌打晕在墙角·长右此时已经恢复了八成,见云倚风来者不善,本想踉跄向外逃跑,却反被重重踢回桌上,“叮铃哐当”打碎一堆药盅。
先前那琉璃盏也碎了,红色的药液流淌出来,长右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像兽类一样趴伏在桌,伸出鲜红的舌头,迅速将那玩意舔了个一干二净·碎渣将他的唇舌都割破了,鲜血淋淋漓漓流淌,引得满屋蛊虫越发躁动。
云倚风:“……”·长右舔了舔血迹,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浑身青筋暴凸,双眼也从先前的漆黑变成了暗红……直至鲜红··他像巨猿一般拔地跃起,黑袍宽袖张开,又不知从里头爬出了多少密密麻麻的虫类。
云倚风看得心惊,反手持剑一挡,“噗嗤”一声,也不知是刺破了什么臭玩意,一股恶腥登时弥漫开来,连墙角昏迷的蛛儿也被熏得咳嗽了两声··长右看起来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只如疯狂的野兽一般盲目追着“猎物”,也无痛觉。
云倚风只与他过了三四招,身上便已落了七八只- shi -哒哒的大虫,心里登时又冒出一万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粗鄙之言,后见那巫师还在大张着嘴乱咬,灵机一动,干脆不打了,只拖着蛛儿飘飘摇摇向外跑去。
果不其然,长右也跟了上来,三人就这么掠过屋顶、树梢,一路轰轰隆隆地冲到了密林里··数百精兵一拥而上,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将“嗷嗷”咆哮的长右制服在地,用铁网兜了起来。
黄武定受惊不浅:“他疯了”·“先前王爷只担心这群人会将猿猴换成白象,现在看来,他们八成还想过要换成人·”云倚风道,“先将这两人带回去吧,也不知道药效退去后,他还能不能清醒。”
以及另一名灰衣侏儒,也被从床上揪了起来·整座漆黑大宅都被官兵暂时封锁,等着季燕然与黄武定翌日再来查看··而云倚风回到客栈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洗了个澡。
边洗便感慨,由奢入俭难啊,先前鬼窟一样的日子,还不是照样咬着牙挺过来了,现在却连衣袖上落几只臭虫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泡在香喷喷的水里,云门主积极反省,最后得出正确结论,这都是萧王殿下的错——谁让他惯的·季燕然在外敲门:“云儿。”
“如何了”云倚风擦着头发打开门··满室生香,美人温软,只可惜手头还有一堆琐碎烦心事·季燕然接过帕子:“两人都被水泼醒了,蛛儿不肯说话,长右倒是一直在鬼叫喊冤,说他并未作恶。”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他若不算作恶,这世间就没恶人了·”云倚风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连鬼刺都要从他手中买药,此人还真是有些本事。”
“装神弄鬼,以蛊害人,这种本事还倒不如没有·”季燕然道,“不过你既说他又贪财又好色,那照我的经验,这世间贪财好色之徒,大都是软骨头,落在黄武定手中,只怕连半天都撑不过去,他就哭爹喊娘要招供了。”
“蛛儿是鬼刺的心腹,这么多年来,一直形影不离跟在他身边·”云倚风道,“现如今落在我们手中,也算老天帮忙,至少能弄清楚这一年里,腊木林中都发生过什么,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还有江大哥的下落,若他消息灵通,应当已经知道,我们就在玉丽城中吧”·先前刚知道身世时,还曾开玩笑胡闹过,说假如罗入画当初抱着孩子顺利抵达西南,那自己说不定也已混成了野马部族的头目,正天天蹲在野林子里,挖空心思与季燕然作对。
谁曾想啊,兜兜转转大半圈,身边还真就冒出一个野林子里的头目来··正所谓造化弄人,各种弄,胡乱弄··见季燕然沉默不语,云倚风便也没再继续问,只拉过他的手,笑着说:“走吧,我们去看看蛛儿。”
第142章 一座空城·蛛儿被关押在一处空房里, 听到门响, 或者更确切来说,是听到走廊脚步声时, 她便已经准确分辨出了那是谁, 赶忙带着几分欣喜抬起头, 双目急切向前盯着:“……公子。”
季燕然推开门,见对方这副热烈盼求的模样, 心里万分不悦, 刚欲将身后的人挡回去,云倚风却已道:“王爷先出去吧·”·季燕然:“……”·云倚风看他一眼, 你当真不出去你不出去, 这里怕是有个哨子要成精。
果不其然, 还没等两人再开口,蛛儿便已经尖锐地叫嚷起来:“公子”又愤怨地看向季燕然,“你休要碰他,你这恶贼也配”·云倚风拍拍季燕然的胸口, 如今还指着她能供出二三线索, 想想玉丽城中的百姓, 恶贼就恶贼吧。
一边往后一推,就这么着,萧王殿下便被生生“请”出门,变成了“在走廊上等”··小二不明就里,路过时看到,还当王爷被云门主赶出了卧房……吵吵闹闹的情趣嘛, 大家都懂,都懂便主动扛来一把八仙椅,笑容满面放下了。
听到外头的动静,蛛儿眼底越发狠毒,她看着云倚风:“那男人有什么好”·“鬼刺在哪”云倚风坐在她对面。
“那男人有什么好”·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刺耳了··“鬼刺在何处·”云倚风微微俯身,提醒她,“这是你唯一能和我说话的机会。”
两人的距离只更近了不到两寸,蛛儿却因这小小的变化,浑身都僵硬了,眼底一瞬间涌上贪婪、胆怯与更狂热的痴迷,细声道:“神医、神医就在腊木林里。”
据她供认,当初鬼刺是接到消息,说南海布局有变,震天火炮已经对准了迷踪岛,便急忙折返去看究竟,谁知却在船上被人打晕·再苏醒时,便已到了西南玉丽城外的地宫,野马部族的老巢。
云倚风问:“头目都有谁”·“鹧鸪,玉英,还有一名姓谢的妇人·”·“江凌飞呢”·“就露过一次面。”
蛛儿回忆着,那时他应该刚回到家,然后就再没出现过了,听说是犯了错在受责··“受责”·“跪在暗室中反省,他地位不低,无人敢用刑。”
季燕然靠在门外,听着屋内两人的对话·若只是跪着反省,他倒宁愿谢含烟再多罚江凌飞一阵,最好三月半年别放出来,让双手再无机会沾到错处,直到自己攻破野马部族为止。
云倚风又问:“鬼刺在与鹧鸪在密谋什么”·蛛儿却只顾着盯他,视线滑过那俊秀精致的眉眼,纤细的手指,连袖口暗纹刺绣也看了三四回,方才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又急急道,“公子,公子你回来吧,我们再去迷踪岛上,那样的日子不好吗”·那样的日子可太不好了·云倚风提壶倒了一盏茶:“不知道鬼刺在密谋什么,总知道长右那些红色药水,要用来作何吧”·“是用来驯兽的。”
蛛儿道,“我见过他们用药水饲象·”·“数量”·“上百·”·至于白象之外还会不会有其它牲畜,甚至直接用来饲人。
据蛛儿说,因长右执意不愿交出这“祖传”药方,鬼刺亦没能研制出究竟是何巫毒法,所以只能以重金购买成品,每次新购入的药物,鹧鸪都会第一时间喂给象群,现在长右被俘,野马部族中应当也没多少存货。
这算是个相对利好的消息,至少那片瘴林中的猛兽,不会都变成红眼恶魔·但近百头巨象对玉丽城而言,一样是巨大威胁,尤其现在长右与蛛儿皆被俘,药物供给已然中断,那对方手中的象群发疯,只是迟早的问题。
季燕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招手叫过侍卫,命他尽快将黄武定与石东找来·屋内,云倚风问完话后,转身欲离开,蛛儿却伸手来抓他,腰间缠的枷锁叮咣,与凄厉喊声相杂糅:“公子,公子留我在身边吧”·云倚风反手“砰”地关上门,饶是知道此时的蛛儿对自己并无半分威胁,也依旧渗出一身冷汗。
季燕然拉过他冰凉的手,径直将人带回了卧房··云倚风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不是怕她·”·但在先前那段漫长岁月里,每一次蛛儿的出现,都要伴随着酷刑与折磨,实在烙下了太深的印象,再见时难免心悸。
季燕然用拇指蹭过他的下巴,轻声问:“她待你,一直这般疯魔”·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想了想:“吃醋了”·“我如何会吃那疯妇的醋。”
季燕然无奈,“是心疼你·”·“她向来就将我当成私有物,自然见不得王爷·”云倚风道,“就像先前所说,在迷踪岛时,许多丫鬟侍女都喜欢我,她便将她们都杀了。
还买了许多华贵的新衣,每每我虚脱不能动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抱来,一套套替我换上,再坐在床边,仔细地看好几个时辰·”就好像自己是一具偶,一个精致的布娃娃,可以被用来随心所欲,打扮成任何模样。
·季燕然听得皱眉··云倚风笑笑:“因为这个,我原是最不喜欢换新衣的,但后来却遇见了王爷·”·他握住他的手:“王爷喜欢替我买衣服,我也喜欢换上七八十套给王爷看。”
即便是土黄配亮紫,穿在身上也只有柔情蜜意,当然,翠绿腰带是真的不能再加了··“我已让人去找黄武定了·”季燕然道,“他正在审讯长右,若蛛儿所言为真,那必须尽快疏散玉丽城中的百姓,以免疯象横冲伤人。”
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玉丽城为边境六城中最热闹繁华的一座,人口众多鱼龙混杂,若处理不善,很容易惹出乱子·目前城中精兵的数量显然不够,只有尽快从西南驻地再抽调一批。
云倚风又道:“听起来江大哥与谢含烟的关系,像是并不亲近,至少也存在某种分歧·”否则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还要日日被罚跪··季燕然咬牙:“我倒盼着他被打得下来不来床。”
江凌飞被这飞来横咒念得后背一凉,手中锉刀也歪了一歪,险些刻坏了那块青玉·床头明珠还在幽幽亮着,他小心吹去雕刻粉末,又用柔软布料重新包好,塞在了枕下。
玉英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汤:“我听下人说,你又没有吃饭”·江凌飞道:“没胃口·”·“这是姐姐亲手炖的。”
玉英坐在床边,“她向来最关心你,如今这局面,也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江凌飞接过碗,默不作声一口气喝了:“我娘呢最近怎么总不见她。”
玉英却道:“大梁的军队很快就要打来了·”·江凌飞将空碗重重放回床头,不耐烦道:“那又如何”·玉英叹气:“别让姐姐失望。”
江凌飞闭上眼睛,只淡淡应了一声··……·黄武定也已审完了长右·就像先前季燕然所推测的,贪财好色之徒大多贪生怕死,没熬多久就哭嚎着供认了,就是个手段- yin -毒的老痞子,沉迷制蛊,仗着会些功夫,便装神弄鬼,又因手中握有能令巨兽发狂的祖传蛊方,所以与野马部族有了联系,从中谋得了不少钱财。
“前前后后加起来,对方应当已经饲喂了百头巨象·”他说··石东听得膝盖发软,这上百头疯象若跑进城,那哪里还有活路·“安排百姓连夜撤离,挑最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
季燕然吩咐·长右说那蛊方无药可解,若象群当真疯冲出来,数万精兵即便能将其全部捕杀,玉丽城怕也会被踏为平地,现在一切皆未知,唯有按照最坏的后果来做打算。
暮色沉沉时,整座城都沸腾了,突然就要离开故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百姓个个惊慌,石东带着师爷,挨家挨户亲自劝说解释,连嗓子都快冒烟了,后头索- xing -派了个大嗓门的官差,一路敲锣嚷嚷着发疯巨象一事,连骗带吓唬,总算让那拨最顽固的人,也一溜烟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翌日清晨,这支庞大队伍便推着车,赶着马,浩浩荡荡离开玉丽城,前往沿途各座城镇暂时避难,由县令石东带队,另有五千精兵相护跟随,以确保百姓安全··昨天还热闹喧哗的城池,现在突然就空了,连客栈老板也举家迁徙,幸好还有一个玉婶在,让云门主不用亲自下厨做羹汤,荼毒自己,荼毒萧王殿下。
“此事还要多谢雷三·”云倚风道,“幸亏他当日提了一句巫师,否则野马部族还不知要借长右之手,养出多少疯物来·”·“他也就随口一说,真正做大事的,还得是门主与王爷。”
玉婶神情有些担忧,又问,“当真会有巨象吗”·“会,不过婶婶不必惊慌·”云倚风安慰她,“王爷已抽调大军数万,定能护住玉丽城。”
萧王殿下的密函被快马加鞭送往各处,一夜之间,整个西南的布防都悄然发生了变化,分散驻守在各地的大军陆续整装,向着玉丽城的方向进发·沿途百姓虽不懂出了何事,却都惶惶意识到,怕是又要打仗了。
上一次的厮杀战火,还是二十余年前卢将军率玄翼军清匪,可这一次,天下太平的,一点土匪的影子都没有,那萧王殿下如此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又是要去打谁·人们纷纷猜测,心里惴惴,连天上的云也凝固了。
天气愈发沉闷燥热起来··第143章 来都来了·根据蛛儿的供述, 野马部族所居的地宫很大, “像一座城池那么大”,里头不知道藏有多少人, 墙上镶嵌着深海明珠, 以暗格来控制昼夜交替。
云倚风道:“鹧鸪先以血灵芝为交换, 与鬼刺达成了合作协议,后又提供了无数密林中的奇花异草, 双方现在已是臭味相投, 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的热切关系·”·在卢广原与蒲昌的战谱中,只提到野马部族民风彪悍、擅制陷阱。
寥寥几笔记录, 怎么看都只是一群普通的彪悍山匪, 实在与地宫啊、明珠啊, 扯不上任何关系——哪来这么雄厚的财力与人力·“地宫未必出自野马部族之手,也有可能是前人遗留,只是被鹧鸪发现了入口。”
季燕然道,“这片土地上, 曾建立过繁盛一时的雀氏古国, 史书有载, 雀族人以金缕为衣,擅采石,擅筑- xue -,听起来完全有能力挖建地宫·”·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叹气:“倒叫他捡了个现成便宜。”
“这几天城中闹哄哄的,你也跟着辛苦·”季燕然握着他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累不累”·“自然累。”
云倚风道,“但我若不做,这些事便要落到王爷头上,思前想后,还是舍不得·”·季燕然笑笑,抱着他坐在桌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扳指,只比兵符小一圈的,轻轻套在他指上:“初见面时,总闹着跟我要虎符,正好这西南玉料多,我便找人做了个差不多模样的。”
云倚风握了握手:“风雨飘摇的,王爷还有这心思”·“风雨再飘摇,也不至于不吃不喝,只成天唉声叹气·”季燕然与他十指交握,“外头一团乌烟瘴气,也只有看到你时,才能稍微舒坦一些。”
那兵符漆黑透翠带虎纹,玉料倒是好玉料,就待季燕然走之后,云倚风将扳指放在太阳下细看,顺便回味了一番两人初遇时的那段时光,转身恰好看到暮成雪,便举起手问他:“如何”·暮成雪看了一眼:“好。”
云倚风细问:“好在何处”·暮成雪答:“好在我没有·”·云倚风:“……”·云倚风面不改色,将扳指揣回袖中,暗自在“夺貂之恨”上,又怒加一条“嘲讽扳指”的新罪状:“腊木林中如何”·“风平浪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暮成雪道,“不过的确没见到成年野象,只有零星三四头小象,在河边饿得皮包骨头·”·“夺母弃子,此等行径可真是丧尽天良·”云倚风摇头,“那暮兄先休息吧,我再去军营看看。”
暮成雪答应一声,转身回了卧房,开关门时,一道雪白身影飞扑在他身上,亲昵万分·老父亲余光瞥见,自是百感交集,酸溜溜地拿起飞鸾剑,走了··昏黄日暮,军营里正在生火做饭,一片嘈杂喧闹声。
自各地调拨的驻军已经陆续到了,黑压压一片营地搭建起来,至少看着也能更安心·鉴于云门主“在西北大战时冲锋破阵”与“将萧王殿下调戏得说不出话来”这两桩大功绩,已经传遍全大梁,所以西南诸军对他也颇为尊敬,纷纷笑着打招呼,又道:“王爷在壕沟里。”
那是为阻拦巨象准备的,已经挖得很深了,云倚风纵身跃下,反而将季燕然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接住他:“这下头又- shi -又脏,你来做什么·”·“我来看看王爷。”
云倚风被他抱习惯了,伸手就想揽脖颈,后头及时想起周围还有好几十号人,便淡定拍拍他,“放我下来·”·“下头- shi -滑积水,又难闻,我还是送你上去吧。”
季燕然连一点泥星子都舍不得让他沾,换了个单手抱的姿势,另一手攀住绳索,云倚风却突然道:“等等”·季燕然不解:“什么”·云倚风扬扬下巴:“角落里有东西。”
那是一截被破布包着的棍子,被土埋了半截,众人合力刨出来:“王爷,是把铲子·”·铲子不稀奇,但出现在幽深地下的铲子,可就稀奇了。
云倚风接到手中一看铭刻,心下微微一动,当即便回到玉丽城中,招来几名风雨门弟子,命他们火速去找一个人,是铲子的主人、也是大梁数一数二的飞贼,地蜈蚣··季燕然感慨:“可当真是福星。”
“风雨门出来的,凡事自会比旁人多留几分心·”云倚风道,“不过王爷既觉得我能招福,是不是得弄些瓜果点心供着”·“玉婶今天替你煮了四顿饭,不准再吃了。”
季燕然拍拍他的脸颊,“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嗯”云倚风顺势靠在他身上··季燕然道:“今晨近军来报,没有在滇花城中找到雷三与芙儿。”
云倚风:“……”·情是不能再调了,云倚风站直:“所有商队都寻过了吗”·“是·”季燕然替他倒茶,“他们夫妇二人是跟着周家商队去做买卖,可老周说在商队刚出发时没多久,雷三就称芙儿身体不舒服,要在村落里暂歇几天,往后就再没了消息。”
云倚风微微皱眉·前段时间玉丽城中百姓皆被疏散,他担心雷三与芙儿听到消息后会着急,季燕然便吩咐护卫军队在路过滇花城时,顺便说一声,让他们暂时安心住在那里,等事情结束后再回来,可谁曾想,竟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有了江凌飞一事,哪怕再亲近依赖,也不得不再多留几分心·但光是想一想“玉婶一家人可能有问题”这件事,云倚风就已觉得头晕目眩,食欲顿失,很想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也未必是呢·”季燕然拉着他坐起来,“不管怎么说,得先把失踪的人找到·”·云倚风点头:“你吩咐沿途官兵多加注意,我也会命风雨门弟子去寻。”
路过厨房时,玉婶还守在炉火边,正“咕嘟咕嘟”给众人煮着宵夜,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孙子,怎么看,她都很慈祥·云倚风在门外站了一阵,思前想后,脑子也糊涂了,只能暗叹一声,也没道理自己身边的人全都是别有用心之徒吧,总得有一两个正常人不是·玉婶的身世,当初在初下雪山时,就已经粗粗查过,普通乡下大婶一个。
至于雷三,云倚风在前阵子也派人去打听了,说是南边山林中的采石人,父母双亡家境贫苦,直到前几年改行经商,天南地北到处跑着,日子方才好了起来,还娶了王城里的白净媳妇,似乎……也挺正常。
晚上睡前,季燕然道:“还有种可能,要不要听”·云倚风来了精神,是什么·季燕然道:“野马部族的人知道你厚待玉婶,所以绑了雷三与芙儿,以做要挟。”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有气无力道:“你还是别说话了·”种种分析都如此令人头秃,今晚怕是再难入眠,但干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又实在没有那份心情,便邀他:“喝酒吗”·“大战在即,我若放纵饮酒,便要自领军棍了。”
季燕然道,“不过可以看着你喝·”·云倚风撇嘴:“不喝了,无趣·”·季燕然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云儿可当真难伺候。”
云门主扯住他的头发,我哪里难伺候了·前几年春霖城里有个李财主,娶了个娇贵媳妇,去酒楼吃饭,非得相公亲手一根根挑干净鱼刺才肯动筷子,那才叫难伺候。
我这样的,统称粗糙好养活··季燕然笑着亲亲他,两人在被窝里闹了一阵,云倚风总算有了困意,只是眼睛刚闭上没多久,门外便有人轻声禀道:“门主,人已经找到了。”
云倚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找到谁了·弟子道:“地蜈蚣·”·云倚风:“……”·中午刚差人去寻,晚上飞贼就被带到了卧房门口,绕是风雨门门主,也不由产生了一种“本门做事何时变得如此高效利落”的迷惑,他披衣出门,迎面便是一张强挤出笑的大脸:“云门主,别来无恙啊”·弟子在旁解释,说最近有不少大盗都聚于西南,所以刚出城就碰到了。
·这里的“大盗”,纯属看在地蜈蚣的面子,找了个相对好听的描述·事实上自打季燕然调动西南驻军开始,全大梁的偷儿们便都动了活络心思,一窝蜂地涌来西南了。
趁乱好下手嘛,一群以偷鸡摸狗为生的下九流,难不成还能指望他们心存正义,放过战火流离地,放过国难财·地蜈蚣嘿嘿干笑:“我先前也在西南一带,就四处瞎看看,瞎看看。”
“这把铲子,是你的吧·”云倚风丢给他一个布包,“别说不是,上头有你的火铭·”·地蜈蚣打开一看,爽快点头:“是我的,不过已经遗失了很久。”
“丢在哪儿”·“就在这一带·”地蜈蚣道,“那阵我初出茅庐,只有十三四岁,听说这里是古国旧址,地宫里埋有金银,就带着家伙来挖宝贝了。”
结果宝贝没挖到,只挖到一处空荡荡的地下城,心里失望得很··云倚风不动声色:“说说看,那地下城是什么样子”·“没什么样子。”
地蜈蚣仔细回忆着几十年前的事,“除了大,纵横交错的,能装上万人·里头一无金银,二无珍宝,连壁画也揭不下来一幅·”·云倚风追问:“墙上没有镶嵌明珠”·“可拉倒吧。”
地蜈蚣一脸嫌弃,斩钉截铁道,“没有,什么值钱货色都没有·”·云倚风与季燕然对视一眼,按照两人先前的猜测,地宫、明珠,以及野马部族这么多年来私下活动所需的银两,或许都是上古遗留,可现在看来,似乎只有地宫是出自古人手·那鹧鸪是从哪儿弄来的银子不说满墙明珠,单说整个部族、整支军队的吃穿用度,这么多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地蜈蚣问:“我能走了吗”·云倚风道:“来都来了,还走什么·”·留下做事吧··第144章 象群来了·地蜈蚣孤身闯入腊木林, 细算起来, 已是三十余年前的事了。
当时他仅靠几个上古传说,一张不知真假、破破烂烂的《雀氏古国图》, 便当真摸进了地宫, 也算是天赋惊人·只是如今那古国地图早已不知遗至何处, 地蜈蚣满脸假笑道:“那也……实在找不到啊,早都忘了, 云门主不如放了我吧。”
“行啊·”云倚风轻飘飘一句, “既不愿留下帮忙,那便去官府投案自首, 坐牢吧·”·地蜈蚣闻言炸道:“我那都是盗窃江湖门派——”·“江湖门派也属大梁子民, 官府自然能管。”
云倚风瞥他一眼, “还是说你想拉着各大门派,北上造反”·罪名不要随便乱扣啊地蜈蚣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萧王殿下,眼泪都要落下来,哀道:“好好好, 我留下, 留下便是。”
云倚风很是满意, 亲自将他带去隔壁:“暮兄,我给你带来一个帮手·”·四目相接,四方寂静·地蜈蚣也是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再遇到缥缈峰上老熟人。
看着暮成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顿悟,八成也是和自己一样, 被云门主强留下的··得嘞,江湖第一杀手尚且如此,那自己就更无脱身可能了,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西南,做事吧。
季燕然将一张地图铺开在桌上··云倚风替他剪亮灯芯:“西南地形图,王爷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还要看什么”·“我在想当年的事。”
季燕然道,“三十余年前,正是西南卖官成风,四野动乱之时·野马部族也是因为不堪忍受贫苦与剥削,才会隐入深山沦为流匪·”·“我不懂西南局势。”
云倚风坐在他身边,“鹧鸪一夜暴富,确实无法解释,王爷怎么想”·季燕然眉头微皱,犹豫片刻后,方才道:“当初卢将军平定西南,朝廷曾拨下数十万白银,充作军费,以及用来安置百姓,或许……”·鹧鸪与卢广原私交甚笃,又骤然就拥有了巨额财富,这的确是最为合理,也最为不合理的一种解释。
合理是指前后因果承接顺畅,不合理是指,卢广原为何要这么做传闻中刚直不阿、爱兵如子的天生战神,当真会做出私吞国库这种事吗·往事的谜团正在一层一层揭开,可似乎又坠入了更深的云雾间。
云倚风想了片刻,道:“应当不会吧,先帝为人谨慎细心,即便西南天高皇帝远,但这么一大笔银两凭空不见了,他如何能觉察不出更何况后来还有割腕取血救那谢家小姐,明显仍是看重卢将军的。”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听听便是·”季燕然道,“天也快亮了,去睡一阵·”·“明日我便带人去官府,看看还能不能查到几十年前剿匪安民的相关记载。”
云倚风合上地图,“王爷也休息吧,别将身子熬垮了·”·窗外吹进来几丝丝的风,倒也凉快·云倚风靠在床边,用指尖沾了安神膏,在他太阳- xue -附近按揉,宽袖轻柔地垂下来,恰好挡住窗外半分光亮。
季燕然闭着眼睛,原只想眯一阵,偏偏身侧之人手法太温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劳心劳力多日,难得在这一地鸡毛里睡个安稳觉,睁眼竟已到了下午··亲兵正在门外,说是云门主一早就去了官府,临走前特意叮嘱,谁都不准吵王爷休息,连院子里的打鸣鸡都被捏着嘴抱走了。
玉婶也端着早饭过来,笑道:“还有这千层玉蓉饼,也是云门主吩咐要做的,说是王爷最近上火,饮食得清淡,再想吃酸辣也不准·”她穿一身粗布蓝衣,爽朗利索,与大梁数千数万农家大婶一样,实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雷三与芙儿失踪已成事实,季燕然还是多留了几分心,问道:“雷三夫妇二人,现在应当已经在滇花城中安顿下了,婶婶想不想与他们团聚”·“当然想啊,但王爷与云门主待我不薄,现如今城里正乱,我留在这里打打杂,哪怕做几顿饭也是好的。”
玉婶手脚麻利收拾着桌子,“雷三对芙儿不错,我不担心他们,也不担心西南会真的打起来·”·季燕然问:“为何不会打起来,军队可都来了。”
“军队越多,就越不会打·”玉婶笃定,“那野林子里拢共能藏多少人,看到朝廷的数万大军,不说主动投降,至少也该缩着头不出来才是。”
·季燕然笑着说:“婶婶倒是看得明白·”·“我虽不识字,不过平日里就爱听说书,三十六计都能背·”玉婶在围裙上擦擦手,“那我先回厨房了,炉子上还替暮公子炖着汤呐。”
这客栈里住的人不多,口味却各不相同,也着实辛苦她,一人要管一群人·季燕然暗想,当务之急便是要找到雷三,才能查明这一切,只是此时西南正动乱,茫茫如大海捞针,实在难寻。
饭菜虽验过无毒,但毕竟有了新疑点,所以两日后,季燕然还是找了个借口,安排近军将玉婶与那小婴儿送去城外村镇暂住,同时派人密切监视着,一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厨子换成了军中伙夫,三餐也由精心烹制换成只求粗饱,云倚风吃得腮帮子生疼,嘴里叼着半块果子,手中仍在翻看一摞发黄账本·卢广原安抚西南流民,毕竟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期间光是府衙就搬迁了两次,各种文书更是遗失无数,不过就找到的这寥寥几本来看,账目是没问题的。
“何止是没问题,简直就是……说成青天大老爷也不为过,我粗粗推算了一下,若每家每户都能拿到这个数目,那按照当时西南人口,卢将军不仅没有藏私,甚至还要从军费中挤出一大部分,用来资助穷苦百姓。”
云倚风道,“那个年代可不比如今,朝廷情况刚刚好转,各个部门都穷得叮当响,大将军能做到这种地步,着实令人钦佩·”·那么问题就又回到了原点,若野马部族的财富与雀氏古国、与卢广原皆无关系,那究竟是从哪捞来的·……·昏黄地宫内,谢含烟道:“所有这些,是你的外祖遗留下的。”
江凌飞看着面前的字画,有许多都是珍贵孤本,只是那原应恬淡的山水兰花上,却被溅上了深浅不一的血点,有些已经成了暗褐色··外祖,谢金林,那位臭名昭著的叛国丞相。
江凌飞问:“为何要让我看这些”·“谢家虽不像你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忠臣良将,却也为大梁尽忠职守,鞠躬尽瘁数十年·”谢含烟道,“只是后来位高权重,让先帝心生忌惮,再加上皇后母家趁机挑拨,他便寻了个通敌的借口,绞杀了谢氏满门。
这些血迹斑斑的字画,便是你外祖通敌的证据,你信吗,信他只为这几幅字画,就投敌了”·江凌飞道:“不信·”·“是啊,谁都不会信,可偏偏大梁的皇帝就信了。”
谢含烟转身,恨恨看着他,“在那一年里,我哭干了所有的眼泪,明白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你的父亲,我的父亲,眼泪只会让他们的英灵更加难安,唯有仇人的鲜血,才能替枉死之人洗清冤屈。”
“毁了李家的江山,父亲与外祖就能安心吗”江凌飞坐在台阶上,“战火绵延,民不聊生,应当是父亲最不愿看到的吧”·“若你当年肯出手杀尽李家人,令江山改姓,现在早已是天下太平。”
谢含烟道,“我最开始便提醒过你,优柔寡断,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若将来真有战火绵延民不聊生,真有更多的鲜血与杀戮,那这一切也是你造成的。”
江凌飞没说话··“我曾经是想过同萧王合作的,只要皇位上不是那妒妇的儿子,只要不是姓李的人,我甚至连季燕然都能接受·”谢含烟微闭双目,“只是他不肯,白白错过机会,也怪不得旁人。”
江凌飞叹气:“你有什么计划”·谢含烟却问:“大梁军队已至玉丽边境,你猜,若是你的父亲尚在世,会不会将这区区几万人放在眼里”·……·云倚风站在高岗上,正在活动筋骨,他方才帮忙搬了几十捆防护软甲,有些筋骨酸痛。
微风迎面吹拂,雪白衣袖与长发都翩然飘起,衬着身后壮阔夕阳云卷,伙夫一边烧火一边想,可不得了,云门主要飞升··侍卫甲重重拍了同伴一巴掌:“看什么呢”·侍卫乙委屈:“王爷也在看啊。”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军营中难得见个神仙,还不能多看两眼了··侍卫甲恨铁不成钢,王爷看和你看,那能是一回事吗王爷还能去牵云门主的手,不然你也去试试·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侍卫乙:“……”·季燕然道:“怎么又跑来军营,这里日头晒,下来。”
“客栈那头没什么事·”云倚风跳下高岗,却震得地皮一抖,顿时惊奇,难不成我什么时候练就了千钧神功·季燕然眉头一皱,转身看向林地的方向。
树影正猛烈地摇晃着,而大地的颤动也越发明显起来··是象群来了··第145章 多方协助·号角声响彻整片林地··方才还炊烟袅袅的军营, 霎时就变得肃穆紧张起来, 将士们拿起刀与长枪,整齐列队而出。
季燕然翻身上马, 亲自前往前线督战·云倚风重新登上那处高岗, 再往远处看时, 平日里悄然寂静、唯有清风徐徐的茂林,现在已如遭遇狂暴飓风一般, 正在猛烈地晃动着。
一头巨象率先冲了出来·那该是象群里的王者, 浑身雪白,双眼鲜红, 象鼻愤怒一甩, 身侧合抱粗的树木便拦腰倾折, 巨大的树冠倒了下来,震飞一地草木枯叶。
“点火”·兵士们打开木桶,火油汩汩流出,似一条奔腾呛鼻的浑泉, 填满了事先挖好的壕沟·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若寻常畜类, 见到这熊熊火海,怕是早已仓皇掉头逃亡,然而受了蛊惑的象群却仿佛感受不到强光与炽热,依旧在向前奔跑着。
最前方的大象跌入火坑,被烧出焦肉的气息,后继者便踏过同类的尸体, 继续向着大梁军队冲去,更有甚者,裹了一身的火光在人群中一滚,便是一片惨呼··虽说事先早有准备,但象群如此凶猛,军队仍挡得狼狈吃力。
烈火、毒矛、陷阱、兽夹、捕网,所有以往用来对付野兽的手段,此时全部失了效用,相反的,象群受到刺激,反而更加狂躁起来·一名十五岁的兵士被逼至树下,胡乱举刀砍了两下,眼见那血淋淋的前掌已经踩了下来,本能地便抱住头,“砰”地一声,胸口受到重重一击,腥臊的血浆胡乱喷涌。
小兵悲观地想,这回怕是真的要死了,只是怎么也不疼一疼·半晌之后,他颤巍巍睁开眼睛,发现怀中抱着的,竟是一截血淋淋的白象前掌··……·被飞鸾剑砍断双足的大象,仍在跌跌撞撞四处跑着,将铁网冲得七零八落。
眼看畜生就要逃出包围,云倚风索- xing -飞身掠上前,单手握住那伸出嘴的长牙狠狠一掰,将它生生拖入了烈焰火坑··黄武定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远远惊叹道:“王爷,云门主神力惊人,张三爷转世啊”·厉害厉害。
季燕然弯弓满月,五支箭羽带着火光划破暮色,直直穿透了巨象眼眶与脑髓·这场战争并没有开始多久,可大梁军队的狼狈程度,却如打了七天七夜的残兵一般,所有阵型与计谋在此时都失去了效用,唯有用最原始的砍杀来逼退。
一波将士疲累了,便有另一波顶替上去,玉丽城虽已清空,可在它后方,还有着成百上千的村镇城池,所有人心里都在想,断不能让这群野兽越过玉丽城,哪怕战死沙场,也要用自己的尸体垒出一道墙。
上古神龙咆哮,腾空绞住一头庞大灰象,带着雷霆之怒横扫巨尾,震得四野落叶萧萧,天地也寂了一瞬·趁此空当,云倚风飞身跃上一头象背,双手握紧飞鸾剑柄,举高后狠狠向下一插,锋利寒刃割裂颅骨,让那里迸发出鲜红与纯白的浆液来。
灰象踉跄两步,轰然倒在地上·季燕然握住云倚风的手:“你怎么样”·“我没事·”云倚风匆匆道,“王爷去督战吧,这里交给我。”
另一头又传来新的骚动,是那雪白的领头巨象·它力大无穷,浑身皮肤似铁甲一般,刀枪不入,两只蒲扇大耳正一下一下扇动着,长牙上早已染满了鲜血,周围有数十名大梁将士,手持钢刀只团团围着,却也不敢草率上前。
巨象昂首发出“哞”的叫声,似是在招引同伴,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更多白象从林地深处“咚咚”冲了出来,地皮震动,令人胆寒··“都撤开”云倚风高声下令。
周围将士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一道白影掠过眼前,再细看时,只见云倚风已腾跃骑上象背,一手将飞鸾合回,另一手扬起一把短小匕首,“噗呲”一声插入象王最娇嫩的眼眶,手腕顺势一扭,硬是带着胯下猛兽换了个方向,朝方才被召唤来的滚滚象群奔去。
黄武定大喊:“云门主小心”说罢一踢马腹,也率人上前支援·云倚风半伏在象背上,左手紧紧握着刀柄,- cao -控象王绕圈奔跑。
其余象群紧随其后,都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挑落在地,却被云倚风灵巧躲过,反倒是象王,不断被同伴冲撞得踉跄,身上也多出许多染血的伤口来·它似是被彻底激怒了,长长的象鼻扬高,从中喷洒出一股腥臊粘液,云倚风见势不妙,果断攀上身旁一棵大树,躲过了这能恶心三天的惊天暴击。
象王还欲再向前冲,却反而触动机关,与同伴一起落入了陷阱深坑··云倚风示意黄武定,杀·数箭齐发,如夏日雷霆火雨·因象群都被诱到了一处,所以火油燃起来时,烧得也分外痛快过瘾,即便那恶心粘液喷溅得再多,也再难浇熄烈火,云倚风总算松了口气,跳到地上:“辛苦。”
黄武定气喘吁吁,又往身后看了一眼··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激战”,全靠将士们的血肉之躯挡着,整整一夜,硬是没让玉丽城损坏分毫··火光熄灭后,第二天的太阳也升起了,露出半张橙橙黄黄的脸。
象群已被击退,四野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疲惫的将士们坐在地上,无言看着清晨微风穿过林地,吹拂草叶花香,也吹拂着血、尸体与腥臊·军医与后勤正在穿梭忙碌,云倚风登上高岗,道:“长右的药物,只够养这百余头巨象,以后不会再有了,倒也不必太担心。”
“先前我到滇花城买玉料时,见过许多温驯的白象,被商人打扮得很漂亮·”季燕然眉头皱着,嗓音也嘶哑,“这一战,我的兵也好,不得不死的无辜象群也好……打得颇不是滋味。”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别想了,先吃点东西吧·”云倚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王爷辛苦一夜,至少别站着了·”·黄武定站在不远处看着,脑子里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一句老话,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否则看殿下方才那表情,还有谁敢去同他说话也只有云门主了。
自然,这也不是一般的“美人”,而是单手能放倒一头猛象的美人··玉丽城中,地蜈蚣将七碟子八碗摆上桌——因玉婶被送出了城,所以他暂时承接了做饭的活,又小心翼翼问:“暮兄不去帮忙吗城外可整整杀了一夜了。”
暮成雪往胖貂面前放了一碟萝卜丝,自己拿馒头夹了些素炒笋,转身回房了··地蜈蚣:“……”·貂:“……”·飞贼原还想套个近乎,问问杀手自己的厨艺比起玉婶如何,结果,貂都不吃。
人生多艰难··……·官道上,一队车马正在顶着烈日前行·这个季节,出行的人们大多白日里睡觉,早晚凉快时赶路,鲜有大中午还要奔波的,可见当真是有很急的事。
连茶棚里的老板看着这满头大汗一群人,也对他们格外关照,多送了几盘米花糖点心,又劝道:“这天气,再走可是要中暑的,还是多歇歇吧·”·带头那锦袍少爷也顾不上说话,一口气吃了半盘米花糖,又灌了三四壶凉茶,方才气喘吁吁道:“这南边可真热啊。”
“是,这个时节,哪儿不热啊·”老板又多端出来几把板凳,自己去后厨接着忙活了··一随从道:“二少爷,再走两天,便能到丹枫城了。”
这里的“二少爷”,正是平乐王李珺,他深深叹了口气,说,唉··先前在西北时,朝思暮想要来“江湖朋友”的家中坐坐,也畅享一番潇洒不羁风,结果没曾想,现如今竟会是这么一个状况。
“看七弟的书信,梅前辈应当还在江家住着·”李珺道,“反正也要路过,不妨登门去看看,若那位江老前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便接上梅先生一道南下。”
打仗呢,哪能没有神医况且对方阵营中现在还有个鬼刺,不得不防··随从赶忙竖起拇指夸赞:“少爷果真有大局意识·”·“去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拍马屁呐”李珺训斥两句,拍了拍自己日渐消瘦的大肚子,又想叹气。
因皇上迟迟不肯就老太妃请命前往玉丽城一事做出答复,李珺便自告奋勇,带着太妃的口信,南下充当传话筒了·他其实想再等等的,但眼看皇上本就心中不定,七弟偏还在西南大肆调兵遣将,局面越发风雨飘摇,老太妃估摸是没指望离开王城了,只好自己先走一步。
·平乐王吃着米花糖,心想,皇亲国戚不好做啊,人人都是劳碌命·前阵子路过春霖城,也没时间去赫赫有名的风雨门看看,都不知星儿姑娘的心上人是何模样。
……·清月看了看地图:“就是这里了·”·灵星儿赞叹:“原来这里就是清静水乡啊,可真是好地方,杨柳依依风景优美,怪不得当年江南舒夫妇要来此疗养。”
“清静归清静,可进出并不方便,周围既无良田可种,河中鱼虾也不多,普通百姓是没法活下去的,只有富户人家的少爷,才有本钱来这里游山玩水·”·“所以这里的人,都是前来隐世散心、住一阵就走的过客那可就不好问了。”
“至少应该有个守村人吧”清月翻身下马,“走吧,我们进去问问·”·这个季节,正是清静水乡最不清静的时候,因为外头热嘛,所以那些富户人家的公子少爷,早早就赶着马车钻来避暑了,仆役成群,知己成群,唔,妻妾也成群。
这些富贵闲人平日里也没事情做,所以就开发出了各种无聊活动·有散发木屐女模仿竹林七贤的,曲水流觞吟诗作对;也有弄一大片黄花,冒充隐士采菊东篱下的;还有人腰间挂一把长剑,假装自己是江湖游侠儿,见到陌生人便要怒问一句,呔,来者何人·灵星儿沉默地想,这群米虫,还是吃得太饱。
清月不想惹事,便双手抱拳:“在下姓秦,此番前来清静水乡,是想寻一故人,无意惊扰兄台,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多加包含·”·对方听完,霎时间热泪盈眶,这充满江湖气概的潇洒谈吐啊,不正是自己思之如狂的快意恩仇吗·于是不由分说拉着清月二人,强行邀到自己家中做客了。
灵星儿:“……”·然后还没等椅子坐热,左邻右舍、或者说是整个水乡的“乡民”们,就都赶来看“真正的江湖大侠”了。
没办法嘛,大家有钱,吃得饱,又正闲得无聊··“不知秦兄要寻的故人,是谁啊”那假冒的游侠儿——大名胡鼎鼎的富户少爷,亲手奉上香茶,“恰好我对这一带很熟,年年都要来避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清月道:“我要找的人,曾在二十多年前来水乡住过一阵,名叫江南舒,是江家山庄已故的三爷·”·胡鼎鼎闻言,面色半是为难半是激动·为难是因为他今年刚满二十,对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实在编不出个一二三来,激动则是因为江家山庄,那可是江家山庄啊便用力一拍桌子:“秦兄尽管放心,我虽不知道,但我爹知道你且等着,我这就去叫”·说罢,撒丫子就往外跑,清月想拦都没拦住。
半盏茶的工夫后,胡鼎鼎拖回来一个美髯中年男子,对方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大刀,喝问,呔,是谁找老夫·灵星儿心想,敢情这还是祖传爱好··第146章 心甘情愿·美髯大叔名叫胡不归, 是望归城里一名大财主, 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他年轻时也曾有过豪情万丈大侠梦, 因此对清月与灵星儿这种潇洒的江湖侠侣, 是一见面就羡慕喜欢得很, 甚至还主动提出要讨教两招。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胡鼎鼎小声道:“我爹腰腿不好·”又埋怨,“爹, 人家是来找人的, 你就别再比划那大刀了·二十多年前,江家山庄的三爷, 江南舒, 你还有印象吗”·胡不归不假思索:“没有。”
灵星儿:“……”·胡鼎鼎嘀咕:“我觉得也没有·”·灵星儿不解:“为何那该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前辈却答得如此爽快……可否再仔细想想”·因为这声“前辈”,胡不归面堂越发红润得意了。
胡鼎鼎在旁解释,女侠不必怀疑,我爹他说没见过, 就一定是没见过的, 否则在这么多年里, 不得将“曾与江家三爷同住一村,甚至还攀谈过几句”此等光辉事迹翻来覆去吹它个八百遍要知道当年有个花子来胡家讨饭,我爹都炫耀了整整三个月的“与丐帮八袋长老有私交”。
胡不归猜测:“会不会是换了个旁的身份”·清月想着,倒也有可能,毕竟江南舒来此只为调养身体,自然是越少人打扰越好·于是便将云倚风所了解到的昔年旧事都细细讲了一遍, 包括江氏夫妇的模样、体态、年龄,还有那新出生的孩子。
这一说,胡不归果然就有印象了·那段时间里,的确是有这么一对夫妇曾长居此处,自称苏城人,风华气度皆不凡,却鲜少与乡民来往,至于孩子……好像是生了个孩子。
灵星儿吃惊:“亲生的”·胡不归答,说不好··说不好,是因为那对夫妇平日里都关着门,极少出来与人聊天,冬日里厚厚的棉袄一裹,更看不出妇人身形有何变化。
而胡不归那阵正年轻呢,江湖大梦做得不亦乐乎,也没什么心思去窥探这同乡古怪一家人,只在心里略微纳闷,怎么一夜之间就能生出个孩子,也不见请稳婆·后来有碎嘴的妇人去打听,对方管家便推说是从外头接的稳婆,已经送走了。
再过七八天,更是连宅子都落上大锁,那户人家不知搬去了何处,总之是再也没出现过··胡不归惋惜道:“原来那竟是江三爷吗”·清月问:“就算再离群索居,总是要出来置办生活用品的吧可还能寻到柴夫、菜农与货郎之类的故人”·“这个嘛……”胡不归思索良久,一拍大腿,“有一个,你们且随我来”·清月原以为这人就在村子里,谁知胡府的管家却连马车都备好了,众人行了半天一夜,方才从几十里外的一处村落里,找到了一名老裁缝。
胡鼎鼎洋洋得意道:“我爹是觉得那些卖菜卖柴的,虽都同江家下人打过交道,可也未必听过什么,只有这裁缝,当年可是亲自给小娃娃做过衣裳的·”·灵星儿抱拳娇声:“前辈果真考虑周全。”
胡不归捋一捋自己的长须:“过奖过奖·”又问那老妇人,“牛婶啊,你可还记得这件事吗”·“记得。”
老妇人刚收了胡鼎鼎一个大元宝,正高兴呢,赶紧道,“我记得那户人家,出手也阔绰极了,只让我做了十三四套棉服与被褥,就赏了个金锭子·”·“牛婶见到那小婴儿了吗”·“就看了一眼,被包得严严实实。”
牛婶道,“说是刚出生,可做的衣裳都挺大,寻常娃娃半岁一岁的,也未必能穿合适,是个壮实小子·”·清月与灵星儿暗想,当年与江氏夫妇同居水乡的,只有一名丫鬟、一名管家与一名厨子,其中两人已不在人世,另一人也一早就离开江府,不知去了何处投奔亲戚,想要找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牛婶在旁插话,道:“还有一名男子·”·清月心里一动:“是谁”·“我哪知道是谁·”牛婶在围裙上擦擦手,“一个男的,三十来岁吧,看着身材瘦小,贼眉鼠眼的,手上有一大片黑痣,那娃娃猫儿样哭得停不下来,就是他从屋里出来哄的,一抱就乖。”
清月追问:“胡前辈对此人可有印象”·胡不归摇头,完全不记得啊,还有这么一号人·“去江家问问吧。”
灵星儿道·婴儿啼哭,连江夫人都哄不好,那瘦小男人却一抱就乖,显然是与孩子极熟悉的,八成就是由他从别处抱来,方才能混成如此亲近··日暮时分,胡不归与胡鼎鼎站在村口,父子双双身背长剑,深情目送这对年轻侠侣离去,都觉得自己参与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甚是高兴,甚是高兴··……·玉丽城里又落了一场雨··到处都- shi -蒙蒙的,被晚阳一蒸腾,便如同身处一个巨大的蒸笼中,连胖貂都热得食欲减退,趴在桌上奄奄一息,不愿多动一下。
云倚风挽高袖子,手中拿一把折扇摇了半天,一人一貂也丝毫不见凉快,倒是旁边的暮成雪,依旧坐得纹丝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云倚风总觉得这内力至寒的杀手,挺像一块降温用的大冰坨,便不住往他跟前挪动,直至并肩挤坐在软榻上。
暮成雪:“……”·云倚风一脸云淡风轻,我就歇会儿··暮成雪并未赶他走,只继续专心擦剑:“方才路过厨房,军医正在煎药。”
云倚风皱眉,煎药·客栈里只住了五六个人,地蜈蚣一早就去了腊木林中勘察,那生病的就只有……云门主匆匆去后厨一看,萧王殿下果真正端着一碗药汤,闭眼闭气往下灌呢。
军医揣手站在一旁,用胳膊肘捣了一下,王爷,王爷·季燕然险些被呛到,放下空碗,有些狼狈道:“你先下去吧·”·军医答应一声,临走前又小声在云倚风耳边说一句,王爷没事,只不过连日疲累加上天气- shi -热,有些中暑发烧。
“怎么也不告诉我·”云倚风上前,用袖子替他沾了沾额头薄汗,哭笑不得,“吃个药还要躲到这里来·”·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小毛病,睡一觉就好了,不愿让你担心。”
季燕然解释,“军营那头还有一堆事,缺不得我·”·云倚风拉住他的手:“歇会儿吧,哪怕睡半个时辰也好·”·季燕然试图据理力争一番:“黄武定还在等……喂”·云倚风直接扯住此人的天蚕腰带,将他拎上了客栈二楼,腾空飞跃那种。
也对,巨型白象都能单手拖着走,还抱不动这区区一个王爷了·“告诉黄统领,让他先去忙别的事·”云倚风吩咐完守卫,关门命令,脱衣服。
季燕然叹气,伸手让他替自己宽下外袍,又道:“晚上我当真得走,就睡半个时辰,嗯”·“好·”云倚风无奈,“睡吧,我陪着你。”
一条拧干的帕子搭在额上,沁凉带走些许头昏,季燕然睡得很快,他也的确是累了·云倚风坐在踏凳上,双手抱住膝盖,像是重新回到了望星城的那个夜晚,连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茉莉味也是相同的,只是心境却大不一样。
从隔着千万层纱的一丝懵懂,变成了几乎要燃尽整颗心的爱慕,看着那眉宇间的深深疲惫,云倚风有些心疼,他俯下身,轻轻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微烫的掌心··这大梁有那么多人,一亿两千八百三十万,为何偏偏是你,要来守这整片江山的安稳。
天气越发闷热,窗外连蝉鸣声都哑了··晚些时候,季燕然又去了大营,云倚风帮他将案几收拾整齐,恰好几名风雨门弟子也回来了,说是在更南面的偏僻山林里,找到了几名部落族人,似是与雷三有些联系。
那几人的穿着都颇有特色,手臂图腾刺青与雷三一模一样,说话口音也古怪得很,是极为少见的澶狸族人·自称在本族中,的确曾有一名男子,武功高强头脑灵活,品德却低劣,所以早早就遭到族长驱逐,后来听说加入了野马部族,不知真假。
被逐男子的面容与身形,听起来皆与雷三有八成相似·澶狸族人继续道:“若他身上真有这些刺青,那就不会出错了,我族人口不多,一共就二十余户,近些年被驱逐的,只有他一人。”
云倚风微微皱眉,雷三是野马部族的人,目前看来已是不争的事实,那玉婶与芙儿呢究竟是因为与自己关系密切,所以雷三才会处心积虑接近她们,还是……压根就是同一伙人·若为后一种可能,倒还好说,只是心里难受些罢了。
可若是前一种,那现在芙儿必已身陷险境沦为人质,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先将她救出来··风雨门弟子道:“雷三与芙儿的下落,目前还未打听到·王爷下令清空玉丽城,其余地方的百姓便以为会有一场浩劫,有许多也卷着包袱北上逃难了,所以现在整片南域都乱哄哄的,城门口日日排起长队,实在不好寻找线索。”
“也辛苦你们了·”云倚风道,“先回去休息吧,待我同王爷商议过后,再定下一步计划·”·至于玉婶,这阵子一直被安排住在临近村落中,据负责保护她的守卫说,只提过一次若王爷与门主不需要人照顾了,可否送她前往滇花城投奔女儿女婿,其余时候便都是在家做饭洗衣带孙子,再做些绣活,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再无异常,都必须要将她重新接回玉丽城中了,为了看守也好、为了保护也好·云倚风连夜出发,策马前往那处小村庄,他多留了几分心,并未率领兵马大张旗鼓,门口守卫见他后想打招呼,也被轻嘘制止。
“玉婶近日染了暑热,所以一早就睡了·”守卫压低声音··云倚风点点头,看此时天光已经发亮,便敲门道:“婶婶·”·屋内的人并无反应,依旧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婶婶”云倚风又敲了两下,伸手推开门,“婶婶·”·他故意推得重了几分,门板“砰”一声砸在墙上,床上的人果然便被惊醒了,撑着坐起来,惊愕道:“云门主怎么来了”·“恰好路过,所以来看看婶婶。”
云倚风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不见开,还当婶婶是病了·”·“染了暑热,喉咙都哑了·”玉婶咳嗽两声,“快来坐吧。”
“这几天确实热·”云倚风打开折扇,不动声色道,“还想着能到婶婶这里混一碗冰翡玉蓉降火汤,在东北喝过一回,一直想到现在·”·玉婶含糊笑道:“哎。”
云倚风停下脚步··玉婶颤巍巍掀开被子,看似想要下床,一道赤色光影却从床帐中飞蹿而出,云倚风眉目骤厉,指间折扇一转,将那红蛇堪堪打落在地,迎面紧接着又是一道寒影。
玉婶手持长剑招式狠毒,双目犹如蛇瞳,那掉落在地的红色毒蛇大张着嘴,想要再度咬上云倚风的小腿,却反被一剑划成两截··“玉婶呢”云倚风拔剑逼问。
“云门主倒是看得清楚·”那假冒的“玉婶”见偷袭失败,便冷笑一声,看似想要说话,却猛然回旋撞破窗框,在地上顺势一滚,想像先前玉英在西北一样,遁地而逃,谁知反被云倚风一剑插到地下,险些捅了个肚腹对穿。
对方惨叫出声,鲜血汩汩涌出来,双目惊恐:“你……”·“没错,我也学会了·”云倚风蹲在他面前,伸手撕掉那易容面具,“你可知遁地术是由何人所创百余年前赫赫有名的飞天大盗,空空儿。”
而现在大梁最技艺精湛的飞贼、空空儿不知第多少代的正统传人,正在大梁军营里,唉声叹气给杀手和貂炒着素菜··几名守卫迅速上前,替那男子止血,另有守卫惴惴不安,在旁道:“我们确实寸步不离地守着玉婶,从未发现任何异常,这……”·男子已然昏迷,云倚风吩咐:“先将他带回去吧。”
屋宅里一切如常,没有丝毫打斗痕迹,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应当是玉婶在出门买菜、洗衣或是散心的时候,被人掉了包·至于这冒牌货的目的——究竟是想像今日这样偷袭,还是想再度混进军营,找机会暗害更多人,得等他醒过来后再细细审问。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客栈中,云倚风撑着脑袋,看着那半截凄凄凉凉的惨淡弯月,叹气··季燕然安慰:“玉婶对他们而言并非全无价值,芙儿也是一样,所以这母女二人,应当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早就该将她们送回王城·”云倚风拍拍额头,长叹,“当真是脑子不够用·”·“你事先也不知雷三有问题,别自责了。”
季燕然握住他的手腕,“还有一件事,军医在替那名男子检查时,发现他手臂上有一块红色胎记·”所以十八山庄那时,混在许家煽风点火的,假扮教书匠的,在城中大肆传播流言的,理应都是此人。
身负如此“重任”,在野马部族的地位不会太低,季燕然替他倒茶:“能将他活着带回来,也算是有功于大梁,我该嘉奖你·”·“没心情。”
云倚风站起来,“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季燕然猜测:“雷三的目的”·云倚风点头:“嗯·”·若对方是野马部族的人,那为何要主动供认出巫师长右一事继续留着这枚棋子,让他制造出更多蛊毒,源源不绝地、将整片腊木林中的猛兽与毒蛇都变成杀人武器,给大梁制造更多更大的麻烦,不好吗·云倚风道:“除非是为了更大的好处。”
季燕然若有所思,雷三此举,所造成的后果只有两个,一是南域动乱,百姓大批北上;第二……总数七成的西南诸军,都被召集到了玉丽城中,势必会造成其余地区布控单薄。
“来人”季燕然道,“将黄武定找来”·云倚风有些担心:“王爷……”·“你去审问那名黑衣人,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撬开他的嘴。”
季燕然拍拍他的脸,“辛苦·”说罢,便出了卧房,云倚风叹气,又打开那桌上那卷西南地形图·虽说南域不比西北幅员辽阔,各地驻军的距离不算远,但架不住地势实在复杂,有时地图上短短一截路,便得足足走上半月一月,若此时某地突发战乱,那处于玉丽城中的大军究竟要如何迅速支援,的确是个棘手问题,也难怪季燕然会如此担心。
他转身去了监牢,那名男子腰间缠着绷带,正半死不活躺在床上,见到云倚风进来,干脆闭上了双眼,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嗤声··“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云倚风问。
男子道:“你有种便杀了我·”·“我自不会杀你·”云倚风冷冷提醒,“不过你也别以为自己身负重伤,便不会遭到严刑拷打,风雨门有的是药,能在吊住你这条命的同时,让你生不如死。”
男子道:“那你便试试吧·”·在这个问题上,云门主相当配合,立刻就试了试——现如今局势危急,也实在无暇再细细审问,风雨门弟子一拥而上,男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灌了一肚子不知什么药。
“啊”·“我一个时辰后会再过来·”云倚风道,“到那时你若仍不肯说,我还有新的法子·”·男子浑身瘫软,只有气无力地怒视着他。
但很快,便连这怒视的力气都没了··如此整整一夜,天明时,他终于松了口,用轻飘飘的声音颤道:“滇花城·”·……·云倚风匆匆前往主帅营,还未进大帐,就见一名骑兵正飞驰而来,上气不接下气滚落马背:“报滇花城、滇花城那头,有逆贼自立为王,反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山贼二愣子,是悍匪,货真价实的悍匪,手下有一整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滇花城附近的驻军虽已前去剿灭,但对方人数不少,又擅长制作各种暗器,所以只用了不到一天一夜,就攻下了滇花城,还将那里定为王都,国号为……为……·骑兵鼓了半天勇气,方才大逆不道曰,定国号为“吞梁”。
说是国号,倒不如说是明晃晃的威胁与羞辱·云倚风看了眼季燕然,道:“据那名男子供述,野马部族多年来潜心经营,共招得兵马五万余人,地宫中只有不到五千,其余人皆隐匿在滇花城外的飞鸟山中。
人数虽不多,却多以蛊养身,功夫邪门,不好对付·”·季燕然问:“凌飞与玉婶呢”·“江大哥像是一直关着禁闭,他没见过,只听过。
玉婶则是在三天前,就被绑到了地宫中·”云倚风道,“滇花城局势危急,王爷只管调兵遣将,就不必再挂念玉婶了,我会想办法救她·”·季燕然点头:“对方狡诈,你也多加小心。”
云倚风又回到了关押人犯的地方,他还有许多事情要问,比如说地宫的入口·那男子奄奄一息,摇头道:“地宫是依上古阵法而建,现如今我既失踪,那他们定然已封死那扇门,永远不可能再找到了。”
地蜈蚣在旁插话:“你只知道那一扇门”·“是·”男子道,“地宫中的掌事者,共有十三人,每人进出都只能走属于自己的一扇门。”
可谓再谨慎不过了··另一头,季燕然正在紧急调拨大军,由黄武定亲自率领,北上平叛·这支军队中的绝大多数士兵,祖辈皆居于西南,因此对地形与天气都相当熟悉,连夜便整装完成,浩浩荡荡出发了。
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寂静的夜晚,军营里乱哄哄的,火把在山道上蜿蜒成巨龙,映亮整片天穹·季燕然站在高处,夜幕中飞着的,也不知是雨丝还是细雾,让天地万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云倚风抱住他,将脸贴上后背,闷闷道:“王爷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嗯·”季燕然回神,“想出来吹吹风。”
云倚风道:“腊木林中有数百头疯象,就算我们那时猜到对方有诈,王爷一样需要调兵来此·”·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但至少能更谨慎一些。”
季燕然头疼,“不过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多说无用,站在这里一样无用·”云倚风拉住他的手腕,“走,跟我回去。”
季燕然反手一握,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紧,淡淡的茉莉清香自雪白衣袖中散出,是这浑浑噩噩的时刻中,难得一清爽·他哑声道:“我累了·”·“我知道。”
云倚风拍拍他的脊背,哄道,“睡一觉就好了·”·季燕然应一声:“嗯·”·见他嘴里只说,却站着不动,云倚风试探:“不如我背王爷回去”·季燕然顿了一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飞霜蛟踏着一路银白而来,稳稳接住两人,跑向了大营的方向。
……·往后数日,腊木林中都是风平浪静,无论是滇花城的战事,还是蛛儿、长右与那名冒充玉婶刺杀云倚风,名叫乌力男子的被缚,似乎都没有对鹧鸪、玉英与谢含烟造成任何影响。
地蜈蚣日日抱着一堆工具,在林地中四处推算寻找入口,暮成雪则是面无表情、寸步不离跟着这飞贼,以防他被人给杀了··幽深地下,玉英道:“那地蜈蚣像是有些本事的,若一直这么下去,只怕迟早会被他找到入口。”
“地宫入口会随着阵法,时时变化,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一时片刻也破不了古阵,你不必担心·”谢含烟道,“不过留给那位萧王殿下的时间,倒是的确不多了。”
“是·”玉英附和,“你我先前的推测果真没错,看季燕然这番调兵遣将,全是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哪里能及当年大将军半分·”·“只是个吹嘘出来的纨绔子弟罢了。”
谢含烟坐在高处,“凌飞这两日怎么样”·“照旧不肯说话,只日日摆弄着手中那块玉石·”玉英试探,“姐姐怕是要再劝劝。”
“不争气的东西·”谢含烟半闭着眼睛,含恨道,“当年他若肯早点动手,杀了李璟,杀了季燕然,这李家的天下早就乱了,哪里还用你我费心筹谋。”
玉英也惋惜:“早知他既当不成武林盟主,也杀不了李家人,还不如早点接回来,由姐姐亲自养着,省得多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白白浪费一身功夫·”·……·这天下午,大营里的伙夫煮好一碗药茶,端给了季燕然,赔笑道:“王爷,吃点东西吧,降暑气的。”
季燕然头昏脑涨,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玩意,食欲全无:“先放着·”·伙夫灵机一动:“云门主亲自煮的·”·季燕然闻言,果然放下手中战报,接过来一饮而尽。
其味酸苦,还混着药渣,的确像是某人手笔··伙夫笑容满面··季燕然摇头:“告诉云儿,让他以后别再忙活了,下去吧·”·伙夫答应一声,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抬头见季燕然脸色发白,便赶忙问:“王爷可是身体不舒服”·季燕然摆摆手,想撑着站起来,却膝盖一软,险些跌坐在地,眼前景象也左右摇晃起来。
“王爷王爷”伙夫魂都快吓没了,赶紧扶住他,扯起嗓子喊人·军医与云倚风匆匆赶来,伙夫哭丧着脸,哆哆嗦嗦道:“我这……这就哄王爷喝了一碗药茶,结果便这样了,我……”·“什么药茶”云倚风坐在床边,一边替季燕然试脉一边问。
“就是普通的清火茶,煮了十几大桶,人人都要喝的·”伙夫道,“王爷不肯喝,我便哄骗说是云门主亲手煮的,我……我当真没别的意思啊。”
“我知道,吴叔先别紧张,王爷并非中毒·”云倚风道,“应该是中暑·”·伙夫这才松了口气,连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军医替季燕然看过,却面色一惊,道:“云门主,王爷他像是……像是……”·“像是什么”云倚风追问。
军医道:“染了瘟疫·”·云倚风瞳孔陡然紧缩··而与此同时,在外头的大营里,也陆续有兵士出现了相同症状,都是头晕无力,腹痛呕吐。
- shi -热之地,本就为瘟疫高发区,往往一病就是一大片·数名军医深知此事非同小可,都脚不沾地地忙碌起来,在军中架起大锅煮药,云倚风则是与几名副将一道,将感染疫情的兵士分批安置到了玉丽城中。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爆发瘟疫呢·”刘军医擦了把汗,担忧道,“饮食已经够小心干净了,防病的药汤更是日日按时发给大军,这玉丽城中也没外人出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病源”·张军医猜测:“会不会是鬼刺动的手脚,在水中下了毒”·“流朱河是先过玉丽城,再入腊木林,河面宽广,河水又湍急汹涌,想下毒并不容易。
说是老鼠或是虫蚁,可能- xing -倒还更大一些·”云倚风问,“这病容易医治吗”·“不好说·”李军医愁眉不展,“先前从未见过,没有现成的方子可用啊。”
“我已派人北上,去接名医梅前辈了·”云倚风道,“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还请务必想个办法,至少得先将疫情控制住,万不能流向西南别处。”
众军医领命:“是”·一直忙到大半夜,云倚风方才回到玉丽城中,守卫小声禀道:“王爷下午醒了一回,服药之后就又睡了,看着精神不大好,也没吃什么东西。”
屋门“吱呀”,季燕然也没被惊醒,只继续昏昏沉沉睡着·云倚风坐在床边,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看着那病仄仄的睡容,心里一阵疼·怕就是前阵子太累了,总不肯好好休息,才会染上这凶险疫情。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睁开眼睛:“云儿·”·“睡吧·”云倚风拍拍他的手,“外头有我呢,别担心·”·季燕然撑着坐起来,粗重喘息着,嗓音干裂:“让大军撤回来。”
云倚风一愣:“什么”·“让大军……咳咳”季燕然还想说话,却又猛烈地咳嗽起来,云倚风赶紧拿过床下铜盆,拍着他的脊背,“先别急,顺顺气。”
季燕然腹内绞痛,将先前吃下的稀粥吐了个一干二净,头昏脑涨漱完口,却见云倚风正蹲在地上,仔细看着自己方才呕出来的那些秽物,于是皱眉:“云儿,去叫副将来。”
云倚风抬起头,喃喃道:“我明白了·”·“是·”季燕然单手撑着床,眼底布满血丝,“我们怕是上当了·”·前阵子自己总是头晕,八成就是感染瘟疫后的症状,只是拖到此时才发作而已。
若的确如此,那月前浩荡出发、一路北上前往滇花城的大军……沿途要经过多少村镇城池,光是想一想便胆寒心惊··“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云倚风扶着他躺好,“王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季燕然嘴唇苍白,将虎符取下塞进他掌心,忍着剧痛与晕眩道:“让西南大军撤回,或是原地驻守,将我的虎符送往汉阳城,交由统领周炯,命他从云泽城与中原调拨新的人马,尽快支援滇花城。”
“我懂·”云倚风点头,“我这就去·”·他招来守卫,命他仔细照料季燕然,自己则是端起铜盆招来军医,道:“这是王爷方才吐出来的东西,里头有一部分,与野象袭来时,那象鼻中喷洒出的黄色粘液相同,估摸就是此次疫情的来源了。”
众人这才恍然,赶忙道:“云门主放心,我们正在查阅古医书,会尽快配出方子·”·安排好军医,云倚风又转身去了监牢,将乌力从床上揪起来,怒火万丈道:“说”·“说什么”乌力被牵动伤口,疼得满头冷汗,眼底却渗出- yin -森的笑来,“怎么,疫情终于爆发了”·“怪不得,”云倚风看着他,“怪不得雷三会主动供出长右,提前让我们知道巨象一事。”
那数百头巨象、或者是更多疯兽,就算当真横冲直撞进了玉丽城,大梁也顶多只损失一座城池,损失万余名百姓·可若季燕然事先知情,必然会从别处调军,到那时,鹧鸪再放出携带疫情的疯象,遭殃的便是数万军队。
“野马部族的主力部队,皆隐于滇花城外,地宫中根本就没几个人,王爷断不可能调来大军,所以你们只能用疯象·”云倚风咬牙,“剿灭象群之后,雷三再突然叛乱,只为引诱军队北上,好沿途散播疫情。
万千百姓何辜,你们当真罪该万死”·“怪只怪那位鼎鼎有名的萧王殿下,竟如此好骗,什么战无不胜,呸·”乌力道,“你可知当年的卢大将军,是何等谋略过人那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战神,李家的儿子,也配与他相提并论”·“王爷只想守住天下安宁,从未想过要做什么战神。”
云倚风扯住他的衣领,“那疫情是鬼刺弄出来的吧解药是什么”·“无药可解,等死吧·”乌力轻飘飘呸了一句,又猛然往前一凑,几乎与云倚风抵住额头,“若非卢将军,我早就死了,当年西南动乱,我被迫去给贵族当奴隶,吃过的苦,你怕是想都想不到,还会怕区区风雨门的酷刑本来在将大军诱往滇花城后,我就该死了,可我不想死,我想等到疫情爆发后再死。”
他说着话,嘴里便涌出一股血来,艰难道,“李家人,都……都该死·”·云倚风单手捏开他的下巴,乌力却已经咽气身亡,守卫检查过后,禀道:“牙里藏有毒囊。”
“去叫几位副将,就说我有要事·”云倚风摇头,转身大步出了监牢··玉丽城中共有副统领数十人,病倒了几个,现在还剩四人·听云倚风说完疯象一事后,自是个个吃惊万分,若黄武定带出去的大军当真携有疫情,那……怕是要出大乱子啊·“王爷的意思,无论大军有没有疫情,都要让他们迅速撤回,或是就近找一处驻地待命,万不能再继续北上。”
云倚风道,“至于滇花城的战事,便交由汉阳城周统领,从中原与云泽城调兵支援·”·一旁的李副将提醒:“但调拨中原兵马,可不是一件小事,万一出了乱子……我们能否先见见王爷”·“王爷病得凶险,一直昏沉沉的。”
云倚风道,“所以我才会找诸位来商议对策·”·“若确定疫情是由疯象所致,那大军的确不宜继续北上·”李副将道,“从中原调兵是唯一的办法,只是我们也不知滇花城中究竟藏有多少兵力,若中原驻地再因此折了兵,那……王爷怕是要担重责。”
“我明白·”云倚风道,“此事王爷也说唯有从中原调兵,我请各位深夜来此,只是想看看,是否还能有别的办法,若大家都同意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那这份责任,王爷担下便是。
还有,现如今正是军心不稳时,虽说腊木林中应该没剩几个人,对方不至于出兵突袭,但诸位还是得多留几分心,万不能让贼人钻了空子·”·副将齐声应下,各自去忙了。
云倚风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招来风雨门弟子,命他拿着虎符,火速去汉阳城找统领周炯··弟子不解:“为何有两枚虎符”·“先给他小的那枚,能坑蒙过去最好。”
云倚风道,“要是那周炯心细如发,觉察出不对,再拿大的给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说怕沿途遇到歹人,所以事先弄了个假的,结果不小心拿混了·”·弟子领命离去。
暮成雪正靠在屋梁上,手指掻着雪貂:“你怕万一战事生变,怕从中原调军这一步是个昏招,便想弄个假虎符,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若周炯收了假虎符,那一切便都与王爷无关了。”
云倚风慢慢整理笔墨,“可若实在骗不过他,这责任也只能丢给王爷,总不能丢下滇花城不管·”·暮成雪翻身落在地上:“他当初送你扳指,可不是为了今日。”
“知道·”云倚风抱过胖貂:“所以我才更加心甘情愿·”·第147章 西南动乱·待云倚风处理完所有事物, 回到卧房时, 天已经大亮了。
季燕然仍旧昏睡着,体温稍微降下来一些, 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梦中也不安稳·军医小声道:“王爷有我们照顾, 云门主这几天最好搬去隔壁歇息,疫情凶险, 实在不宜离王爷太近。”
“我体质异于常人, 是不怕这些的·”云倚风从他手中接过帕子,坐在床边, 替季燕然擦了擦干裂的唇角··窗户打开着, 街上稍微有些喧闹, 却不是平日里赶集吆喝你推我攘,烟火人间的闹法,而是神色匆匆的,或抬着担架, 或端着药桶, 刻意想要压低交谈声, 反而更添压抑气氛的,沉重式喧闹。
云倚风草草洗漱一把,躺在床上却全无睡意·他体质偏寒,季燕然这阵正热得焦虑,本能地便转过身,将他整个人都搂进怀里·微凉的温度, 以及那股熟悉而又清淡的茉莉花香,如同最好的安神药,让身体得以片刻放松,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脑海中混乱纷杂的斑斓色块,也终于化为一片一片纯白的浅雪,纷纷扬扬落满天地间··像是重新回到了许多年前,王城里也下过这么一场雪·正月十五元宵节,自己在御花园里闲逛,无意中看见天边划过一尾长星,漂亮极了,便不由自主往前追了两步,谁知却不小心跌入了湖中,翌日就发了高热,躺在床上听刘妃在外训斥太监,声音尖锐,吵得脑仁子疼。
“母亲·”他拿下额上的帕子,坐起来道,“我没事,您不必责罚他们·”·明妃叹了口气,眼底却是深深的愁思··再后来,就是司天监的频繁上书,朝廷里人人都在议论着天相异动与七皇子落水,连皇上早朝时咳嗽两声,都有人及时搬出那套玄而不明的星相学说来,明里暗里皆指七皇子命带煞气着实不祥,若不及时送出宫,怕是要酿出大祸。
偏偏那时,蜀南还地动了,虽不严重,但不祥也是真的不祥··一个混了外族血统的儿子,与千秋万代的江山基业,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于是无忧无虑的王城繁华,就只停在了十岁那年的初夏,再往后,记忆中便只剩下了西北终年不停的呼啸长风,悲凉的羌笛,与夜晚熊熊不灭的篝火。
他腰间佩着一个香囊,里头是母妃在临行前的叮嘱,只有八个字——收敛锋芒,勿遭人妒·但初出茅庐的少年,哪里懂得什么锋芒不锋芒,第二天便跟着老将军,风风火火地去剿灭沙匪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路吊儿郎当、出生入死地长大成人,竟也混出个战无不胜的虚名,一路从西北传入王城,再后来,全国的百姓就都知道了,继卢将军后,大梁又有了新的战神。
边关终于得以安稳,而朝廷呢,却反而因为边关的安稳,好好乱了一乱·朝臣中有人开始摸着石头站队,老太妃也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最后不得不闭门称病·太子李璟一派对西北虎视眈眈,甚至对整片草原都开始抱有敌意,而直到这时,年轻的萧王殿下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记起了八字要诀,但哪里还有机会再敛去锋芒周身那明晃晃的光,已经快将朝中有心人的眼睛给刺瞎了,皇帝有意易储的风言风语啊,传得真如无边风雨一般,他也只能仓惶拾起尊贵王爷的身份,趁着边关安稳,在西北胡乱过了一阵花天酒地的生活,以证明自己确实不堪大任,经不起任何安稳富贵。
先帝驾崩后,季燕然被老太妃召回王城,与李璟在御书房中一谈就是一整夜,翌日上朝时,人人都能看到新帝脸上的轻松惬意,便都暗自松了口气,可不说呢兵马王爷,那是能随便除去的吗还是得好好拉拢,这江山与好日子,才能长久安稳啊。
有人事后曾好奇猜测过,皇上与萧王殿下那一夜究竟说了什么,是你来我往的含沙- she -影,还是彼此把筹码铺平了讲条件,但据说连德盛公公都被打发了出去,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但其实呢,其实那一晚桌上摆着的,并非公务与兵符,而是酒和小菜,李璟只问了他几句西北军情,剩下的时间,便都在闲话儿时趣事——本来嘛,兄弟二人在这些年里,也并没有多生疏,还是常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避暑围猎,也总会聚到一处。
酒酣耳热之际,新帝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其实明太妃在下午时,说得那般决绝,还对着天地许下重誓,当真不必,朕……朕信你·”·季燕然笑道:“母亲总归是太担心我,还请皇兄勿要见怪。”
美酒醇香,三坛梨花白,顺利喝出了往后数年的“君臣佳话”·皇权与军权之间的矛盾,也在李璟与季燕然的谨慎把控下,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里,虽说偶尔也会有摇晃、有倾斜,但至少,天下是不用乱了。
·往事沉重,季燕然又重新焦躁难安起来··云倚风将他紧锁的眉心细细抚平,在那里落下一个亲吻··一切都会好的··他想··……·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一个半月。
在军医与几位统领的努力下,玉丽城的疫情总算暂时得以控制,虽说还未能找出治疗药方,但至少染病的人数没有再增加,从古书中找出的方子,也能短暂地降温止痛·季燕然被云倚风扶着,站在二楼围栏处透气,问:“外头如何了”·“叛军依旧占着滇花城,但周炯已经从云泽城调军,南下支援了。”
云倚风道,“地蜈蚣已推算出上古阵法,说是随着日夜交替,地宫应有不断变换的入口四十九处·不过鹧鸪昨日倒是飞箭传来一封书信,以玉婶与芙儿的- xing -命为要挟,命我们的人不得再出入腊木林。”
“地蜈蚣在腊木林中来来回回数十趟,他们倒是这阵才想起来阻拦·”季燕然咳嗽两声,“怕是前头一直没找对地方,现在终于离门越来越近,才慌了神。”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倒算是在帮我们·”云倚风道,“外头吹风了,王爷回屋歇着吧·”·“西南怎么样了”季燕然又问。
“还行·”云倚风扶着他坐下,“黄统领派人送来书信,说已联合各地官员,暂时制住了疫情,百姓生活也未受大的影响,不必担心·”·季燕然叹气:“骗我。”
云倚风半蹲在地上,替他脱掉鞋靴:“王爷现在也正病着,就稀里糊涂上我一回当吧·”·西南没有还行,是不好,当真不好,许多地方都爆发了疫情,更要命的是,这疫情是军队带去的。
黄武定在接到命令后,虽第一时间就率军改道,前往荒僻山郊安营,却也为时已晚·瘟疫与流言一起爆发,搅得天地昏暗民心难安·而且还有另一桩大事——季燕然先前四处调兵遣将,有许多百姓因惧怕战争,所以一早就携家带口,北上了。
那这场瘟疫究竟会不会蔓延至全国……谁也不敢去仔细想··季燕然额上青筋暴起,嗓音嘶哑:“是我的错·”·“我不认为王爷有大错。”
云倚风道,“但现在讨论这些已无意义·野马部族为替故人报仇,为证王爷不配成为与卢将军齐名的大梁战神,已是丧心病狂,甚至不惜以江山安稳、以亿万百姓的- xing -命为武器,王爷此番若倒了,那就真的输了。”
季燕然道:“我懂·”·“所以,先将身体养好·”云倚风握住他的手,“西南遭此浩劫,百姓无辜受累,他们都在盼着王爷,都在盼着大梁最战无不胜的将军,能横刀跨马、安定平叛,重新还他们一片盛世清明。”
季燕然微微闭眼,心底被血烧成赤红··他说:“好·”·……·李珺道:“嚯”·梅竹松气喘吁吁:“怎么了”·城门口像是出了乱子,有不少大梁军队打扮的年轻人。
下属一溜烟前去打探,回来后禀道:“是驻守在鹊山县的军队,收了一批草药,想要送给黄统领·但却被百姓拦在了城门口,说官军身上都有瘟疫,不准他们进城,只能从山中绕行。”
李珺翻身下马:“既然百姓害怕,绕就绕吧,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可不好绕,西南山势险峻,林地里又- shi -热,指不定就有什么蛇虫鼠蚁,出不出得来都不一定。”
下属道,“况且就算能自如出入密林,也得多花十几天时间,还不知道黄统领那头是什么情况呢,万一正盼着药物救命,那……”·“你说说这些人,怎么也不换身普通人的衣裳。”
李珺连连叹气,这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梅竹松在旁道:“若是普通药贩子,那这些草药,怕是途中就会遭抢了·”·西南瘟疫蔓延,药是再珍贵不过的,就算没得病的百姓,也拼了命地想买一包熬上,喝了求安心。
所以价钱一路飞涨,最常见清热的金银花,翻了十倍不止,地方官府虽明令禁止,可也架不住利大有黑市,所以山贼都改行了,不单抢金银,还抢金银花··“这……唉”李珺又问,“我的令牌呢”·下属赶忙掏出九龙玉牌:“王爷是要去帮忙”·“西南不稳,本王理应——”李珺摇头晃脑,本想学着戏文里,先豪情万丈拽一番壮语,但一则城门口已经快扭打起来,二则,腹中满是软语莺燕华丽辞藻,也实在扯不出几句家国天下,便将肚子使劲一吸,摆出尊贵的皇家气派来,迈着官步去给七七七弟的军马,帮忙了。
第148章 混入地宫·这座小城名叫翠焉, 虽因地势原因, 千百年来都只有这么一丁点地方,却是前往边境诸城的必经之路·其实守城官兵此时也是左右为难, 现在局势危急, 县老爷好不容易才将染了瘟疫的乡民统一安置到郊区, 却又来了这么一波兵,万一当真身上有病, 那……·拥堵在城门口的百姓, 还在大声嚷嚷叫骂着,李珺刚刚迈着四方步过来, 脑门上就被人磕了个鸡蛋, 臭汤流得到处都是。
旁边下属一看慌了神, 一边用袖子帮他擦,一边怒声呵斥:“大胆谁敢对王爷无礼”·这一嗓子喊得极嘹亮,跟敲着锣似的,现场霎时就安静了。
众人纷纷看向那穿着锦缎的富态少爷, 第一反应都是, 这骗子要冒充萧王殿下, 怎么也不先将肚子收一收·下属将九龙玉牌递过去,守官接到手中一细看,总算想起朝中除了萧王,还有这位平乐王,便赶紧跪地:“卑职参见王爷”·他这一跪,百姓也慌了啊, 尤其是手中捧着臭鸡蛋的,只觉脖子一阵凉津津,也跪地不敢说话了。
“都起来吧·”李珺经此当头一击,也没心情再摆威严派头,略带狼狈地问,“为何不让运送草药的队伍进城”·“百姓害怕瘟疫。”
守官小声道,“卑职也正在劝说,但实在不好动武·”·“他们又不是要在城中长住,只想穿城而过,借一条道而已·”李珺道,“这样,你且进去传话,让全城百姓进屋锁门,待大军将药草运出后,再以石灰喷洒他们走过的路,以防出现新的疫情。”
·守官答应一声,匆匆进城通传,临走前一使眼色,那些呆愣着不动的闹事乡民也反应过来了,赶紧蹑手蹑脚贴墙溜走,跑得连影子都没剩一个··李珺闻了闻袖口,又擦一把臭烘烘的脸,暗自叹了口气。
梅竹松只当他是在懊恼狼狈之相,便安慰道:“王爷方才说那番话时,仪态高贵又不失亲和,想出来的法子也不错,的确有皇家人的派头·”·负责押运草药的小头领也抱拳:“多谢平乐王”·李珺站在- yin -凉处:“你且说说,沿途百姓对大梁的军队,都是一样的态度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小头领点头:“是。”
瘟疫是由军队带来的,百姓如何能不怨·况且这是南域,不比西北,萧王季燕然的名号在这片土地上,威望远不及当年的卢广原将军,甚至还因说书客经常将此二人相提并论,而引发了那么一丝丝逆反——大致类似于“就凭你也配”的心态。
有此历史原因,再加上瘟疫,现在西南百姓与军队的关系,不说水火难容,也实在称不上融洽了··李珺道:“不怪百姓·”这是这几个月来,他被强迫看史书国策的心得,无论何时,百姓总是最向往平静安逸的,不会主动与朝廷为敌。
但也怪不到七弟头上啊,瘟疫这种倒霉事,谁能说个准,怎么还连带着迁怒上了··他拍拍肚子,浑身又臭又粘,也无奈得很·片刻之后,守官带着县令上气不接下气跑来了,刚要跪拜,就被李珺一把兜住,和蔼道:“大人辛苦。”
县令挺年轻,本来听说王爷在自己的地盘被人砸了臭蛋,还挺害怕的,结果没曾想啊,一见面就是如此深切关怀,自是温暖感动,忙道:“城中已经清空了,现在就能运药。
而且下官还备下了几大包干粮与水囊,供将士们取用·”·翠焉城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再往南,沿途还要经过不少城镇·平乐王一琢磨,反正押送草药的这支军队,也是在朝着玉丽城的方向进发,不如我就一直跟着吧,虽说得昼夜兼程吃点苦头,但……谁让自己姓李呢·在大原城时,他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正吃着饭,就听到舅舅谋反的消息,连累自己一起掉脑袋。
而在西北时,虽说战乱不断,可到底有七弟与云门主在,也轮不到旁人- cao -心,躲在大营里,照旧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王爷·但现在却不同了,不再是肃明侯的外甥,不再是萧王的兄长,而是完全独立的平乐王,没有任何人可依靠、甚至还要被旁人依靠的,大梁王爷。
他心中陡然生出万丈豪情来,胡乱洗了一把脸,就带着梅竹松与下属,去追赶军队了··……·云倚风道:“丹枫城中送来书信,说梅前辈一个月前已被平乐王接走,照此来算,估摸再有十天半月就能抵达。”
“阿昆来了,我也能更安心些·”季燕然将文书还给他,“你处理的不错,多谢·”·“你我之间,还要说这些吗”云倚风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看来军医找出的古方还是有些用的,王爷这两日看着精神好多了。”
“去取纸笔过来·”季燕然撑着坐起来些,“周炯久居中原,擅长在开阔之地作战,西南山林险峻,滇花城不该是那么个打法,僵持于大梁无益,须得尽快破城。”
云倚风端来一张小案几:“王爷说,我写·”·季燕然道:“滇花城偏西北处,有蟒山九峰,内有一处虎儿坡,是旧时乡民炸山取玉的地方,下方深坑可容数千人,命他速调五千精兵暗中埋伏。
另派三千人,趁夜色乘坐罂筏渡江,假意……咳咳·”·云倚风坐过来替他抚背,又问:“王爷怎么记得这般清楚”·“先前到滇花城给母亲买玉时,到山里看过,便记住了。”
云倚风想了一会:“就是千挑万选,结果买了块石头的那回”·季燕然:“……”·云倚风笑道:“若能一举攻破滇花城,那这石头买得倒也不亏。”
隔壁房中,地蜈蚣还在仔细推演地宫入口·虽说鹧鸪以玉婶- xing -命为要挟,不准他再进出腊木林,但谁能挡得住江湖第一的飞贼,只靠着往日记忆,也能将林中阵法绘出个七七八八。
他此生破解机关无数,地宫啊、古墓啊,少说也钻了上百处,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复杂的,反而被激起心中斗志,一头扎进这千百年前的古人智慧里,研究了个不亦乐乎··唯一的闲人,就只剩下了暮成雪。
他去了一趟监牢··说是监牢,其实就是客栈后院一处偏房,蛛儿正坐在桌边出神,余光瞥见一抹雪白划过窗边,慌忙站起来,想要拖着锁链迎上前,没曾想,路过的却非云倚风,而是暮成雪。
她目光顿时恢复怨毒,狠狠挖了对方一眼,恨不能将那身白色衣衫烧个干净,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间已有了公子,旁人竟还不长眼地敢穿白·杀手心想,果真是疯子。
其实在刚开始的时候,众人是打算利用一下这个“疯子”的,假称云倚风也感染瘟疫,看她会不会情急说出解药与别的线索·结果却只换来对方惊慌失措地尖叫,拼命挣扎着说要去公子身边,陪伴他走完这人世间最后一截路,还嚷嚷了半天“共下黄泉”,歇斯底里地哭着,吵得院子里鸡鸭猪狗跟着一块叫,那叫一个晦气啊。
云倚风道:“蛛儿是他们有意放出来的,自然不会让她知道更多内情·”·话虽如此,但暮成雪此时依旧敲了敲窗户,面无表情道:“喂·”·蛛儿恶毒地看着他:“你怎配穿这身衣裳”·暮成雪道:“云姑娘也这么说。”
蛛儿果然上当:“谁”·“新来的神医·”暮成雪答,“正在替云门主看诊·”·“她是谁,你说清楚,哪里来的神医”蛛儿受到刺激,如野兽般扑到窗边。
“江南水乡·”暮成雪抱起貂,“也喜欢穿红裙,肤白如雪,身姿妖娆·”说着,目光往她平坦的胸前一扫,转身走了··蛛儿涨红了脸:“你回来”·暮成雪停下脚步。
“我……我也能帮到公子,我也能”蛛儿扒着窗框,有些慌乱地嚷着··暮成雪漫不经心道:“那便等你想出办法,再来找我吧。”
……·丹枫城内,江凌晨刚送走平乐王与梅前辈没多久,家中就又来了风雨门的人,说是要找一名手上有胎记的中年男子·二十多年前,江小九还没出生,不过江南斗倒是有些印象,一听便道:“应当是徐禄吧。”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清月追问:“那是谁”·“三弟的一个朋友,镖师,两人关系极好·”江南斗道,“三弟病逝后,徐禄夫妇二人经常会来探望三弟妹,还在城东买了处宅子,方便往来,不过近几年倒是没再见过,我猜是回了容县老家。”
容县,距离丹枫城虽有些远,可若能找到这位徐镖师,距离当年的真相可就越来越近了·清月与灵星儿顾不上歇息,再度策马扬鞭,一路似疾风出城··……·而李珺也终于快到玉丽城了。
他这一路走得辛苦,顶着骄阳烈日与毒蛇虫蚁,头昏脑涨,浑身都被叮咬出包,但总算没有掉队·而且每抵达一座城池时,大梁王爷的身份,也能让当地百姓多一些安全感,甚至还有传言,说是皇上因不满季燕然在西南胡作非为,所以特命平乐王前来镇守。
李珺听得眼泪都要落下来,此等荒谬的风言风语,还有没有人能管管了··梅竹松替黄武定检查过后,道:“统领身体强健,不必担心·”·黄武定放下袖子,叹道:“并非在下贪生怕死,只是现在这种局面……”·“我懂,统领万万不能出事。”
梅竹松摆摆手,“我沿途也看了些病人,疫情实在是又凶险又诡异,先前从未见过·”·“梅先生是王爷的人,我也就不隐瞒了·”黄武定道,“这一回的瘟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鬼刺所为。
王爷为免百姓恐慌、流言激荡,所以不曾对外宣扬,只有寥寥少数人知·”·“那就难怪了·”梅竹松皱眉,“可当真心肠歹毒·”·黄武定抱拳:“王爷已病了许久,玉丽城的军医怕也无计可施,此番就仰仗梅先生了。”
……·马队在山间疾驰··李珺单手握着马缰,想着再过四五日就能见到七弟,心中竟还生出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牵挂与迫不及待来,刚欲命众人加快速度,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梅先生小心·一支火流箭从山中急速- she -来·负责护卫的梁军挥刀将其斩落,马匹受惊长嘶,却见几道黑影已逼至面前,手持银白长刀,招招皆是死手·李珺生平第一次经历此等大场面,自是双腿发软,几乎要跌下马背,本能就扯起嗓子喊了声救命,结果倒给自己喊来迎面一刀,削得头发散乱,衣裳也破了,心里越发惊惧慌张。
一踢马腹就想往远处逃,结果马却不配合,反而掉头向着混战处冲去,李珺惨叫得越发歇斯底里,连那伙杀手也不得不回头看了一眼,究竟是谁在高亢鬼喊,几名大梁将士趁此工夫,一左一右护着梅竹松,跃入涧底深渊,须臾便消失无踪了。
李珺跌下马背,也想往下滚,结果未遂,脑袋上还挨了一棍子,昏沉沉被装进了麻袋··我要死了··他想··为国捐躯··……·地宫幽深。
江凌飞将手中玉料收好,起身敲敲门:“进来·”·负责看押他的守卫不敢懈怠,恭敬道:“少爷有事”·“外头怎么样了”·“不知道。”
“地宫里呢”·“……也不知道·”·江凌飞丢给他一片金叶子:“我非人犯,将来或许还会是这里的主人。”
“是·”守卫低头,“地宫里的确没什么新鲜事,只听说抓来了一个王爷,却不是萧王,而是另一个,叫……叫什么平乐王的,关押在东角。”
江凌飞听得一愣:“李珺”·守卫连道:“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鬼哭狼嚎的,听说路上还寻了两回死·”·江凌飞道:“我去看看。”
守卫为难:“可夫人有命——”·话音未落,便被江凌飞一掌击晕,软绵绵倒在了地上··东角破牢中,李珺正万分悲切,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呢,他坐着一捧枯草,看着碗里的馊饭,哽咽不已。
江凌飞命令:“打开·”·牢头不知他是私自出来的,还当是少爷已被解了禁闭,要来亲自审问犯人了,赶忙依言照做·李珺听到屋外锁链响,险些又被活活吓晕,小心翼翼一抬眼,幸好,进来的是熟人。
江凌飞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这飞来胖熊抱住,一把鼻涕一把泪,生生哭了个山无棱天地合··李珺啜泣埋怨:“江兄,你怎么才来啊·”·江凌飞现如今担着个“叛贼”的身份,早不再是先前西北时那潇洒随意的江湖少爷,原还有些尴尬,却没想对方一点都没生疏,便只叹了口气:“我送你出去。”
“好好好·”李珺忙不赢地答应,又问,“那你呢”·江凌飞:“……”·“你也与我一道回去吧。”
李珺往门外看了一眼,见无人偷听,便悄声说,“老太妃很担心你·”·江凌飞垂下双目:“干娘还好吗”·“不大好,自从知道了你的事情,便心急如焚,吃不下睡不着,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还向皇上请命,要亲自来西南。”
李珺道,“但你也知道,皇兄与七弟之间……而且她年纪大了,实在经不起折腾·”·说完见江凌飞不吭声,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当年谢小姐并非是被周九霄所救,而是我父皇。”
江凌飞打开牢门:“先帝曾割腕取血,为我娘医治蝴蝶癔,我知道·”·“不单单是蝴蝶癔啊·”李珺急忙道,“周九霄这回被押至王城后,就没从大理寺出来过,在卫烈手里吐出不少东西。
当年谢家败落,你娘饱受怪病煎熬,无人敢救,是我父皇主动找了周九霄,命他去暗中帮忙的·”·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包括后来的割腕取血、悉心医治、送谢小姐出城远离是非地,桩桩件件,皆为先帝一手安排,周九霄只是单纯的执行者而已,换做王九霄李九霄,也一样能做。
而周九霄当时却并未向谢含烟言明是先帝在暗中相助,只把功劳揽到了自己头上··李珺道:“那阵的野马部族只是普通部落,而且离王城甚远,所以周九霄刚一提出,父皇就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地方,便爽快答应了,还备下马车一架,护卫十余人,嬷嬷一名,银票五千两,供你娘日后所需。”
江凌飞问:“理由呢,先帝为何要这么做”·“大抵是为了卢将军吧·”李珺小心翼翼道,“毕竟,你娘是他在世间最珍视之人。”
然后又劝:“当年谢家一案,其实周九霄也有参与,只是未被发现而已·他该是恨极了我父皇与皇兄的,这么多年跟在你娘身边,也不知煽了多少莫须有的- yin -风鬼火,你可千万要清醒一些啊”·“走吧。”
江凌飞转身,“我先送你出去·”·“你还要留在这鬼地方”见对方一点都没被自己说动,李珺也有些急眼,江凌飞他是不怕的,便强硬道,“至少将治疗瘟疫的药给我”·江凌飞停下脚步:“什么瘟疫”·“你还不知道吗”李珺莫名其妙,“你娘联手鬼刺,用巨象攻城传播瘟疫,生病的百姓数以万计,整片西南都已经乱了。”
江凌飞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那王爷呢”·“也病了·”李珺在心里“呸呸”两口,满脸沉重道,“八成快死了。”
第149章 调兵遣将·江凌飞道:“你骗我·”·李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 继续壮起胆子:“我骗你做什么, 不信你随我一道回大营看看,现在滇花城已经被叛党占领, 梁军久攻不下, 若七弟身体没事, 早就亲自去前线指挥作战了,如何还会躺在玉丽城中”·江凌飞松开手:“外面现如今是何状况, 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李珺唉声叹气:“惨啊, 尸骸铺路,民不聊生·”·他难得机灵一回, 将瘟疫与战乱的恶果, 足足夸大了十倍不止·滔滔不绝说着, 那可是鬼刺啊,当年云门主如何受尽折磨,你我都是看在眼中的,而现在这非人的酷刑, 又转移到了全国百姓头上, 瘟疫一经出现, 就会迅速传遍整座村落、整片城池。
还有那攻下滇花城的雷三,日日威胁要屠城,屠滇花城,大梁南域重镇,近万户百姓的- xing -命,你说七弟听到这种战报, 他上火不上火是不是就病得更严重了·江凌飞闭了闭眼睛,定神后道:“你先走吧。”
“你还不愿走”李珺扯住他的袖子,“那位谢小姐的确小产过,而且过后没多久,卢将军就战亡了,你的身世……不如我们还是再查查吧,啊”·江凌飞垂眸道:“我会找到瘟疫解药。”
李珺喜笑颜开:“好好好·”又问,“梅先生没被抓来吧当时我看护卫带他滚下了山·这里还有没有关押其他人质不如你一起都给放了”·“我不知道。”
江凌飞带着他往外走,“自从回到地宫,我一直被囚于暗室·”·李珺小跑跟上,煽风点火:“换成老太妃,定不舍得如此对你·”·“往后若有机会见面,我自会向干娘请罪。”
江凌飞打晕迎面而来的巡逻队,“上去”·李珺艰难地攀上地面,看着外头暮色沉沉的野林子,心里也发虚,于是反手扯住江凌飞的衣袖,强硬道:“天快黑了,你再送送我吧”·“……”·若换做旁人,这一句怎么想都有些下套诱敌的意思,但江凌飞知道,李珺不是,他是真怂。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林中走着··李珺关怀叮嘱:“七弟与云门主一直都在追查当年真相,在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你可千万莫要冲动行事·”·江凌飞道:“是我对不起王爷。”
李珺拍拍他的肩膀,感慨一句:“人在江湖,谁还能不做错事呢江兄也别太过自责,想办法弥补便是·”·又趁机道:“那从今日起,你就算是王爷的内应了”·江凌飞没理会这句话,单手勾过他的腰带,纵身一跃,脚尖“刷刷”踏过树梢与清风,扬臂将他丢到了林地边缘。
李珺还没从腾云驾雾的晕眩中反应过来,就又被摔了个重重的屁股墩,眼泪“刷”就下来了,再抬头时,哪里还有江凌飞的影子··“你可千万要回来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林子,又殷殷喊了一句,嗓子劈裂,十分真诚。
……·江凌飞没有立即回地宫,而是趁着夜色,去了趟玉丽城··昔日里的吵嚷喧嚣、炊烟袅袅,全部不见了·长街上稀稀落落燃着火把,地上铺满白色的石灰,气味呛鼻,整座城都是死气沉沉的。
最高的建筑是一处客栈,还亮着明晃晃的两串灯笼,他不自觉便向前走了两步,却最终还是停了下来··雾蒙蒙的空气,在眼前隔出一层- shi -润朦胧··灯火也模糊了,就像王城正月十五夜,酩酊大醉时,满目皆是晃晃锦绣。
白烟从客栈烟囱里冒了出来··云倚风熬好一锅药,刚准备清出来,就听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以及几声惊慌失措的“快,快抬王爷进去”,还当是季燕然又昏迷在了外头,顿时手腕一软,将砂锅摔了个粉身碎骨。
几名守卫搀起李珺,连拖带扛正往前厅走着,就见眼前飘过了一道雪白身影,凉风带着茉莉淡香,还有一双伸到半途就停下的手——哦,不是我的那个王爷··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李珺狼狈哭道:“云门主啊”·这一路走得实在辛苦,但他此时也顾不上诉苦了,连浑身的擦伤都没让处理,先将梅竹松与地宫一事草草说了。
又道:“江兄说他一直被囚于暗室,也不知梅前辈有没有落在鹧鸪手中,但答应了会帮忙去寻·”·万没想到途中会闹出这种乱子,云倚风追问:“梅前辈是在何处遇袭”·李珺答:“鬼跳峡,我亲眼看几名护卫飞檐走壁的,用轻功将前辈带下去了,并非慌乱跌落。”
“不管梅前辈在不在地宫,都要先去鬼跳峡附近找一找·”云倚风道,“不知暮兄可愿出手相助”·杀手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好。”
李珺偷偷问身旁的人,他是谁·守卫道:“回王爷,是暮成雪·”又将声音更压低三分,“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李珺闻言肃然起敬,还想再多看两眼,对方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只来得及望一望背影,潇洒冷酷,潇洒冷酷。
暮成雪连夜出发,策马前往鬼跳峡,当然了,依旧带着胖貂··局势乱哄哄的,李珺也无暇再羡慕这种“一人一剑一貂一马”的侠客生活,坐在卧房中,将王城与这一路所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季燕然问:“凌飞怎么样”·“憔悴了许多,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是被那妖妇折磨得不轻·”李珺道,“但他还是顾念大家的,也答应会帮忙。”
季燕然叹气:“你这一路也辛苦·”·“我不辛苦·”李珺赶忙道,“辛苦的是七弟,还有大梁军队·”他身上都是污渍血痕,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头上顶一蓬乱草,如难民一般。
但形象确实比先前高大伟岸了不少,颇有那么几分为国为民、家国天下的意思··云倚风将李珺送回隔壁休息,回来就见季燕然已经披衣下床,便赶忙上前扶住:“王爷要做什么”·“林影还没有书信送来吗”季燕然问。
云倚风摇头:“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西北又那么大,怕是不好找·”·林影要找寻的,是“兹决”(注①)真相,什么是“兹决”呢就是先前众人在攻打西北时,途中不小心触发的、深埋于沙地里的那副暗器,上头有卢广原军队的狼头烙印,该是当年留下的东西。
但据记载,“兹决”是蒲昌在西南学到的暗器制造法,而卢将军攻打西北,又远在平定西南之前,所以这出现在西北的“兹决”,在时间上就说不通了。
季燕然起初其实并未将兹决放在心上,但眼看后来桩桩件件烦心事,皆与卢广原、与黑沙城、与木槿镇有关,便命驻守西北的林影去查查看,能否找到这暗器凭空出现在大漠中的原因,以及,还能不能找到往日故人。
云倚风道:“兹决虽无音讯,但幸好,江大哥听起来还是向着王爷的·”·“我知道凌飞天- xing -不坏,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但如今这局势,也不能全指着他幡然醒悟。”
季燕然坐在桌边,“周炯按我的打法,十天内攻下滇花城应当没什么问题,但雷三极熟悉地形,八成会率领残部躲入霞光山中·你传令给猛泽城王瑞,命他调拨所有兵力,务必守好城门,莫要让这群流寇冲进城。”
云倚风问:“王爷要将他们困在山中”·“滇花城有周炯驻守,蜀中兵力更是雄厚,走这两处,无异于自投罗网·叛军若想撤回地宫,就只能走猛泽城一条路。”
季燕然道,“鹧鸪手里应该没有别的兵了,否则不会轻易放弃长右,所以只要我们能将雷三堵在百里外的深山中,要对付的,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地宫·”·云倚风点头:“好,我明早便派人传令。”
“去隔壁歇会儿吧·”季燕然道,“我睡了一天,头昏脑涨的,坐着能舒服些·”·云倚风握住他的手:“可我想陪着王爷。”
季燕然问:“忙了一天,不累吗”·“累,所以才更要欣赏一番美色·”云倚风凑近,“亲一口·”·“大型美色”皱起眉:“我有瘟——”·云倚风含住他的唇瓣,轻轻吮了吮。
“瘟什么瘟,难听·”·季燕然无奈,伸手抱住怀中人:“下回不准再胡闹·”·云倚风环住他的腰,细细摸索一遍,只觉比先前消瘦不少,便嘟囔:“王爷还真是半分不吃亏。”
季燕然不解:“什么”·“先前我中毒时,王爷总说心疼·”云倚风抬头看他,“现在全反了过来·”·季燕然笑笑:“别心疼,我没事。”
云倚风答应一声,用力抱紧他,将脸埋在那散发出药味的胸膛前··黑发轻轻垂下来,白衣如雪飘散··也唯有此时,心里才能得片刻静谧··屋内烛火轻晃。
……·山间小道,几名侍卫正带着梅竹松,用长刀砍出一条路,费力地向前走着··前头有一处小木屋,亮着昏暗的灯火,里头似有人影活动··“看能否借宿一夜吧。”
一名侍卫道,“梅先生腿受了伤,也需要休息了·”·作者有话要说:注①:“兹决”在87和88章都有提到··第150章 半瓶解药·那木屋搭建得极为简陋, 窗户用几张明纸胡乱糊贴, 早已被风刮得千疮百孔。
屋内摆有一张木板床,上头用被褥裹了名白发老者, 此时正昏昏沉沉睡着·另外一名身着粗布灰衣的老人, 则是坐在炉子前, 小心翼翼往那脏兮兮的罐子里,添着粗糙无味的粥汤。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山风与雨刮得更猛烈了··灰衣老人放下勺子, 刚欲- jiao -床上的老伙计起来吃饭, 却听到有人敲门,顿时被吓了一跳:“谁”·“我们是北边来的商队, 不小心在山中迷了路。”
侍卫道, “外头虫蚁实在太多, 所以想在此求宿一晚·”·“不是我不愿收留你们·”灰衣老人为难,“这房中有人染了瘟疫,是被乡民抬过来等死的,你们啊, 还是快些走吧。”
他正说着话, 床上的老人也跟着呻吟起来, 其声痛苦凄楚·侍卫与梅竹松听在耳中,心里都不是滋味,想起先前配制的药丸还剩下一些,便道:“我家先生就是大夫,西南闹瘟疫,他沿途也看过不少病人, 琢磨出了几张方子。
这里正好有两瓶药,老人家若不嫌弃,便留下试试吧·”·一听来人是医者,灰衣老人果然就打开了门·侍卫将药丸递给他,温和道:“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身上能舒服许多。”
·“这……”现如今的西南,药远比黄金更值钱,老人们又都过得穷苦,一旦染病,便只有来这荒郊等死·突然就有了两瓶药,且不说有没有用吧,老人心口先暖融融地酸胀了起来,感激道:“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山中还在“轰隆隆”的打雷,眼见又要迎来新一轮的夜半暴雨·灰衣老人看梅竹松被人搀着,右脚不能沾地,也实在难以继续赶路,便道:“若诸位不嫌弃,不如就在屋檐下避一避,我去煮些热水,再燃个火盆送来。”
条件艰苦,也没有别的选择·梅竹松用布巾掩住口鼻,替床上老人看诊后,见他脸色虽差,脉象却还是平稳的,便道:“若能悉心调养,也未必就撑不过去。”
“老王的身子骨一向硬朗·”灰衣老人取来热水,“我们村子,原是再偏僻不过的,接触不到外人,老王是因为前阵子去城里购置米面,才会染上瘟疫。”
侍卫脱下外衣,替两名老人塞严门窗裂缝,好让屋里更舒服一些·见那窗棂雕得精细,上头还有百灵芙蓉缠枝闹春图,是数年前风靡王城的吉祥花纹,便好奇地问了句:“老人家是王城人”·“啊不是。”
灰衣老人一愣,连连摇头,“我们是大梁西北人,因为家乡闹旱灾,地里没收成,所以南下逃荒,已经在这里过了许多年·”·梅竹松用手摩挲了一下椅子扶手,也雕得极精细,花团锦簇的,是门富贵手艺,西北的农民怕是没有这精湛技巧。
不过对方明显不愿提及往事,他便也没细追问,只讨了几盆热水,将伤处大致处理了一遍··夜色沉沉,雨声渐渐小了,众人也各自打着盹睡着,实在疲惫,转眼已是天大亮。
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灰衣老人——他姓宋,旁人都叫他老宋,这老宋被吵醒后迷迷糊糊一看,嚯,炉火边竟站着生病的老伙计,顿时又吃惊又高兴,赶紧扶住他:“你这是好了”·“我这是饿了。”
老王用勺子挖了一下锅底,苦着脸问,“有馒头吗”·“有饼,你等着·”老宋扶着他坐下,又激动道,“可真得感谢门外的大夫,神医啊,只一粒药丸,你看你这,都能下地走动了”·梅竹松一行人也被吵醒了,推门一看,昨晚还卧床不起的病人,此时已经在狼吞虎咽地吃饼喝粥了。
老宋赶紧给众人也端来烤饼,说是屋子里没多少存粮,让神医在这里稍坐,自己这就回村去拿吃食与干净衣物··侍卫也没多想,随口道:“刚下过雨,山道怕不好走,我陪老人家一道回去吧。”
老宋却连说不必,捡起地上的背篓,走得飞快,像是生怕被人拦住··侍卫暗自皱眉,他是大理寺出身,第一反应便是这村落有古怪、老人也有古怪,像是藏着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
不过梅竹松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昨晚那瓶药丸,虽说的确有清热镇痛解毒的疗效,但先前几名病人服下后,可都没好得如此利索·他心头一动,隐约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又详细询问了老王这几日的饮食,最后从筐里翻出一兜子干蘑菇来。
“我病得糊涂了,也不知道自己都吃过什么·”老王介绍,“不过这菌子汤,是村子里经常煮的,穷人风寒发烧时喝一碗,就当是药了·”·西南林地里菌类众多,这种淡青色的蘑菇连个名字都没有,一下雨满院子都是,不值什么钱。
只是同老宋一样,一听到梅竹松说想去村里看看,老王也面露为难,犹豫着迟迟不肯答应··“老哥·”梅竹松撑着站起来,拱手行礼,“现在西南正闹瘟疫,这菌子怕就是那能救命的药啊”·“大夫快别这样。”
老王赶忙拦住他,叹气道,“我实非铁石心肠之人,老宋也一样,大家只是不想惹来麻烦罢了,可这西南上万人的- xing -命,谁又能见死不救你们且随我来”·他撑起一根拐杖,一瘸一瘸地,带领众人进了密林小路中。
……·地宫中,谢含烟道:“我还当你会留在玉丽城,不再回来了·”·江凌飞问:“母亲为何要那么做”·“因为当年的西南,就是这种流离乱相。”
谢含烟一步一步走下大殿台阶,“不,甚至比现在更痛苦,除了瘟疫,还有贫穷、战争与抢掠,是我的夫君,你的父亲,是他亲手终结了那个动乱的时代”·谢含烟声音里蕴着滔天怒意:“你的父亲,恨不能为大梁、为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
但他得到了什么朝臣的排挤、皇帝的猜忌,还有那些忘恩负义的百姓,他才过世不到二十年,便已被天下人忘得一干二净,现如今再说起‘战无不胜’这四个字,还有几人能想起卢广原”·“所以母亲就要毁了这天下,是吗”江凌飞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嘶哑,“你一直都在骗我,你恨的不仅仅是先帝,不仅仅是皇上,更不打算像当初说的那样,将天下交给王爷后便收手,你只想毁了所有人、所有事。”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对”谢含烟有些歇斯底里,“我就是要让这天下为将军殉葬凭什么,凭什么李家人就能坐拥江山富贵,我的夫君却连尸骨都要暴于风雨之中”·江凌飞道:“将治疗瘟疫的药给我。”
“无药可解·”谢含烟冷嗤一声,“怎么,季燕然打发你回来取药他也快撑不下去了吧·”·江凌飞解开袖扣,露出半截血淋淋的手臂:“我方才去了趟北殿,在那里找到一头病象,应当是鬼刺用来炼药的吧”·谢含烟目色一变,看着他伤口上那些黄色脓液,惊愕道:“你怎么敢”·“将解药给我。”
江凌飞道,“除非母亲想看着我死·”·谢含烟抬手,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混账东西”·江凌飞擦掉嘴角血丝,垂眸道:“我已混账了二十余年,也不在乎多一回或少一回了,但王爷待我恩重如山,若母亲执意要让他死,那便先杀了我吧。”
“我为何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儿子”谢含烟怒不可遏,“滚去暗室,好好跪着反省”·江凌飞转身离开大殿。
身后依旧是愤怒的叫骂,还有花瓶被重重砸碎的刺耳声音··……·“名动大梁的丞相千金谢含烟啊,知书达理,才思敏捷,品行端庄,温柔如水。”
暗室幽黑,江凌飞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又想起了先前在王城时,云倚风说过的这段话·他当时就在想,那昔年里温柔如水的美人,现在早已换了另一副模样。
时间或许真的能改变太多东西吧,善与恶、黑与白、对与错,他知道母亲在年轻时所遭受的所有苦难,那些惨痛的经历,早已被她讲了千回百回,而自己心中对先帝、对太后、对皇上的恨意,也大多因此而起。
为父报仇,听起来似乎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是他原以为母亲口中的“报仇雪恨”,结局无非是帝位易主,杀了该杀的人,但现在看来,却似乎一切都是假的··眼前景象逐渐模糊起来,那两支跳动的白烛,变成了两只奇异的眼睛,闪烁不定。
江凌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跪了多久,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昏沉,失去知觉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绵绵向着一边歪去··世界也被黑色的雾气缠满了··这般不见天日的血腥梦境,江凌飞浑浑噩噩地想着,还是不要梦到干娘了吧,就让她好好待在王城里,赏花赏景,悠闲和气。
……·云倚风端来一碗药:“我让军医多加了两把黄连,给王爷清清火·”·季燕然一饮而尽,皱眉:“确实苦·”·云倚风仔细观察了他一阵,道:“骗你的,今日黄连减了量,多添了两把山楂,味道该是酸甜才对。”
季燕然:“……”·季燕然只好承认:“嘴里还是尝不出味道,怕你担心,所以想瞒着·”又强调,“但我跟军医说实话了,真的。”
“下回不准再撒谎·”云倚风坐在他对面,“有个好消息·”·季燕然问:“什么”·“地蜈蚣已经推算出了地宫入口,共有两处。”
云倚风打开地图,“这两处与其余四十七处皆不同,是不会随着阵法而改变的,更无法以机关彻底封死,便是书中常常提到的‘生门’·”·季燕然道:“换句话说,我们现在随时都能攻入地宫”·“因这两处门无法封死,所以周围八成布满暗器与毒瘴,稍不留神,就会被穿成筛子。”
云倚风想了想,“你说,江大哥会不会帮帮我们”·“不好说·”季燕然摇头,“但我还是先前那句话,凌飞本- xing -虽不坏,也不能全指望他。”
“嗯·”云倚风摸摸他的脸,“指望不了江大哥,那我便指望王爷,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季燕然戎马征战十余年,还从没这么扎实地卧过床,虽说俗语有云,久病床前多情人,但那也得是悠闲自在时,心上人有个不打紧的头疼脑热,抱在怀中慢慢哄着,方才能领略个中乐趣。
哪里能是现在——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四野动荡,莫说是你侬我侬的“多情人”了,就连吃饭都得往外挤时间··云倚风感慨:“自打遇到王爷,像是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萧王殿下仔细一琢磨,还真是··便哄他:“往后都给你补回来,在萧王府里弄个珍珠翡翠红蓝宝石大床,铺满锦缎的那种·”·李珺站在门外,心想,啊,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审美。
看来七弟身体并无大碍,至少没被烧昏头··不过在地宫中,江凌飞的头倒是真被烧昏了·他自连绵噩梦中惊醒,只觉嘴角干裂,吞咽时喉头如被插了一把尖刀,五脏六腑也是蜷缩痉挛的。
呼吸粗重地抬起头,却没见到母亲,床边坐着的只有玉英··“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玉英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来,“你想救季燕然,多求姐姐两句,也未必就拿不到解药,再不济,去偷也好,去威胁鬼刺也好,怎最后就偏偏选了这蠢法子”·江凌飞只问:“母亲呢”·“姐姐被你气得头昏,正在床上躺着。”
玉英从袖中取出白瓷瓶,“这里头的药,能救两个人·”·江凌飞拔下瓶塞,往嘴里倒了一半:“多谢英姑姑·”·“要谢便谢姐姐吧,若无她默许,我也拿不到这解药。”
玉英替他沾了沾额上薄汗,又耐下- xing -子,“你应当清楚,姐姐对李家人、包括季燕然都恨之入骨,却到底还是遂了你的心愿,她心里是极疼你的,只是因卢将军一事,所以有些……疯疯癫癫罢了。”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知道·”江凌飞看着手中瓷瓶:“这药多久能起效”·“半个时辰·”玉英道,“这解药珍贵难制,别的大夫就算拿到,也无法配出一样的方子,你且送去救季燕然吧,就算是还清萧王府给你的恩情,往后切莫再如此冲动,让姐姐失望了。”
江凌飞攥紧瓷瓶,心不在焉应了一句··……·李珺正在桌边喝茶,突然就被人敲了下脑袋,顿时惊得跳起来··江凌飞一把捂住他的嘴:“是我。”
看清来人是谁后,李珺立刻心花怒放,透过指缝艰难地问他,你想明白了·江凌飞松开手:“我是来给王爷送东西的,这是解药和书信,你替我转交给云门主。
至于地宫里有没有更多人质,我暂时还没有查清楚·”·李珺高兴道:“好好好”·又关切:“脸色怎么看着不大好隔壁有云门主亲手炖的大补汤,你且等着,我这就去弄一碗来”·江凌飞:“……”·第151章 一群木匠·云门主亲手炖的大补汤。
这十个字光是听一听, 便很要老命, 连带着牙根子也倒了一片·江凌飞推开李珺,开门想要离开, 却见大补汤的主人正站在门外, 双手叉腰, 气势十足··“……”·云倚风挑眉:“跑什么”·江凌飞后退两步,纵身跃至窗外。
院中巡逻守卫受惊不浅, 纷纷拔出长刀, 正欲追上前去,眼前便又飘过一道雪白飞影, 以及随风撂下轻飘飘一句:“谁都不许跟来”·李珺赶忙趴在窗户边, 却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黑漆漆一片天。
·夜晚凉风自长街穿过,吹在身上泛起一层秋日寒意·江凌飞一路飞掠出城,身后人却还在紧追不舍,大有一路跟进瘴林的意思, 被逼无奈, 他不得不半剑出鞘, 接下了当头而来的呼啸飞鸾。
“当啷”一声,星点火光溅出,两人在林地边缘过了近百招,江凌飞看准时机将他打落在地,鬼首剑鞘架上脖颈,无奈道:“你非我对手”·“我知道。”
云倚风四仰八叉坐在地上, 抬着头,倒是淡定得很,“但我轻功好,跑得快·”·江凌飞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云倚风继续道:“还有,江大哥必然不会伤我杀我绑架我,所以就算轻功好,也懒得费力跑。”
江凌飞摇摇头:“回去吧·”·“难得你我都有空闲,”云倚风搬出“来都来了”大法,“不如坐下聊聊”·江凌飞:“……”·两人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有河有树影,有花有弯月。
“可惜没带酒·”云倚风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从中倒出几粒糖,“吃吗”·江凌飞拿过一粒,放进嘴里一抿,酸甜。
“王爷喝的药酸苦,我便备了这些糖,不过瘟疫来的凶猛,他最近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云倚风抱着膝盖,“你呢,过得还好吗”·“我问母亲要来了治疗瘟疫的药物,应当是有效的,不过在王爷服用之前,还是多寻几个大夫看看吧。”
江凌飞道,“至于其余人究竟在不在地宫,我还得再仔细找找·”·云倚风道:“没说过得好不好,那便是不好了·”·江凌飞看着远处,只回一句:“人各有命。”
“那治疗瘟疫的药,应当不好偷吧”云倚风试探··“不是偷来的,鬼刺藏得隐秘,连我也不知他人在何处·”江凌飞道,“不过试药的巨象倒是还剩下一头,所以我便取了脓疮,也一道染上瘟疫。
毕竟母亲虽恨我不争气,却也不至于见死不救,算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云倚风皱眉:“江大哥·”他实在忍不住,又想重复一回谢含烟小产一事,的确是真的,千真万确那种真,所以这娘的身份吧……·江凌飞却道:“那该是我的弟弟。”
云倚风:“啊”·“在谢家出事前一年,我就已经出生了,因过分瘦弱,谢家又已隐隐出现颓败的苗头,母亲便将我秘密送出了王城。”
江凌飞道··“这样啊·”云倚风想了想,却又有了新的疑问,“那在江三爷夫妇离开清静水乡,回到丹枫城时,江大哥已近三四岁了吧”如何还能再冒充襁褓婴儿·“我天生不足,被西南部族的巫蛊术在庙里养了三年,一直封藏在白玉茧中。”
江凌飞道,“月月都要吃药的老毛病,也是那时落下的·”·“怪不得·”云倚风又分他一粒糖,“那为何会到了江家”·“我于你说这些,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身世。”
江凌飞道,“现如今西南动荡,还是先将瘟疫治好吧,我不重要·”·云倚风看着他:“可在王爷心里,江大哥该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好好照顾王爷。”
江凌飞撑着站起来,低声道,“西南与天下,都缺不得他·”·言罢,便匆匆隐入密林,连多一刻都不敢再待,更不愿再回过头·唇齿间还残留着糖的酸甜,面颊上却是- shi -冷的,瘟疫初愈的酸痛还留在骨节中,连脚步也一道踉跄了。
云倚风回客栈时,季燕然还在昏睡,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李珺正在桌边研究那瓶药,问:“不会是假的吧”·“江大哥用命试出来的,按理来说不会假。”
云倚风道,“但谢含烟心思狡诈,又是个十足的疯子,我不敢轻易让王爷服用,还是再等两天,看能不能有梅前辈的消息吧·”·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李珺答应一声,又悄声道:“我还当你能把他劝回来。”
“有个不幸不幸又不幸的消息,听江大哥话里的意思,谢含烟与他的确是亲生母子·”云倚风单手撑着脑袋,“将来怕是剪不断了·”·李珺惊讶道:“不是流产了吗”·云倚风答:“流产之前,还有一个。”
李珺:“……”·那确实有点麻烦··“也不知梅前辈人在何处·”云倚风叹气,“暮成雪与江大哥两头在找,却谁也没有消息。”
李珺暗恨自己少时学武不精,导致遇袭当日只能仓皇逃窜,便再心虚重复一遍,梅前辈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亲眼看见侍卫带着他跃入深谷,现在八成已经被杀手寻到了。
云倚风拍拍他的肩膀:“借你吉言·”·……·梅竹松已经带着侍卫,在林地中采摘了两天淡青色的菌子··老王与老宋所居的这处村落,确实偏僻极了,一共只有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密林中,也就只比野人部落强上那么一点点,据称已在此隐居了十几年。
在老王刚刚将梅竹松一行人带回村落时,人人都如同见到恶鬼一般,露出惊愕恐惧的表情,取干粮的老宋也是急得直跺脚,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骂道:“你是疯了吗怎可带外人来我们这里”·“神医并非恶人,说想摘一些村里的花青菇做药。”
老王道,“躲了这么些年,那狗贼八成已经死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咱们,你且放心吧,治疗瘟疫要紧·”·老宋仍是唉叹连连,但事已至此,将人赶出去也于事无补,便只恳求梅竹松,千万莫要将村落的位置泄露出去。
“诸位暂时就住在我家吧·”老宋又道,“正好门外就是一大片长满花青菇的野林子,做事也方便些·”·梅竹松自是连连道谢,又答应老宋与其余村民,绝不四处乱跑,更不会多嘴打探村落往事,这才住了下来。
午后,侍卫一边帮忙熬煮花青菇,一边悄声道:“听村民的口音,像是大梁北方人,此处村落虽小,屋宅却都修得精巧,房檐木雕更是活灵活现,该是一群建房的泥瓦木匠,因为早年犯了事,或是得罪了人,才会躲来这里。”
·“都是平头老百姓,看着不似大女干大恶之徒·”梅竹松叮嘱,“现如今治病要紧,还是莫管闲事了·”·侍卫答应一声,又问:“这药汁当真能治瘟疫吗”·“今日我替老王试了脉象,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梅竹松道,“待做好这批药丸,便抓紧时间拿出去,给别处的病人试试,若一样能治好,西南便有救了·”·侍卫笑道:“这回幸亏有梅先生。”
“也幸亏有你们·”梅竹松摆摆手,“否则我就算有十条命,也早已折在了鹧鸪手中·”·日头渐渐落下了山,天边流淌过几丝金灿灿的细云。
梅竹松将最后一批药丸收回瓷罐,这才松了口气,活动着筋骨想要回房,却听外头传来一声惨呼,是老宋的声音·他心头一惊,刚欲出去看个究竟,就见迎面已砍来一把银白大刀,三四名黑衣人如猛豹般冲入院中,正是当日于山中遇到的那批杀手情急之下,梅竹松扬手洒出一片痒粉,转身想逃,却已被人重重打倒在地。
侍卫与杀手缠斗在一起,大声道:“先生快走”·梅竹松将药罐抱在怀中,单手握紧一把匕首防身,踉跄向外跑去··又一道白影迎面飞来·不是云门主那种轻盈白影,而是胖乎乎一坨,“砰”一下砸在怀中,能让大夫当场吐血那种,白影。
胖貂豆豆眼生辉·梅竹松先前从未见过暮成雪,还当又是新的敌人,便将手中的活物胡乱一扔,继续跑了··胖貂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弧线。
暮成雪眼光骤然一厉,手起剑落,衣摆似杨花飘雪·再定睛看时,那伙黑衣人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只留下一名活口,被挑断手筋脚筋,正哭爹喊娘打滚嚎着丧··剩下的时间,刚好来得及将飞来小貂接到怀中,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毛乎乎的脑袋,以示安慰。
侍卫惊疑未定:“不知公子尊姓大名”·“王爷派我来的·”暮成雪丢过来一块令牌,“先去将那位大夫找回来吧。”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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