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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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下)(5)
·梅竹松这回着实受惊不浅··和他同样受惊不浅的,还有被砍伤胳膊的老宋,以及全村男女老幼·有- xing -子急的,已经指着老王的鼻子骂道:“你且看看,将南飞那狗贼的杀手引来了吧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南飞,这个名字一出来,现场除了暮成雪外的其余人,可就都有印象了。
侍卫有印象,是因为此人乃先帝手下重臣,兵部侍郎··而梅竹松有印象,则是因为先前在西北时,杨博庆曾义愤填膺,说白河开闸一事虽为杨博广所为,却是因为受了南飞的唆使,而南飞幕后之人,恰是先帝爷李墟,换言之,是先帝为了削弱杨家势力,才会默许、甚至是推动了白河惨案的发生。
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吧,至少在听到“南飞”两个字时,还是能知道这是谁的··只有暮成雪皱眉:“鹧鸪的阵营里,还有一人叫南飞”·“此事说来话长,中间怕是有些误会。”
梅竹松对村民拱手行礼,“这些杀手是冲我来的,他们不想让西南的瘟疫被治好,所以才会一路追来、痛下杀手,理应与诸位无关,这回真是对不住了·”·村民中一片静默,面面相觑皆不言语,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有人抱着“反正秘密已经泄露”的心态,又说了一句:“你们是从北方来的吧,那我且问一句,朝廷里的大官,南飞,南飞他死了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侍卫答:“南大人已过世好几年了。”
“南大人已过世好几年了·”·如一滴清水入油锅,全村的人都因这一句话,而欢呼沸腾着笑了起来,可笑了没多久,却又换成了呜呜咽咽的叫骂与哭泣,老宋坐在地上捶着地,连胳膊上的伤也顾不得了,只喃喃说着,狗贼,狗贼,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侍卫见状惊愕,南大人生- xing -平和谦卑,为官时虽无大功绩,却也无大错失,这群乡民……哪里来的这入骨仇恨·梅竹松也懵了,扶起老宋,惊疑未定地问他:“老哥,你们这是与南大人有旧仇”·“那个恶人,害了我们整整半辈子啊”老宋抹了把眼泪,心中悲痛难抑,越发泣不成声。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屋子里点着昏黄的烛,惨淡的光芒,犹如多年前惨淡的往事·就像先前侍卫所猜测的,这座村落里的所有人,都曾是大梁数一数二的泥瓦木匠,因为手艺精湛,所以大多在王城接富贵活,还曾负责过修缮皇宫的工程,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十七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们又接到一笔生意,说是西南有一富户,要翻新大宅,酬劳极丰厚·”老宋道,“我们几十个人,便坐上他们的马车一道南下。
因路途遥远,主人家的要求又高,估摸得做个两三年,所以有不少人还带上了妻儿,总之,队伍浩浩荡荡极了·”·原以为会是一笔好生意,谁曾想,最终抵达的目的地却不是滇花城,而是白蟒山谷,一个地势险之又险,周围皆是高山深谷的地方。
梅竹松问:“要修什么”·老宋答:“要修庙,给卢将军修大庙·当时除了我们,山里还有许多西南部族的军队,都凶悍极了,大家伙不敢逃,也逃不掉,就在那里足足做了一年多的苦工,方才建成庙宇,塑完金身。”
“那南飞呢”·“当时有个文文弱弱的男子,说话是王城口音,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朝中有名的大官,兵部的南大人。”
老宋道,“此人心肠歹毒极了,在庙宇建好后的当天,便吩咐手下杀了我们·幸好被老王偷偷听到,大家才得以齐心杀死看守,连夜逃出,躲进了这深山老林里。”
事情算是讲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算流畅,可动机呢侍卫一头雾水,南大人与卢将军……没听过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深厚交情啊,何至于疯了一般,要在西南给他偷偷摸摸修个大庙出来还一改往日敦厚,要杀人灭口·暮成雪掻着胖貂,在旁边淡淡问了句:“南飞身边,有女人吗”·“有,有一个极漂亮的女人。”
老宋果然点头,回忆道,“应当是姓谢的,我曾听到他唤她‘谢姑娘’·”·第152章 草原神医·有了谢含烟的出现, 整件事便合理了许多。
木匠们又回忆, 那位南大人在西南待了挺长时间,少说也有大半年, 经常陪在谢含烟身边, 对她言听计从, 谦卑恭敬极了,完全不像朝廷大官·相反, 谢含烟对南飞的态度, 倒是冷淡得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连那些西南部族的军队, 私下里都在嘀咕, 说他色迷心窍,简直窝囊得像条狗。
暮成雪心中已大概有了真相·谢含烟当初是王城第一美人,爱慕她的定不止卢广原一人·他虽没见过那位南大人,但听侍卫与老木匠们的描述, 对方应当是个身材矮小、- xing -格木讷、资质平庸, 亦无出众样貌的普通人, 放在一众达官显贵中,怕是会淹得找都找不到,所以心中即便再仰慕,也只能远远围观美人,没胆子、更没本事靠近分毫。
而直到谢家倾塌,卢广原战亡, 他或许才有了第一次接近谢含烟的机会··多年夙愿,一朝得偿,那么南飞之后会对谢含烟言听计从千依百顺,也在情理之中,不过甘愿为自己的情敌修庙,还不惜触犯大梁律法,这出人出钱出力的架势,未免也太色迷心窍过了头。
“现如今西南正乱,诸位还是继续在村里住着吧·”梅竹松劝慰,“待外头安全了,王爷应当会安排大家返回故土,倒也不急于这一时·”·众人连连称谢,想起往事,又是唏嘘一夜难眠。
翌日清晨,大家伙将梅竹松一行人送到村口,目送他们远去了··……·从鬼跳峡到玉丽城,也就三五天的路途·因前头已派了名侍卫回去报信,所以这日清晨,云倚风亲自到城门外迎接,笑着说:“前辈”·李珺也一道跟来了,见梅竹松平安无恙,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回肚子。
梅竹松行礼道:“此番死里逃生,还得多谢平乐王,将自己身边的侍卫都给了我·”·李珺嘿嘿干笑,其实事情原委是这样的,某夜众人露宿林中,说起西南瘟疫惨状,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便热血上头,学那江湖侠士吩咐一句,命众人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梅先生,因为保护梅先生,就是保护西南数万户百姓,自己虽为王爷,但与百姓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这番热血言语,当时博得侍卫一片喝彩,但谁曾想,后来还真就出事了。
若有再选一次的机会,李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大义”一回,毕竟那明晃晃的长刀还是很吓人的·但幸好,目前大家都平安,而且还误打误撞,在山崖下找到了治疗瘟疫的神药——这可不就连老天都在帮忙于是连脚步都更轻快了。
梅竹松替季燕然诊过脉后,道:“王爷身体强健,症状不算严重·”·“可外头的将士们就没这么好命了·”季燕然撑着坐起来,“先前凌飞也送来半瓶药,说是能治瘟疫,云儿一直留着,也劳烦阿昆看看。”
云倚风将白瓷瓶递过来:“江大哥以身试药,自己也吃了半瓶,可千万别有什么问题·”·梅竹松拔开瓶塞一闻,那淡淡的草木馨香,与花青菇的味道一模一样,心里略微一喜——这药有没有问题暂且不论,至少能说明以花青菇入药,还是可行的。
便道:“看起来像是没问题,不过这药物配比复杂,我还得再仔细研究一阵·”·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先送前辈回房休息·”云倚风道,“晚些时候,再去北营看看生病的将士吧,他们是发热症状最严重的那一批,军医已经束手无策了。”
“那还休息什么·”梅竹松摆手,“走吧,现在就去看看·”·李珺亲自抱着药箱,一溜小跑跟在两人身后·梅竹松亲自给将士们诊脉喂药,他没有药童,李珺便充当了这一角色,仔细记录着病情与药量,别说,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三日后,北营将士病情皆有好转,而南营那批症状稍微轻一些的病人,已痊愈了能有七八个·玉丽城中欢声雷动,恨不能将这草原神医抛上天去·云倚风喂季燕然吃完药,笑道:“梅前辈已经教会了军医,正在着手整理成册,而那花青菇虽不常见,到底也不像血灵芝世间难寻,瘟疫算是有救了。”
“凌飞带来的那瓶药呢”季燕然又问··“梅前辈还在查,里头的确有花青菇,可也有别的东西·”云倚风喂他吃了一粒糖,“江大哥一心想救王爷,或许以为以身试药已是最稳妥的法子,只是……那娘亲可当真不怎么样,事已至此,也只能盼着前辈早日查明真相。”
“我仍觉得关于谢氏先后孕有两子之事,听着蹊跷·”季燕然道,“按当时谢金林的地位,独女未婚先孕,就算要留下孩子,也该秘密寻个借口,送往偏僻处待产才是。
丞相府人多眼杂,生产坐月子的动静应当也不小,怎就这么轻松瞒住了”·“也有道理·”云倚风想了想,“毕竟那位谢小姐,竟能哄着兵部侍郎替她的情郎杀人建庙,可见玩弄人心的工夫,该是一等一的娴熟。”
“南飞这个人吧……”季燕然靠在床头,“的确是平庸极了·”平庸到实在不该官运亨通·所以当初杨博庆指控白河一事实乃南飞与先帝暗中唆使时,就连季燕然自己,都觉得一切皆合情合理——否则要怎么解释那位南大人十几年的平步青云·不过现在看来,或许南飞唆使为真,却不是受了先帝唆使,而是为了谢含烟。
甚至更进一步,白河泄洪的最终目的,除了屠黎民、废太子、乱天下外,或许原本就包括了杀廖寒,杀了廖将军唯一的儿子··云倚风问:“谢含烟还和廖将军有仇”·季燕然道:“民间多有传闻,卢将军被困峡谷,廖将军手握重兵,却未曾出战相助。”
这其中自有军事上的考量,但在被仇恨淹没了心智,只想为情郎报仇的人眼中,是看不见的··先帝此生对南飞唯一的称赞,便是“进献西南山地民俗志三十八卷,有大功于社稷”,当时朝臣大多是不相信的——西南啊,地势复杂险峻,南飞无非也就去了一年多一些,总共带了十几个人,怎么就能编纂出三十八卷地方志了定是皇上为给他升官,随便找了个理由,拿现成的功劳充数。
季燕然道:“我猜南飞因倾慕谢含烟,所以不惜绑架木匠,替卢将军修建庙宇·而谢含烟则以西南地方志为交换条件,那或许是卢将军所著,或许是鹧鸪的手笔,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南飞因此得以平步青云,官居高位,这么多年来,怕也暗中给了她、给了野马部族不少方便。”
·云倚风暗想,照这个推论,那么杀害廖小少爷的最终凶手,其实应当是南飞与谢含烟南飞已死,至于谢含烟……有个江凌飞夹在中间,不管怎么说,再十恶不赦也是亲娘,解决起来怕是有些棘手。
季燕然拍拍他的脑袋:“先将瘟疫治住吧,别的事情,往后再说·”·夜深人静时,云倚风趴在他胸前,听耳边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风将四周的纱幔轻轻扬起来,搭在他单薄肩头,季燕然抚开那些轻纱,将人拉到怀中:“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也不辛苦·”云倚风笑,“王爷病得听话乖巧,不像我那时,泡个药浴都要满山跑·”·季燕然俯身,在那微翘的唇角处亲了亲:“今晚好好睡,我守着你。”
因这一句话,云倚风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如一只困倦疲惫的小兽,在情人怀里睡得万分香甜·连日的奔波疲累皆化为酥麻暖流,顺着脊椎游走于四肢百骸,外头还在“沙沙”落着秋初小雨,总之,这个夜啊,万事万物皆静谧,美好安宁。
就是维持的时间有些短··翌日天还没亮,梅竹松便在外头匆匆敲门,说是找到了那半瓶解药里的古怪··“有什么”云倚风一边套衣服一边问。
梅竹松道:“有血虱卵·”·光听这名字,便知不是什么好玩意·据说血虱成虫比发丝还要更细几分,能游走于宿主血脉,后逐渐聚集于心脏处,习武之人若运功发力,则极有可能会心脉受损,命绝身亡。
云倚风听得心悸,想起江凌飞也曾饮下半瓶,赶忙问道:“可有解药”·梅竹松摇头:“难上加难·”·李珺听得火冒三丈,已经开始骂人了,那姓谢的,当真是江兄的亲娘吗为诱七弟饮下毒药,竟连儿子的命也要利用,可恶啊,当真可恶极了·季燕然面色亦是- yin -沉,云倚风握住他的手,轻声劝道:“或许……鬼刺有办法治血虱呢,两人以母子相称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如此心狠手辣吧”·“想办法传信给凌飞,在查明真相前,让他切勿运功。”
季燕然吩咐,“再传令黄武定,瘟疫控制住后,不必立刻折返玉丽城,率军前往定丰城,在那里围堵雷三叛军”·云倚风点头:“好。”
……·而在数百里外的容县,清月与灵星儿昼夜兼程,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找到了当年江南舒夫妇的故友,徐禄的遗孀··“那个孩子啊。”
忆起往事,妇人轻声叹气,“我家相公原是出于好心,想着江三爷身体孱弱,往后怕是难有子嗣,又恰好遇到一个婴儿,看着像是习武的好苗子,便带去了清静水乡,可现在看来,倒是让好心变成了大麻烦。”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往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妇人缓缓叙述着,被笼罩在云雾中的真相,终于得以露出一丝真面目·清月与灵星儿手中捧着凉透了的茶,都听得错愕而又震惊,原来那段往事……竟是这样的吗·……·云倚风趴在床上:“腰酸,揉会儿。”
季燕然卷起奏报,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我大病初愈,你便迫不及待跑来使唤,当真骄纵刁蛮·”·云倚风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枕在他腿上,催促:“快些,不然我就去找别人。”
季燕然不轻不重压住他的- xue -位:“要去找谁说来听听·”·云倚风疼得倒吸冷气,连声认输:“没有人,就春霖城中做盲人正骨的老王……啊”·守卫在回廊急急刹住步伐,胆战心惊地想,这青天白日的,王爷与云门主干嘛呢,那我还能不能再进去了·门外人影晃动,季燕然捂住云倚风的嘴,转头问:“何事”·“回王爷,是后院关押的人犯蛛儿,方才说是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同云门主谈。”
季燕然闻言不悦,他的确是烦透了那名疯子··云倚风擦了把眼泪:“我去看看,她是鬼刺的贴身婢女,或许当真知道些什么·”·“离她远些。”
季燕然吩咐,“诈出实情后,立刻回来·”·暮成雪恰好在院中,见云倚风一路整理着衣衫下来,自是免不了多看两眼··云门主解释,我方才在午睡,是真的。
暮成雪道:“这样很好·”·云倚风用手指掻了两下貂:“什么”·“你若想逼她说出更多事,这样很好·”暮成雪随手抽掉他的发带,抱着貂,走了。
云倚风:“……”·而蛛儿已经快被那凭空冒出来的“云姑娘”折磨疯了,以至于云倚风刚一进门,她便拖着“叮咣”响的枷锁冲上前来,两手攀着窗栅,厉声质问:“公子方才去做什么了”·云倚风衣衫不大整,一头墨发也不大整,琢磨了一下暮成雪的话,言简意赅答道:“睡觉。”
蛛儿又问:“是一个人吗”·云倚风拖来一把椅子坐在院中:“你猜·”·“公子,你莫要被外头那些妖女骗了。”
蛛儿看着他,苦口婆心道,“我……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我在想了,真的已经在想了,定能找到治疗瘟疫的方子·”·“哦,这倒不必。”
云倚风漫不经心,“云姑娘前几日已经制好数千瓶药丸,送往西南各部了·”·蛛儿如雷轰顶:“所以公子这几天就是就是在陪她”·云倚风默认。
“不行,不行”蛛儿在屋内来回走着,狠狠道,“我不准”·“你不准也没办法,云姑娘能帮到我,我自然得多陪着些。”
云倚风站起来,潦草一抱拳,“若无其他事,我要去煮饭洗衣烹茶绣花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了,告辞·”·“你回来”蛛儿果然受到刺激,尖锐地叫嚷着,“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是谁都不知道的”·第153章 一只仙鹅·云倚风停下脚步:“说说看。”
·蛛儿死死盯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着, 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这最后的筹码·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云倚风突然问了一句, 我的眼睛是不是红了·“有一些, 公子是吃坏了东西吗”蛛儿放软语调, 又将身体往窗外攀了攀,好看得更真切些。
云倚风叹气:“云姑娘这几日身体不好, 我便只好不眠不休照顾着——”·“我知道公子的父母是谁”·一声尖锐的刺喊, 让云倚风耳朵嗡鸣,心也嗡鸣。
他错愕地问:“你说什么”·“我知道, 我知道一些事情·”蛛儿气势减弱, 只剩一丝气音, 肩膀哆嗦着软在地上,像是怒极了,又像是在后悔。
云倚风却已没了演戏的心情,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将人从地上拖起来:“说”·蛛儿看着他赤红的眼眶, 也手足无措起来, 喃喃哄着,又道:“那一年,我……我九岁,跟随神医去北冥风城采药,结果在帐篷中捡到了公子。”
鬼刺向来就有收养幼童,长大后用作试药工具的习惯·对这体质奇佳, 能在冰天雪地中生存的小婴儿,自是爱惜万分,恨不能再有十个二十个一模一样的,统统带回迷踪岛。
蛛儿继续道:“神医当时猜测,许是北冥风城一带终年酷寒,所以婴孩也要格外强健些·”·两人就这么一路去了极北,结果在风雪中遇到一队赤足诵经,要前往雪山之巅的修行客,大多身材高大容貌清丽,声音似空谷鸟鸣,悦耳极了。
北冥风城虽多有神仙传闻,也多有修行僧侣,但像这群仙客一样翩然潇洒的,还真是不多·蛛儿那时年岁尚小,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便痴痴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很久很久,对方觉察到后,便邀这小姑娘一起吃了顿饭。
“他们抬着一口箱子,里头装有一名死婴,据说是其中一人的妻子,在路过北冥风城时早产诞下的·”蛛儿道,“而其余人都在安慰他,说那婴孩背上没有红痣,或许天生就不该是东流部族的人。”
云倚风微微皱眉··蛛儿道:“而公子背后是有红痣的,且耐寒的体质,也同那些人一模一样,甚至在长大之后,连模样都差不多·”都是翩然不似凡人的,气质高华,如一片雪、一阵风。
东流部族,东流部族·云倚风想着,罗家是北冥风城数一数二的富户,若罗入画想找一个孩子,用来代替她的亲生儿子被刺上机关图,那么与城中稳婆合谋,给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客设个圈套,的确是最简单的办法。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蛛儿握住他的衣袖,哀道:“这些事情,我谁都没告诉过,只有公子,以后……以后莫要再去见那些妖女了,好吗”·云倚风心中纷乱,只敷衍着胡乱点头,匆匆转身向外跑去。
刚出院门,便被一人握住手腕,拉进了怀中··熟悉的体温,和熟悉的香气·云倚风闭起眼睛,将额头抵在他胸口:“王爷都听到了”·“我不放心,便跟来看看。”
季燕然声音温和,掌心抚着他紧绷的脊背,“没事·”·过了一会,觉察到云倚风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些,方才继续道:“罗入画新为人母,许是不舍得用毒汁在自己儿子身上刺字,便从外头抱了一个,用来狸猫换太……太子换狸猫。”
我的这个比较值钱··云倚风笑着拍了他一拳··“南下逃难时,罗入画是将两个孩子一起带着的,所以机关图刺在谁身上,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季燕然道,“而在遇到王东威胁时,只抱着亲儿子逃命,却将你丢在帐篷中,也证明你的确是……咳·”·云倚风道:“捡来的。”
季燕然纠正:“偷来的·”·当然了,具体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往后还要再细细查明证据·只是云倚风心里难免有了疙瘩——毕竟先前一直将罗入画当成娘,翻来覆去唏嘘思念,结果到头来,两人非但没有血缘关系,反倒还是对方一手造成了自己孤苦无依、饱受折磨的凄惨十八年·子夜时分,云倚风裹在被子里,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季燕然提议:“喝一杯”·“王爷又不能陪我共醉·”云倚风枕在他手臂上,“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也对,”季燕然又道:“那我亲亲你”·萧王殿下生得样貌英俊,亲一亲算是占便宜,不亏。
于是云倚风闭上眼睛:“亲吧,若能亲得心事全消,那我们便……”·“便什么”季燕然捏起他的下巴,“有奖励”·“不是。”
云倚风解释,“那我们将来便开个铺子,靠着这门手艺接客挣——嘶”·“钱”字还没说出来,腰上便被人捏了一把,云倚风浑身一软,痛得险些落下眼泪:“我错了,放手……放手,啊我亲你,我亲你总行了吧”·季燕然虚伪推脱:“那多不好意思”·云倚风被他牢牢制住,深刻体会了一把“我为鱼肉”的感觉,颤巍巍道:“求王爷,就让我亲一口吧。”
也不知被按住了哪个- xue -位,浑身那个酸麻啊,眼泪层出不穷往外冒,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一句·李珺恰好在门外路过,脑补了一下“云门主痛哭哀求七弟,只求能亲他一口”这种画面,觉得十分惊悚,于是赶紧晃晃头,一溜烟走了。
季燕然拍拍被子上趴着的人:“心情好些了吗”·云倚风有气无力:“好多了,心花怒放·”·季燕然笑着抱起他:“待西南的事情解决后,我便陪你回一趟北冥风城,说不定还能再见故人。
而且你这仙侠后裔的身份,听起来可比罗老财主家的亲戚要厉害多了,旁人只有羡慕的份·”·云倚风想了一会儿,问:“若见面之后,我爹娘执意要带我回去苦修呢”·“那不行。”
季燕然抱紧他,“修行哪有当王妃快活,跟着我,包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绫罗绸缎穿不完·”·云倚风评价:“这种日子太土了·”·季燕然亲住他,顺便含含糊糊哄骗:“不土,真的,不然再多给你弄几幅字画挂着。”
·原以为是忠烈后人,没想却是个出生在茫茫风雪中的小仙人,怎么说呢,更招人疼了··季燕然单手抚住他的脸颊,吻得动情而又热烈·这强壮“美色”来得太过威猛且自觉,云门主不得不暂时放弃伤春悲秋,气喘吁吁与他翻来滚去纠缠半天,被亲得晕头转向,连道:“好了好了,明天还要去军营,睡觉。”
季燕然笑着蹭蹭他的额头,将人揽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单薄脊背·这段日子过得实在艰苦,连带着本该缱绻缠绵的长夜,也缺了几分悸动与情动,反倒变成依偎在一起的……怎么说呢,颇有一些于沉浮风雨中,相依为命的滋味。
云倚风最终还是被他哄睡了,只是心绪依旧难宁,梦里也刮着风,飘着雪··季燕然还在思索蛛儿所说的话·若云倚风的父母皆为北冥仙侣,与卢广原、与蒲昌、与所有的国仇家恨都没关系,其实反倒是件好事。
又想起江凌飞,心中暗叹一声,若他的身世也与这一切纷杂无关,便好了··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当真与谢含烟有关,能拿着掺有血虱的解药给亲生儿子喝,这亲娘也实在蛇蝎过了头。
季燕然眉宇间有些愁绪,虽说血虱入体后,须得过上月余方能长为成虫,而谢含烟手中有鬼刺,也理应不会让江凌飞有事,但总归是在心里压了块石头,想起当年于王城策马观花,饮酒比剑的恣意时光,更是彻夜难眠。
……·地宫中,鬼刺正在痴迷地看着面前毒虫,漆黑如炭、蓝莹莹的、红色的、还有银白的光,西南,西南可真是个好地方啊··鹧鸪不满道:“大梁军队已经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神医却还待在这里,成日里不知在捣鼓什么,先前你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首领慌什么·”鬼刺笑得古怪,“现在我手里这些东西,那才是真的稀罕货·”·鹧鸪往瓷盅内看了一眼,咂舌:“这是”·“这都是好东西。”
鬼刺幽幽道,“首领且放心吧,就算那位大梁的王爷,能逃得过瘟疫,逃得过血虱,也断然逃不过这些宝贝·”·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另一头,江凌飞在固定服下疗伤药物后,便浑浑噩噩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手脚皆被缚,内力也化了七八成。
谢含烟坐在床边守着他,依旧是那双饱含怨恨的眼睛,鬓发染上灰白,岁月如刀,仇恨亦如刀,生生将昔年名动天下的美人,雕刻成了现如今这副模样··江凌飞脸色灰白:“娘亲又想做什么”·“你既不愿对季燕然下手,我也不勉强你。”
谢含烟用丝帕轻轻沾去他额头冷汗,“但我筹谋多年,也不会放任你破坏整个计划·那半瓶解药之后,萧王府予你的恩情便已还清,以后便安心在这里休养,不必再管外头的事情了。”
“娘亲”江凌飞撑着坐起来,“放了梅前辈·”·“他本就在大梁军营里,不用你- cao -心·”谢含烟冷冷打断,拂袖离开了卧房。
江凌飞粗喘两声,又颓然疲惫地倒回床上··得想个办法出去了,他想··……·胖貂正蹲在桌上,怀抱一根青笋,啃得汁水四溢,摇头晃脑很是陶醉。
云倚风用指尖轻触它的光滑皮毛,正在出神想心事,就听外头有人道:“王爷”·“王爷刚服下药,正在运功平气·”云倚风打开门,“有事”·“是。”
守卫双手呈上,小声道,“林副将从西北送来了一封信·”·一封与故人旧事有关的信··这下,季燕然也顾不得梅竹松的医嘱了,披着衣服下床,拆开草草看过一遍,林影在信中提到,自己已在西北阿勒山一带,打探到了昔日玄翼军的旧部的线索。
说明先前众人的推论成立,当年的确曾有一小股军队,脱离大军私自西行,至于这西行究竟是为执行任务,还是临阵脱逃,得找到当事人后,方能有定论··“我猜八成是临阵脱逃。”
云倚风道,“因为在蒲先锋学会制造兹决后,玄翼军的作战地点一直偏向国境南域,没有一场需要到西北求取援军·”·季燕然笑道:“记得这般清楚”·“那是。”
云倚风勾住他的肩膀,“将来王爷大胜,于军中设宴时,我也是要一道喝酒烤肉彻夜长谈的,自然得多背几场战役,免得被人瞧不起·”·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去喝几杯可以,彻夜长谈不准,喝醉更不准。”
毕竟自己手下那群痞子,作战时自然一等一勇猛,战后可就都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了,烂醉如泥时,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他不舍得让自家心肝去听下流荤段子··云倚风道:“见识一下也不行吗”·季燕然拒绝:“不行。”
云倚风将脸凑近,表情很是无辜:“但我真的好奇·”·季燕然问:“你扯领子干什么”·云门主答:“美人计。”
俗语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这美人除了美,还很主动热情,生生将领子扯开大半,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与胸膛来,活色生香··季燕然哭笑不得:“好好好,你赢,我答应便是。”
云倚风心满意足系好衣领,打发他继续回去运功,自己则是抱着貂去隔壁找杀手,诚恳道:“蛛儿能主动说出我的身世,还得多谢暮兄·”·暮成雪与他对视:“那云门主觉得,自己的身世值多少银子”·“大家都是朋友,谈钱多生疏。”
云倚风将胖貂递过去,面不改色道,“不如我亲手为暮兄煮一锅党参天麻黄芪当归红枣枸杞炖……青菜,聊表心意·”原本是想说乌鸡的,但幸好及时想起,杀手吃素。
暮成雪胃里不自觉翻涌起来··他说:“你给我出去·”·第154章 爱的包袱·烹饪才艺得不到展示, 云倚风内心很是遗憾, 便道:“既如此,那暮兄再帮我另一个忙吧。”
纵观全江湖, 能如此厚颜淡定对杀手进行全方位坑蒙拐骗的, 估摸也就只有风雨门门主一人了·他殷殷道:“现如今西南流离动荡, 男女老幼皆惶惶难安,急需一位既能代表朝廷、又可令百姓信服的贤士, 前往各城安抚民心, 稳定局面。”
·杀手眼底微微一跳,如雪豹警觉·虽说“能代表朝廷的贤士”这几个字, 与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但难保云倚风又会想出什么- yin -招, 不得不防。
云倚风道:“暮兄切莫误会,我说的这个人,是平乐王李珺·”·身份尊贵,稍微跑一跑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很容易就能令百姓产生“王爷为西南- cao -劳不已”的感慨, 而且笑起来也挺喜庆和气, 又胖,捧着肚子往“吱吱呀呀”的小板凳上一坐,怎么看,怎么没架子,还很凸显诚意。
暮成雪冷冷拒绝:“不去·”·云倚风继续劝说:“沿途保护平乐王,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而且他家底丰厚,暮兄尽管开出天价·”·此外还有一点,跟着平乐王,伙食好。
没有党参天麻炖青菜,也没有花椒蒜头煮银耳,以及一锅散发出诡异气味的十全大补汤,怎么说呢,感觉整个厨房都被污染了··云倚风卷起袖子,态度良好:“暮兄若不答应,定是嫌我诚意不够,今晚想吃什么”·暮成雪答:“《浮烟十三卷》。”
“……”·江湖排名第一的武学秘籍,据称已失传百年··当然,这里的“据称”,是“据风雨门称”,云倚风酸溜溜道:“暮兄倒是消息灵通。”
若换做平常,这珍贵又珍贵的《浮烟十三卷》,他定是连半张纸都舍不得拿出来的,但现如今局势危急,再惊世的秘笈也比不过百姓,便只好忍痛割爱,斥“巨资”与暮成雪达成交易,以护李珺周全。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是夜,平乐王换好一身明晃晃的蟒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此番出巡,是要代表朝廷安抚民心,自然越声势浩大越好,毕竟消息传开了,百姓才能知道西南此时有两位王爷,说明朝廷是在竭力解决问题的。
但同时也有一个麻烦,野马部族的人若想再乱人心,最快捷的办法,同样是杀了朝廷的安抚大臣,所以这趟行程,还是颇有些危险的··李珺有些腿抖·怕啊,如何能不怕,对方接连受挫,保不准过两天狗急跳墙,还会做出什么- yin -毒事,但不去又不行,谁让自己是李家的人呢总不能只在吃喝享乐时当王爷,一遇到危险,便一味往后缩——再说了,有七弟与云门主顶着,自己实在也缩不回去啊·只能牙关一咬,带着一支军队,与江湖第一杀手,与江湖杀手的貂,浩浩荡荡出发了。
……·季燕然道:“再过几年,他或许也能独自挑起一些担子·”·“当年白河之事,到底与杨家有脱不开的干系,所以平乐王一直惴惴难安,总怕王爷与他算账。”
云倚风沏了杯安神茶,“现如今这般任劳任怨,多少也有些弥补往事的意思在里头·”·“我此生知交不多,阿寒算一个,凌飞算第二个·”季燕然苦笑,“现在看来,倒像是应了许多年前,朝中那沸沸扬扬‘命带煞气’的传闻。”
“王爷四处征战,护山河平安,有些煞气不算坏事·”云倚风摸摸他的脸,“别难过,谋害廖小少爷的凶手,我们一定会找到,江大哥也会没事的,嗯”·季燕然点头:“好。”
“今日我听蒋副官说,从北边送来了一封军报·”云倚风又问,“内容是什么”·季燕然道:“周炯赢了,他已率军攻下滇花城,而雷三也如我们先前预料,带着残部仓惶南逃,唯有一点,没找到芙儿的踪迹。”
平心而论,玉婶母女之所以会被雷三盯上,完全是因为与云倚风、与萧王府走得过近,所以不管出于何种立场,都该尽力相救才是·因目前野马部族还需要她们做人质,所以暂时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季燕然道:“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定风城。”
云倚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去救芙儿”·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去指挥作战·黄武定所率的军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瘟疫,现虽已痊愈,到底还是被挫了锐气,雷三为人狡诈- yin -险又熟悉地形,我实在不放心这一战。
至于你,便随众副将一道留在玉丽城,一来盯着腊木林,二来也替我看着凌飞,好不好”·“可王爷也是大病初愈·”云倚风皱眉,“药都没停,就又要昼夜不歇赶路去打仗,熬得住吗”·季燕然道:“你最近将我照顾得很好。”
“还不够好·”云倚风抱着他,“像春霖城的王老财主一样,每天吃饱山珍海味就睡觉,春天遛鸟夏天斗蛐蛐,浑不知何为家国天下,一心只想买房买地收租子,那才叫好,无忧无虑、万事不愁的好。”
季燕然想了一下,觉得这老财主的日子的确很快活逍遥,便道:“成,将来我也要天天穿着绸缎吃海参·”·但在吃海参之前,还是得先将西南的问题解决干净。
事关江山,云倚风即便再不舍得,也只能答应放行,暗自想着,初秋的深山已经有些寒凉了,夜间御寒的披风要多带两条,还有换洗衣物、防护软甲、每日要吃的药,若非包袱里装不下,云倚风甚至想将章伙夫也一并捎上,让他日日炖一碗清淡滋补汤。
季燕然同众副将议完事,回房已近深夜,推门便见床上堆了三个大包袱,而云倚风正在埋头整理第四个,里头两个茶叶罐子咣当作响,不像去打仗,倒与逃难有一比,光是烙饼就装了厚厚一摞。
萧王殿下温柔称赞:“挺好,饿不着·”·云门主答曰,我也这么想··翌日出发时,不得不多带四名亲兵,专门负责扛行李·众副将异口同声感慨,云门主可真是疼王爷啊,这才七月的天气,就连棉袄都准备好了,包袱里还要塞口锅,生怕在山里冻着饿着,如此恩爱情深,我们都十分羡慕。
其中有一位- xing -格比较耿直的副将,直言:“这天气哪里用得着棉袄·”·其余人纷纷接话,对,你不需要,所以你才直到现在还打着光棍··耿直副将:“……”·算了,当我没说。
云倚风也去军营里看了一圈·梅竹松依旧在忙着为病患看诊,他为人开朗健谈,又见过不少大世面,所以闲下来时,经常会被将士们围住,说一些草原上的事情,还有攻打葛藤部族时,梁军是如何勇猛如洪水不可挡,云门主又是如何以雷鸣琴破阵……听说那曲子奏响之时,似妖姬吟唱,与魔音重重撞在一起,搅得四方天地都混乱了。
·“云门主的琴音,”梅前辈琢磨了一下,争取不昧良心,“的确非常人所能及,既似妖姬吟唱,又似咆哮银河落九天·”·众将士听得十分入迷,心想,果然是大名鼎鼎的江湖高手啊也不知将来能不能有机会,近距离见识一番云门主的高超琴技。
云倚风从帐篷后路过,听到将士们的谈天说笑,心情也跟着轻松些许·仔细地想,现在虽还不能悠闲抚琴,但诸位且耐心等上一等,待王爷得胜归来、西南安宁稳定时,大家再彻夜长谈,古琴美酒烤肉荤段子,一样都缺不得。
客栈里比前几天冷清不少,除了几名还需休养的副将,就只剩下了云倚风一人,裹着棉被与思念,于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浅浅睡着了··……·李珺小心翼翼地喂给胖貂一条肉干,抬眼一瞄,见杀手没往这边看,便又偷偷摸摸喂了第二条。
哪能顿顿吃青菜萝卜呢,至少给个蛋黄不是·喂第三条时,暮成雪道:“够了·”·李珺手一哆嗦,剩下的大半包肉干都撒在了桌上,手忙脚乱收拾好后,嘿嘿笑道:“就两根,两小根。”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暮成雪未再搭理他,只继续擦着剑·这一路其实挺平静,也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存在,令对方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动手,还是野马部族当真已经派不出人了。
但不管怎么说,平静总是好的,杀手将貂拎回怀中,淡淡道:“平乐王休息吧,我去房顶上守着·”·“暮少侠不如去隔壁睡——”客气话还没说完,对方人已经不见了,李珺只好尴尬地挠挠头,命侍从挑亮灯烛,继续与随行谋士商议起抵达下一座城池时,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来。
他反应不算敏捷,又生怕会给皇兄与七弟惹出麻烦,所以事事皆小心,哪怕昼夜不眠,也得将隔日要说的话全部背上一遍,方能放心··去江南开个锦缎铺子的梦想,短期内怕是无法达成了,李珺拍了拍肚皮,感慨,我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草包,突然间就成了朝廷派来安抚民心的重臣,重臣,压力还真是大啊。
摇头晃脑,摇头晃脑··……·而季燕然也已顺利抵达定风城··围剿叛军的战役,即将到来了··第155章 初战告捷·此时大梁的西南驻军, 已经牢牢封锁住了草群山所有出口, 山脚下的村落亦被清空。
黄武定禀道:“末将在接到王爷密函后,便火速改道前来定风城, 埋伏于山道两侧·前日午时, 叛党果不其然冒了头, 只可惜此处地势险峻,双方短暂交战后, 我军只斩杀对方三百余人, 另有俘虏二十名,其余残部则是跟着雷三, 又躲回了山中。”
季燕然看着地图:“数量·”·黄武定答:“约八千·”·八千个熟悉山地作战、穷凶极恶的歹徒, 擅制暗器, 还擅制蛊,散落在茫茫崇山峻岭间,不算好对付。
季燕然又问:“芙儿的下落呢”·“也在山中·据俘虏供认,雷三待她不薄, 甚至还有个老妈子伺候着·”·“不到最后一刻, 他应当不会动这张‘保命符’。”
季燕然吩咐, “去找一些熟悉草群山的本地乡民来,越快越好·”·这座大山背靠定风城,城中有许多靠山吃山的柴夫、猎户与郎中,都对地形极为熟悉。
这十几人来到军营后,被黄武定分别安排至不同的帐篷中,看着一张大地图, 仔细回忆一遍山中哪里有沟壑、哪里有溪流、哪里有悬崖,算是个费脑筋的烦心细致活,不过百姓倒都极为配合,一是因为酬劳丰厚,二则雷三残部在南下逃亡时,抢掠了不少沿途村落,更可恶的是,此等悍匪居然还敢自称是玄翼军旧人,实在该杀。
趁着众人还在绘制详细地图,季燕然又去了一趟- cao -练场,其实就是草群山下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将士们列着整齐方队,正在两两对垒·负责- cao -练的小统领名叫黄庆,土生土长的西南人,这还是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威名赫赫的萧王殿下、战无不胜的大梁将军,心中自是激动:“末将参见王爷”·“免礼吧。”
季燕然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怎么脸色通红,是高热还没消退”·旁边有个不怎么知道礼数的糙汉老混子,闻言笑道:“他这是见到王爷太激动了,不仅脸红,手心的汗也快滴到了地上。”
黄庆狠狠瞪了一眼那兵痞,呵令他继续回去- cao -练,又继续结结巴巴道:“末将久仰王爷威名,一直就以王爷为人生榜样,今日得见,心中自是激动,末将没得瘟疫。”
季燕然笑笑,边走边问:“都久仰了些什么威名,说来听听·”·“是·”提到这个话题,黄庆立刻便兴奋起来,从萧王殿下第一次出征,跟随老将军大破敕儿营开始,到孤身冲锋破騩山,再到后来大大小小十几场战役,全部张口就来,说到激动时,更是声音嘶哑,看向季燕然的目光哟,情真意切得很。
周围其余几名边防兵,与黄庆关系不错的,此时也是哭笑不得,看不下去了·便在季燕然耳边小声道,王爷莫怪,阿庆平日里说起王爷时,也是这副手舞足蹈的激动模样,他是真心实意仰慕王爷的,并非贪图好前程来拍马屁。
黄庆继续道:“我爹当年就是给玄翼军煮了几天饭,才知道原来男儿一入军营,便会脱胎换骨,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他腿瘸当不了兵,便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看你年纪轻轻,便已当上副统领,也算没有辜负家人期待·”季燕然又问,“当年卢将军在西南时,你父亲是厨子”·“是。”
黄庆道,“当时军中人手不够,所以征用了不少乡民,我爹烧得一手好菜,还给卢将军卤过野鸡·”·这句话说得颇为炫耀,周围人都听乐了,黄庆自己也笑,继续说着琐碎旧事。
季燕然带着他,二人一道登上高处,看着远方山林深深,绵延不绝的绿意被金色霞光所笼,树影随风轻晃着,宁静平和··季燕然突然问他:“你怎么看待此番野马部族叛乱”·黄庆微微一愣,像是有所犹豫,只是还未开口说话,季燕然便又加上一句:“本王要听真话。”
“是·”黄庆低头,“在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军中与民间多有传闻,说野马部族只是想为卢将军求一个真相,却遭到朝廷大肆追捕与屠杀,所以……心中难免略有不平。”
说完又赶忙补一句,但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野马部族不是什么好东西,先有巨象之战,后又在滇花城作乱,逃亡时更抢掠了不少沿途村落,行径同当年玄翼军剿灭的那些悍匪一模一样,哪里来的颜面自称是卢将军旧部·他继续道:“而且我听黄统领说,瘟疫也是他们弄出来的。”
“是,不过为免百姓恐慌,为免他们在知道真相后,因惧怕再被下毒而不敢正常饮食,只能委屈西南驻军,暂时担了这‘传播瘟疫’的罪名·”季燕然道,“也辛苦诸位了。”
“不辛苦”黄庆赶忙道,“而且现在瘟疫已被治住,再加上雷三旧部一路为非作歹,惹来民怨沸腾,百姓对我们的态度也好多了。”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点头:“走吧,再随我到军营里看看·”·众将士此时已结束- cao -练,正在三三两两结伴往回走·见到季燕然后,纷纷行礼,又笑着打趣两句黄庆,可见这位小统领,的确是以崇拜萧王殿下而出名。
黄庆不好意思道:“有时晚上睡不着,我便会讲王爷的勇猛事迹给他们听,连黄大统领也经常拿此事调侃,说要将我送到西北去,好加入黑蛟营·”·“西北黑蛟营也好,西南驻军也好,都是大梁的兵,并无区别。”
季燕然笑笑,“先安心打完这一仗吧,为你的父母亲友,也为你的故乡·”·黄庆声音嘹亮:“是”·而黄武定还在忙着对比绘制地图,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方才将数名柴夫、猎户与采药人的描绘整合到一起,绘出了一张详细的草群山地形图。
大战就定在翌日清晨,朝阳升起时··季燕然和衣躺在木板床上,身上搭一条轻薄的雪白蚕丝云霞被——自然是云门主塞进包袱中的·这本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一条被子,又软和又轻便,于是靠在床上看书时裹着,躺在软塌上打盹时也裹着,时间久了,云霞被也被浸上一层茉莉淡香,在这紧绷如弓弦的深夜里,似一捧浅白色的花瓣,轻柔飘散在空气中。
除了云霞被,还有从王城带来的舒服枕头,桌上摆着日常惯用的茶具,茶叶也用小陶罐细心封存好,至于药丸,每一包上都写着服用时间,换洗里衣叠得整整齐齐·随行几名糙汉亲兵在替季燕然收拾包袱时,看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非常愧疚地想,我们照顾了这么多年王爷,本以为已经很细心周到了,可同云门主这无微不至的架势一比,才知道原来王爷在我们手中,一直算是遭到虐待。
就是自责,非常自责··夜里的露水,于清晨时分被蒸腾成淡淡薄雾,鸟鸣婉转··大军被分为三队,由三个方向,分别向深山挺进·季燕然亲率一万精兵,由中路出发,他身着轻便玄甲,腰佩龙吟长剑,一对剑眉斜飞入鬓,双目似寒夜辰星。
身为大梁最年轻的大将军,季燕然身上属于皇室的那一部分气质,其实已经被冲得很淡了,更多则是常年浸- yín -沙场,由杀戮与鲜血浇灌出来的修罗煞气,这么一个人,哪怕只横刀跨马立于阵前,什么都不做,也足以令西北沙匪胆战心惊,而现在,西南深山中穷凶极恶的叛军与流寇,也很快就要遇到这位威名赫赫的萧王殿下了。
黄庆要比大军早一步出发,他绰号“山猴子”,擅长攀爬绝壁,所以此番便加入了探子营·按照地图来看,雷三叛军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应当是位于草群山偏北的白石坪,地势开阔,能打能退。
为防止打草惊蛇,探子营并未走大路,而是攀着藤蔓自绝壁一路爬到最高处,往下一看,果不其然,林中人影攒动,看队伍与阵型,应当是已打探到了梁军的行动,正在为迎战做准备。
雷三将手中长刀擦得锃亮,目光沉沉·按照他先前所想,黄武定所率的西南驻军被瘟疫阻隔,而新调来的中原援军,习惯了平原作战,对西南的天气与地势皆不适应,短期内理应攻不破滇花城,可人算不如天算,最后一战对方也不知得了何人指点,如有神助,打得是势如破竹行云流水,竟逼得自己只剩仓惶南逃一条路,实在可恶至极。
下属道:“季燕然的确不好对付·”·“只是侥幸罢了·”雷三嗤一声,“哪怕是当年的卢广原,也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方才打下清泉山,而草群山比起清泉山来,只会更加险峻难攻,就算——”·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声尖锐的呼哨便已刺破长空,信号弹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白影,下属惊呼一声:“梁军打来了”·雷三猛然站起来:“峡谷埋伏的人呢”·“回首领,梁军并未走南侧深峡,而是……而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只知道前哨刚传回消息,说梁军从四面八方进了山,还没来得及整装完毕,夺命箭雨便已经倾盆而下了。
另一头,黄武定正喜道:“王爷果真神机妙算,大军一路走来,竟没遇到一处陷阱机关·”·“多亏那几位乡民,先有他们的地图,我才能推出该走哪条路。”
季燕然道,“雷三虽擅制暗器,但也是刚刚逃窜进山,定没有充分的时间在每一处山口布防,所以对我们来说,这场战役打得越快,赢面才会越大·”·有萧王殿下亲自督战,大梁的将士们自然士气高涨——就算先前不高涨,在一路悄无声息,安然摸进叛军的老巢后,也不得不高涨了。
众人暗自佩服季燕然的准确判断,也不知这从未打过西南林地战,却能准确摸清犄角旮旯一座荒山的本事,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而黄庆就更加得意了,一股热血燃上脑门,高高举起手中长矛,与面前叛军展开激战,颇有那么一丝丝受到偶像鼓舞,以一敌十的勇猛架势。
在梁军从天而降时,叛军其实已经有些慌了,但这群亡命徒毕竟久经风浪,又深知自己犯下的是谋逆重罪,若被俘虏,只有死路一条,便各个都瞪起一双猩红双目,额上青筋暴凸,如噬人凶兽一般扑了上来·刀剑相撞声不绝于耳,在这本该空寂的深谷中,激荡出重重翻涌巨浪。
碧绿的草地被鲜血染红了,带着火星的流箭引燃草木,惊得鸟雀腾飞跃起,黑压压一片扑棱飞向远方··定风城里的百姓纷纷仰起头,看着这万鸟齐飞的奇景,小娃娃们不懂事,都拍着手欢呼起来,却很快就被大人捂住嘴,抱着匆匆回家了。
只剩街边晒太阳的老人,口中喃喃念着经文,惶惶为大梁军队祈福,他是亲身经历过几十年前,那动荡贫穷的艰苦年代的,何为民不聊生,何为尸横遍野,可千万别再重演一次啊。
黄武定剑指长天,怒吼道:“杀”·大梁将士们呼喊震天地,似滔滔洪水般,涌向那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一撮撮如荒野蓬草的流寇·战役打到这种程度,双方胜负其实已无悬念,黄庆单手提着两个人头,还欲再杀向第三人,身后却有一匹高头白马腾跃而过,以及一声熟悉的:“跟我来。”
·黄庆心头一喜,赶紧翻身上马,一溜烟跟上了季燕然··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雷三正骑着黑马,一路向山巅冲去·行至途中,马臀被人一箭- she -穿,吃痛嘶叫着向前栽倒。
雷三就地一滚,随手抓起地上大布袋,往肩上一甩一扛,仅靠双腿竟也跑得如同疾风·黄庆收回弓箭,道:“那是通往悬崖的路·”·“你从这条小路上山,在崖边找个地方埋伏好,配合我救人。”
季燕然吩咐完后,便一甩马缰,继续追了上去··草群山的山巅,终年雾气环绕,草莹绿花洁白,静谧时如瑰丽幻境,可现在却被淋淋漓漓的污血玷污了仙气。
雷三手中拖着一名女子,自己退至悬崖边缘,粗喘着看着眼前人:“你再敢前行一步,我便杀了她”·“好,我不动·”季燕然示意他先冷静下来,芙儿像是被灌了药,垂着头昏昏沉沉,双足垂落在悬崖边,整个人摇摇欲坠。
雷三眼底写满仇恨与怨毒:“只恨当初在玉丽城时,我未能下毒杀了你”·季燕然道:“可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雷三“呸”了一声,道,李家人都该死·李家人都该死,几乎每一个野马部族的俘虏,都要喊上这么一句话。
云倚风甚至曾经觉得,鹧鸪是不是弄了个匾额挂在殿上,否则怎么跟个口号似的,如此深入人心·季燕然不紧不慢道:“当年黑沙城一战,的确有许多真相未曾查明。”
他一边说,一边往左侧踱了两步,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但恕本王直言,按照阁下的年纪,应当从未见过卢将军吧”·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嘲讽,毕竟连面都没见过,仅听旁人描述,就头脑发热开始嚷嚷着该死与报仇雪恨,怎么听都有些二愣子。
雷三果然上钩,瞪圆了眼睛怒视季燕然,留下左侧一大片视线盲区·季燕然手指微微一动,埋伏在林中的黄庆得到指令,似一只灵猿蹿出,半分声音也没有··一切本都是极顺利的,但好巧不巧,偏偏此时芙儿却睁开了眼睛,见一人正向自己扑来,本能便尖叫出声。
雷三受到刺激,拖着她随手往后一掀,生生将人推下了悬崖·黄庆事先已在腰里系好了绳子,防的就是这一步,他二话不说往悬崖边重重一蹬,跟着往下一跳,依靠重力急速坠往芙儿身旁,一手扯住她的衣裙,将人牢牢抱在怀中,右手攀紧麻绳,这才惊魂未定往下看去——白云环绕,何止万丈深渊。
芙儿却还在抽搐挣扎,牵引粗绳在空中左右摇摆,黄庆心快要蹦出嗓子眼,别无他法,只好抱着她的脑袋往悬崖上一撞,将人暂时击晕过去··上头也传来“当啷”一声·雷三手臂被震得发麻,深知自己绝非季燕然的对手,于是丢掉半柄长刀,退后两步就想跳崖,却被急速而至的飞镖打中腿弯,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眼前恰好是黄庆护身用的麻绳,他目露凶光,“锃”地划出指间刃,拼死一铲,将粗绳自中间截断·身体忽然开始急速下坠,黄庆大惊失色,第一反应便是,这回死定了·而猛然收紧的腰间麻绳,更让他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绞到一起,身体如坐秋千般高高荡起,又失重地砸向地面,“砰”一声·——撞上了萧王殿下结实的胸膛。
季燕然一手握着麻绳断处,硬是将这两人拉了上来,只是脚下还踩着雷三,为防这疯子再爬下悬崖寻死,只能站在原地,勉强伸手接了一把黄庆与芙儿,让两人不至于摔得太惨。
芙儿昏迷不醒,而黄庆也迷迷瞪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像是没死··季燕然拍拍他的脸:“喂,你没事吧”·黄庆茫然道:“啊”·季燕然笑道:“表现得不错,躺在这儿别动,我让军医上来抬你。”
黄庆答应一声,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看着上头湛蓝湛蓝的天,心想,原来我表现得不错啊··眼睛一闭,放心地晕了··黄武定此时也已率军剿灭残匪,大梁将士们正在拧- shi -衣衫,拍打着草木上的火星与灰烬。
只待来年一场春雨,便会重新萌出嫩芽,恢复往日生机··季燕然留下三百将士,跟着俘虏一道拆除山中机关·这一拆才知道,雷三事先其实做了不少安排,好几处山口,都藏有密密麻麻的弹- she -铁矛,甚至还有火油与炸药,但硬是被梁军全部避开了。
除此之外,后山悬崖也被动过手脚,在云雾遮掩下藏着不少绳索藤蔓,可以直接荡到山腰洞- xue -·黄武定道:“原来他并非要寻死,而是想借道逃走·”·“这回还真得多谢那位小黄统领。”
季燕然问,“他怎么样了”·“手臂骨折,不算大事·”黄武定道,“刚一醒来,就迫不及待向军医吹嘘自己白日里是如何英勇救人,活蹦乱跳着呢。”
季燕然笑道:“有勇有谋,是个不错的苗子,一起带回玉丽城吧·”·黄武定也笑:“行,王爷如此厚爱,这小子怕是要乐得蹦起来·”·梁军用了八天时间,将草群山整理得干干净净,直到确定再无任何机关残留,方才在第九天的深夜悄悄离开。
定风城的百姓第二天起来时,城外黑色连绵的帐篷已经消失了,只在城门口贴有一张告示,告诉大家叛军已除,风波已定,往后可以继续安心过日子··大军在山道上蜿蜒前行着,午后刚打算安营煮饭,突然就听后头传来一声喧闹声。
几名副将查看之后,回来笑着说,是定风城的百姓,弄了十几篮子包子鸡蛋与腊肉,让最精壮的年轻人骑着马送来了··“分给将士们吧·”季燕然道,“先前担着‘传播瘟疫’的名头,大家都受了委屈,现在吃个百姓送来的热包子,心里能舒坦些。”
黄庆也狼吞虎咽吃了个卤蛋,嘴一擦,道:“老张,老张你过来·”·不幸被他抽中的“老张”,脸扯成一张充满嫌弃的紫茄子:“你又要再讲一遍自己是如何跳崖救人的”·黄庆道:“对”·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周围一片哀叹,纷纷贡献出半个包子,将此人的腮帮子塞成一只储食硕鼠。
同僚不给面子,小黄统领只好改成向沿途百姓吹嘘,幸好老乡都很爱听,一传十十传百,倒是比大军先一步到了玉丽城,并且也不再是“跳下悬崖救人,再被萧王殿下拽回来”这种无聊版本了,经过沿途无数文人再创作,萧王殿下目前已经初步掌握了腾云驾雾的技巧。
·云倚风道:“我听说王爷那日在千军万马之前,脚踩祥云从悬崖下抱上来一个男人”·季燕然刚一进门,就遭此当头一问,二话不说叫来亲兵,吩咐,黄庆胳膊养好之后,先打发他去当一个月劈柴伙夫。
小黄遭此无妄之灾,心里很苦··众人纷纷替他总结经验,下回你不能再说被王爷接在怀中了,因为云门主会吃醋··“吃醋”的云门主替萧王殿下脱掉战甲,这才笑着抱住他:“我昨日都听前哨营的人讲过了,这一战打得极为漂亮,恭喜王爷。”
季燕然捏住他的鼻头:“知道我为何能打得如此顺利吗”·云倚风想了想:“因为你战无不胜,就是这么威风·”·“错。”
季燕然道,“因为云儿行李收拾得好,吃穿用度一概不缺,枕头里还塞着一万两银票,我一见这天降横财,自然喜不自胜,精力百倍·”·云倚风恍然:“原来上回清月给我之后,被我顺手塞进了枕头里,就说怎么死活找不到了。”
季燕然亲了他一口,忍笑:“就这稀里糊涂的小模样,将来还想替我萧王府管账”·“糊涂自有糊涂的好处,”云倚风举例,“比如说你若想藏私房钱,就很方便,反正我也发现不了。”
季燕然道:“有道理·”·云倚风态度良好地询问:“那王爷想藏吗”·萧王殿下不假思索,我不想··云倚风满意拍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看看芙儿。”
梅竹松已经替她诊过脉象,说是因为被雷三灌了药物,又被黄庆抱着撞了一下头,还受惊过度,所以才会一直昏昏沉沉,估摸得养上好一阵子了··离开卧房后,云倚风叹了口气:“对她母女二人来说,遇到我与王爷,可真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了。
幸好这回顺利救下了她,否则将来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婶婶·”又问,“雷三呢”·“咬死了什么都不肯说,满嘴污言秽语。”
季燕然道,“只嚷嚷着要替卢将军报仇·”·云倚风摇头:“若说是鹧鸪与谢含烟要报仇,姑且还能信一信,雷三算什么,他连卢将军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如此忠心耿耿了。
而且我听说此人在攻占滇花城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摆酒宴,强掳妇女封为‘妃嫔’,十足一个利欲熏心的乡野恶贼,也凭说‘报仇’二字·”·只是可怜卢将军,好端端一个忠勇刚烈的虎将,身亡后却要被这种龌龊小人拉来充大旗,白白污了名声。
季燕然问:“腊木林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军都在雷三手里,他们自然不敢冒头·不过从宁州调拨的火药已经快要运到了,若地蜈蚣推算出的阵门无误,随时都能炸开入口。”
云倚风道,“江大哥应当已经被他们软禁,才会这么多天都没冒过头·”·“攻打地宫一事,越快越好·”季燕然放下茶杯,“再拖下去,我真怕凌飞会出事。”
虽说陪在他身边的,是所谓“娘亲”,但……可当真是半分安心都没有··云倚风点头:“明白·”·在军中忙碌一天,回房又已近深夜。
行军作战都是睡硬木板,云倚风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握成拳头,帮忙放松紧绷的肌肉·季燕然趴在柔软喷香的被褥中,闭着眼睛舒坦道:“手法这么熟练,跟谁学的”·“找了本针灸按摩的书,自学成才。”
云倚风俯身压住他肩膀,“省得我拿别人练手,王爷又吃醋·”·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搔得萧王殿下心里一痒,扯住他的手腕轻松一拽,将人推在枕被间。
云倚风笑着问他:“连日征战赶路,这才刚回来,不累吗”·季燕然咬住他的唇瓣:“想你·”·云倚风单手拽落床帐鸳鸯搭扣,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胳膊,轻松让两人换了上下位置。
“先让我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再添新伤·”·季燕然相当配合··衣衫纷落在地,露出结实精壮的身体,莫说是新伤了,蚊子包都没一个··季燕然问:“有奖励吗”·云倚风单手倚在他肩头,轻佻一挑眉:“其实除了那本针灸按摩的破书,我还找到了另一本古书,王爷要不要试试”·萧王殿下欣然答应。
须臾之后,从床帐内飞出一枚暗器,将灯烛也打灭了··只余一室暧昧声音,直到天明才安静··可见的确是本实用好书··……·清晨的光透过竹窗,暖暖地洒在床上。
季燕然拉高薄被,轻轻替枕边人遮住赤裸的肩膀,又陪着睡了一会儿,方才轻手轻脚起床去了军中·临走前吩咐厨房,炖好一碗清淡养生的菌菇鸡汤,在炉火上温着。
黄庆主动提出:“我想去送饭·”·“你送什么饭,当心被云门主一掌拍出来·”伙夫也听说了他的事情,笑着说,“王爷说劈柴,是逗你玩呢,快回去歇着吧,怎么吊着胳膊就来厨房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云门主·”黄庆端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帮忙添火,“听说生得好看极了,像神仙一样·”··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像神仙一样。
云倚风裹一件灰不拉几的大长袍,胡乱捆着墨发,打着呵欠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于是不动声色转过身,火速回到卧房,洗漱过后,换了身体面衣服,方才踩着轻飘飘的云,翩然来下凡了。
而黄庆的反应也很给面子,眼珠子瞪得圆圆溜溜,看着眼前雪白雪白的大神仙,惊叹道:“云门主可当真……当真……”·“当真”了七八回,也没能从贫瘠的大脑里,找出几句有文采的句子,只好道,“当真好看。”
“过奖·”云倚风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位飞下悬崖的小黄统领”·“正是在下·”黄庆朗声道,“当日幸亏王爷出手相救,我才能保住- xing -命。”
“王爷是怎么救你的”云倚风捧着鸡汤坐在桌边··他原只是没话找话地随口一问,但小黄却很紧张,想起先前诸多同伴叮嘱,生怕会被发配到风雨门砍一辈子柴,便赶紧道:“当日王爷将我拉上悬崖后,就飞身一躲,让我独自砸在了地上”·云门主:“……”·第156章 黑沙真相·小黄的目光非常热切毕竟成语有云, 爱屋及乌, 而且云门主还不是“乌”,是“屋”旁边另一栋仙气飘飘的玉宇亭台, 怎么看怎么潇洒不凡, 与萧王殿下般配极了·云倚风被他盯得后背发麻, 只好将鸡汤分出一半,与此人对坐一起吃。
期间又聊了两句西北葛藤部族之战, 结果黄庆立刻双眼发光道:“王爷当年率军突袭鹿丘, 也是天降奇兵,打得对方出其不意”·云倚风:“……”·鹿丘是哪里·云门主淡定打开折扇, 吩咐, 说来听听。
话匣子一打开, 再想关上可就难了·小黄憋了一路,难得找到机会,说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眉飞色舞而且他默认自己知道的,云门主定然也知道, 所以经常会省略一些自认为“不必细说”的情节, 导致云倚风听得相当云里雾里, 很不理解为何萧王殿下上一刻还深陷敌营,话锋一转却又出现在了王城中,但问是不能问的,只好继续云淡风轻地坐着,任风吹起雪白衣摆,主要靠仙气取胜。
一个时辰后, 闻讯而来的萧王殿下,把小黄赶回了军营里··云倚风道:“原来王爷还曾孤身杀过敌营数百人·”·季燕然答:“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云门主越发心情复杂了,因为若对方回一句“话本上胡编乱造的”,好像还能找个借口,现在看来,却是真有此事,而自己竟对如此骁勇战绩一无所知,连小黄都不如·季燕然将他的手攥在掌心,笑着说:“若不高兴,那我告诉你一些黄庆不知道的”·云倚风果然很有兴趣:“什么”·季燕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云门主表情一僵,抬脚刚欲踹人,却反被拦腰拖住,带着在空中飞身一掠,稳稳落在了二层·昨晚胡闹出的腰酸背疼还没缓好,云倚风落地时腿脚一软,整个人都扑进他怀中,慌得守卫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以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季燕然惊奇:“云儿如此主动”·云倚风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进房中··下午的时候,全军营都知道了,因为小黄拉着云门主说了一个时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吧,反正云门主听完之后,当场就拉着萧王殿下进了卧房,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黄庆百口莫辩,怎么自己就成祸水了呢,刚开始还试图解释,后来发现这群孙子压根就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纯粹就是来起哄拱火的,便吊着一条胳膊,单手举刀去杀人灭口。
练武场上你追我赶,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天,总算冲淡了连日来的沉闷气氛·黄庆被人架在空中,正在龇牙咧嘴喊疼,突然就见一匹骏马正自远方疾驰而来,似一把流箭穿破空气,向着城门的方向冲去。
那是西北黑蛟营的人··……·客栈里,云倚风正趴在床上,一身雪衣似霜花散开,锦带勾勒出一把细瘦腰肢·萧王殿下打着“我帮你揉一揉”的旗号,结果还没按两下,就如压顶泰山般倒在他身上,用下巴抵住那光洁肩头,耍赖道:“云儿今天太香,熏得我头疼,歇会儿。”
云倚风懒洋洋应了一声,没说话,只握住他四处捣乱的手,拉到眼前一根一根捏着指头·时间就这么被慢慢消磨,窗外的日头也逐渐西斜,斑驳影子落在两人身上,将秋日里的最后一点蝉鸣雀吟与这温情脉脉的画面,轻柔地收拢到了一处。
季燕然细细吻过他的颈背,触感酥痒,云倚风笑着躲到一边,不小心将床帐轻纱也压下大半,覆出眼前一片朦胧·季燕然捏起他的下巴,正欲俯身凑近,院中却传来一声:“报——”·缱绻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云倚风推开身上人,匆匆整了整衣服,问:“是林子里有了动静”·季燕然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是西北来人。”
西北来人,还如此行色匆匆,八成是林影已查出了“兹决”的下落·两人到前厅一看,果不其然,除了林影手下的副官外,还有另一名中年男子也来了,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穿一身普通的灰袍,身上有一股明显在军营中摸爬出来的兵戎气。
见到季燕然,中年男子正欲跪地行礼,却被阻止:“阁下看起来似有腿疾,还是坐着吧,不必多礼·”·林影的副官名叫松涛,出了名的心细如发,这回也是靠着他在西北各处寻访,方才找到了那遗落在大漠中“兹决”的主人,也就是面前这位中年男子,名叫黎福,是当年玄翼军的旧部,甚至还是卢广原的同乡。
在林影与松涛初寻上门时,黎福其实是不愿重提旧事的,最后之所以改变主意,全是因为听说了西南现状,听说了野马部族正在打着“替卢将军讨回公道”的旗号兴风作浪,意图搅出满大梁的血雨腥风,这才松了口,答应随松涛一起南下,将昔年旧事说个清楚。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在西北隐姓埋名多年,也时常听到黑蛟营的骁勇战绩,比起当年的玄翼军来,尤胜三分·”黎福钦佩道,“倘若大将军泉下有知,应当也能放心地将这河山与万民,交到王爷手中了。”
季燕然问:“黎先生当年,究竟为何要带着兹决前往西北”·黎福惭愧道:“此事……实因我贪生怕死,才会在行至甘源城时,临阵脱逃。”
甘源城,再往前走就是长有血灵芝、堆有森白骨的旧木槿镇·季燕然心间一动,那段被谣言与风雨遮掩了千万层的真相,在二十余年后,终于要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了吗·黎福道:“我与大将军是同乡,自幼一起长大,虽比不上亲兄弟,到底也要比旁人更亲近些。”
后来卢广原当了将军,黎福也一直跟在他身侧·那时的大梁,尚被笼在一片萧瑟晦暗的风雨之中·中原闹蝗,南方闹水,国境四方皆动乱,国内也有流民山匪趁乱闹事,占一座山头、拉一支队伍就自立为王的事情并不少见,而为祸黑沙城的叛军,便是其中最有名气的“刘家军”,头目名叫刘飞,此人天资聪颖心狠手辣,又极会煽动拉拢他人,所以很快就发展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并不好对付。
·黎福道:“那阵刚打完东海水战,军队与国库都还未缓过神来,所以便有朝臣向先帝进言,提议朝廷主动言和,派出大臣招安刘飞·”·此举听起来虽有些窝囊,但却能为国家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李墟当时也倾向于暂时招安,朝中甚至有人传言,说皇上连圣旨都已经拟好了,结果卢广原却主动上奏,恳请亲率大军,迎战黑沙城叛军。
黎福道:“我在听说这件事后,被吓了一跳,便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底气,毕竟那阵大梁人困马乏,国库里又没多少银子,相反,刘飞的叛军倒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李墟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卢广原却只说自己定能攻下黑沙城··“先帝便被大将军说动了·”·其实这“说动”也在情理之中。
一则,让朝廷先对叛党低头,李墟哪怕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心中也难免憋屈,能打赢当然最好;二则,卢广原此前从无败绩,号称战神转世,他既说赢,就一定能赢··就这样,卢广原率领玄翼军,整装自中原出发,踏上了剿灭叛党的征程。
刘飞听到消息,自然不可能乖乖坐在家里,等着这位大将军打上门,于是在往后一年中,双方先后于子鱼州、费城、陵城等地打了数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玄翼军虽略占上风,但优势并不明显,而且再往前走,还有一座易守难攻的木槿镇。
卢广原下令全军原地休整半月,黎福因腿脚受伤,所以被调了个整理文书的活,这天觉得困倦,便在主帅房中的软塌上睡着了,而睡醒时,屏风外正有人在说话··一人是卢广原,另一人是先帝派来的秘使。
两人所谈的内容,正与接下来的战事有关··黎福道:“因陵城一战打得辛苦,而木槿镇的叛军数量更胜陵城,先帝放心不下,所以特派人来提醒大将军,倘若大军受困于木槿镇,朝廷是断然没有余力增派援军的,让大将军务必考虑清楚,再做下一步计划。”
云倚风听得微微讶异,不自觉便扭头看了眼季燕然·这么多年以来,民间纷纷流言也好,谢含烟与野马部族也好,都有“先帝因猜忌而设下圈套,诱使卢将军率兵深入敌营,却又拒派援军”的说法,可照现在来看,原来在一开始时,先帝便没有派兵相助的意图·黎福道:“大将军那时候虽有犹豫,最后却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继续攻打木槿镇,我心中实在忐忑,就在秘使离开后,问他为何如此有信心能攻下刘飞叛军。”
“卢将军是如何回答的”·黎福道:“大将军说,胜算只有六成·”·六成胜算,倒也不是一定不能打,但朝廷分明就有“暂时招安”这个更好的办法,实在没必要硬碰硬。
黎福道:“我与大将军一起长大,也能揣摩出一二心思,于是便寻了个机会去试探,问他执意攻打黑沙城,是否与谢小姐有关·”·云倚风一愣:“谢小姐还与刘飞叛党有关”·“这倒没有。”
黎福赶忙道,“但当时谢小姐已是罪臣之女,按律须得流放边塞,充为官奴·大将军将她视为掌上珍宝,如何能舍得,便想以剿灭刘飞的赫赫军功,去向先帝求娶谢小姐。”
季燕然暗自皱眉,如此惨烈的一场败仗,起因竟是儿女私情,实在是……他不由就握住了云倚风的手·要舍弃心爱之人有多痛苦,在西北时他已经历过一次,当决定放弃血灵芝、将计就计攻下葛藤部族的那一刻,犹如万柄利刃穿心,但身为手握重兵的统帅,在面对大国与小家时,似乎很难有第二种选择。
但卢广原却偏偏选了谢含烟,或许他认为六成胜算,完全可以放手一博,但黎福却有些慌了,劝了卢广原整整三天,连额头都几乎叩出血来,才换得对方一句:“你带上几名同乡,走吧。”
临阵脱逃,在玄翼军里一直是砍头重罪,这回却是由卢广原亲口提出·黎福道:“那时的大将军,简直就像中邪一般,完全换了个人·”·黎福不满他为一己私欲,便要带着数万将士共同冒险,加之家中还有老幼需要照顾,一急之下,当真就带着一伙同乡跑了。
而用马车拖着兹决,是担心沿途会遇到刘飞叛军,后来行至西北,确定已经安全之后,便将那暗器遗弃在了大漠中··再后来,众人把家人也秘密接往西北,将那么隐姓埋名地住下了。
云倚风又问:“那卢将军与谢小姐可有孩子”·黎福摇头:“先帝一直不允准他二人的婚事,拖到后来,两人年纪也大了……唉,那谢家小姐倒是有过一个孩子,但未足月就流产,大将军估摸也是因为这个,心中有愧,才更想娶她回家。”
“确定流掉了吗”云倚风追问,“并没有生下过任何孩子”·“确定没有·”黎福笃定,“旁的我不清楚,这件事还是能肯定的。”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所以那个谢含烟,嘴里当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亲娘的身份既存疑,那江凌飞在地宫里的处境,可就危险了·季燕然扭头问:“炸药还有多久能运至玉丽城”·“七天。”
云倚风拍拍他的手,“我已派人秘密去接应了,王爷稍安勿躁,我们一步一步来·”·……·地宫里,鹧鸪、玉英、鬼刺与谢含烟四人,正在看着瓷盅里那只血红乱爬的赤虫。
“此物极难养成,我费了大力气,也只育出这么一只·”鬼刺道,“只消放入季燕然脑中,便能使他乖乖听命于首领,- cao -控着数万大梁军队,直上王城”·“的确是好东西。”
鹧鸪啧啧,“不过想让它钻到季燕然脑子里,难于登天,只怕要白白浪费了·”·“倒也未必·”谢含烟用指尖叩着瓷盅,“留着吧,即便- cao -控不了季燕然,此物于我们而言,依旧是个宝贝。”
玉英猜测:“姐姐的意思……”·谢含烟声音轻哑:“总也不能白白养着,嗯”·玉英低头:“是。”
……·山道上,一前一后两匹大马,还在秋阳下疾驰着··是清月与灵星儿,两人已抵西南,再过几天,便能进到玉丽城中·这一路走来,发现西南并不像先前想得那般动荡,瘟疫已经被控制住,各处城门虽还是紧闭着,但城内百姓的日常生活倒也没受太大影响,而且还有不少人都在盼着平乐王来,毕竟看看朝廷里的大官,心里也能更踏实些。
·李珺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如此受百姓爱戴与期待,自然受宠若惊,做事就更加细致了,连一座村落都不愿遗漏,也不必再苦心背诵那些辞藻华丽的演讲稿,因为他发现,百姓最关心的无非就那么几件事,只要衣食住行能得到保障,能安稳不打仗,便已十分心满意足了。
淳朴啊,淳朴·平乐王手里捏着两个老乡给的野菜包子,心中感慨万千,蹲在路边狼吞虎咽·暮成雪抱剑靠在一旁树上,肩头趴着一只打盹胖貂·这一路走得并不算顺利,野马部族少说也派了四轮杀手来除掉李珺,不过无一例外地,都是人还未来得及靠近,就已丧命于暮成雪手中——只因云门主在出发前再三叮嘱,平乐王殿下胆小又怂,所以杀人这种事,最好暗中进行,千万别让他知道。
李珺擦擦嘴,嘿嘿笑道:“还挺太平·”·暮成雪掻掻肩膀上的胖貂,漫不经心答:“是·”·夕阳透过叶缝洒落下来,一个纨绔王爷,一个冷血杀手,在这动荡不安的地界里,突然就被某种使命奇异地勾连在了一起——其实不止是他二人,还有更多的百姓、更多的将士,心里都装着同一个念头,要让西南尽快恢复往日平静,要令瘟疫不再、令战火永熄。
……·灵星儿与清月抵达玉丽城时,大批火药也正好运到,整座城都戒备森严,被肃穆气氛所笼罩着·季燕然与几名副将商议完攻打地宫一事,回来已过日暮,云倚风正坐在窗边,心神不宁地看着外头的漫天夕阳。
“清月与星儿去休息了”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却一愣,“怎么这么多冷汗”·“尽快开战吧,”云倚风与他对视,难得心神不宁,“我们得尽快救江大哥出来。”
……·地宫里,江凌飞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很久··梦境绵延不绝,最后停在了一片苦寒孤寂的风霜雪原中,被明晃晃的光晃醒了··谢含烟正站在床边:“你醒了。”
江凌飞扭头与她对视,想坐起来,却发觉手脚皆被短链缠缚住,动弹不得分毫··“你又想做什么”他疲惫不堪,声音沙哑地问。
“你也别怪为娘·”谢含烟坐在他身旁,用手巾细细抚去他额上细汗,“这么多年,我心中所想的,唯有替夫君报仇这一件事,也顾不上其他人了,现在想想,着实亏欠你太多。”
“母亲,你收手吧·”江凌飞恳求,“放过天下,也放过自己·”·谢含烟却问:“你想替父亲报仇吗”·“我想,但黑沙城一战的真相,母亲与我皆不知晓。”
江凌飞强撑着坐起半寸,“况且就算先帝当真陷害父亲,那又与百姓有何关系,仅因为他们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忘记了父亲,就全部都要死吗”·“同样的对话,我们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谢含烟从侍女手中接过瓷盅,淡淡道,“你既视季燕然为知己,那这里有一样东西,原是鬼刺准备送给他的大礼,便由你受了吧·”·硬甲爬动的声音自罐中传来,江凌飞瞳孔紧缩:“母亲”·“雷三被俘,野马部族的军队死伤无数,元气大伤。”
谢含烟慢慢道,“最后一战,怕是马上就会来了·”·江凌飞看着银镊上那不断扭动的赤虫,意识到了什么,狠下心来将牙关上下一错,却被谢含烟一掌捏开,细细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她恨得几乎咬碎银牙:“父仇未报,你身为玄翼军的后人,竟想寻死”·“你休想给我下蛊”江凌飞狠狠道。
“我若不下蛊,你会愿意去杀了季燕然吗”谢含烟凑近他,“你不愿意,所以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疯了。”
江凌飞粗喘着,“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那你便随我一起疯吧·”谢含烟看着他,情绪又重新平复下来,方才的躁怒消失无踪,眼底甚至浮现出了诡异的平和与笑意,如在荒漠中艰难跋涉的孤苦旅人,终于能有机会坐下歇歇脚,她将那赤虫放入江凌飞发间,轻轻道,“事成之后,我们便一起去见我的夫君,你的父亲,还有玄翼军数万将士,他们都在等着我们。”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江凌飞嘶吼出声,双手奋力一扯,却未能挣脱禁锢,只将细细锁链勒进皮肉,留下一床新鲜血痕··赤红色的硬虫渐渐消失了,而他的挣扎也逐渐减弱,直到陷入新的昏睡。
鬼刺站在门口,赞许:“谢夫人真好手段·”·谢含烟并未抬头:“他多久能醒”·“一天一夜之后·”鬼刺道,“蛊虫入脑,等江少侠醒来之后,便再也不会想起什么萧王与老太妃,只会乖乖听从夫人一人差遣。”
谢含烟应了一声,替江凌飞将腕间伤处细细包扎好··“不争气啊……”·大殿内,玉英一支一支点燃蜡烛,道:“姐姐已经将那条赤虫,拿去炼制江凌飞了。”
“可惜了·”鹧鸪摇头,“若能换成季燕然,或是干脆放进皇帝脑子里,那么就算你我想坐上王城龙椅,也不算难事·”·玉英皱眉:“这坐龙椅的话,休要让姐姐听见”·“听到又如何,反正都是要杀了皇帝。”
鹧鸪靠坐在椅上,单手摸着下巴,“只是现在雷三溃败,下一仗对我们而言,便有些难打了·”·“都说前段时间,季燕然虽卧病在床,却依旧能决胜于千里之外,仅靠两封书信,便教周炯带兵攻破了滇花城。”
玉英道,“首领信吗”·“吹牛罢了·”鹧鸪不屑,“我才不信·”·玉英吹熄火折,提醒:“但他毕竟是大梁兵马统帅,若说一点真本事都没有,也不可能,你我切不可大意情敌。”
“若江凌飞能杀了他,也不算浪费赤虫·”鹧鸪道,“江家三少,传闻中的江湖第一,堪当盟主大任之人,这回可千万莫要让你我失望啊。”
数百根蜡烛惶惶跳动,照着四周数百纱筐··黑压压的毒虫正在疯狂爬动,声响如沙沙暴雨落··腥臭的,令人闻之作呕的丑陋夜晚··而在数十里外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护着一辆马车,烟尘滚滚地前进着。
天已经快要亮了··第157章 各自为战·大战开始前两日, 军营中越发戒备森严起来··主帅帐内, 云倚风正在往香炉里添加花油,此等风声鹤唳的时刻, 安神是不能再安了, 但让空气中泛些清淡的春日花香, 紧绷的大脑也能稍微松快些。
季燕然依旧在看墙上的地宫阵门图,云倚风道:“地蜈蚣已推算多次, 确定阵门方位无误, 他钻了一辈子的地底与陵墓,理应不会出错·”·“我信他, 也信你的判断。”
季燕然握过他的手, 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只是想起凌飞与玉婶,心中难免忐忑,芙儿的身体怎么样了”·“昨日梅前辈去看过,头上撞伤已经好了许多, 就是惊惧之症始终未减。”
云倚风道, “他们绑架芙儿与玉婶, 只为充作人质威胁王爷,所以一定会将她们的- xing -命留到最后·相比而言,我倒是更担心江大哥,鬼刺手中巫蛊之术何其多,现在又证明谢含烟与他并无半分血缘关系,就越发不可能手下留情了, 总之王爷战时,务必加倍小心。”
季燕然点头:“我懂·”·“那我再去看看梅前辈那头,再过两天,怕是军医们又要忙起来了·”云倚风问,“可还有其它事需要我去做”·季燕然将脸凑过去。
云倚风很配合,捏过他的下巴,仰头在唇角亲了亲,道:“旗开得胜·”·“有云儿这句话,”季燕然笑,“大梁定战无不胜”·梅竹松也正在忙着做最后的准备,玉丽城中的空房已经收拾停当,能同时容纳数百名受伤将士。
各种事情又多又杂乱,厨房里的婶子们将饭菜热了两三回,也不见众人来吃,便正好逮着云倚风告一状,这样哪行啊可别仗还没开始打,大夫们就先饿晕了过去。
“战时大家都忙,多做些方便存放包子馒头吧,伤员的伙食也要准备好·”云倚风叮嘱几句,又将托盘接到手中,亲自送往医馆·梅竹松满身狼狈,正在擦拭衣衫上的汤汤水水,说是刚才给芙儿看诊时,她又发了惊惧症,歇斯底里地叫着,到处乱扔东西,险些伤了人。
“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吗”·“查不出什么,但就一直这么疯疯癫癫的·”梅竹松道,“也有可能是被灌了巫毒蛊药,不过王爷在审问雷三时,对方一直紧咬着牙关,是个硬骨头。”
“雷三心知肚明,自己犯下的是灭门大罪,将来唯有死路一条,自不会配合我们·”云倚风往屋内看了一眼,就见芙儿依旧坐在床边,嘴里念念叨叨的,头发散乱,模样实在可怜,便叮嘱下人要好生看顾,自己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怀中已多了个襁褓里的小婴儿,粉白可爱,正在吮着指头。
听到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芙儿果然抬起头,疾步走上前来,将儿子抢到了自己怀中,抱着不肯再松手了··一旁的婶子小声感慨:“这女人一旦当了娘,可就满心满眼都是孩子了,云门主不如就将小虎留在这里吧,说不定芙儿多抱抱孩子,就能清醒过来,想起在雷三身边的事情了。”
“也好·”云倚风用手指逗逗孩子,“两军一旦开战,城外势必一片混乱,那芙儿与小虎就拜托婶婶了·”·婶子答应下来,又将云倚风送出卧房,回屋就见芙儿还抱着孩子,双眼只痴痴看着,嘴中哼着摇篮曲,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任由旁人再怎么叫,都不肯应声了。
……·地宫深处,江凌飞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上方那片斑斓变幻的琉璃床顶,表情木然··谢含烟将他扶了起来:“凌飞·”·江凌飞眼珠转了两下,僵硬道:“母亲。”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马上就要开战了·”谢含烟看着他,“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知道。”
江凌飞微微垂下双目,声音低沉嘶哑,“为父亲报仇,杀了季燕然,杀了所有人·”·“好孩子·”谢含烟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叹息着,“此战之后,你便能见到自己的父亲了,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还有玄翼军数万将士,所有人都在等着你。”
江凌飞微微握紧了拳头:“是·”·墙上一排排明珠正幽幽发着亮,如一只只橙黄色的兽瞳,密密麻麻嵌满四方··世界仿佛被颠倒了,天与地、晨与昏、善与恶。
逃不脱的注视,令人生出满心焦躁,只想发狂冲出这地底魔窟,或是将自己牢牢裹进被子里,再也不见外界混沌万物··但似乎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江凌飞眉头紧锁。
究竟是什么呢·……·夜幕悄悄笼罩了整片玉丽城··云倚风在厨房里煮了两碗鸡蛋打卤面——全程都是在厨娘的教导下完成,所以没糊锅,没烧房,咸淡也正好。
在这深夜微寒时,伴着昏黄灯烛一起热腾腾放在桌上,倒也有几分温情脉脉、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恬淡温馨··营帐外有从西北带来的亲兵,是见识过羊肉汤威力的,于是小担心道:“明日就要开战了,行不行啊,万一把咱王爷吃出点毛病……哎哟”·“闭嘴吧你,还不能允许云门主厨艺有点进步了”·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传到帐篷里头,云倚风表情明显一僵,季燕然果断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夸赞:“云儿的厨艺越发精湛了。”
云倚风撇嘴:“精湛在哪里”·萧王殿下一本正经,答曰精湛在终于学会了打卤··云倚风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贫嘴。”
“我可是真心在夸你·”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明日我不能护着你了,谢含烟与野马部族皆不是好对付的主,心思- yin -险狡诈,即便你百毒不侵,也不能太过鲁莽轻敌,记没记住”·若换成其他人,叹气说自己不能护着风雨门门主,怕是会被当成笑谈,毕竟武林之中,谁不知云门主武功高强、难逢敌手呢哪里还需要别人保护。
但非常明显的,这个范围一定不包括萧王殿下,萧王殿下嘛,不管是担心云门主受伤,还是担心云门主不会自己拿筷子吃饭,那都是小情人间的恩爱情趣,理所应当得很·比如说现在,就连云倚风本人,都乖乖地“嗯”了一句,默认了这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身份,以此来换取心上人更多体贴与情话,乐在其中。
·杯盘撤下后,仆役换上了新的香茶·云倚风捧着茶盏靠在季燕然怀中,算是一天中难得的清闲时刻,他换了一身淡青薄衫,墨发披散,宽袖中露出一截细白如玉的手指,发呆出神时,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脑中想着军营中那许多纷杂事,没多久便有困意袭来,打着盹睡着了。
外头又起了风,吹得一片树叶沙沙·季燕然将他手中的茶杯轻轻抽走,刚打算抱回床上歇息,外头却有人急急来报,说是芙儿姑娘已经清醒过来,有要紧事要找云门主细说。
睡是不能再睡了,云倚风穿好外袍:“我去看看·”·季燕然道:“多加留意,速去速回·”·翠华一路风驰冲入玉丽城·客栈里,芙儿正抱着孩子,满脸焦急地来回踱着步,一听到屋门响,便赶忙迎上前,先往外头张望一圈,又小声道:“云门主,就你一个人吧”·“只有我。”
云倚风反手关上门,“怎么,姑娘想起了什么”·“是,我想起来了·”芙儿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梅竹松,云门主务必小心梅竹松。”
云倚风万分吃惊:“梅前辈”·“我受困滇花城时,曾偷听雷三说起过,要与此人联手·”芙儿急急道,“西南多毒虫,防虫药里多一味少一味,都有可能变成断命的引虫药,普通大夫是分辨不出的。”
“这可就不好办了·”云倚风忧虑,“明日就要开战,防虫香囊与伤药早已送到诸将士手中,大家都卯足了劲要攻破敌军,正是同仇敌忾、万众一心时,现在若突然下令又不打了,只怕有损士气啊。”
“我不懂这些,只能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云门主·”芙儿眼眶通红,“我也盼着王爷与门主能早日开战,尽快攻破敌军,救出我娘·她先前就不同意我远嫁,是我相中了那恶贼,执意要来西南,才会连累了娘。”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云倚风叹了口气,安慰:“我会尽力救出玉婶,姑娘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还有孩子呢·”·芙儿点点头,将怀中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不住地低低哭着。
云倚风叫来婶子,命她务必要将这母子二人照顾好,又哄着小虎睡下后,方才离开客栈·路过医馆时往里看了一眼,就见梅竹松还在与众军医商讨救治伤员的事,桌上摆了不少药草与瓶瓶罐罐,连窗外都飘着苦涩药味。
他想了片刻,还是没有推门进屋,只匆匆翻身上马,一路回了城外军营··……·季燕然并未下令将战事延后··翌日清晨,待林间薄雾散尽后,进攻的号角也准时吹响了。
鸟雀虫豸皆被惊飞,振动羽翅时,扫落枯叶无数,在风中回旋飘着,似一只只斑斓的蝶·大梁军队秩序井然,排出一字长蛇阵,手持寒光长刀铁剑,将腊木林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半只野兽也无法蹿出。
精锐先锋队一分为三,由云倚风与其余两名副将率领,各自推着炸药车,早早就已埋伏在了地宫三处入口··“云门主·”黄庆养好了胳膊,此番也随众人一起行动,小声问他,“那地宫里究竟藏着什么玩意”·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蛇虫鼠蚁,瘴气毒雾,机关暗器,还有最险恶的人心与算计。”
云倚风答道,“或许要比上回你在悬崖飞身救人时,还要凶险十倍,行动时务必小心·”·黄庆连连答应,握紧了火匣屏住呼吸,等着上头传来进攻指令。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约莫辰时,三枚信号弹带着锐响钻入长空,说明三支先锋队皆已就位·季燕然抬手下令,另一枚金色烟花登时于长空绽开,如湍急飞瀑九天纷扬,云倚风沉声命令:“行动”·黄庆答应一句,“咔哒”一声擦亮火匣,点燃了地上的引线。
小小火花一路飞溅,在草丛中宛若快速游动的金色灵蛇,火药味已然弥漫开了·众人掉头撤离,各自寻了隐蔽处躲好,云倚风眉峰紧皱,死死盯着前方,只求此战能一切顺利。
因炸药数量不少,为免伤及自己人,引线特意留了很长,金色的火光早已消失在视线中,四野俱寂静,静到黄庆心里都开始没底了,悄声问:“该不会是中途熄了吧不如我去看看。”
云倚风单手压住他的肩膀,喝令:“蹲好”·黄庆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呲牙道:“那万一——”·话未说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便自前方传来,音浪夹杂着滚滚热浪,似无形巨手,打得周围一片百年老树连根飞起,砂砾与黑土裹满腐臭腥味,漫漫布了满天,那遮天蔽日的架势啊,比西北最猛烈的沙尘风暴还要来势汹汹,视线里霎时只剩下一片昏黄,混混沌沌中,一块巨大的石板先被冲到天上,又“咚”一下,直直插到了黄庆面前。
云倚风道:“是地宫入口的石板·”·黄庆心脏狂跳,惊魂未定地想,这可太吓人了··与此同时,另两声“轰隆”也先后传来··三处地宫入口皆被炸开,硝烟散尽后,一股纯黑色的粘腻岩浆涌出地宫,向着四面八方奔腾冲刷,黄庆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鬼东西毒水”·云倚风答:“毒虫。”
黄庆闻言更受惊了,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黑色的、不断扭曲的腥臊“水流”,竟是由一只只铜钱大小的甲虫组成的,数十万只、数百万只、数千万只……看那源源不绝的架势,他甚至怀疑,或许整片地宫都已经被这恶心玩意塞满了。
“含好防虫药丸”云倚风下令,“先上树暂避”·口中药丸芬芳甜腻,随身携带的药瓶打开后,所溢出的气味亦浓烈无比,且不说对付黑甲虫有没有用,至少蜷伏在树干上的爬虫在闻到之后,一只只逃得飞快,效果还是颇明显的。
众人隐在茂密树叶间,都在紧张地盯着那道暗黑色“洪水”,或者说成剧毒吞噬者也不为过,虫群所经之处,不仅地上草叶会被啃食一空,就连粗壮的古木也接连倒地,甲虫不断攀上那些横贯树干,远观起伏流淌,更似浓黑江水滔滔。
“云门主·”有人心里没底,“咱们撤不撤”万一藏身大树也被虫群咬断,所佩药囊又无驱虫之效,只怕是当真会被啃成白骨。
云倚风道:“我去试试·”·黄庆被吓了一跳:“这要怎么试”·云倚风却已飞掠下树,脚尖刷刷踩过草叶,向着黑虫涌来的方向迎去。
黄庆看着那翩然踏风的神仙身影,下巴都快被惊飞了,即便武功再强,可这数以万计的虫子要怎么打光是看着便头皮发麻,恨不得冲进河里洗上十七八回澡,更何况是云门主那般雪白干净的人。
他紧张地握紧了手··而在腊木林外,季燕然的手心也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林中方才传来三声巨响,说明火药已被顺利引燃,却迟迟没有等来下一枚进攻的信号弹,便说明情况有异,自己暂时还不能率军打入,可究竟是哪一种“异”呢是地宫入口判断失误、是放置炸药时出了问题、还是从地宫里冲出来了军队、猛兽与毒虫……种种皆有可能,种种皆令他百般忧心,偏偏又只能驻守原地,不能冲进去救心上人,几经挣扎与焦虑,心似被牵在细细一根丝线上,连后背都- shi -透了。
云倚风落在一棵树上,地上甲虫像是能嗅闻到鲜血气息,纷纷摞叠着爬上粗壮枝干,争先恐后向他蠕来·云倚风试着从袖中抖落一片药粉,白色细雪覆上硬壳,那些黑虫果然便停止了前行,片刻后,更是“噼噼啪啪”地落在地上,似见鬼般逃了。
这驱虫药是有效的·云倚风心里一喜,原想就此撤离,却又怕判断不准确,影响到战事·索- xing -咬牙往下一跃,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蹲在了无边虫海中。
黑色甲虫遇到此障碍物,第一反应便是攀登越过,只是带着倒刺的前爪刚勾住那雪白轻纱,还没爬上两步,便觉得迎面飘来一股甜腻香,熏得浑身无力,稀里糊涂掉在地上,肚腹朝天,再也翻不过身了。
药的确是好东西,只可惜没多带一些·云倚风站起来,拂袖扫落身上零星几只黑虫,顺手点燃了信号弹·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另两处地宫入口,先锋队也发现了这黑虫惧怕香囊,信号弹拖着长尾没入长空,号角与金鼓声再度响起,腊木林外,季燕然一颗心落回胸腔,龙吟出鞘,指挥道:“杀”·“杀”大梁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呼喊震天。
地宫内,玉英已换好战甲,回头见鹧鸪还站在原地,便不解地问:“首领为何还不行动”·鹧鸪道:“此战我们必不能赢·”·玉英却不赞同他的说法:“那要看如何才算‘赢’了,若一路攻入王城,坐上龙椅算赢,那我们赢的机会的确微乎其微。
但若杀了季燕然、杀光这支西南军队便能赢,我们也未必就会输·”·鹧鸪看着她:“地宫修建时,便留有暗道,通往怀花镇·”·玉英闻言一愣,不可思议道:“首领想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鹧鸪并未否认,“我一向就不赞成鱼死网破·”·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当初是卢将军救了我们”玉英声音拔高几分。
鹧鸪有些烦躁:“当初你我占山为王,过得并不落魄,无需谁来拯救·”·玉英继续质问:“那你这么多年来,为何还要帮着姐姐”·鹧鸪哑然不答,只道:“你到底跟不跟我走”·玉英想了片刻,道:“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什么”鹧鸪无端就恼怒起来,抬手将她推到一边,拔腿想离开,却反被一把扯住手腕·玉英语调尖锐:“你只想借卢将军的名号,借姐姐在朝中的关系,霸占谢家多年来积攒的巨额财富,用来扩建地宫,用来招兵买马筹建军队,好替自己争夺皇位,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鹧鸪面色赤红,重重给了她一个耳光:“疯妇”·玉英滚落台阶,捂着半边脸叫嚷:“你对得起卢将军吗”·“我只求能对得起自己。”
鹧鸪冷冷应一句,“当年谢家卖国谋得的金银,我并未全部取尽,仍留了数万黄金埋在旧地,也算对得起谢含烟了,她若脑子清醒,就该拿了钱财,隐姓埋名去海外过富贵日子,再也别做什么天下大乱、为夫报仇的春秋美梦。”
玉英听完这番贪生怕死的小人言语,轻蔑啐了一口:“呸,我竟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少拿大帽子压我”鹧鸪越发羞恼,蹲下狠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心中便只有那威风凛凛的卢将军,怕是早就恨不得自己爬到他床上去了吧”·玉英受此言语侮辱,气得抬手欲掴他,外头却有人来禀,说是大梁军队已经攻进腊木林了。
“下令迎战”她从地上爬起来··鹧鸪提醒她:“你手里只有五千人·”·“拼尽最后一口气,哪怕死了,也总算不负将军昔年恩情。”
玉英挎上长刀,冷冷看他一眼,“你便尽管跑吧,往北是大梁,往南诸国也都与大梁交好,我倒要看看你顶着这张乱臣贼子的面孔,能躲到哪里去”·鹧鸪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暗自咬牙骂一句,匆匆向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而在玉丽城中,蛛儿也不知从何处听说了今日开战的消息,一直在尖叫着要去公子身边伺候,嚷了半个时辰不见歇·看守实在被吵得头皮发麻,便拿了块手巾,进屋想将这疯妇的嘴堵上,谁料对方却早有准备,一头撞上看守肚腹,令他踉跄跌倒在地,又趁机将锁链钥匙一把扯到手中,待其余人听到动静赶来帮忙时,蛛儿已经像猿猴一般,蹿上房顶消失了。
……·正如先前季燕然的推测,在雷三叛军被攻破后,地宫中所剩人马,一共不足五千·如此可怜巴巴的数量,若正面迎战,只怕还不够给大梁将士塞牙缝,所以玉英与谢含烟二人早早就做好安排,令大军分散隐藏于密林各处,似毒蛇一般,静静等待着庞然于自己数倍的猎物。
梁军的包围圈正在渐渐缩小··飞霜蛟颇通灵- xing -,又跟随季燕然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练出了一身戒备与警惕·初次来这幽深密林,它走得并不快,途经一片蓬乱草丛时,更是刻意放缓步伐,先用前蹄试着踩了踩。
“砰砰”两下钝音,声音不对,触感也不对··季燕然勒紧马缰,示意众人暂时后撤,一旁的护卫搬来几块巨石,卯足了劲向着草丛砸去··薄薄一层草皮应声塌陷,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处巨大陷阱,里头挂满毒刺荆棘。
与此同时,数百根铁锚更似一场倒下雷雨,飞速自坑内同时弹出,夹裹着雷霆万钧之力,交错- she -向四面八方·众人虽已有准备,早早就举起了盾牌防御,可寒铁相撞的巨大声响,也震得手臂与心窝一起发麻了。
·“王爷小心”有人又在身后疾呼··风被利刃层层破开,季燕然耳根一动,手中长剑已先一步出鞘,金龙长尾凌空一甩,将狰狞火流箭打落在地。
躲在树上的叛军见势不妙,扯住藤蔓想要学猿猴荡走,却哪里还能脱身·一排大梁弓箭手拉满弓弦,顷刻便- she -杀了这批偷袭者··副将检查过后,禀道:“不到一百人。”
“对方手中早已无兵可用,不会正面与大梁交手,只敢这样暗中偷袭·”季燕然道,“接下来的路途,怕是会更加暗器丛生,吩咐下去,令大军多加留意吧。”
……·地宫内,江凌飞正在仔细擦拭着鬼首剑·他的双目是暗红色的,几缕碎发垂下额头,挡住了直勾勾的视线·谢含烟已下令解除了他的禁锢,手腕上被银链勒出的伤口还未痊愈,一经活动,又淋淋漓漓滴下了许多鲜血,落满白色衣衫。
“少爷·”管家恭恭敬敬道,“你该出发了·”·“被关在哪里”江凌飞站起来··管家被问得一愣,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谁关在哪里”·“……”江凌飞头脑混乱,像是有一把小锤正在细细砸过每一处,痛得整个人都木了,方才喃喃憋出一句,“人质。”
他只记得自己要救人,却忘了具体要救谁·便一把扯住管家的领口,狂躁逼问:“人质在哪里”·管家心中骇然,不懂为何蛊虫已入脑,江凌飞却还是没将旧事忘完全,便连声哄他:“少爷先去杀了季燕然吧,人质、人质在他手中,咳。”
“杀了季燕然·”江凌飞跟着念了一句,“救人质·”·管家被勒得喘不过气,费力道:“对,杀了季燕然·”·江凌飞松开手,大步向外走去。
管家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粗喘几口,刚想要撑着站起来,却觉得脖颈处兀地一凉··世界突然飞速旋转了起来··又或者说,是自己的脑袋飞速旋转了起来。
一颗头颅孤零零荡起在空中,双目圆瞪,喷溅出大片黑红血浆与脑髓,将四周墙壁染得一片红白淋漓·江凌飞漠然看着那无头残尸,单手合剑回鞘,许久,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你说的话。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想不明原因,就是单纯地,不喜欢··……·鹧鸪此时已顺着地道,独自跑出了几里地·他当初之所以愿意收留落难的谢含烟,一是因为玉英从中相劝,二来,则是为了财富与权势,他贪慕大梁王都的繁华,不甘心一辈子住在瘴气山林中,也打探到谢家倾塌后,朝廷并未在谢府搜出太多值钱珍宝,那失踪的大笔银子去了何处唯一的知情人,怕是只有谢含烟。
而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谢含烟说出了藏宝地,野马部族的势力也在一步步扩张着·勾结朝臣、安插暗线、一步步瓦解李家的势力,双方看起来目的一致,但鹧鸪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最想做、或者说是唯一想做的,绝不是替卢广原报仇,而是登基称帝——反正那两个疯妇也不愿要江山,自己便正好占了宝座,好好享一享万里繁华。
只是想法虽美,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大梁的天子并不昏庸,无论怎么挑拨,都未曾对远在西北的季燕然真正下手;而季燕然也一门心思忠君爱国,即便手握重兵,亦无半分谋逆篡位的想法。
两人生生将“兄友弟恭”四个字诠释了个淋漓尽致,倒显得旁人像跳梁小丑一般··鹧鸪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是在骂朝廷,还是在骂那两个一心想要报仇的无知妇人。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当皇帝是没指望了,不过幸好,自己早已在外藏了钱财与人马,随时都能乘船出海,去别国过逍遥日子·地道尽头是块机关石板,他先趴在上头听了许久,确定外头并无兵戈相交声,方才奋力一推,整个人钻了出去。
玄铁笼从天而降,“砰”一声,将他严严实实罩在了里头··鹧鸪大惊失色,看着周围一圈兵马:“你们……”·地蜈蚣嘿嘿笑着,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得意道:“爷爷我钻了一辈子地宫,还算不出你这处门就知道守在这里,定能逮到好货,来人,将他给我抬回去”·正好拿来向萧王殿下与云门主邀功,或许还能换个朝廷御赐的“盗圣”名号,啧啧,光宗耀祖啊。
想一想便浑身爽快··美哉美哉··……·玉英骑在马上,穿一件鲜红披风,似一条赤腹毒蛇,双手握紧利刃,向着季燕然杀去·梁军一路包抄围剿,野马部族五千骑兵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不到几十人护在她身边,做着明知无用的垂死挣扎。
季燕然侧身一躲,以剑鞘将她击落在地,问道:“谢含烟呢”·“姐姐已经走了·”玉英擦去嘴角鲜血,嘲讽地看着他,“此时怕早已乘船出了海,你休想带着她去向皇帝邀功”·“凌飞与玉婶呢”季燕然继续问。
听到这两个名字,玉英笑容越发古怪,轻飘飘道,都死了,即便没死,也快死了··“你休想救任何人,也压根就没本事救任何人”她怨毒地诅咒着,“所有与你亲近的人,都得死”·季燕然皱眉:“这无缘无故的恨意,也是卢将军教你的”·玉英勃然大怒:“你也配提卢将军”·“有你们这群……所谓故人,为心中偏拗执念,不惜搅得天下大乱,也不知卢将军若泉下有知,心里会是何滋味。”
季燕然暗自摇头,命下属将她套上枷锁,送往玉丽城中暂押,自己则是继续率军前行,赶去与云倚风会和··地宫入口,黄庆心痒难耐:“非得等到王爷率军前来,咱们才能打进去”·“地宫里八成藏着高手,中原武林第一。”
云倚风道,“切不可轻举妄动·”·中原武林第一,那也差不多就是天下第一了·黄庆又问:“那能打得过吗”·云倚风答:“说不好。”
说不好,是因为江凌飞目前状态未知,若他尚且清醒,自是一切好说,可若已深中蛊毒,成了谢含烟- cao -纵下的杀人傀儡,那只怕双方难免会有一场恶战·除此之外,还有那“深入心脉,一运功便会危及- xing -命”的血虫,也不知鬼刺有没有替江凌飞解除。
种种不确定因素堆在一起,令这场对决变得越发不可捉摸,云倚风实在太了解季燕然的- xing -格,只怕他在殊死决战时仍会百般小心,只求能将江凌飞救下来,可那是一等一的高手,稍有不慎,便……·云倚风心里暗自揪起,实在太紧张,连带着大脑也晕眩起来,刚想去人少处透透气,却被黄庆一把按住肩膀:“有人”·的确有人,还是个大熟人。
鬼鬼祟祟的黑影从远处跑来,怀中抱了个大陶罐,裹一身黑袍,像是一只佝偻却灵活的老猩猩··两枚莹白玉珠自树下急速飞出,“当啷”一声,将那大陶罐打了个稀碎。
五颜六色的蛇虫鼠蚁从里头钻出来,向着四面八方的草丛爬去了·鬼刺手忙脚乱想要抓回,却显然只能徒劳,便带着滔天怒意抬头:“谁”·“久未见面,徒弟自然要送师父一份礼物。”
云倚风靠在树上,上下打量他,“怎么,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打算带着细软跑路”·鬼刺死死盯着云倚风,见昔日那苍白憔悴的面庞,已变得十分精神奕奕,便也顾不得其它了,张口便问:“是血灵芝将你治好的吗”·云倚风干脆利落答曰,不是。
“不可能”鬼刺尖锐地叫出声,讨人嫌的程度,与蛛儿倒是十成十相似··云倚风双手叉腰,眉梢一挑:“生病的是我,我说不是就不是。”
鬼刺扑上前来,尖尖指甲扯住他的衣领:“你胡说”·云倚风态度很好:“我没有,当真不是血灵之·”·长得好看的人,只要态度真诚些,那便扯什么都有人信。
风雨门门主更是深谙此道,他做出一副良善纯真的面孔来,倒是让鬼刺跟着糊涂了,急忙追问:“那你是吃了什么药”·云倚风耐心答他:“木瓜削片加核桃陈皮,制成蜜饯,口渴时便喝一碗,三个月便痊愈了。”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鬼刺一愣:“就这些”·云倚风点头:“对,就这些·”·“木瓜,核桃、陈皮,”鬼刺在脑海中飞速想着,“木瓜,核桃,陈皮……”·不可能,不可能啊。
他焦虑地想了许久,觉得心脏都被虫啃空了,难受得歇斯底里,直到余光瞥见云倚风的表情,方才明白过来,恼羞成怒道:“你敢骗我”·云倚风脚下一错,躲开了迎面蹿来的几条小蛇,单手拔剑出鞘,啧啧道:“多日未见,迷踪岛的手段倒是一如既往,脏得让人恶心。”
第158章 会下雨吧·鬼刺在迷踪岛上待了多年, 早已用蛊毒将身体养成了半个怪物·飞鸾剑锋没入胸口, 非但没有见血,反而炸出一堆芝麻大小的荧绿飞虫来, 在云倚风手上留下一串浅粉鼓包。
黄庆看得头皮炸裂, 觉得这玩意可真是恶心啊, 便提着刀赶过去帮忙,却被云倚风一袖拂回原地:“都离远些”·鬼刺哑声干笑着, 道:“你怕我会吃了他”·黄庆觉得自己耳朵应当是出问题了, 这怎么还能吃·“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先害人、再救人, 邪门歪道的手段用了个遍, 哪里配得起半个‘医’字。”
云倚风将他逼至树下, “现又与叛党联手,散播瘟疫坑害无辜百姓,当真罪该万死·”·鬼刺手指一弹,一股内力震得飞鸾剑身嗡鸣, 云倚风亦被带得手腕发麻, 长剑险些脱手。
鬼刺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拧得那处骨节“嘎嘣”作响,- yin -森笑道:“你这一身武艺,皆是由我悉心教授,现在却想用来对付我”·云倚风飞起一脚,先踹得鬼刺接连后退,雪白衣袖旋即扫出一片暗器, 径直向着对方面门攻去。
鬼刺口中骂了一句“自不量力”,从腰间抽出一条蛇形长鞭,黄庆看得清楚,那鞭身幽蓝且布满倒刺,寻常人只挨一下,怕就会一命呜呼,心便越发揪紧,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密林中战成一团,引得周围树木像遭遇疾风一般,飒飒左右摇晃着,落叶如瀑。
数百招后,蛇形软鞭死死缠住飞鸾剑,几条赤红毒蛇自那漆黑袖口爬出,张开利齿扑上前来·云倚风被迫松开左手,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鬼刺趁机挟住云倚风,拖着他飞速往密林深处掠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快得黄庆与先锋队其余人都没反应过来,总觉得还眼花缭乱呢,面前的两个人就“嗖”一声消失了··黄庆受惊不浅,赶紧从地上捡起飞鸾剑,匆忙吩咐:“你们几个,继续守着这处入口,剩下的人随我来”·一群野猿被惊得四处逃窜,鬼刺将云倚风重重顶在树上,哑笑道:“功夫倒是有长进,不过想以迷踪岛的功夫赢我,怕是还欠点火候。”
云倚风被方才那一下撞得眼冒金星,艰难问他:“你想做什么”·“自然是将你带回迷踪岛·”鬼刺拍拍他的侧脸,“好徒儿,你莫想骗为师,关于血灵芝与木槿镇的事,鹧鸪已经告诉我了,我还在他的地宫里翻出了不少好东西,回去之后,都一一让你试试。”
云倚风试着挣扎了两下,对方那枯瘦的手爪却如粘稠脓液一般,始终紧紧粘在他脖颈处·双方正僵持不下,从树林中又冲出一个惊慌失措的红衣女子,云倚风看清来人后,顺势头一偏,皱眉:“他要掐死我”·“不要”蛛儿果然受到刺激,尖叫着扑上前来,想要将云倚风抢回自己手中。
鬼刺被她扯得险些跌倒,心中恼怒至极,当胸一掌将蛛儿拍得筋骨断裂、凌空飞起,另一手直直伸出,想再度去擒云倚风,却反被虚晃一招,尖锐匕首削断腕骨,剧痛还未来得及扩散开,眼前便又闪过一道白色光影,似银蛟咆哮出海,带着无穷内力穿透胸膛,震得满身虫豸纷纷向外爬去,黝黑皮肤皴出裂口,鬼刺喷出一口鲜血,如碎骨般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云倚风收招落地,雪白广袖被风吹得扬起:“迷踪岛的功夫,确实奈何不了你,所以方才那招,叫‘飞龙在天’·”·鬼刺满目愤恨:“季燕然、季燕然教你的,是我大意了。”
云倚风并未理会这句话,只道:“你不是想知道,血灵芝是如何解蛊王剧毒的吗那便好好留着这条命,待我回到王城后,自会细细说于你听。”
鬼刺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当真”·“当真,不过我也有条件·”云倚风蹲在他面前,“江凌飞与玉婶人在何处”·“旁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只知道江凌飞。”
鬼刺咳出一口黑血,“他啊……他被下了蛊,无药可解,无药可解·”·云倚风拳头猛地握紧··黄庆此时也抱剑带人赶到了,见云倚风安然无恙,方才放了心,五花大绑将鬼刺捆了起来。
蛛儿奄奄一息倒在树下,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她瞪大双目,凄凄道:“我即便是死了、死了,也要跟在公子身旁,这世间没有谁……只有我能伺候公子,只有我。”
“我无需任何人伺候·”云倚风看着她,叹了口气,“若真有来生,你便放下心中执念,去做个普通人吧·”·“公子”见他转身想要离开,蛛儿声音陡然拔高,拖着瘫软的身体往前爬了两步,伸直手臂欲扯住那如雪衣摆,却被额上流淌的血遮住视线,如垂死的鱼般挣扎两下,不甘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至此,鹧鸪、玉英与鬼刺皆被生擒,留在地宫中的叛军首领,只剩下谢含烟一人··日头渐渐西沉,时间已近黄昏··风拂动着苍翠树林,越发显得四周寂静。
云倚风提醒:“据鬼刺供认,江大哥不但心脉血虱未解,还被谢含烟下了新的蛊毒,炼做杀人傀儡,此时怕早已失去理智,王爷进到地宫后,务必万事小心·”·入口机关已被炸毁,先锋队鱼贯而入,但见墙上明珠镶嵌整齐,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条条回廊纵横交错,各处房屋连接极为巧妙·一路搜寻过去,零星有一些躲藏在房中的残兵与仆役,也皆被大梁军队俘获,不过审问过后,众人却都不知谢含烟一行人的下落,只有一名杂役战战兢兢招供,说江凌飞曾在今早闯入监牢,似乎要找什么人质,看着双瞳如野兽一般,狰狞得吓人。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听完之后,却反而松了口气,还记得要找人质,至少能说明仍残有一丝理智,不至于完全疯魔·这处地宫建得宽敞宏大,想搜一人并不容易,云倚风转过一条回廊,试着推了一把面前大门,厚厚石板应声而开,两个身影匆匆从不远处掠过——是江凌飞扛着昏迷的玉婶,像是要把她送出去,他奔跑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消失了。
“凌飞”季燕然也注意到了这边,也来不及多想,一路追二人到了一处空殿·前头再无路可走,江凌飞将玉婶放到一旁,拔出鬼首剑,目光寒凉看着季燕然:“你找死。”
季燕然举起双手,示意他先冷静下来,又试探:“你还认识我吗”·江凌飞血目混沌赤红,僵硬道:“我要杀了你·”·“先把剑放下。”
季燕然耐心劝他,“我们好好谈一谈·”·江凌飞拳头握得嘎巴作响,他一直盯着对面两人,像是要从脑海中那一片茫茫雪白里,拼出些许散碎片段。
斑斓色块浮动在四周,诸多填塞于记忆缝隙间的往事,本该是极熟悉、极亲切的,却又始终云山雾罩、无法触及,狂躁再度袭上心头,手腕带着鬼首剑一起颤动,杀意弥漫在空空大殿中。
云倚风掌心滑下三枚玉珠,刚打算伺机行动,玉婶却在此时醒了过来,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丝细细呻吟,江凌飞瞳孔一缩,登时转过身去,手若鹰爪卡住对方喉管,就地用力一拖。
玉婶双腿胡乱蹬了两下,也不知触到了什么机关,地下突然就传来地狱般的闷响,石柱也在左右摇晃着,云倚风心知不妙,飞身欲去拉江凌飞,这座大殿却已轰然倾转过来,壁画中的日月星辰颠倒错乱,整个人亦失重往下坠去。
举目皆是漆黑,耳畔只剩下了风的声音·季燕然扯住云倚风的手腕,在落地瞬间垫在了他身下·“砰砰”几声,其余两人也先后砸在厚厚皮毛堆中,都摔得不轻。
江凌飞最先爬了起来,他摇摇晃晃看着众人,眼底依旧是错乱的·这里的灯烛比起上头大殿,还要更加黯淡几分,景象浮动在昏黄光影上,万物越发不真实起来··云倚风扶起季燕然,又伸手将玉婶也拉了一把:“没事吧”·“没事,我没事。”
玉婶脸色苍白,“这……咱们还能出去吗”她一边说,一边战战兢兢,作势要往二人身边凑,不料却被一把捏住手腕,一枚鲜红暗器“当啷”掉落在地玉婶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杀意,双臂一扬,自袖中飞出数百银针,再度单手握刀向云倚风攻去,又歇斯底里喊了句:“杀了季燕然”·江凌飞双目一怔,如傀儡接到主人指令,拔剑便向季燕然攻去。
他头脑昏沉,也不知对面站着的究竟是谁,只将毕生所学使出十成,寒冷剑气划出层层霜雪,几乎冻结了整间暗室·季燕然以龙吟挡住他的迎面一击,怒吼道:“你给我清醒一点”·江凌飞却已听不进去了,手腕翻转又是夺命一剑。
季燕然记得那心脉血虫,不敢逼他太急,只能且战且退,尽量拖延时间想办法·余光扫到另一头,见云倚风已将玉婶打落在地,从她脸上撕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憔悴而又被仇恨浸染的面孔来,谢含烟。
“风雨门门主,果真狡诈多疑·”她啐出一口血沫,“是我小瞧了你·”·“我先前最不愿相信的,便是连婶婶都是叛贼·”云倚风用剑指着她的心口,“缥缈峰也好,王城也好,甚至是刚开始的玉丽城,我都将婶婶当成至亲长辈,从未疑过半分。”
却不想,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骗局,甚至连赏雪阁内那传递消息用的雪貂,都是遮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幕后主谋就在身边,正日复一日,冷眼旁观着所有事,哪里还用得着金焕送信。
玉婶、或者说是谢含烟问他:“我在哪里露出了破绽”·“没有·”云倚风摇头,“露出破绽的不是婶婶,而是你那‘女儿’,你伪装得很好。”
身为厨娘,按照普通人的想法,实在有太多机会在饭菜中动手脚·但云倚风百毒不侵,季燕然的一食一饮又都要再三验毒,只怕饭菜还没送到桌上,就会被查出端倪,所以谢含烟便干脆放弃了这个计划,只求能在两人身边蛰伏更久,好寻求更多的机会。
谢含烟靠在墙上,将嘴角血丝缓缓抹去:“你既已猜到了我的身份,为何还要跟来救我”·“没人要救你·”云倚风道,“王爷要救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江大哥。”
听他这么说,谢含烟反而“呵呵”笑了起来,双眸微抬,声音里染上一丝憎恶与恶毒:“怕是再也救不出去了·”·江凌飞单臂一震,直直刺向季燕然左肩。
身后已无路可退,季燕然唯恐自己一出招,便会激得对方越发气血上涌,只能咬牙接下这一剑,顺势抬起双手,牢牢钳住他的肩膀,将人往石壁上重重一推,撞了个七荤八素,又在耳边吼一句:“娘还在王城里等着,你究竟要胡闹到何时”·江凌飞打了个激灵,血红眼底终于划过一丝别的情绪,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那姓谢的女人不是你娘”季燕然与他对视,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与卢广原、与谢含烟没有半分关系,听明白了吗”·“胡说”谢含烟尖锐地骂着,“季燕然是你的杀父仇人,休要听他狡辩”·“我没有胡说。”
季燕然并未理会那疯妇,只一直握着江凌飞的肩膀,“你醒过来,我将所有事情都细细说给你听·”·他肩头还在冒着血,将战甲染成鲜红,似一条灼热溪流冲过冬日原野,厚厚的积雪被融化了,那些深埋于底的回忆,也终于隐隐浮现在脑海中。
春日的酒与花,萧王府的比武练剑,一家人团聚的和乐融融,过往岁月齐齐袭上心头,江凌飞如同被卸尽力气,眼中浑浊也退去了,他颓然跌坐在地,嘶哑问了一句:“干娘……还好吗”·“娘还在等着你。”
季燕然封住他两处大- xue -,问道:“出口在哪里”·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是死门,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江凌飞晃了晃昏沉的大脑,又想起一件事,“梅前辈呢,我救出他了吗”·“阿昆一直待在玉丽城中,并未被绑架,鹧鸪那日只抓了李珺一人。”
季燕然道,“不必担心·”·江凌飞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心口有些闷痛,便闭着眼睛缓了一阵,才继续问,“王爷方才说,我与卢将军并无任何关系”·“是。”
季燕然看了眼另一头的谢含烟,“风雨门已找到当年江家故人,你的确是玄翼军后代,却并非卢广原与谢含烟的儿子,你的亲生父母,该是蒲先锋与北冥风城的罗入画。”
江凌飞如遭雷击,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我说,你是蒲先锋的儿子·”季燕然道,“当年罗小姐南下投奔野马部族,所带的两个婴儿,一个是云儿,另一个便是你。”
罗入画那日为躲王东,抱着亲生儿子不慎跌落山崖,恰好被一队苦修僧侣所救,送到了城中尼姑庵暂居,而江凌飞需要按时服药的旧伤,也是因为在雪野中冻了太久,才会落下病根。
尼姑庵里虽都是善人,却也没有多余的钱财去救助这对母子,眼看儿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罗入画自是心急如焚,别无他法,只好日日抱着孩子跪在街头乞讨,期盼能得善心人相助。
也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江南舒的好友,徐禄夫妇··“当时徐禄见你骨骼奇佳,命也硬,便提出要收为义子,带回江南抚养·”季燕然道,“罗入画虽说心里不舍,却更清楚只靠自己怕是医不好你,便答应了。”
母子二人就此分离·徐禄南下前往清静水乡,将婴儿交给了江南舒——那夫妇早就盼望着能得个孩子,却因身体缘故,迟迟无法如愿,此番正好能弥补心中遗憾。
而罗入画在养好身体后,惦记着相公的叮嘱,便再度踏上前往西南的路,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谢含烟··那个时候,王东已经被派往王城·看在蒲昌的面子上,谢含烟依旧收留了罗入画,两人以姐妹相称,倒也过了几年安静日子。
江凌飞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一年,谢含烟与罗入画假扮主仆进入江家,原只为查明谢少爷遇害究竟与江南震有无关系,谁知罗入画竟在府中撞见了徐禄夫妇,又进一步猜到了你的身份。”
相隔十年的母子重逢,罗入画自是激动万分,也没多想,当下便将这件事告诉了谢含烟··谁知就是这一举动,竟葬送了她的- xing -命··罗入画厌恶算计与争斗,当年连地图都不愿往儿子身上刺,自然更不愿他卷入旧日纷争,只想让他继续做个富家少爷,自己能远远看一眼就很好。
可谢含烟却动了别的心思——江湖第一门派,将来有可能成为掌门,天资聪颖,这些条件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倘若培养得当,必能助自己成大事·两人因此产生了争执,罗入画是知道谢含烟执念有多深的,这晚越想越害怕,脑子一热,竟跑去跪在江三夫人面前,将往事一一吐露,哀求她能放了自己的儿子。
季燕然道:“她是想带着你,再度远走高飞,躲到无人认识的地方去·江三夫人却被吓坏了,那时江三爷已因病离世,她无人可依靠,只好去找徐禄夫妇,连夜商议对策,打算再同罗入画好好谈谈。
只是等他们翌日再回江府时,那两名绣娘却已经离奇消失了,并且再也没出现过·”·徐禄夫妇与江三夫人担惊受怕了许久,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确定再无人会寻上门,方才渐渐忘了此事。
江凌飞却听得脸色煞白,十岁,也恰是在自己十岁那年,所谓的“娘亲”暗中找上门,说了许多父辈旧事,包括自己身上的痣、自己的旧伤,她都一清二楚,看起来可信极了,又慈爱又温柔,如一盏暖融融的灯,照亮了整个冰冷孤独的童年。
江凌飞目光怔怔看向墙角,看向自己的“娘亲”,脑海中再度浮出了那口枯井,以及井中的森白骨架·他眼球布满血丝,多年来坚持的信念,与灵魂一起被利刃破为两半,世界亦轰然倾塌了,只一字一句道:“是你杀了她。”
“我是在帮她”谢含烟态度强硬,“你那废物一样的娘亲,竟想带着你就那么逃了,还敢质问我为何要对得起将军她也不仔细想想,若没有将军,焉有她的相公与儿子,我为何不能杀”·这番冠冕堂皇的荒谬言论,听得季燕然暗自摇头,他扶起江凌飞,低声道:“你体内有血虱,切勿动怒,将旧账留着慢慢算吧。”
说罢,又看着谢含烟,“你可知当年出手救你的,并非周九霄,而是先帝若无他暗中下旨,那位贪生怕死、贪慕荣华的周将军,只怕恨不能离你十万里远。”
谢含烟道:“不可能”·“你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的事情,还有许多·”季燕然看着他,“包括当年的黑沙城一役,先帝在战前已再三告知,玄翼军一旦受困,朝廷绝无余力派出援兵,卢将军却执意要开战,断不肯走招安之路,你可知是为何”·谢含烟喃喃问:“为何”·“因为他想要谋取军功,用来换取你余生自由。”
季燕然道,“谢家犯的是滔天大罪,唯有最显赫的战绩,才有可能令先帝松口,答允这门亲事·”·谢含烟听得呆愣,一双垂下的眼眸里,先是写满了茫然与错乱,只是很快就又再度被仇恨覆满,尖锐嘲讽道:“你想将这一切的罪责都推给我你想说是因为我,大将军与玄翼军才会命丧木槿镇”·“我不想将罪责推给任何人,只想说出真相。”
季燕然道,“人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卢将军也不例外·他当年因一己私念,一步走错,才会葬送整支玄翼军,你却因此记恨先帝二十余年,后来更不惜利用南飞,暗中制造出白河惨案,还试图嫁祸给先帝与老丞相,当真心肠歹毒”·江凌飞喉咙再度泛上腥甜,白河……他还记得与云倚风初次相遇,便是为了探寻白河一事的真相。
那于弥留之际供出“邢丞相”的老人,自然是事先买通安排好的,此举也顺利将云倚风与季燕然带往错误的“真相”,当时并未思考太多,可如今再一细想,自己所利用的,恰是此生最为弥足珍贵的。
他心口刺痛如绞,只觉往昔岁月皆如一个笑话,便嘶哑道:“此生是我愧对王爷,若有来世,再好生弥补吧·”·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并未理会他这胡言乱语,只示意云倚风去找机关,想尽快离开此处。
谢含烟却再度笑了起来,如看好戏一般,不紧不慢道:“我费尽心机,扮成玉婶将你诱来此处,便是打定主意要同归于尽·命该如此,命该如此啊,你说你们都知道我居心叵测了,怎么就还是跟了进来呢”她笑得像一只漆漆黑鸦,“也罢,杀不了李璟,杀了你这沽名钓誉、妄图夺取大将军‘战神’名号的鼠辈,也算没有白忙一场。”
她一边说着,身后墙壁也跟着发出细微声响,无数枝闪着寒光的箭矢,密密麻麻冒出了头·季燕然看得心里一惊,一把拉住云倚风的手腕,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谢含烟见到之后,笑得越发诡异了,她抹去眼角浊泪,疯疯癫癫道:“竟还是一对甘愿同生共死的小情人·”说罢,语调又狠厉几分,“只是可惜啊,再情深义重,往后也只能做一对鬼鸳鸯了。
这暗器名曰‘千钧’,耗尽我毕生所学,触发时如骇浪惊涛,一重接着一重,即便萧王殿下武功高强,在这狭小暗室中,又能抵挡几回呢”·云倚风相劝:“谢夫人先勿动怒,大家有话好好说,何必闹得两败俱伤,白白伤了和气。”
谢含烟看着他:“来不及了·”·云倚风态度颇好:“来得及,来得及·”·谢含烟继续道:“大殿一旦倾覆,‘千钧’便会自动触发,非我所控。”
云倚风:“……”·云倚风握紧飞鸾剑,不动声色道:“谢夫人这般惊才绝艳的奇女子,制造机关时,无论如何也该替自己留一条后——”·话音未落,数百利箭便已飞速- she -出,直直穿透了谢含烟的后背。
云倚风被这变故惊得头皮发麻,万没料到她竟如此狠得下心,来不及多做考虑,只迅速退到季燕然身边,挥剑扫落了面前箭雨·第一轮攻击结束后,墙壁“咔哒”一转,立刻又有更多利矢冒出头来,寒光刺目、锐响刺耳,空气亦被撕裂了,当真不负“千钧”之名,一波紧接着下一波,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止。
饶是三人皆为高手,也挡得万分吃力·殿内无处可躲藏,云倚风错身一闪,想要避开左侧弹弩,却不慎被- she -中小腿,踉跄跌倒在地·季燕然飞身将他护在怀中,以龙吟剑气扫落夺命利刃,后背亦受了轻伤。
而墙壁里仍在“咔哒咔哒”地转着机关,数百利箭已迫在弦上,江凌飞扭头看了眼两人,哑声道:“保重·”·“你要做什么”季燕然心里涌上不祥预感,上前想拦住他,却反被鬼首剑扫至墙角。
江凌飞咬紧牙关,如一只黑色猎豹般,纵身冲向那扇布满机关的墙·手中玄剑横扫,带着十成内力轰向对面,震得整座大殿都发出巨响,深藏于墙内的机关被撞至凹陷,歪七扭八地弹- she -出无数残余弓弩,而后便摇摇晃晃地、轰然倒地了。
荡起一片烟尘··“凌飞”·“江大哥”·季燕然冲上前,从断墙下将人挖了出来·江凌飞浑身是血,也不知被那残余弓弩伤了多少回,奄奄一息道:“你们没事……没事就好。”
“我带你去找梅前辈·”季燕然眼底布满血丝,“别说话”·“我……坚持不了太久·”江凌飞费力地摇摇头,“只可惜、可惜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也布置不成喜宴了。”
云倚风错手撕开江凌飞的衣襟,想要先替他止血,却被那密布的血窟窿刺得双目生疼,哽咽道:“江大哥·”·“来生再一起喝酒吧,到那时,我定不会、不会再骗你了。”
江凌飞视线模糊,想要攥住他的手,身上却没有丝毫力气,便疲倦地闭上眼睛,想着,不如就这样吧,只是……只是……·脑中纷杂一片,像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浑浑噩噩间,只听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凌飞我儿”·他吃惊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体,透过模糊血泪,只见李珺正扶着老太妃,匆匆向这头走来。
“……干娘·”·“孩子·”老太妃挣脱李珺,将他颤巍巍抱进怀里,“娘来了,娘来了·”·“干娘。”
江凌飞眼眶通红,“娘,对不起·”·“娘在这里·”老太妃胡乱抚去他脸上的血与泪,“没事,不怪你·”·江凌飞总算记起心中未了之愿,他摸索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已被血浸满了:“下个月……下个月是干娘的寿诞,这个玉镯……我怕不能再去王城了。”
“能,怎么不能·”老太妃心如刀割,攥紧那冰凉的手,“娘就是来接你回家的·”·“将我葬在河中吧·”江凌飞意识模糊,喃喃道,“也不知能不能洗清这一身污秽。”
他艰涩地转动着眼球,一个一个看过围在身边的人,有疼爱自己的娘亲,有出生入死的兄弟,有能坐在一起喝酒的朋友,此生也算……圆满··耳畔隐隐传来惊雷声。
外头会下一场暴雨吧·他想··雨后天晴,万物便都干净了··……·第159章 此生有你【完结】·在这场战役中, 大梁军队的伤亡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众人只用极小的代价,便生擒了野马部族首领, 剿杀俘获叛军无数, 赢得相当干净漂亮。
只是战事虽胜, 玉丽城中的气氛却始终沉闷,所有兵士在经过客栈时, 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加快步伐·关于江家三少的传闻, 一直就在各处细细飘着,有人说他是叛贼, 也有人说他是王爷的眼线, 五花八门莫衷一是, 但唯有一点,众人心里都清楚明白得很,那就是江凌飞之死,似一片浓厚的黑云, 早已将季燕然整个人都笼了个严实, 平日里若无必要, 还是躲远些好。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玉丽城外有一条河,夏日湍急,秋冬便会清澈平缓许多·江凌飞静静躺在一张竹筏上,换了身天蓝色的清爽衣衫,那是老太妃先前在王城时,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袖口绣了细细的云纹飞鸟,天高海阔,再无拘束。
他面容很平和,如睡着了一般·腰间香囊里装的是燕云梅,也叫长生花·云倚风不知这吉祥如意的征兆,是否真的能保他来生无病无灾、无忧无虑,却还是固执地填了满满一锦囊,晒干后的花瓣香气清冽,如西北长天,有夜风拂过草叶星辰。
李珺捧着鬼首剑,刚打算放至竹筏,却被季燕然制止:”你留下吧·”·他吃惊道:“我、我留下”·“凌飞本不喜杀戮,往后也不必再有这把剑了。”
季燕然声音低哑,“当初他曾答应过,要带你去江湖中走走,现如今……这把剑,也算半个江湖·”·李珺默默应一句,又将鬼首剑握得更紧了些。
水流载着那悠悠竹筏,一路远去了··西南的风景,其实是很美的,两岸绿树茂密,不知名的花朵艳艳盛开,渲出大片姹紫嫣红·数百粉蝶先是于林间翩然飞舞,后来像是嗅到了长生花的香气,便又纷纷落上竹筏,停在江凌飞的眉眼间,双翼轻颤。
河流尽头是一处幽深峡谷,郁郁葱葱白雾缭绕,似说书人口中,隐士所居的世外仙山··竹筏飘荡滑入水湾,被树木层层遮掩,终是彻底消失在了夕阳余晖中··而蝶群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就如受惊一般,四下飞散了。
云倚风扶着老太妃,一行人慢慢往玉丽城中走去·暮成雪抱剑靠在树上,也回头看了眼远方河流·同为江湖人,他心中自然会生出几分悲悯,只拍了拍怀中胖貂,叹一句:“还是你最快活。”
雪貂继续呼呼大睡,浑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当真是,逍遥无忧··……·鹧鸪、玉英、长右与鬼刺皆被押至王城,芙儿也不例外。
在大战当日,她原想在城中伺机行动,却被灵星儿与清月擒获,便愤恨道:“原来你们早就怀疑我了·”·“也不算怀疑,只是听梅前辈说你脑中无伤,可又一直治不好,所以便顺手试了一试。”
云倚风道,“母子情深倒是演得不错,口口声声思念儿子,却没发现我送回给你的,是个明显要瘦弱许多的女婴·”·疯疯癫癫时发现不了,倒也情有可原,可后来都已清醒到能指认出“梅竹松是叛党同谋”,却还抱着别人家的女婴又亲又哭,着实是演过了头。
再一细想,当日坠崖时那拼死挣扎,只怕也是存心想将黄庆拉下山,她自己好扯着藤蔓逃离,只是没料到小黄骁勇多谋,二话不说抱着她的脑袋,“砰”一下就给撞晕了。
黄庆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没事吧”·“没事·”云倚风拍拍他的肩膀,“吩咐下去,三日之后,班师回朝”·……·半年后,王城。
春花开遍大街小巷,举目皆是盎然生机··天子在宫内设下家宴,丝竹管弦袅袅,舞姬水袖翻飞,满盘珍馐满目盛景,觥筹交错间,有几人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直挺挺趴在红木案几上,打翻了一地杯盘碗盏,李璟也未怪罪,只笑着吩咐宫人将他们扶下去,好生照料。
宴罢,已近子夜··老太妃在席间多吃了两盏甜酒,由云倚风送回甘武殿歇息·李璟屏退一众宫人,与季燕然在御花园中慢慢散步,清风迎面拂来,晃着回廊两串橙黄灯笼,曳出一地脉脉微光。
“父皇在世时,曾有一日于酒后恸声,懊悔自己当年为防谢家,一直不肯答应卢将军与谢含烟的亲事·”李璟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粼粼微波,语调间颇有几分感叹,“当时朕不明白,不明白为何这听起来鸡毛蒜皮的小事,竟会令父皇那般耿耿于怀。
现在想来,只怕是玄翼军兵败木槿镇后,父皇已猜到了卢将军执意要战的原因,才会哀呼痛惜不已·”·季燕然道:“将旧木槿镇彻底从地图上抹去,应当也是父皇所做的补偿吧。”
如此一来,在世人眼中,卢广原便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从未鲁莽更改过行军路线,而玄翼军之所以落败,也纯是因为叛军数量太过庞大,才会寡不敌众,并无其它原因。
“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时至今日,也算是彻底翻过去了·”李璟与他对视,又道,“这么多年,幸亏有你守着大梁,多谢·”·“皇兄言重。”
季燕然低头,“我十岁离宫,在西北大漠中野惯了,不懂多少规矩,也只有皇兄心地仁厚,才能忍了我这一身臭毛病·”·李璟笑笑,与他继续往前走着,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事。
德胜公公怀抱两条披风,跟在这兄弟二人身后,也觉得春日里的花园美极了,上有漫天星河,下有繁花如锦,空气也是沁甜的,当真令人,心旷神怡··一把月光落到白玉河中,将整座皇宫都照得朦胧发亮。
翌日清晨,季燕然与云倚风一早就出了宫,说是要去哪条胡同里吃糖油饼·老太妃乐呵呵叮嘱完两人早去早回后,便也由下人伺候着起床沐浴,却未回萧王府,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李璟刚下早朝,正在那里批复折子。
德胜公公扶着她坐好,小声道:“明太妃,当日皇上赐下的并非毒药,只是普通的参茸补丸·”·老太妃有些吃惊:“补丸”·那时西南正乱,季燕然在千里之外大肆调兵遣将,将西南驻军全部归拢到自己手中不说,还把中原兵马也调走大半,像是卯足了劲要搅出一整片腥风血雨。
朝臣议论纷纷,上奏的折子快将御书房淹没了,有说萧王殿下狼子野心的,有揪住江凌飞一事大做文章的,还有人干脆请命,要去西南将季燕然换回,总之啊,纷纷似雷霆骤雨,浇得李璟烦躁至极,早朝时一连许多天都- yin -着脸。
朝臣中有机灵的,就又跳出来说,萧王殿下素来忠心耿耿,王城中又还有老太妃在,想来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不必太过担忧··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但偏偏,因江凌飞的事情,老太妃牵挂忧心极了,所以虽明知不可为,却还是想亲自去一趟西南。
在这种局面下,服下一枚需按时回宫领取解药的毒丸,似乎就成了最可行的折中方式··李璟走下龙椅:“当日不得以说了谎,还请太妃莫要见怪·”·老太妃深深行礼:“皇上放心,燕然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至于为何毒丸会变成补丸,或许是出于兄弟间的天然信任,又或许是因为李璟依旧忌惮季燕然的兵权,担心他一旦知道生母曾被喂毒,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其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人人皆有苦衷,能从中取得一份平衡,继续将安稳日子过下去,便已很好··五月的王城,骄阳似火··这天,季燕然刚一回王府,便有仆役偷偷摸摸来报信,说是云门主又新得了个防暑降温饼的妙方,差人去买了两百斤绿豆,这阵正在厨房里忙活呢。
季燕然觉得自己有些耳鸣:“多少”·仆役重复一回,两百斤··说罢,又用十分同情的语调道:“不如王爷先去宫中躲一躲吧,再或者,将平乐王请来帮帮忙呢”否则只靠一个人,怕是要吃到明年去。
李珺待在街对面的新王府中,正在摇头晃脑吟着诗,突然就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神情凝重地想了想,虽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既然预感不太妙,还是趁早脚底抹油、溜了为妙,省得又像上回一样,莫名其妙就被“请”到七七七弟府中,不吃完十八个包子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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