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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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三)(3)
·谢无疾:“……”·站在谢无疾身后的午聪眼皮狂跳·这朱府尹不愧是商人出身,三句话离不开生意·谢无疾无语了一会儿后,还真问道:“你有什么”·朱瑙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兵器、茶叶、蜀锦、草药、瓷器、牲畜、木材、玉器石料……凡蜀中所产,都带了些出来。
到了中原,让各家都瞧瞧·”·谢无疾:“……”·午聪:“……”·还真是够全的·只可惜谢无疾只是随口问一问,并没有光顾朱瑙生意的打算。
他道:“朱府尹,天色不早,我们尽快上路吧·”·朱瑙道:“谢将军没有喜欢的没有缺的要买务必趁早。
这会儿路途花销不多,成本低廉,以咱们的情谊,我必给你最实惠的价·”·谢无疾嘴角一抽,索- xing -转头整理队伍去了··朱瑙见他无疑,只能遗憾地耸了耸肩,也传令士卒重新整队,准备出发。
……·谢家军和蜀军花了一些时间,终于将队伍重整··原本按照道理来说,既然是两军同行,要么一前一后,要么分道而行最是合适·然而蜀军的队伍特殊,整支军队就是一支辎重队,几乎没有作战能力。
若让他们独行,路上很可能被小股盗贼滋扰抢掠··谢无疾倒是可以不管他们的死活,但到底是同盟,双方相处还算融洽,加之万一路上被抢了,双方都没有面子·于是犹豫了一小会儿,他还是选择了让蜀军走在中间,他的军队前后随行,杜绝盗匪的念想。
等队伍整理完毕,大军就向中原的方向进发了··谢无疾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士卒们将辎重队伍保护起来,这感觉就像是他的军队在替蜀商押镖一样——这也是最近他常做的事。
午聪嘀咕道:“各路人马都是去京城勤王的,谁会管他买东西他带这么多东西,真不知道要卖给谁去·”·谢无疾无语地摇摇头,甩了甩马绳,道:“走吧。”
=====·从散关沿渭水一路向东,数日后便可到达京畿附近·由于大军时日尚且充足,辎重又多,队伍赶路并不着急,每日行几十里路··行路时,谢无疾有时会骑马巡视全队,有时也会在朱瑙附近与他并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
每当行至山谷、林地等人烟稀少的险峻地势,谢无疾会命大军放慢行军速度,同时派出数名探子去附近打探地形·等确定前路的安全,他才会命大军加快速度前行,尽快通过危险地带。
待行至人烟较为密集的城池、田乡附近,朱瑙则会放慢速度,向卫玥吩咐道:“点一支人去附近打探打探消息·”·卫玥领了命令,即刻点了一批人往百姓居住的地方去了。
谢无疾不解地问道:“你是怕有人藏身于民居,伺机对我们不利”·朱瑙奇道:“会有这种事”·谢无疾:“……”·谢无疾:“那你派人去打探什么”·朱瑙笑道:“去瞧瞧这附近都有些什么特产,这里的百姓都缺什么。
有好东西就买点,能卖的东西也卖掉点·”·谢无疾再度失语··少顷,他揉揉额角,骑马向附近高地,看前方地形去了··……·数日后,大军终于来到汝州一带。
到了汝州,再沿颍水南下,就能到达许州·而许州,正是诸侯约定的驻军之地··越靠近京城附近,众人就越能察觉到沿路盗匪流民变得越来越多·城池、民居常有毁坏痕迹,十室八空,路上常能遇见大批逃难的百姓,道路两旁也多见饿殍死尸。
众人的心情亦变得愈加沉重起来··赶路至午时,大军在一片平原上稍作修整··谢无疾骑马来到一棵树荫下,朱瑙就在树下休息,惊蛰陪在他的身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扇风。
谢无疾从马上跳下来,向朱瑙走去:“你在看什么书”·朱瑙扬扬手里的书本:“谢将军说这个”·他笑道:“这不是书,是这几日经营的账本。
方才度支官刚理好送来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出乎他的意料,朱瑙这一路生意竟还真做得风生水起·他沿路兜售掉了不少货物,不过辎重并未减少,因为他也买回来不少东西。
而他买来的大多是觉得到了中原可以卖掉的,还有一些他打算运回蜀中的,便没有立刻收购,只与当地商贾立下约定,待大军回程时再行交易··谢无疾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道:“你倒有心情。”
朱瑙温和道:“没有心情·因此我这不是没在看么”·谢无疾沉默··他们方才刚刚经过了一个村庄,那村庄似乎不久之前遭遇过盗匪或者叛军的打劫,遍地尸体,全村狼藉,百米之外就能闻到尸臭扑鼻。
他们派了探子去查看,村里已没有一个活人了·而这并不是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第一个··谢无疾暂时也没有庶务要管了,同样在附近歇息,拧开水囊喝水。
不多时,有探子骑着马回来了··“谢将军,朱府尹·”探子道,“河南府、长沙府、江陵府、京兆府、广晋府、江宁府的军队已在许州、宋州驻下了。
听说临安府和长乐府的军队也快到了·”·由于他们快到许州了,提前几天就命快马先行,去许州和宋州打听其他勤王军的消息··谢无疾道:“他们各带了多少人”·探子道:“据他们放出的消息,江宁府、江陵府、京兆府越在三千人上千,长沙府、广晋府、河南府各五到七千人,临安府两千人左右。”
谢无疾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朱瑙道:“没想到谢将军带的兵马竟是最多的·”·谢无疾冷冷道:“我原要带一万两千人,广晋府尹说各府出兵人数太多,怕许州容纳不下,命我必须削减人数。”
又道,“我告诉他,我只带五千人出来·”·朱瑙哈地一笑:“你实际共带了多少人八九千”·谢无疾之所以同意和蜀军同行,也有这层用意在。
两军混合,有多少人马是他的,旁人也看不出来··谢无疾道:“八千·足够了·”·朱瑙却道:“谢将军若是有心收拾这烂摊子,只怕八万人也不够吧”·谢无疾一怔,撩起眼皮看向朱瑙。
他的目的很简单,消灭郭金里的叛军,带兵进驻京城,挟天子以令诸侯·刘松和鲁广千防万防,就是防他有这野心,实际上他确实有这野心·至于旁的军队,他并没有放在眼里,也不相信他们有与他为敌的能力。
他不管他们要闹出什么样的笑话,他只知道,他只凭着八千精兵,就能让谁也拦不住他··第141章 你们谢家人·朱瑙和谢无疾在打听其他军队的消息的同时,其他军队也在打听他们的消息。
许州··谢无尘在屋内与柳惊风下棋··谢无尘端坐于桌前,凝眉打量着棋局·棋盘上已厮杀过半,黑白两子各占半壁江山,在一块腹地上拼死绞杀。
谁若能抢下这块腹地,便可赢得这盘棋··谢无尘迟疑片刻后,捻起黑子,“啪嗒”一声,干脆地落在某处··坐他对面的柳惊风挑眉,道:“你确定要落在这里”·谢无尘坐得笔挺:“确定。”
柳惊风提醒道:“落在这里,可短了你自己的一口气·你确定不再想想了”·黑白两子正在厮杀的一片棋子都未做活,正共用几口气。
谢无尘短了对手一口气,同时也短了自己的一口气··谢无尘不为所动:“落子无悔·该你下了·”·柳惊风就是不举棋,挤眉弄眼地与他纠缠:“我好心提醒你,你要是下在这儿,可就要输了。”
谢无尘撩起眼皮看他,神色间略有几分不耐烦:“你还下不下”·柳惊风挨了一个白眼,撇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眼珠转了转,起了个坏心眼,忽又换上一副揶揄暧昧神色,上身向谢无尘的方向探去:“哎,咱们要不要赌一把这局棋要是我赢了,你谢七公子今天晚上就陪我睡一晚。”
想到美事,他忍不住嘿嘿一笑,又道:“这局棋要是你赢了,我就陪你睡一晚·有我伺候,包~君~满~意~”·谢无尘八风不动,目光继续盯着棋盘上:“不赌。”
柳惊风:“……”·媚眼抛给石头看,大抵也不过如此了·他终于抓起一枚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哼道:“无趣”·他的子方一落下,谢无尘脸上便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显然这步棋是他没有算到的。
他擒着黑子想了良久,始终落不下去··柳惊风道:“别想啦,早告诉你下那儿你就输了·不过你要是肯陪我睡一晚呢,我就准许你悔一步棋·”·谢无尘冷冷道:“说了落子无悔就是落子无悔。”
说完竟又下了一步··这步棋下得就有些胡搅蛮缠了·败局已定,他还非要垂死挣扎,仿佛不放弃就能再杀出一条活路来·可懂棋的人都能看出这局棋已无翻盘的可能了。
柳惊风啧啧摇头:“你们谢家人,瞧着都是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则骨子里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疯·不撞南墙就不肯回头,撞了还要跟墙比比谁的脑袋硬。”
谢无尘反唇相讥:“你们柳家人呢一个比一个放荡驰纵、荒- yín -好色么”·柳惊风一点不着恼,反倒挺喜欢这个评价,笑眯眯道:“无尘兄,这你可冤枉我了。
我只在你面前这样·要怪,就怪你长得太俊俏,勾得我一瞧见你,心里就痒痒·”一面说,手指一面沿着棋盘挪过去,要吃谢无尘的豆腐··谢无尘面无表情,拍苍蝇一般将他拍开了。
柳惊风瘪瘪嘴,忽又想起什么,摸着下巴道,“说起来,你们谢家子弟各个都跟玉人似的·我记得小时候谢无疾长得最是清俊·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北方风吹日晒,糟蹋成什么样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尘冷哼一声,似乎不想听到谢无疾这名字··正说着,外面响起敲门声··谢无尘道:“进来·”·屋外的人推门进来,是个负责打探消息的探子。
那探子禀报道:“长史,校尉,成都府军与谢无疾军已到汝州一带,约莫明后日即可到达许州·”·谢无尘问道:“他们一起到的各带了多少人马”·探子道:“他们两军同行,看不出各自人数。
两军加起来约一万人上下·”·谢无尘和柳惊风都是一愣·两军同行还有这种事一万人的话,是各带了五千人·柳惊风冲着谢无尘道:“你那从弟跟蜀军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也对,我先前倒是听说过,他带了一批人到关中驻军,蜀人也到关中经商,双方往来很是密切,好像还结了什么盟。
只可怜了那费府尹,在自己的地盘上看别人打得火热·”·又道:“他得了蜀人这么厉害的盟友,看来是要在北方干出一番大事呀·难怪他家业不想回了。”
谢无尘却冷笑道:“什么结盟,无非是利益相同,各取所需罢了·天下的事不都是如此待哪一日利益相冲,他和蜀人立刻就会刀兵相向,互相屠戮。”
柳惊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说你们谢家,和我们柳家呢”·谢无尘瞥了他一眼,竟也不否认··谢家与柳家都是徽宁一带的豪门世族,也是江宁府真正的掌控者。
江宁府尹韩如山不过是被夹在世族间的平衡者而已·而谢家和柳家的关系颇为微妙,利益相通时蜜里调油,利益不合时也会大打出手,闹得整个徽宁一带鸡犬不宁··少顷,谢无尘再度开口,眼神森冷:“他和成都府的那个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且等着看他们这结盟还能维持几日……呵”·柳惊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谢无尘与谢无疾虽是同辈,然而他们自幼就不大合得来。
前两年谢家派出谢三北上寻找谢无疾,谢三却被谢无疾杀了·谢三乃是谢七的亲兄长,从小关系极好,谢无尘为此更将谢无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柳惊风道:“你打算挑拨离间啊”·谢无尘不置可否。
他的确有这打算·此番他们江宁府只带了三千人出来,因为他们地势遥远,对勤王一事没有多大兴趣,只不过来走走过场罢了·他不可能亲自去找谢无疾的麻烦,也不想自己动这个手。
既然谢无疾和蜀军同行,挑拨双方互斗无疑是最好的办法··柳惊风本想说点什么,想了想,也就不说了··探子出去后,谢无尘的目光再度回到棋盘上:“该你下了。”
柳惊风一怔·明明胜负已分,谢无尘还偏要下到最后一个子,也不知该说他是不服输,还是不识相了··柳惊风摇摇头,一面配合地抓起棋子,一面继续讨起嘴上的便宜来:“好好好,陪你下。
那你什么时候才肯陪我睡呢谢七公子,老七,你再考虑考虑呗,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江宁府军这边闲情逸致,还有心下棋,是因为他们本就不为勤王而来。
而眼下斗志最满的,无疑还是广晋府军与河南府军··只不过他们的斗志并不放在对付京城的叛军上,而放在了互相较劲上··广晋府尹刘松在院中来回踱步,天色快黄昏时,探子终于回来了。
刘松连忙问道:“怎么样,打听清楚没有他们河南府一共带了多少人谁带队”·出兵之前,各方诸侯都有报上自己要带的兵马数量。
只不过报多少是一回事,真带多少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越是偏远的地方,就越虚报人数·号称自己带五千人马出来,实则只带一两千·可中原一带的诸侯则会故意少报,报六七千,实则带一万人出来。
毕竟他们地方近,调兵遣将容易,而且此番勤王,谁带的兵马多,谁就越有可能抢到大功劳··探子道:“我数了他们的灶,恐怕有万人左右·据说鲁府尹这回亲自带兵来了。”
刘松捏着拳头往篱笆上砸了一下,骂道:“我就知道”·此番勤王,各地府尹未见得会亲自前来,像江宁府就只派了谢无尘和柳惊风带兵。
但重视勤王之事的诸侯当然要亲自出来坐镇,以便发号施令,见机行事··刘松非常重视,鲁广显然也不比他重视得少·勤王一旦成功,他们的机会和利益是最大的。
刘松又问道:“他们的军备状况如何粮草呢粮草充足吗兵强马壮吗”·他一股脑问了一堆问题,探子磕磕巴巴道:“好、好像不太充足吧。”
刘松瞪他:“什么叫好像”·探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府尹,我也没法溜进他们的武库查看呀……”·各诸侯军虽在许州、宋州汇合,但各自的屯所都隔着几里地。
毕竟大军人员庞杂,靠得太近容易产生摩擦,且各军都有自己的机密和小算盘,不喜让别人知道·因此只能各自暗搓搓地派探子去别人那里打听消息,又想尽办法捂好自己的消息。
探子说的也是,刘松只能懊恼地叹了口气··他和鲁广很有默契,都是报了五千人,实则带了近万人出来·而且双方离得近,留在辖地的驻军也都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增兵驰援。
在人数上,他们可说都占不到什么大便宜··但是让刘松非常忧心的,是他恐怕他自己的军备不如鲁广··要知道中原一带的诸侯恐怕是全国各诸侯中招兵买马招的最多的,因为中原已乱了数年,遍地流寇,要是没有大军驻守,恐怕官府也早守不住了。
但也因为战乱的缘故,中原各府也是最穷的··就像刘松,他的广晋府常驻兵马有两三万人,若临时征调,还可再征出一两万民兵来·但他整个军队的兵器就只有几千把——也就是说,他的军队里甚至做不到人人都有兵器。
大量士卒只能拿木棍当兵器用··就那几千把兵器,还大都已经生锈了·毕竟中原没有铜、铁矿藏,他们用的都是武库里囤积了数十年的兵器··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因此大军人数虽多,实际的战力就很难说了。
探子宽慰道:“府尹,广晋府无铁矿,河南府也没有啊·要说乱,他们那里比我们这儿还更乱一点,想必他们也不会比我们好到哪儿去的·”·刘松叹气道:“但愿如此吧。”
第142章 谈生意·两日后,朱瑙和谢无疾到达许州,在许州驻下··除了路途最遥远的长乐府之外,各路来勤王的诸侯几乎都已到齐了·各路人马一边安营扎寨,一边做起开战前的准备工作——都这会儿功夫了,练兵什么的倒都在其次了,打听消息才是最重要的。
尤其是长途跋涉而来的边陲地方的诸侯们,他们以前对中原的消息都只是听说,这会儿既然来了,当然要好好打听一下中原实际上到底是怎样的状况,他们又即将要面对的什么样的敌人。
除了对中原形势的了解之外,对其他各路诸侯的调查也十分重要·有人光明正大地派使节往来沟通,有人则背地里暗暗派探子打听消息·更多人是明面上和暗地里同时活动·而对于朱瑙和谢无疾来说,他们各自有各自打听消息的渠道和人手。
不过等消息打听来,他们也会大方地与对方分享·毕竟眼下他们双方是盟友,并不存在利益冲突,也没必要在消息上互相隐瞒··花了几日的功夫后,他们就将眼下的形势大致打听清楚了。
郭金里的叛军入京时约有三万人,进过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又收了不少人,眼下很可能已经有四五万人了·这人数听上去很吓人,不过对谢无疾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
在战事中,人数的多寡并不是影响胜负的重要条件·据他所知,叛军迄今为止根本就未打过一场真正的打仗,想必军中无猛将,士卒也不懂得如何打仗··而且朱瑙也打听到,京城里粮食虽然充盈,国库也有很多珠宝玉器,但兵甲军备却不多。
京城守军在出逃的时候还带走了不少武器·叛军里有大量士卒应该是赤手空拳的··除了叛军外,他们更关注的是其他各府军队··朱瑙和谢无疾坐在军帐中,分享他们各自打听到的消息。
谢无疾道:“此番除你之外,另外还有三位府尹亲自率军出征,分别是广晋府的刘松、河南府的鲁广以及长沙府的楚泷·”除此之外的几府府尹并未出山,而是派出来手下的文臣武将带兵前来参与勤王。
朱瑙点点头,表示谢无疾打听来的消息和他打听到的是一样的·他笑道:“对勤王感兴趣的大概也是四家吧——那三位府尹,以及谢将军你·”府尹亲自出山,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这几家也都是带兵人数最多的··谢无疾却道:“还有一家,江陵府·”·朱瑙道:“哦”·谢无疾道:“江陵府虽只出兵三千,这三千皆是精兵。
且带兵来的黄东玄不可小觑·”·江陵府就在蜀地东面,朱瑙倒也听说过黄东玄的事迹·据说那黄东玄本是江陵的一名水贼·他聚合一伙少年,打了几条轻舟,常年沿江游荡,劫掠江岸百姓与过江商船,官府竟多年都奈他无何。
自从兵权下放,江陵府也招兵买马,黄东玄竟主动带着数百手下投奔了官府,江陵府尹倒也不计前嫌,封了他做武官··听说这黄东玄年纪不大,却极有本事·江陵府因水系发达,水贼也十分猖獗。
官府命黄东玄剿除水贼,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把多年来官府都毫无头绪的水贼收拾得干干净净,使江陵水域为之安宁··朱瑙点点头··谢无疾将他所知的各军情况以及带兵将领都介绍了一番,问朱瑙道:“你还打听到了什么”·朱瑙呵呵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递给谢无疾。
谢无疾瞧着那账簿愣了一愣,伸手接过,打开翻看··这本账簿上还没有记录具体的出入项,因为朱瑙的生意还没有展开·不过上面列出了参与勤王的每一家诸侯,并且在他们的番号旁边,记录了各种货物种类。
河南府:兵甲、粮食、药草··广晋府:兵甲、粮食、药草、牲畜··长乐府:蜀锦··临安府:茶叶、蜀锦、玉石、瓷器··江宁府:蜀锦、茶叶、兵甲……·……·朱瑙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这几日派人与各府沟通,向他们推销我带来的货物。
这上面记录的是各府所感兴趣的东西·”·谢无疾:“……”·没想到朱瑙这生意进展的还挺顺利的啊……·从这一本账本可以看出,他与朱瑙做事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他命人调查的是对方的人数、带兵的将领以及军队的风貌·而朱瑙的着眼之处却是对方有可能购买的货物··然而这份账本对谢无疾而言并非无用,相反,作用非常大。
需知战事的成败,有一半都取决于消息的灵通与否,另一半才由将领、军队、士卒决定·对于谢无疾而言,任何消息他都感兴趣,有时候一些细微的小事很可能决定大战胜负。
但越是细节的、深入的消息他就越难打听到·他可以很快查清对方的人数,但他很难弄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万没想到,朱瑙通过经商的方式,竟然查到了很多他查不到的细枝末节。
通过这一份各府感兴趣的货品清单,他不仅可以看出各府的大势,甚至能感受出一些带兵将领的- xing -情··譬如说地处中原的几府,他们所缺的东西大都相同,兵、粮、药……全都是最重要的战备物。
而且他们对茶叶丝绸玉器等奢靡之物毫无兴趣,这不代表他们不喜欢宝贝,而说明他们已经穷到没钱奢靡享乐了··而对于兵甲感兴趣的诸侯,未必说明他们真的缺兵甲,也可能他们只是对蜀人制造的兵甲的技艺感到好奇。
可那些对兵甲都不感兴趣的诸侯,可见他们不仅对勤王不上心,甚至于他们对天下大势都不怎么有兴致··而这还仅仅是一份初始的意愿,就已能从中窥得诸多消息。
若生意真的谈成,从各府实际购买的商品种类、数量上,他们所能掌握的消息更是千金难买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心情复杂,陷入沉思·一直以来,他对于在京兆府被朱瑙摆了一道的事,难免有些耿耿于怀。
如今看来,他被坑得不冤··朱瑙笑眯眯地问道:“谢将军觉得如何”·谢无疾合上账本,还给朱瑙:“得与朱府尹结盟,是我之幸。”
朱瑙眼睛一亮:“能与谢将军结盟,也乃我之大幸·既然我们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往后每年蜀商给贵军的钱粮要不就免了”·谢无疾:“……”·谢无疾:“不。”
“那……减几成”·“不·”·“那……”·“不·”·朱瑙摊了摊手,无奈摇头:“好吧。
即使如此,能与谢将军结盟,我依旧很欢喜·”·谢无疾无语·白纸黑字画了押的盟约,明明是朱瑙想背弃盟约在先,竟弄得他被人辜负一般··双方的消息已分享完,朱瑙正要回去休息,谢无疾从背后叫住他。
“朱府尹·”·朱瑙停下脚步:“嗯”·谢无疾问道:“你当真无心勤王”·朱瑙呵呵笑道:“这话谢将军问过了。”
非无心,是无力·他相信勤王之事只是徒劳··谢无疾不与他争辩,淡声道:“我若成事,你可愿助我”他自知能战不能治,若能进京,想要重组朝廷,他必需旁人襄助。
朱瑙无疑是很好的盟友··朱瑙拖长语气:“这个么……”·谢无疾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朱瑙弯了弯眼睛,笑得云淡天高:“只要谢将军开口,不管什么时候,我总是愿意帮你的。”
……·广晋府军营··刘松正在营中巡查,一名士卒追了上来:“府尹,成都府军送了几样兵甲来,说先让府尹瞧瞧·”·刘松停下脚步,道:“拿来我看看。”
不多时,士卒们抱着一捆兵甲走了过来·其中有刀、矛、甲胄等,皆是军中常用器物··几样东西方拿上来,刘松就不由眼前一亮·他军中尽是些生锈的破铜烂铁,而成都府送来的兵甲都是崭新的,那刀锋只瞧光芒就知有多锋利。
他问手下人道:“是我太久没见新器了我怎么觉得这套兵甲比一般铁器还锃亮点”·手下道:“似乎……是更亮点儿。”
刘松拾起一把刀·这刀刀身厚重,刀刃却打得很薄,他四处望了望,瞧见地上一条麻绳,便命人拾起来·他用刀轻轻一挥,麻绳既被砍断了··刘松不由道:“嚯,好刀”·又羡艳道:“那朱瑙的运气真是好。
蜀中物产丰饶,让他打出这样的好铁来·”·需知广晋府地处中原,离京城极近,从前也是富饶的好地方·古语有云,得中原者得天下·然则这话说的其实并不确切。
中原之富饶,富在广袤平原与大量耕地·若在太平年间,守着这些田地的确能过好日子·可中原的物产并不丰饶,也无险可守·除非同时占据塞外的险关与矿山,要不然只守着一个中原,战乱一来,真是四面楚歌。
从前有朝廷调度时还好,如今各府割地自据,物产缺少交流·他除了一片平原什么也没有,简直欲哭无泪··刘松放下手里的刀,又试了几样兵器·在他看来,样样都是好东西——这些东西虽然被朱瑙命人打得脆,倒也没脆到一碰就断的地步,刘松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
手下问道:“府尹,蜀军的人在外面等府尹的答复·咱们真要管他们买兵甲吗”·刘松心里倒是挺痒的,但也知道做生意急不来。
他吩咐道:“去跟他们谈谈价,别让他们知道我们缺这些·把价尽量压低·足够便宜的话咱们就买·”·第143章 待价而沽·刘松派了一个名叫谭辛的人去跟蜀商商议采买兵器的事儿。
没多会儿,谭辛就找到了送兵甲来的蜀商··谭辛慢悠悠地问道:“你们一共带了多少兵甲来啊”·蜀商老老实实答道:“共带了三千把刀,一千五百杆矛,一千副甲。”
“哟,这数量可不少·买卖要是做成了,你们能赚不少钱吧你负责此事,想必也能捞到许多油水吧”谭辛哼哼道:“能想出借着勤王的机会跑中原来做生意,还真有你们的。”
他话题开得颇为古怪,蜀商就只是笑,随口附和了两句··谭辛不先问兵甲的价钱,也不说他们具体打算购买多少,倒是继续- yin -阳怪气地挤兑了一番:“说实话,你们虽然能想到趁这机会来做生意,可你们这生意做得并不怎么精明。
你们蜀中虽然产铜、铁,可蜀铁跟冀铁和鲁铁比起来,差得可远了·你们千里迢迢费那么大功夫运这么些破铜烂铁过来,当真卖得出去吗”·蜀商略略沉吟,不卑不吭道:“这么说,贵军是无意购买我们的兵甲喽”·谭辛继续怪声怪气地说话:“我老实告诉你,刘府尹的确不怎么有兴趣。
他看了你们送来的那些兵器铠甲,根本不满意·他本是打算一口回绝这笔买卖的,不过有人跟他进言了几句,他改变了主意·你可知道是谁进言的吗”·不等蜀商回答,谭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得意洋洋道:“是我我帮了你们一个大忙。
知道为什么要帮你们吗因为我这人心地善良,我体恤着你们蜀人大老远地运货来,实在不容易·加之我素日深受府尹的器重,我的话府尹总是听得进去,因此我便在府尹面前替你们美言了几句。
既然是我改变了府尹的想法,他也就索- xing -把这事情交给我来,让我决定你们的兵甲到底值不值得买·”·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段话当然是他编造的,他说这些是为了邀功索贿。
要知道采买军备可是一个肥缺,他办着这差事早赚得盆满钵满了··朱瑙派出来的自然是机灵的人,那蜀商听出了谭辛话里有话,却假装听不出来,客客气气地笑道:“值不值得买……我们送了几副兵甲过来,东西好不好,阁下自可估量,试用几日再决定也无妨。
至于价钱,这倒要谈谈·做生意么,总是买得越多越便宜·”·谭辛以为蜀商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由皱眉·他想了想,又道:“其实呢,我们军中最近新招了一批兵马,正巧是需要补充几副兵甲。
按照常理来说,我们应该去冀东或者鲁中收铁·不过你们已经把兵甲打制好了,也是省了我们一番麻烦·我以此向府尹进言,或许能说服府尹买你们的东西。”
蜀商仍不接茬,问道:“那,贵军打算买多少呢”·谭辛见他死活不开窍,自己仿佛对驴弹琴,不由没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把话挑得更明了:“买不买,买多少,那得先看看你能否说服我。”
他故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还一面说一面摩挲手指,把手放在鼻子下面,索要贿赂的意思已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蜀商笑道:“阁下莫非觉得我们的东西不够好么哪里不好呢”·双方僵持片刻,谭辛的脸彻底垮下来了。
他心里那个气啊,搞不懂蜀商到底是真的头脑不开窍,还是有意装傻·可做生意的人如果连这点眼色都看不懂,还能做成什么生意·如果是故意装傻,那可就太蠢了。
连讨好他这个办事的人都不懂,那这笔买卖不黄还有天理吗亏得蜀商名声在外,连怎么才能做成生意都不懂,简直可笑·至于刘松叮嘱他的话和广晋府军是否需要这批兵甲,就不是他所需要考虑的了。
双方又周旋片刻,最终不欢而散··=====·朱瑙正与谢无疾在帐中看地图,忽有一名士卒进来,在朱瑙耳边小声禀报道:“府尹,派去河南府军和广晋府军商谈的人都回来了。”
朱瑙倒也不避着谢无疾,道:“让他们进来吧·”·不一会儿,两名被派去兜售兵甲的商人进入军帐··朱瑙问道:“情形如何”·去河南府军的人率先禀报:“河南府有意购买我们的全部带的全部兵甲,不过他们把价钱压得很低,还说我们若不同意就不买了,他们可向冀鲁购买。”
说完报上了河南府开的价格·的确是个非常低的价··朱瑙听完不置可否,又看向去广晋府军的人··去广晋府军的蜀商汇报道:“府尹,广晋府军军纪涣散,吏治败坏,欺上瞒下之风猖獗。
我此去兜售,军中放我入内的、替我传话的、与我协商的,人人向我索要钱财·我拒绝行贿,他们便赶我回来,连价钱都没谈·”·朱瑙噗嗤一乐,谢无疾则微微一怔。
这又是一个极好的情报,是他很难用寻常方法打听到的情报·原本只从明面上看,广晋府军和河南府军的实力相差无几,甚至广晋府军还略占上风·但如果广晋府军的军纪果真如这蜀商所言,那广晋府军的战力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朱瑙道:“既如此,广晋府军那里不用去了·河南府那儿继续谈着·记着一点就行——无论他们怎么问,我们都不必开价·无论他们开出什么价,我们都不答应。”
商人领了命就退出去了,谢无疾倒又是一怔,疑惑地看了朱瑙一眼··不管怎样,不开价不管别人开什么价,不答应这做生意的风格倒是很新奇。
不过他并没有问·朱瑙的用意他已明白··——待价而沽,价高者得··=====·过了两日,各府军队已全部到齐·刘松作为发起勤王之人,也要负责召集各府军使者前来协商具体的勤王之事。
他这边忙得焦头烂额,那边倒也没忘记派人盯住河南府军的动向··他刚派完人去给各府军队送消息,又马上接见从河南府军回来的探子··探子回禀道:“府尹,最近河南府军与蜀人来往密切,蜀商几乎天天往他们那里跑。”
“什么”刘松一下就跳起来了,“他们跟蜀商来往想买什么是不是买兵甲”·探子道:“似乎的确有这风声”·刘松顿时就急了,拍桌骂道:“该死,该死”·其实对于刘松来说,他是真的很缺兵甲。
但那天他派了谭辛去跟蜀商协商,谭辛回来禀报说蜀商开了一个高的离谱的价·他听完很生气,也就打算先晾晾蜀商·要不然显得自己心急了,就不好谈价。
而且缺归缺,都缺了这么久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了·冀鲁的铁虽好虽近,可是冀鲁都乱成一团了,他没拿能耐去打冀鲁的本事·但天下产铁的也不止冀鲁和蜀地,等勤王之事结束,他找其他产地的地方买还不行吗·刘松原来是这么打算的,所以也有底气晾着蜀商。
——前提是,河南府不搅合进来··可河南府一搅合进来,这事儿的- xing -质就完全不同了·在刘松的眼里,他一直把河南府当成自己最大的竞争者,其他诸侯因为离得远,他倒没那么担心。
本来么,他广晋府缺的东西河南府也缺,谁都不占上风·可河南府要是从蜀商那里买了几千副兵甲,他们之间的差距立刻就被拉开了啊眼瞅着就要勤王,这时候被人甩开,不急的事都变成了最紧急的事儿了。
刘松急得在原地转了几圈,吩咐道:“去,把谭辛给我叫来”·手下忙去叫人了··不一会儿,谭辛被找来见刘松··刘松张口就问道:“那天蜀商跟你说,三千把刀,一千杆矛,一千副甲,要两万两白银”·谭辛硬着头皮应道:“是……是。”
刘松纳闷道:“鲁广那厮出来勤王,还带了两万两银子出来他就不怕路上被人抢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谭辛一惊。
他那天向蜀商索贿失败,想搅黄这桩事,就编了这么个瞎话,想用高价把刘松吓回去·却没想到,蜀商在他这里碰了钉子,又去找了河南府军·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继续编瞎话:“这……许是折引用现货换的罢也有可能,他们跟蜀商讨价还价,砍了些银子”·刘松立刻瞪他:“鲁广的人有能耐砍价,你怎么砍不下去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蜀人说低一文钱都不肯卖”·谭辛顿时哑口无言。
刘松咬咬牙,命令道:“去,你去找蜀商,继续跟他们谈·最好能打听出来河南府到底给他们报了什么价,咱们比他们高一点·这批兵器咱们要是买不到还算了,可若是让河南府买去了,我砍了你的脑袋”·谭辛吓得屁滚尿流。
他想起那日他把蜀商骂走的事情顿时后悔不迭,早知道,这笔贿赂就不要了·现在算是惹上麻烦了··他战战兢兢地领了命令,赶紧跑了··=====·朱瑙正在帐中与负责和各府军沟通的商人说话,又有士卒来通报。
“府尹,河南府派了使者来·说是为了购买兵甲的事,希望能与负责人商谈·”·帐中众商互相对视,都揶揄地笑了·河南府军中的事儿他们都已听说过了,那会儿趾高气昂地把他们派去的人赶回来,结果这才过了两三天,架子就搭不住了。
那日被谭辛骂回来的蜀商道:“府尹,要晾他们一阵吗”·“不,”朱瑙道,“你去见他,好生接待吧·”·蜀商无奈。
他倒是有些想把当日受的气还回去,不过既然朱瑙吩咐,他当然也会照做·于是他领了命令,即刻出去了··第144章 酬谢你今后替我传递消息··蜀商好好地接待了谭欣,而谭欣来到蜀军的消息也很快传进了河南府尹鲁广的耳朵里·“什么刘松竟然派人去了蜀军”鲁广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为了那些兵器,一定是”·刘松事事盯着鲁广,生怕广晋府落于河南府之后,鲁广难道就没有这样的心思他往广晋府里安插了许多眼线,探子每天都要往回跑几趟,他也同样将刘松和广晋府军视为自己最大的对手。
原本鲁广对于购置兵器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着急,他还打算好好压一压价钱再说··可他是蜀商一共只带了几千副兵甲来,他这边犹豫,别人要是不犹豫,那这就不是什么价钱能买下来,而是买不买得到的问题了啊·于是鲁广马上招了负责采买的人来,下令道:“你马上出使蜀军,去打听打听广晋府打算花什么价钱买那批兵器我们可以出比他们更高的价,这些兵器绝不能让他们买走”·那人得了鲁广的命令,就赶紧往蜀军驻军点去了。
……·在此之前,一直是蜀商上门兜售兵器,河南府也好,广晋府也好,都把架子端得足足的,一副可买可不买、你若求我我就可以买点的样子··可从两府得知别人也有意购买兵器开始,局面就完全改变了。
两府都不再装腔作势,开始积极与蜀商进行沟通,也不再挑挑拣拣,都是一张口就要把蜀商带来的兵甲全部买入,反正本来量也不算太大,而且他们也绝不愿意让别人买走。
两府都急了起来,而蜀商这里呢蜀商当然是一点不着急的··他们的态度总是温和有礼,打起太极来也毫不手软,由着河南府和广晋府两边自己一点一点往上抬价,他们半点口风也不露。
就这么你来我往了几天,两府已经从一开始的低价喊到了让蜀商颇有赚头的高价,可惜蜀商仍然不为所动··……·“什么还是没谈成”鲁广问道,“他们到底要多少钱才肯卖或者他们有什么条件,要换什么东西”·负责沟通的人苦着脸道:“府尹,不管我怎么说,他们也不肯开价。
而我报的价他们都不肯答应·”·鲁广怒道:“不肯开价妈的,他这是想让我们互相争抢,价高者得啊·好一个女干商”·如果蜀商主动开一个价,不管这价有多高,至少这价也就封顶了,也许能往下谈,但不会再往上涨,否则就是不守信誉。
可让买者自行竞价,这要争下去,双方都志在必得,价钱可就上不封顶了·而且河南府也好,广晋府也好,他们没有选择·除了蜀商之外,根本没人想到运武器来卖,其他府的军队不可能卸下自己的武器出售。
等勤王结束以后再买呢价钱倒是能公道很多,可是他们买兵器的主要目的就是在勤王中夺取胜利啊结束了还买它干什么·负责与蜀商沟通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府尹,那我们该怎么办啊还要收购这批兵甲吗”·鲁广磨牙霍霍,道:“买你继续去谈,他们总得开出一个价来的”·虽说他已经看穿了蜀商的险恶用心,但他并没有任何制衡的办法,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加价。
说到底,还是朱瑙这商机选得太好了·别人都只想到要从勤王中捞到好处,朱瑙倒好,他自己不打勤王的主意,而从那些要勤王的人身上捞好处··要知道谁在勤王中占得便宜,所得可不是区区几万两银子或几万石粮食,而是至高无上的权柄和地位啊这会儿花高价买一批兵器的花销又还算得了什么呢·鲁广也好,刘松也好,只要代价还在他们的承受范围内,他们就不可能放弃。
至于被蜀商狠宰一刀,那也只能认宰了··=====·另一边,谭欣垂头丧气地回到广晋府军的军营中··一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把东西一摔,忍不住骂道:“真他妈小气”·鲁广那边早已看清蜀商不报价的险恶用心,而谭欣到现在还以为蜀商不开价吊着他,是在报复他之前索贿的事儿呢·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在帐中摔了几样东西出气,忽然帐帘被人撩开,他吓了一跳,进来的竟是刘松身旁的亲兵。
亲兵冷冷道:“府尹要见你··谭欣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多耽误,忙洗了把脸就去见刘松了··一进将军帐,刘松就在里头等着他··刘松张口就问道:“你与蜀商协商出结果了没有他们到底要什么价钱才肯卖”·谭欣哪敢说自己因为索贿得罪了蜀商,致使蜀商到现在连价钱都不肯跟他谈啊他只能支支吾吾地继续编瞎话,把这件事情搅黄:“府尹,河南府军开价太高了,又与蜀商交好。
我恐怕蜀商已打定主意要把那些兵器卖给河南府军了……”·“什么”刘松差点跳起来··谭欣显然低估了刘松对这批兵器的重视程度,刘松听了他说的话,丝毫没有就此放弃的打算,反倒是咬咬牙,把最后的防线也给放弃了。
刘松咬牙切齿道:“你去告诉蜀商,两万两就两万两·我可以马上派人回去官库筹集银两,或者用其他东西抵换也可以”·他把谭欣一开始编出来骗他的数当真了,又以为生意到现在都没谈成,是因为大家都在讨价还价。
那他索- xing -不还价了,总是出价最高的了吧·谭欣懵了·他万没想到这样离谱的高价刘松都能答应下来,可这价完全是他捏造出来的,万一到了这个价蜀商还是不肯卖,那他的瞎话不就被戳穿了·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有什么圆回来的法子,刘松又道:“如果这样蜀商还是不肯把兵甲卖给我们,你就请他们再来,我亲自接见他们,亲自跟他们谈”·他亲自接见,展现出了他对此事的诚意,说明甚至连两万两都不是刘松能给出的最高的价。
而且有他出面,也说明了这批兵甲他不光可以花钱来买,还可以与蜀军协商一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条件··这批兵器,他自在必得··谭欣这下算是彻底傻眼了。
……·翌日,谭欣再次来到蜀军的驻军地··没多久,他见到了那位一直与他洽谈的蜀商··“谭兄今日来所为何事啊”那蜀商笑眯眯地问道。
谭欣也一个劲儿地赔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拢在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塞进那蜀商的手中:“兄弟,先前我有怠慢之处,还请你多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啊·”·蜀商接住他的钱袋,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还真是够足的。
前几天谭欣还是管人要钱的那个,这会儿倒变成给人送钱的那个了··此时此刻,谭欣的心里正在滴血·他一向贪财,因揽着这采买军备的权利,不知收取了多少商人的贿赂,从货款中捞取了多少油水。
这还是头一回,他管被人买东西,反得给别人行贿··他先赔了半天的不是,又讨饶道:“这些兵器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卖给我们,求你给个准话吧·”·那蜀商心里有数,道:“谭兄,是不是你们刘府尹着急了”·谭欣一惊。
没想到蜀商对他们的情形倒是很清楚··那蜀商看他神色,心里就已有数,道:“谭兄跟我来吧,有人想见你·”·谭欣又是一愣·有人想见他什么人·那蜀商已开始带路了,他就只能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
·不多时,那蜀商将谭欣带到一座营帐前·谭欣瞧那营帐制式,已猜到帐中人恐怕身份不凡·但他心里仍没什么数,茫然地跟着蜀商走了进去。
只见一名清秀面善的男子坐在帐中,他的身侧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显然是他的侍卫,气度不凡,威风凛凛··蜀商走上前去,将方才从谭欣那里收到的钱袋交给男子,道:“府尹,这是他方才塞给我的。
他问我我军要怎样才肯将那批兵甲卖给广晋府军·”·谭欣:“”·府·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成都府尹朱瑙竟然是朱瑙·他腿一软,直接就跪下了。
他不过就拿几两银子行个贿,这么点小事,需要送府尹亲自审判这么严重吗难不成这蜀军的军纪森严到了这种程度·朱瑙接过钱袋掂了掂,随手扔给边上的惊蛰,又转向谭欣,眉目含笑,倒没有怪罪的意思。
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刘府尹想用什么条件收购我这批兵甲呢”·谭欣本来还有那么点小心思,想着刘松已把价提到了两万两,他要是有本事用低一些的价钱买下来,那省下来的银子就是他可捞的油水。
可哪想到刘松还没亲自面见蜀商,成都府尹倒先亲自面见他了·他紧张得舌头都哆嗦,哪还敢耍什么心眼,张口就把实话说出来了:“府、府尹愿出两、两万两……或等价易物……”·朱瑙挑眉。
这的确是一个很高的价钱了,足见刘松之心切·然而他竟似还不知足,道:“就这样还有别的吗”·谭欣磕磕巴巴道:“若、若朱府尹还不满意,府、府尹愿接、接见贵军使者,再行商谈……”·朱瑙似乎早有预料,笑意加深。
他冲着惊蛰使了个眼色,惊蛰便转身去箱子里里取出一个布包,和方才谭欣行贿的钱袋一起交回谭欣手中··谭欣木愣愣地接过,打开一看,木包里装着的赫然是银钱,差不多是他方才行贿数量的十倍·谭欣惊呆了:“这、这是”·朱瑙道:“只是一些酬谢的银子罢了。”
谭欣傻傻地问道:“酬谢什么”·朱瑙笑眯眯道:“酬谢你今后替我传递消息·”·谭欣:“……”·谭欣:“………………”·第145章 一本万利的新买卖·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在任何军队里,采买军备这种肥缺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能担任这官职的人,一来在军中必定有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二来必受主帅的信任··谭辛也不例外··他实则是刘松妻族的表亲,靠着裙带关系和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本事,才坐住这个位置。
而担任这个职位的人,无论是他的职务本身,还是他的人脉关系,都注定他一定会知道军中非常多的机密··朱瑙说让谭辛替他传递消息、替他做事,意思是:他想要让谭辛向他出卖广晋府军中的机密消息,他要让谭辛背叛刘松·谭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固然贪财,手里捧的这包银子也的确不算少,可要知道他若做出对不起刘松和广晋府军的事,不被发现也还算了,被发现后那可是杀头的死罪这么大的风险,朱瑙想用这么些银子就收买他把他当成什么了·然而还没等谭辛出言抗议,朱瑙又气定神闲地开口了:“刘府尹既愿意亲自会见我的使者,不如便派他去吧。”
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那位平日负责与谭辛洽谈的蜀商,意味深长道,“他想必有许多想与刘府尹说的话·”·谭辛刚张了一半的嘴瞬间又闭上了:“……”·他这才意识到,与其说朱瑙在收买他,不如说,朱瑙是在威胁他。
一直以来他把持这位置,做了许多欺上瞒下的事情·而他之所以能逍遥至今,是因为刘松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刘松不可能亲自去过问采买军备的细节·他顶多只消把一些相关人员打点好,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但现在不一样了·刘松对这批兵器极为重视,重视到了要亲自洽谈的程度·蜀商可以越过他直接和刘松接洽,那他的所作所为就全瞒不住了··蜀商只要把他的行径照实告诉刘松,刘松就一定会勃然大怒。
假如蜀商再添点油加点醋,让刘松觉得自己故意耽误他的勤王大业,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谭辛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形势比人强,眼下纵使谭辛心中万般不情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来:“若能为朱府尹效劳,是在下的荣幸……”·朱瑙冲他微微一笑,态度倒是非常谦和:“若能得谭度支效力,也是本尹的荣幸。”
谭辛干笑··他嘴上虽然答应下来,心里却打着小算盘·他打算先把朱瑙稳住,到时候两面糊弄,没准把事情搅黄了,也就混过去了·真让他作女干细,这可太危险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的。
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到底该怎么脱身,一张摆着文房四宝的小桌子已经被搬到他面前了··谭辛:“……”·把小桌子过来的惊蛰冲他笑出一排白牙,眼神蕴含警告之意,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客客气气道:“请谭度支将方才那番话写下来吧。”
谭辛:“”·朱瑙是那么好糊弄的吗得到他的口头答应,就放他回去当然不可能·让他留下笔迹,这把柄才算抓得够牢。
饶是谭辛舌灿莲花,能在刘松面前把他索贿的事情翻过天去,但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只要刘松不是个傻子,就不可能不起疑·而刘松一旦起了疑,谭辛就算不被治罪,肥缺也不可能再保得住了。
而且如果仅是索贿的事情,等到勤王结束也就翻篇了·可要是留下墨迹,那这把柄就可以一直抓下去·哪怕勤王结束,有这一份字据在,谭辛仍然得要受制于人。
谭辛当然不愿写,支支吾吾地推拒:“这……实在……我……”·惊蛰看他猪肝似的面色,暗暗嗤笑一声,又回身取出一个木盒,推到谭辛面前。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装的不再是银子,而是数锭金灿灿的金子·谭辛的眼睛一下就直了·这么几锭金子,再加上方才那包银子,可已经不是小数目了啊。
他本就是贪财之人,不由咽了口唾沫··朱瑙道:“谭度支,本尹是诚心招揽你的·”·惊蛰又冷冷道:“过两日勤王会盟便正式开始了,刘府尹当会亲自主持吧”·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转瞬之间威逼利诱就已全招呼上来了,谭辛岂招架得住终是彻底败下阵来。
他咬咬牙,提起笔,哆哆嗦嗦地照着惊蛰的要求写在纸上留下自己的墨迹··写完之后,惊蛰接过,转交给朱瑙··朱瑙看完,确认无误,笑眯眯地将宣纸收起。
谭辛既已没有回头的余地,索- xing -又打起为自己牟利的算盘·他讨好地问道:“朱府尹,那批兵甲能卖给我们广晋府吗”要是他能把这批兵甲买下来,也算是立了个功劳,还能从中捞点好处。
朱瑙却道:“这个么,还得看谁出的价高啊·外面可还有许多人排着队要买·”·谭辛:“……”·得,到头来,他就为了这么点钱就把自己给卖了。
郁闷之际,低头看见那黄澄澄的金子和白灿灿的银子,又生几分喜悦,于是一颗心里变得悲喜交加起来··……·卫玥来到朱瑙帐前,谭辛正巧从里面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谭辛不知卫玥身份,忙低头向他行礼··卫玥上下打量谭辛几眼,嘴角噙着一抹笑,越过他进帐去了··“又买通一个”卫玥大大咧咧地在朱瑙对面坐下,“这回是哪个府的呀”·朱瑙正在整理方才谭辛招供的消息,头也不抬道:“广晋府。”
收了朱瑙的金子,谭辛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知道的广晋府的情况都告诉朱瑙了·不仅是军队的人数、钱粮、军中职务派系,乃至于广晋府本地的很多情况他也都说了。
卫玥了然··谭辛其实并不是唯一一个入了朱瑙套的人·借着经商的名义,最近蜀商和各支军队的来往都很密切,也因此与各军中的一些人有了交往·他们通过收买、胁迫、讨好、互利互惠等各种手段,在各军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要知道此番勤王,原本朱瑙应该是消息最不灵通的一个·其他的官员们都已为官多年,或者是世家子弟,很多人之间早就认识,也有自己的人脉关系。
而朱瑙,他没有这样的人脉,他手下也缺少交游广泛的贵戚子弟··可他却靠着经商的手段,反而成了消息最为灵通的一个·对于有些军队的情况,他甚至已经了若指掌,也许就连军中主帅对自己军队的情况都没有他了解的全面和深入。
不过卫玥也有些不解··“老大·”朱瑙的身份时常变化,从州牧到御史又到府尹,卫玥索- xing -管他叫老大,免得习惯了又要改,“咱们既然不勤王,你打听这么多消息有什么用”·朱瑙终于将谭辛方才招供的消息都整理完毕,将纸张摞整齐,漫不经心地答道:“做生意啊。”
卫玥道:“做什么生意要这些咱们带来的东西不是都快卖完了么”·朱瑙从蜀中带出来的货物沿路就已卖掉不少,到了中原,与各府一接洽,又卖掉一批。
甚至各府因满意蜀中货物,还订了不少货·余下还没卖掉的,大都是朱瑙另有打算不急着出手的··却见朱瑙不慌不忙地扬起那摞纸:“你觉得这些值多少钱”·卫玥愣住:“什么”·朱瑙悠悠道:“河南府、长沙府、江陵府……他们愿出多少钱买这些消息呢”·卫玥:“”·他顿时目瞪口呆。
朱瑙能想到借着勤王的机会贩卖兵器,这就已经极厉害了·可现在这一手,更加令人拍手叫绝··贩卖消息这绝对是比贩卖兵器更和时宜,也更抢手的买卖啊这绝对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而且他们还可以通过哪些势力购买了什么消息,进一步去推断这些势力的目的,套取更多的消息……眼下的中原就是一池浑水,浑水到处是摆尾游动的大肥鱼,他们一捞一个准。
这要是不赚的盆满钵满,简直没有天理了··卫玥哑然失笑,良久,给朱瑙竖起两个大拇指:“佩服,佩服”·他再一次庆幸自己当初选对了路,跟对了人。
有朱瑙在,他这辈子想来是不用再愁会饿肚子了··=====·两日后,各路诸侯派出的使者接连来到涡水附近,参与会盟·通过会盟,他们将商议出究竟该如何勤王。
由于勤王之事乃是刘松发起的,他当然亲自出席会盟,并揽下主持会盟的责任与大权··等各方势力的人马到齐后,众人先进行了一个仪式·祭祭天,拜拜地,烧烧香,然后各自表了一番对朝廷的忠心以及讨伐叛军的决心。
待所有过场走完,会议才算正式开始··刘松率先提出了他的计划:“欲救出天子,我等当先取陈桥,切断叛军与北部联络,然后围剿京城·”·因为郭金里的叛军从是太原起兵,一路南下到达京城,如今叛军大军虽在京城中,北方还有许多余部。
他们拿下陈桥,就可以断绝北方叛军对郭金里的救援··这一点,众使者都表示同意··接着,刘松又提出了攻打京城的方案:“我们共有七万大军,可先分出三万精兵为先头,从东、南、西三路一起攻打京城。
叛军难以四面应战,必定左右支绌·只要有一路精兵率先破城,殿后大军便可冲入京城,直闯皇宫,灭贼首,救天子·”·此言一出,众使者的神色态度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第146章 会盟·七万大军是通过各府自己报上来的人数累加的,实际并不准确,有人多报,有人少报,总数倒也差得不太远··这七万人要是一支齐心的大军,刘松这样的安排其实没有多大问题。
叛军人数虽多,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战斗力并不强·勤王军用三万精兵当先驱,又有大军殿后,成功破城的可能- xing -很大·但问题是,这七万大军是由十几股不同的势力一起构成的,别说齐心了,那根本就是各怀鬼胎啊·立刻就有人问道:“刘府尹,不知这三万先驱该如何组建”·所有人都盯着刘松看,有人目光冷漠,有人则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不难想见,先驱部队一定是伤亡最为惨重的·最占便宜的则是中头部队,踩着前人的尸体和战果杀进去,能抢得最多的功劳·至于殿后的部队,或许没有什么损失,但也没什么抢功的机会了。
·这个问题刘松当然想过·他振振有词道:“先驱应为虎狼之师,方能一举破城·列坐中,当属延州军、江陵军、京兆军、河南军、凤翔军……以及我广晋军有与叛军交战的经验,先驱兵当从我等之中抽调兵马组建。
诸位意下如何”·他列举出来的几支军队都是北方军队,这几年的混乱中有过与叛军作战的经历·其中被他放在头一位的延州军指的就是谢无疾的军队,第二位的则是江陵府的黄东玄所率部队,这两位将军的确都是以能征善战闻名的。
而他把他自己的广晋军也列入其中,看起来可谓大公无私··也正是因为这份看起来的大公无私,被他提到的几支军队的使者大都面色不虞,却也没好意思出言反驳。
又有人问道:“各军抽调多少人马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攻城”·刘松已准备好一张地图,此刻便命人拿出来在人群之中展开。
地图上,他已标注出了各个军队的组成方式和进攻方向,众人一看,顿时哗然了··刘松真的会大公无私吗当然不可能在座要论私心,他就算不排第一也能排第二。
他让大军分成三路攻城,但这三路面对条件却是完全不同的··京城西面临水,西门是一道水门,必须乘船进攻·而南门面对的是广袤平原,此门最有可能攻破,却也一定会是战斗最惨烈、死伤最惨重的地方。
而东面城墙最高最坚固,最难攻破,但是叛军不会分出太多人手去守卫,所以此路伤亡应当也是最低的··刘松虽然也抽调了一部分自己的兵力当做攻城先驱,但他却把自己的先驱兵安排在了东路。
估计他压根也不寄希望于能从东面破城,只打算派些人去浑水摸鱼·而他把自己的另一部分兵力安排在了南路的中锋,很显然,这才是他的精锐之师,他打算在南路捡便宜。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而谢无疾的延州兵,被他放去了西路,也就是唯一的一条水路·这是整个安排中最为可笑的一环——人人都知道,这十几路诸侯中,只有江陵府的黄东玄是水贼出身,也只有他打过水仗。
但是刘松竟然不把黄东玄放在他最擅长的地方,却把谢无疾那些北方高原兵扔进水里·之所以这样安排,一是为了借刀杀人——谢无疾也是刘松强力的竞争对手,他希望用这种难打的仗消耗谢无疾的兵力。
二是他怕黄东玄走水路打得太顺利,要是先驱兵直接杀进城去,那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那么黄东玄的江陵军被他放哪儿去了呢被他放在了南路的先锋。
同样也是消耗最大的苦战··另外河南军、长沙军、京兆军等被他视为竞争者的,在他的安排之中也都处于比较吃亏的位置·不过吃亏的程度都不如谢无疾和黄东玄。
刘松为什么要这么坑谢无疾和黄东玄他与这两人有仇吗其实倒也不是·在他心目中,他仍然将河南府的鲁广视为自己最大的对手。
可是这样一场勤王之战中,借刀杀人是要有的,更重要的是,他得想办法把勤王这件事做成了·如果十几路军队七万多人折腾了半天,还剿匪失败了,那不就成了个笑话么·在所有人之中,谢无疾和黄东玄是最能打的,而且他们两人的身份也是最特殊的。
其他诸侯都是贵戚出身,势力盘根错节,只有黄东玄不过是个草莽,而谢无疾虽是谢家子弟,却早与谢家斩断了联系·没有人会替他们说话,也没有人会同情他们·所以刘松指望的是让谢无疾和黄东玄与叛军打个两败俱伤,也给勤王的成功铺好台阶,好让他与其他人去捡便宜。
代表延州军(谢家军)来参与此次会盟的人是午聪·他看了眼刘松的布置,早有预料似的冷笑一声,竟然没有出声反驳··而江陵府的黄东玄这回亲自出席了会盟。
他靠在椅背上,两腿往桌上一搁,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竟然也没有表示反对··两名冤大头都不置可否,其他人反倒争了起来··鲁广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刘府尹,你这安排不太恐怕妥当。”
他的河南军被安排到了与黄东玄一起充当南路先锋,以及东路的中锋·可以说难打的仗他得打,便宜却未必轮得到他捡··刘松道:“如何不妥”·鲁广倒也不去揭穿刘松的私心,只道:“去年我河南军与江陵军曾在汉水一带有过龃龉,两军士卒不睦。
如今你让我们两军一起充当南路先锋,恐怕士卒间难以齐心协力·”·刘松忙道:“既是去年之事,早已过去了·如今我等共救天下,齐讨国贼,自该放下从前过节。
难道鲁府尹想要推脱责任不成”·鲁广道:“不敢·河南军愿意身先士卒,报效朝廷然则军心难控,我是担心若因两军之间的一些过节,耽误了勤王大业,此罪谁也担当不起啊。”
没等刘松反驳,鲁广迅速道:“既然我河南军与刘府尹的广晋军人数相仿,此事甚易解决——我们两军可调换位置,我军愿为东路先锋,广晋军与江陵军合力,充当南路先锋。”
刘松的话一下就卡在喉咙里了·调换位置太- yin -险了他费了多少脑筋,才想出了这么一套看似公平又包藏私心的计划,鲁广什么都没做,竟想抢走他的美差,天下岂有这样的好事·可他也很难反对。
说得多了,就把他的私心全暴露出来了··其实也只有刘松自己以为他的计划做得很漂亮·他那点心思,有谁看不出来呢·鲁广之后,长沙府、京兆府、凤翔府等各府军的使者也都纷纷发表意见。
“刘府尹,我军不懂水战,缘何将我军安排在西路”·“刘府尹,我军行路千里来到中原,士卒水土不服,痢疾在军中肆虐·我军恐难当此任……”·“刘府尹……”·对勤王有野心的当然希望自己能占到便宜,对勤王没野心的也力求不吃亏,如果能占点便宜那就更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有不满要抒发·然则人们倒也很有默契,只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没有人去戳穿刘松整个布局的- yin -险··席面上乱成一团,却也有四股势力始终没有开口。
一是代表谢无疾出席的午聪,他漠然地看着众人吵闹,时不时冷笑几声··二是江陵府的黄东玄·他在会盟开始不久以后就坐得四仰八叉,还把腿搁到桌上。
周遭人都对他投去鄙夷的目光,他全然不在乎,只饶有兴致地看众人争执··三是江宁府的柳惊风·他竟然自己带了一壶茶来,周遭人哄哄闹闹的时候,他置身事外地泡茶饮茶,颇有闲情雅致。
打从他和谢无尘刚来中原时,他们就已找刘松摆明车马地表示过,他们对中原朝廷没有野心,并且他们还给刘松送了些钱财礼物·因此刘松安排他们江宁军守卫陈桥,他们不用在勤王之战中出力,也注定得不到什么功劳。
·四是卫玥·他今天来,主要是来看热闹和打探消息的·他不需要在席面上做什么,因为在席面之外,他们已经把水搅得够浑了··因为他的席位距离柳惊风很近,期间还主动凑过去跟柳惊风聊了会儿。
“你喝的这是蜀茶吧”卫玥闻着茶香问道··“是啊,”柳惊风说,“刚从你们蜀商那儿买来的蒙顶茶·此茶鲜爽,回味甚甘,我很喜欢。”
卫玥顿时来了精神:“你是江宁人吧你觉得你们江宁府的百姓会喜欢这茶吗”·柳惊风道:“应当会吧。
总之我喜欢·”·卫玥道:“那我回头告诉我们府尹去·他最喜欢做生意,回头让他多给你们运点茶·”·柳惊风打量了他一番,问道:“阁下是蜀人吧未请教阁下籍贯出身”·卫玥道:“我我是做贼出身的。
柳公子,你瞧瞧你钱袋还在身上吗”·柳惊风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了摸,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带钱,钱财都在仆从的身上·他顿时哑然失笑。
他摇摇头,又捧起清茗饮了一口,只觉此地甚是无聊·与会的一群人不是老者就是蛮夫,难得有个瞧得顺眼的,竟还是做贼的·真不如早点回去跟谢无尘下棋呢……·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不远处的黄东玄似是听见他们的交谈,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叠着的腿上下倒了下位置。
席间简直人间百态·刘松却已心如火灼··他在心里暗暗把全席的人的祖宗问候了一遍,又把他能想到的辱骂之词往人人头上扣了一遍··呜呼哀哉,他不过想勤个王,剿个贼,顺便再捞点好处,怎么就那么难呢如何人人要与他作对他的拳拳之心,缘何不得伸张真是苍天无道啊·第147章 天下没有比这更赔本的买卖了。
第一日的会盟,在众人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各怀鬼胎的议论中结束了·刘松的方案被众人驳斥得体无完肤,人们最终没能商讨出一个结果来··天色将晚,会盟只得暂停。
经众人商议后,决定让所有使者先各回各军,与主帅及幕僚商议,确定各军能承担的责任·三日后众人再聚,继续商讨··这场会开了数个时辰,会间哈气连连的人不少,可也只有一个人睡着了——便是江陵府的黄东玄。
他两脚翘在桌上,头仰在椅背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体面,甚至还打起了鼾·早有人用咳嗽声试图唤醒他,奈何他睡得极沉,一直没醒·直到此刻,他的随从摇了摇他的肩膀,他终于转醒。
他伸了个懒腰,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问道:“嗯这就完了咋不继续再聊会儿我正好梦见一群娼妓在勾栏里- yín -生浪语,我听得好不尽兴,怎突然没了”·满桌人的颜色瞬间就变了。
黄东玄这是在指桑骂槐吗·然而没有人相信黄东玄竟敢将他们这些身份崇高的人比作娼妓,人们只是面面相觑,倒也没人出声驳斥·且若是驳斥了,反倒真将娼妓这顶帽子扣到自己头上了似的。
唯有卫玥噗嗤一笑,也很快收住了··黄东把搁在桌上的腿放下来·他的腿已经压麻了,放下来的时候龇牙咧嘴地呻吟了几声,简直丑态百出,周遭众人再度向他投去鄙夷目光。
他却浑不在意,起身打了个哈欠,大摇大摆地向外走··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骂道:“匹夫”·黄东玄仿佛没听到,仍走自己的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朗声道:“有些人,往后还得等着匹夫替他掘墓呢”·方才骂他的人顿时脸色胀红如猪肝,却又不敢追上去叫骂,只能眼睁睁看着黄东玄走远,自己在原地咒骂了数声“乡野村夫”、“无耻之徒”出气。
卫玥朝着黄东玄走远的背影瞧了一眼,也出去了·他走到外面,立刻翻身上马,向蜀军的驻地疾驰而去··……·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卫玥赶回驻所,来到朱瑙帐中,将今日会盟时刘松提出的方案与各方立场汇报给了朱瑙。
“会盟将于三日后继续·”卫玥道··朱瑙对于今日的混乱并不觉得意外·事实上,不止是朱瑙,就连许多参与会盟的使者显然也早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譬如午聪和黄东玄,在刘松的方案中,他们两方是被陷害最深的,但他们都没有发表看法,显然他们早就料到这计划不可能顺利成行··卫玥一边向他描述各方立场和态度的时候,他就一面翻自己手上装订成册的簿子。
簿子里写的全是他收集来的各方消息··等卫玥说完,他差不多也有数了,提笔在簿子上勾了几道,写了几笔,随后推到卫玥面前··卫玥先是一怔,随后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一拍大腿,叫绝道:“这都行老大,你这是要把他们全都玩死啊”·朱瑙笑呵呵道:“赚点小钱罢了。”
卫玥咋舌·朱瑙之前说要卖消息,他还以为朱瑙是打算囫囵地把他打探来的消息卖给其他府·这买卖固然做得成,不过也就是一锤子买卖,赚完了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可朱瑙想得显然比他深远的多,他手里的那一本记满消息的簿子,根本就是一颗摇钱树啊·卫玥惋惜道:“早知道这样,咱们多带点人来,没准勤王这事儿真让咱们做成了。
你就能控制整个朝廷了·多好的机会啊·”·朱瑙却摇头道:“这时候接手朝廷,天下没有比这更赔本的买卖了·”·卫玥眨眨眼。
他算不清这本帐,不过既然朱瑙这么说,想来也差不离吧··月已上树,他准备回去休息,忽然又想起什么,道:“江陵府那个黄东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道,“我虽然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我敢肯定,他憋了一肚子的坏水,必定会做点大事出来。”
朱瑙想了想,道:“你派几个人,多留意他们军中的动向吧·”·卫玥点点头,出去安排了··=====·会盟暂停三天,与其说是让各诸侯回去整备动员,积极勤王,倒不如说是给各诸侯时间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冠冕堂皇地保全自己、坑害别人。
翌日,广晋府军··刘松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天刚亮,他就把幕僚全召集起来商讨对策··昨日的不顺利,给刘松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为了促成勤王之事,为了协调各府势力,这几个月来他可谓呕心沥血,殚精竭力。
那套勤王的方案是他与幕僚们商议了几个月才定出来的··他知道- cao -持这件事情不容易,他也知道各路人马肯定会有意见,所以在制定方案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尽量试着公平,以便事情能够进展顺利。
可是要知道他撺掇出这整件事,本来就是为了占便宜,不占便宜他费这力气干什么在这两种矛盾的初衷下,他的方案又能公平到哪里去呢·与其说他没有想到各方人马会这么不配合,倒不如说,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他必须这么做。
既然他没得选,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旁人能配合·他也给自己找了理由:勤王是他发起的,会盟是他主持的,他出力最多,他占点便宜有什么不对呢·可事实证明,他只是白日做梦。
朝廷已经名存实亡,没有人在乎他到底费了多大力气,人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刘松正跟幕僚商议着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其他诸侯无话可说,忽有一名亲信从帐外进来,跑到刘松耳边如此这般小声禀报了几句。
刘松一怔:“当真”·亲信小声道:“那人是这么说的·要派人与他谈谈吗”·刘松想了想,道:“把人带进来吧,我亲自见他。”
亲信忙退出军帐,接人去了··不多时,一名普通农夫打扮的男子被带入帐中··刘松上下打量他,十分狐疑:“你当真知道广晋军中的机密你能助我促成勤王大业”·那男子道:“刘府尹听了我的消息,便知是否可行。”
刘松立刻道:“你说·”·那男子却不着急开口,道:“刘府尹,我若报信有功,不知可得多少赏”·刘松皱了皱眉。
这时候来给他通风报信的,必定是有所图谋·要么是图钱,要么是图权·他道:“你要什么”·男子显然是冲着钱来的,张口报了一个数目,着实不便宜。
帐中哗然··刘松眉头皱得更紧,看那男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戾气·莫名其妙跑出一个人来给他报信,该不会是骗子吧纵使不是骗子,也是狗胆包天,竟敢要这么多钱要知道现在是在他的军营里,他若把这人严刑拷打一番,此人绝逃不出去。
男子似是看穿了刘松的想法,道:“府尹可先予我一笔定银,然后听听我的消息值不值这么多钱·若府尹觉得值得,再把另一部分给我也不迟·”他倒也不担心刘松听完消息会赖账,又道,“不瞒府尹,我交友广泛,在各府军中都有朋友,我的消息也十分灵通。
往后府尹若有什么想要打听的,亦可委托于我·”·“哦”刘松顿时多了点兴致·这人讨赏银的方法跟做生意似的,居然还先要定金,再收尾款。
不过若这人果真消息灵通,能帮到他,这点钱也算不得什么了·而且还应当笼罩住才是·毕竟如此混乱的时候,没有什么比灵通的消息更重要··于是刘松和颜悦色了不少,果真让人拿出一笔定金,先交付于男子。
那男子领了钱,便把他的消息说了出来·刘松听完大吃一惊·这消息对他果真非常有用,他连忙派人查实消息的真伪去了··=====·两日后,会盟如期再次举办,各府军的使者再度来到涡水旁的会盟地点。
卫玥入席后,跟他身旁的柳惊风打了个招呼:“柳公子·”·柳惊风亦冲他一笑,随后又开始泡茶了·他这回比上回多带了些茶叶来,要知道上回会议举办得太久,他一壶茶早泡的淡入白水,十分无味。
过了会儿,鲁广大摇大摆地入席,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众人都好奇地打量他,不知他这三天经历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刘松也来了,嘴角亦噙着笑,在主座入席。
一番过场后,会议切入正题··刘松道:“三日过去,诸公考虑得如何天子一日落于贼手,则天下一日不得安宁·我等当及早救驾,不可因私延误啊。”
鲁广道:“刘府尹莫非仍想照之前的方案行事”·刘松道:“有何不可难道有谁能想出更好的主意来”顿了顿,又道,“言人人殊,聚讼不已。
勤王之事既由我刘松发起,我刘松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挺身而出待救出圣驾,驱逐贼寇,功过是非自由诸公评说”·言下之意,便是要更加强势地把持领导各府的大权了。
两人四目相对,火光四溅··气氛凝滞紧张·两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树立自己权威的大好时机·于是几乎是同时,两人蓦地站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怒斥。
“鲁广,你这通敌的国贼”·“刘松,你这包藏祸心的贼人”·两人骂完之后,同时呆住··第148章 挑拨离间·气氛霎时变得剑拔弩张。
众使者的精神为之一振,十几道目光炯炯地盯着鲁广和刘松·就连已经调整好姿势准备睡觉的黄东玄也赶紧坐直了身体,听听两人要说什么··柳惊风仍旧雅兴十足,一面啜饮一面看戏。
两人显然都被打乱了节奏,不过还是鲁广反应更快一点,先发制人:“刘松你在癸酉月戊午日会见江宁军的校尉柳惊风和长史谢无尘,你收受他们黄金、玉器、绸缎若干,你敢否认吗“”·柳惊风“噗”地一口茶水喷在桌上,被呛得咳嗽起来。
鲁广道:“江宁军贪生怕死,你收了柳惊风和谢无尘的贿赂,就在勤王之战安排他们驻守陈桥,避开锋锐你结党营私,中饱私囊,视国事为儿戏,你有何颜面主持会盟”·刘松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磕磕巴巴道:“你、你血口喷人”·鲁广咄咄逼人:“我血口喷人江宁府铸造的金锭有‘江宁府造’字样,你敢让人去你的军库查看吗”·刘松霎时噎住了。
那些金锭他根本来不及熔掉重铸,眼下就在他的军备库里躺着·他当然不可能让人去查··鲁广又将目光投向柳惊风:“柳校尉,你敢否认吗”·数道目光又投向柳惊风。
柳惊风正在用丝巾擦嘴,忽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颇有些尴尬·他收起丝巾,仍保持着风度,冲着众人一笑:“这个我不太清楚,鲁府尹或是有什么误解……还是听刘府尹怎么说吧。”
他并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只轻飘飘把矛盾抛回刘松和鲁广之间·显然他无意趟着浑水,也不想在鲁广和刘松之间站任何一边··——他对于这桩事情本就持无所谓的态度,之所以给刘松送礼,并不是认可刘松的盟主地位,只是尽可能地给自己减少一些麻烦罢了。
假若事情闹到收不了场的地步,他就直接带兵回江宁府去了·难道谁还能把他几千人的军队绑到战场上去不成·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柳惊风的态度其实也是默认了这件事,这就让刘松骑虎难下了。
鲁广得意洋洋地看着刘松,想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只要能把刘松从主座上拉下来,下一个坐上去的就该轮到他了··刘松气势不足地辩解:“我、我只是与江宁府做了笔生意,他们出钱向我购买粮草,根本没有结党之说。
你们河南府不也在与蜀商做交易”·不等鲁广继续挑他的错,他迅速把矛头扔了回去,大喝道:“鲁广,你私通敌寇,大逆不道,罪恶滔天你故意诬陷我,搅乱会盟,你到底是何居心”·鲁广一惊:“私通敌寇你、你胡说八道”通敌的罪名可比结党受贿严重多了,容不得他不慌张。
刘松一鼓作气:“我胡说这一年中,你河南府多次给叛军输送钱粮物资·郭贼和厉贼能活到今天,就是你鲁广养活的你还有什么话说”·满座哗然,所有的目光又聚集到了鲁广的脸上。
鲁广明显慌了神,脸也胀得通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我……我没有通敌叛军占了水源上游,他们关闸截断河水,使我耕地缺水,作物枯死……我只是为了河南府的百姓,才不得不……”·河南府紧挨着郭金里的叛军,大量山林湖泽被叛军占据,河南府百姓生活所需物产有不少出自其中。
鲁广不敢发兵剿匪,那么许多事他就不得不仰仗叛军鼻息··立场归立场,日子总得往下过·叛军以截断河流为名义,向河南府索要财物,鲁广为了息事宁人,也只能乖乖照做。
而且民间也好,官府也好,有时候还会偷偷跟叛军做点贸易,交换各自所需物产……这绝不是他有心通敌,实在是生活所迫·不能填饱肚子的立场也只能放在嘴上喊喊了。
鲁广不相信广晋府是完全清白的、始终跟叛军势不两立的·同样挨着京城,谁能比谁高尚到哪里去只是刘松显然有所准备,他落了下乘,百口莫辩。
堂内人人表情各异,幸灾乐祸的是大多数,却也只有黄东玄光明正大地吹起口哨,就差把“看热闹不嫌事大”写在脸上了··刘松和鲁广都懊恼万分··原本鲁广以为,他揭穿刘松利用勤王中饱私囊的事,就能使得刘松声誉受损,被迫退下盟主之位。
而他身为中原官僚,又是勤王的第二发起者,可以顺其自然地接任··而刘松以为他拿住了鲁广曾与叛军有过交往的把柄,必使鲁广颜面扫地·鲁广再想反对他的提议,他就有理由质疑鲁广的动机。
而鲁广为了撇清他通敌的罪名,也不得不全力剿匪,不再计较牺牲··他们都以为今天自己势在必得,也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把对方一击毙命·事实上,他们也的确给对方造成了严重的打击,只可惜结果是同归于尽。
会盟才刚开始,两位府尹就已折戟沉沙·毫无疑问,这一次的会盟之混乱比第一次更有过之而无不及·长达几个时辰的时间里,各府的使者几乎都忘记了要商量勤王的具体事宜,而只顾着互相指责和落井下石了。
唯一比上一回好的,是由于此次气氛激烈,没有人再在会议上睡着了··……·会盟再次无疾而终,刘松带着自己的随从走到无人处,狠狠一脚朝着路边纤细的树苗踹了过去,气急败坏地骂道:“畜生一群天杀的畜生”·他的随从无人敢支声,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刘松抓狂道:“姓鲁的怎么会知道我收了江宁府的东西谁告诉他的是不是我们军中出了细作”·几人面面相觑。
谁都害怕刘松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也怕刘松要借此机会彻查军纪,那倒霉的人可就多了·于是有人立刻推诿道:“府尹,会不会是江宁府那里走漏的消息今天我看那柳惊风的态度,很有可能就是他在里面捣鬼”·其他人连忙附和:“对,我也觉得我们中了姓柳和姓谢的圈套了。”
“府尹息怒啊·”·在众人的去安慰下,刘松逐渐冷静了下来·的确,这消息很有可能是从江宁府那里泄露出去的·任何一件事,搅合进来的人越多,保密的可能- xing -就越小。
刘松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今天他在会议被众府使者围攻,简直颜面全无·但他已经忙活到现在了,当然不可能放弃,他必须想办法扭转局势才行··可怎样才能扭转局势他得知道什么人是可以拉拢的,什么人是必须打压的。
可现在他却毫无头绪·换言之,他必须掌握更多的消息,他需要有人替他出谋划策··刘松疲惫道:“你们到军中去物色能人,谁能给我献上良策,我重重地赏还有,上次那个来给我送消息的人,他不是说他消息很灵通,到处都有朋友吗去把他也给我找过来,我要找他打听更多消息。”
随从们连连答应··……·午聪和卫玥一起离开会盟地,骑着马向驻军的地方走··路上午聪问道:“刘松收了江陵军好处的事儿,是你们告诉鲁广的吧”·卫玥神秘兮兮道:“那可不止。”
“不止”午聪一愣,“难道……鲁广和叛军往来的事,也是你们告诉刘松的”·卫玥但笑不语,默认了。
午聪想起今天那混乱的场面,想起两位府尹气急败坏差点掀桌的样子,顿时失笑·敢情闹了半天,这局面是朱瑙一手弄出来的他不由道:“……干得漂亮”·对于谢无疾来说,他也希望这可笑的会盟尽早解散,诸侯军各回各家,省得留下来拖他的后腿。
因此这样的事情他们当然乐见其成··其实今日席上买了蜀人消息的还不止刘松鲁广两个人,其他诸侯之中亦有光顾朱瑙生意的·只是今日场面太过混乱,很多人准备好的话都没机会说而已。
而朱瑙之所以能把这买卖做起来,关键并不在于他贩卖的消息有多么机密,而在于他准确地知道什么样的消息该在什么时候卖给什么人·与其说他贩卖的是消息,不如说,他贩卖的是计策。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譬如说刘松受贿的事,以及鲁广与叛军交往的事,是说机密,其实也不那么机密,经手过的人不少·只要有人起疑心去调查,都能查得出来。
问题在于,旁人未必想得到,想到也需要时间·而朱瑙,他比别人提前一步料到事态的发展,又比别人更快想到人们需要什么,就好像他把水卖给口渴的人,这生意如何能做不成呢·朱瑙目前所掌握的消息,有很多甚至都不能算是机密,而只是一些逸闻八卦。
譬如某军的主帅与副将之妻有染、譬如某军校尉- yín -遍众军官的妻女……这些八卦他都不需要收买什么人,蜀商做生意的时候听各军士卒们议论简直听了满耳朵。
而这些事情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茶余饭后的笑话,在朱瑙这里,在合适的时机,也能成为可以卖出高价的重要情报··而且他卖给各诸侯的消息,或说计策,并不是无用的,相反,都十分有效。
如果他只卖给刘松或鲁广其中一个人,或许此人今日已经成事了·只可惜,这么好的生意,朱瑙又怎会只和一家做呢·午聪想到等各家诸侯发现自己是如何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且玩弄他们的人只是为了赚钱时,诸侯们会是怎样的心情,他没忍住直接笑了出声。
=====·十几名身着军服的男子坐在一条小路上··史白再一次向着众人叮嘱道:“都记住没有一会儿等蜀军过来,我会先上前去挑衅。
只要我一开始骂娘,你们冲上去直接动手那些蜀军没有准备,肯定傻眼·我们揪住几个往死里,打死了就跑·不然来的人多了咱们就跑不掉了。”
众人连连点头·“知道了·”“记住了·”·这些人身上穿着的都是谢无疾手下延州兵的军服,他们的口音也都是延州一带的。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延州兵·他们是被谢无尘派来离间蜀军与延州军关系的··史白已在此观察了一段时日,他知道每天这个时间会有一队蜀军巡逻时经过此地,也知道两军士卒互相之间没有什么戒心。
他便打算一会儿带人冒充延州兵,故意挑起与蜀军士兵的争端··需知当兵的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冲动得很·他就不信两军挨得这么近,互相之间会没有摩擦。
或许从前只是小打小闹,因此没引起重视·而这回,若是让他弄出几条人命来,这矛盾不大也变大了·两军士卒必会滋生相互敌视的情绪·等到那时候,他们再混入其中煽动挑拨,很快就能让两军士卒反目成仇。
“他们来了”有人提醒道··史白回头一看,果然十几名巡逻的蜀军士兵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连忙低声道:“快,把路挡住。”
不多时,巡逻的蜀军来到他们面前··此路极窄,史白等人往路上一坐,就把小路给堵严实了,蜀兵们无法通行··领头的蜀兵看到对方是延州兵,如史白所料,态度十分和善:“几位兄弟,麻烦让我们过去。”
史白冷眼打量他,口气非常不善道:“叫谁兄弟呢谁跟你们这些蜀耗子是兄弟撒泡尿照照,你们配吗”·蜀兵们明显一愣。
领头的蜀兵打量了史白一眼,竟然没有生气,平静地问道:“你们是哪个营的营牌带了吗”·史白拍拍屁股站起来,挺着胸脯往那蜀兵身上撞,挑衅意味十足:“带了又怎样,没带又怎样,老子凭什么给你看”·他只等那蜀兵愤怒地骂他一句,或是推他一把,他就立刻开口骂娘,他那十几个弟兄就会呼啦啦冲上去动手。
而蜀兵们没有准备,一定会吃大亏··他想得很好,只可惜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想··那领头的蜀兵冷冷地与他对视一阵,果然向他出手了,却不是推搡,也不是叫骂,而是“噌”一下拔出佩刀,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全部拿下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巡逻的蜀兵们在听到对方不肯出示营牌的时候就已有准备,一听命令,齐刷刷拔刀冲上去,把史白带来的人手团团围住。
史白脖子一凉,瞬间就懵了··而史白带来的人也全都傻眼了·说好的安排明明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说两军之间关系很好吗不是说他们先动手,对方肯定没准备吗·怎么明明是他们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却变成他们被对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呢……·只不过转瞬,十几名假延州兵就已被全部拿下。
由于有“反抗者格杀勿论”的命令在,他们甚至都没敢反抗··领队的蜀兵下令道:“把这些人绑回去,交给府尹和谢将军”·欲哭无泪的史白等人就这么被带走了。
第149章 他们想拥立韩如山登基称帝·史白等人怎么也想不到,论起挑拨离间的手段,他恐怕得再学二十年才能赶上朱瑙·朱瑙既有这样的手段,对于自己军中细作的防范当然也是十分严密的。
而谢无疾是真正的战场上历练起来的,更是各种五花八门的手段都见识过·他治军极为严明,对于间谍的防范也非常周密·军中的任何人,小到普通士卒,大到将军校尉,人人都必须随身携带自己的营牌或军牌。
谁若不带,就视为逃兵··在这么严格的纪律下,没有延州兵胆敢不好好携带营牌·所以当蜀军士兵问他们所要营牌而他们却拒绝拿出来的时候,蜀军士兵就已经意识到这些人恐怕身份有问题了。
十几名假延州兵被绑回军营中,马上有人将他们分开审讯·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有人老老实实招供了··……·史白等假士兵被人五花大绑,捆的跟粽子似的。
几名士兵牵着他们在军营里走··有个假士兵紧张地问史白:“大哥,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不会要杀了我们吧”·史白也是满头冷汗。
军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他们冒充士兵,被处以死刑也并不奇怪·怪只怪他们贪心,收了谢无尘的银子,领了这桩任务··他们这些人并不是江宁兵,而是谢无尘命人找来的流民盗匪。
之所以找到他们,只因他们都是从延州一代流落过来的,口音相似,冒充延州兵容易·而谢无尘给了他们丰厚的赏金,出行之前就给了三分之一,事情办成以后还能拿三分之二。
那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笔很大的钱,他们也以为这桩任务并没什么难·谁能想到……·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不多会儿,蜀兵将他们带到一座军帐前,推着他们进去。
·史白手脚都被绑了绳子,本就行动不便,又被人推了一把,刚进帐篷就摔了个狗啃泥·他挣扎着仰起头,只见帐中已有两名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的人坐着,他们身后还站了几人。
很显然,这两个年轻人应当是军官了··是什么级别的军官来审他们的么好像这帐篷里也没什么刑具……·史白正提心吊胆间,只见押送他们过来的士兵忽然跪了一地,行礼道:“参见朱府尹、谢将军。”
史白等人:“”·朱府尹,朱瑙谢将军,谢无疾·原本抓他们的人说要押他们去见朱府尹和谢将军,他们只当是随口说的。
府尹和将军,那是多大的官啊竟然这么轻易就能见到要知道谢无尘雇他们来办事,也不是谢无尘亲自露面,而是任务层层发派下去,最终找到他们的。
这蜀军和延州军,实在和其他军队不一样……·谢无疾冷眼打量了他们一阵,率先开口:“你们是江宁军派来的是谢无尘让你们这么做的”按辈分来说,谢无尘是他的从兄。
可他直呼其名,并没有对兄长的敬重··由于被抓的人足有十几个,里面总有些贪生怕死的·蜀兵只不过吓唬了他们一下,马上就有人老老实实招了·而一旦有一人招了,其余人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史白在这些人里地位略高些,战战兢兢道:“是……”·谢无疾道:“他派你们来干什么”·史白咽了口唾沫,道:“让、让我们来挑拨延州军与蜀军……引发延州兵和蜀兵互斗……”·朱瑙饶有兴致地问道:“谢七公子为何要来挑拨我们我们哪里得罪他了”·众人面面相觑。
史白小声道:“他们只说让我们来离间,没有说别的·我们也不知道……”这并不是他有意隐瞒,谢无尘的确没有对他们解释的必要··少顷,谢无疾轻轻“呵”了一声,白净的脸上未见喜怒,平静地仿佛在说与自己武官的话:“他是冲我来的。”
朱瑙不由看了他一眼··既然此事是谢无尘所为,而江宁军又明摆着对勤王之事没有兴趣,蜀军和江宁军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那谢无尘弄这一出戏,就只能是为了报私仇、泄私愤了。
——谢无疾叛出谢家,去年又杀了谢家派去游说他的谢三·而那谢三是谢无尘的同母胞兄,两兄弟自幼关系就好,这笔杀兄之仇谢无尘岂能忘怀他必定恨不得要将谢无疾千刀万剐·然而他此番做法稍显稚嫩。
想来也是他虽恨谢无疾,可他江宁军只有三千人,而谢无疾大军傍身,他实在找不出什么能为难谢无疾的方法,又不愿干看着,才折腾出这些小伎俩来··朱瑙了然。
他问道:“那既是冲你来的,你有什么打算”·谢无疾淡然道:“跳梁小丑,何足理会”·谢无尘既然没本事给他制造大麻烦,他也就不打算去找谢无尘的麻烦。
谢无尘恨他是因为杀兄之仇,可他其实没有什么憎恶谢无尘的理由·他犯不上为这种小仇小怨费心费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朱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两人说话的时候,史白始终捏着把冷汗·朱瑙和谢无疾身为两军主帅,竟能这样并肩坐在一起说话,气氛丝毫不见尴尬沉闷,可见这两人的关系之密切,也可见蜀军与延州军之和睦。
而他们试图挑拨,必定算是一件极为严重的大事,要不然也不至于惊动两位主帅亲自过审他们了··今日他们恐怕是难逃一死了··却见朱瑙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抹抹嘴,微笑道:“既然如此,我把这些人放回去,你介意么”·谢无疾一愣,史白等人也是一愣。
把他们放回去……“他们”指的是他们吗不可能吧·帐中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只是不便插话。
而谢无疾喜怒内敛,只微微怔了怔,眼神略显微妙,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人是你抓到的,也是你审出来的·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朱瑙笑道:“那就好。”
谢无疾默默看着他,不再置辞··朱瑙这才转向史白等人,笑吟吟地问道:“如何你们想回去吗”·众人目目相对,竟无人敢做声。
想回去吗当然想了可他们实在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他们原指望自己老实招供、好好交代,或许能把命留下,换取一个在军中做苦役的机会,这才是军队处置犯人的常理。
可朱瑙一开口,就要放他们走·他们迄今为止,甚至一鞭子都还没挨,一棍子都还没受·这容不得他们不怀疑这会不会是个陷阱··朱瑙见无人作答,不由稀奇地又问了一遍:“你们难道想留下吗我这里可不管你们的饭。”
史白等人:“……”·终于有个胆大的,小心翼翼地开口:“回朱府尹,我想回去……”·随后才有人接二连三地跟着。
“想……”“想……”·朱瑙得到众人答复,这才开口:“我就放你们回去,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答应了才能走。”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事情果然没有这么容易·条件会是什么条件该不会让他们去刺杀谢无尘之类的吧那便是杀了他们,他们也没这本事啊·朱瑙并未立刻开口,直到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他才慢吞吞道:“我的条件是——你们回去以后找谢七公子的人述职,只说你们办成了他们给的任务。
你们杀死了三名蜀兵,我非常震怒,还向谢将军发出通牒,要求他交出凶手——就这样·这件事你们可办得来”·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再度愣住。
好半天没人答复,朱瑙有些不耐烦了,微微摇头,轻“啧”了一声··跪在地上的犯人们本就紧张,被他这一啧声,还以为他就要处死他们·有人吓得一哆嗦,直接抱头蜷起来了。
然而朱瑙仍然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只好心劝解道:“你们领了这种活儿,冒这般大的风险,谢七公子给你们的赏银应该不少吧办不成事,你们回去还领得到银子么”·史白:“”·朱瑙要是不说,他们差点都把这事儿忘了。
那还真是一笔很丰厚的赏金,足够他们安稳过数年的好日子了……·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朱瑙又问道:“如何这件事你们办得到吗”·史白一咬牙,率先点头:“办得到,办得到”·其余人也连忙跟着点头。
朱瑙笑了笑,提醒道:“那就好·记得将口供串好,不要露出马脚·若让谢七公子知道你们把事情办砸了,领不到赏银不说,你们还还要吃不了兜着走吧”·这话是提醒,也是威胁,众人捏了把冷汗,再度纷纷点头。
朱瑙向手下挥了挥手,士卒们便领着史白等人带出去了·他们会再与这些假士兵合计一番,对好口供,然后再放人··众人全都离开后,朱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眯眯道:“我这么做,你不介意吧”·谢无疾啼笑皆非,摇头:“不介意。”
他连朱瑙有什么打算都没问,俨然无论朱瑙要对江宁军做什么,他都会配合··朱瑙喝完茶,将茶杯放回桌上,得寸进尺:“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介意么”·谢无疾已大致猜到他想问什么,还是道:“你问。”
朱瑙道:“谢将军与谢三公子、谢七公子有什么过节你当初为什么杀了谢三公子呢”·谢无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没有。”
朱瑙不由挑眉··谢无疾垂下眼,亦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茶杯里的水尚是热的,热气氤氲起来,遮了他眼角的泪痣·他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今天太阳很好似的。
“我们没有任何过节,只是意见不和·”他道,“他们想拥立韩如山登基称帝·而我不同意·”·第150章 谢无疾其人·谢无疾走后, 帐帘又被撩开,程惊蛰走了进来。
“公子,”惊蛰道, “那些人都已交代好了, 也放他们回去了·”·朱瑙点头:“好·”·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示意惊蛰过去坐下。
惊蛰便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桌上还放着谢无疾未喝完的茶,他看了眼, 随手推到一边去··朱瑙托腮问道:“你在谢无疾身边待了这么久,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让惊蛰思考了一会儿。
“我刚到谢将军身边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个很无情的人·他为了粮草, 可以屠杀舅家满门·也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下令坑杀几千名战俘·”惊蛰道, “不过, 我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日后……”·朱瑙微微偏头:“不觉得他无情了么”·“也不是……”惊蛰摇头, 不知该怎么说,便举了个例子,“有一回我们抓住一群想要在水源里下毒的叛军, 按律这些叛军必须被处死。
可那伙叛军有一个孩子,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听说加入叛军也有一年多了·”北方因战乱的缘故, 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就加入叛军的并不是个例··惊蛰道:“那些叛军被捆成一排行刑,那个孩子非常害怕, 一看到有人拿刀走近就吓得瑟瑟发抖。
谢将军看到这一幕,就走上前,用手蒙住了那个孩子的的眼睛……”·他又顿了一顿, 神色微妙:“然后, 他还是把那个孩子杀了·”·朱瑙:“……”·惊蛰这两年跟在谢无疾的身边,如此这般类似的事情他其实见过不少。
谢无疾固然很内敛, 却也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他路过芬芳的花丛,也会停下来细嗅;他看见美丽的风景,也会驻马观看·他尝到美味的食物,也会多吃几口。
可若战鼓声响起,再好的东西他也会立刻放下不管··那时谢三代表谢家北上到关中来找谢无疾时,惊蛰已跟在谢无疾的身旁·他不知道他们兄弟感情究竟如何,他只知道,他见过谢无疾亲自为谢三安排食宿,因为只有他知道谢三的偏好。
他也见过谢无疾在得知谢三到处笼络他的手下、妄图威胁他的地位时,没有迟疑地就下达了诛杀的命令··谢三的尸首是谢无疾亲手用丝缎裹起来放进灵柩里的·谢三的灵柩也是谢无疾亲自指派人手送回徽州去的。
“谢将军或许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惊蛰道:“可他只是……只是我从没见过他被感情左右·”·又停顿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形容谢将军的为人……可他大抵就是公子说过的,慈不掌兵的,那把刀吧。”
他说了许多,朱瑙始终没什么回应··过了一会儿,惊蛰不免抬起眼望了望朱瑙·朱瑙正瞧着他,目光很温和··朱瑙伸出手摸了摸惊蛰的头发。
惊蛰如今的个子比两年前又高了,虽说他已是坐着,也些微低下头,以免朱瑙将手举得太高··朱瑙收回手,笑道:“我让你去他那里学,只想你学些他的本事。
你不是他,总不可能学他的为人·”·惊蛰微微点了下头,眸光仍有些黯淡··当初他头一回听到朱瑙说“慈不掌兵”这四个字的时候,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见到谢无疾,他方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慈不掌兵·这两年里,他自问过许多次,他能不能成为朱瑙的刀·可若那才是刀的模样……他恐怕永远也变不成谢无疾。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道:“你低眉丧眼的干什么”·惊蛰本不想说,可经不住朱瑙瞅着他,他终于小声道:“我怕我让公子失望了。”
“失望”朱瑙好笑道,“我虽然缺刀,但也缺弓,缺矛,缺杖,缺钱……”·惊蛰一愣:“公子你缺钱”·“缺。”
朱瑙目光笃定,“钱有再多还是缺·”·惊蛰:“……”·朱瑙又把话题茬回来:“可人又不是钱·这世上只有一个谢无疾,不也只有一个程惊蛰你让我失望,难不成你不愿帮我做事了么”·惊蛰微怔,眼眸霎时亮了不少,听到那句“只有一个程惊蛰”,他人都变得容光焕发:“当然不是”·朱瑙笑道:“那此番勤王结束后,你就跟我一起回成都府吧。”
程惊蛰连忙重重地点了几下头,应道:“嗯,好”·朱瑙见少年精神重振,眉眼也跟着弯了弯··他目光投向帐门,想着惊蛰方才说的话,思绪又渐渐飘远了。
=====·史白等人出了蜀军营帐,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才终于相信:他们真的被释放了,蜀军并没有派人跟着他们··当意识到这一点,有人反而腿一软,一屁股跌到地上,劫后余生地拍着胸脯念叨:“乖乖,我还以为我今天必定要去见阎王了……”·有人问史白:“大哥,我们真还去找江宁军啊要不咱们直接逃得远远的算了”·“嘘。”
史白忙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指·虽然已经回头看过好多遍了,但他还是有点怕蜀军就在不远的地方盯梢他们,听到他们说的话··“大哥,怎么办啊我们到底要不要回去”众人眼巴巴地问道。
被卷进了这么一件事里,他们多少还是有点后怕·万一说谎被江宁军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史白心里也不是没有纠结·但他最后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咱们为了这笔赏金,杀人也敢,冒着- xing -命危险也敢。
眼瞅着钱就要到手了,哪还有放弃的道理”·众人迟疑片刻,纠结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了··他们只是刚刚被从可怕的军队里放出来,还有些惊魂未定。
但的确如史白所言,他们这些人不是不怕死,但能接下谢无尘给的这个任务,是因为他们都是可以为了这笔钱豁出命去的人·回去骗赏金,还能比挑衅蜀军士兵更难吗·有人咬牙道:“都到了这份上了,绝没有放弃的道理。
这笔银子我们一定得拿到”·史白连连点头:“就是这样·”·钱固然是最重要的,不过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许是他从前没见过这么大而且这么平易近人的官,又许是他没见过这样有纪律的军队……除了他们刚刚被蜀军抓回去的时候,其余时间蜀军对他们都挺温和的,没对他们用刑,也没斥骂他们。
听说他们是为了逃避延州战乱过来的,还告诉他们如今延州在谢无疾的手里战乱已经停歇了,他们还可以到延州军里去寻找同乡··他很难阐述自己的感受·只是不管蜀军到底有没有在暗中盯着他们,他还是想把答应蜀军的事办了吧。
为了钱也好,为了别的什么也好……·人们的意见很快又统一了··史白再一次跟众人对好口供,确保万无一失,便赶紧找江宁兵述职领赏去了··=====·谢无尘与柳惊风在屋中下着棋。
也不知谢无尘是有心事,还是棋下累了,捻起黑子落了一步,俨然是招臭棋··柳惊风抬眼看了看他,本想提醒,想了想谢无尘那落子无悔的脾气,说了也没什么用。
于是他微微一哂,同样下了一招臭棋··谢无尘盯着盘面看了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道:“你让我”·“是啊·”柳惊风嬉皮笑脸道,“感动么有没有以身相许的打算”·谢无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继续落子。
柳惊风撇撇嘴,跟着他下··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谢无尘道:“进来·”·一名心腹入内,道:“柳校尉,谢长史·我们派去离间蜀军与延州军的人把事情办成了。
他们装成延州军,杀了死了三名蜀军士卒·听说朱府尹震怒,要求谢无疾七日之内交出凶手,给蜀军一个交代·谢无疾也已下令军中彻查此事·”·“哦”谢无尘冷笑一声,道,“办得好。
你找些人去,继续挑拨·再打死几个人,我看他们打算怎么办·”·凶手谢无疾肯定是交不出来的,他不交,蜀军便不乐意·若是胡乱抓人应付,他的手下也必定不忿。
总之此事肯定会给他们造成心结·等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几回,便不信蜀军与延州军之间的矛盾不加深··柳惊风听了这话,在一旁连连啧声:“真是冷酷啊。”
转脸又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副冷酷无情的样子·”·谢无尘眼神如冰窖:“冷酷无情我冷酷无情,岂有谢无疾的万分之一”·这话柳惊风倒是同意:“嗯……谢三从前除了待你好,就待他谢十二最好。
他倒是说杀薛家就杀薛家,说杀兄长就杀兄长·他这个人啊,啧啧……他好像只做他觉得对的事·亲不亲,好不好,喜欢不喜欢……他竟都能不在乎。
可怕,真可怕·”·“对的事”谢无尘冷冷地瞥了柳惊风一眼,“让他带兵回江宁府难道是不对的事挟哪个天子不是挟天子他难不成还想保皇室血脉不成”·皇室都衰微成这样了,朝廷也已名存实亡,身为世家子弟,又居于富庶江南,谢家也好,柳家也好,已经不想再跟着中原王朝厮混下去。
以谢家、柳家为首,江南几大豪族打算拥立江南府尹韩如山称帝,从此割据吴越,不再理会中原纷扰··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之所以拥立韩如山,而不是谢家或柳家的人,只因枪打出头鸟。
万一他们割据失败,把韩如山推出去也就完了,他们仍做他们的江南豪族·——天子有时候代表权柄,有时也仅是一种象征罢了··谢无尘觉得他们的算盘打得合情又合理,他实在不能理解谢无疾强硬拒绝,甚至不惜为之弑亲的举动。
朱氏天下又如何,韩氏天下又如何他谢无疾又不姓朱·柳惊风倒不觉得谢无疾是为了保卫皇家血脉之类的·他道:“许是他不希望江南割据,不想天下大乱。
没准他心怀天下,打算以一人之力挽救朝廷危亡哈哈……”·柳惊风不过随便说说,语气也是半开玩笑的·谢无尘倒是微微愣了一下。
迄今为止,谢无疾有许多做法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但天下秩序崩坏,原本也没有什么名正言顺可言了·但从他选择与什么人为敌、与什么人为友的做法上,可看出他仍是想要依附于朝廷那套纲常之下,而没有另起炉灶的打算。
谢无尘本以为他是为了权势和地位,毕竟只要进京挟了天子,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听柳惊风这一言……竟然不是全无可能··一旦江南率先割据,等于开了个头。
很快,各地也会纷纷割据·天下必定四分五裂·难道谢无疾反对,是因为这个缘故——可是,事实上,天下现在已经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了。
只是没有人敢起这个头罢了··谢无尘不可思议道:“照你这么说,他是觉得这天下现在还没乱是我们要拥立韩如山,才把天下弄乱的”·柳惊风耸肩:“也许他觉得这朝廷这江山缝缝补补还能再拼起来所以不喜欢咱们另起炉灶我也是瞎猜的,总之你们谢家人大多很执拗,也不止他一个。”
谢无尘:“……”·他不管谢无疾究竟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与谢无疾的仇必须要报·他扭头冷冷地叮嘱还在一旁待命的心腹:“除了继续找人继续冒充蜀军和延州军制造矛盾外,多派点探子去打听消息,瞧瞧延州军那里还有什么薄弱之处是我们可以下手的。
只要能教谢无疾倒霉的事,统统过来禀报我·”·心腹忙应了声“是”,就退出去了··第151章 我要你中饱私囊·另一边, 勤王会盟还在继续。
每隔两三天,各军的使者就会在涡水旁的会盟地聚集,继续商讨各军究竟要如何合力勤王·然而会议一次又一次地举办, 进展却小得可怜··每府的口号都喊得十分嘹亮, 誓要剿灭叛军, 拯救朝廷。
可喊完口号,真到了分配任务的时候, 每府却都使劲浑身解数把事情往外推,俨然将说一套做一套发挥到了极致··俗话说得好,一个和尚打水喝, 两个和尚挑水喝, 三个和尚没水喝。
如今的形势好比十几位和尚聚在一起, 别说喝水了, 没打起来就不错了··各府之间勾心斗角、互相攻讦、拉帮结派、落井下石……这情形,好比一部简略的春秋。
而在这种混乱的形势下,最高兴的人当然是朱瑙了·他的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 各府使者每聚集一次,他就有大笔钱粮财物进账··他卖的计策虽然不是每一次都会被各诸侯采纳,但是对各诸侯来说, 消息总是多多益善的。
多知道点事情就算没有好处,也绝没有坏处, 所以他们还是愿意花钱购买··而有些诸侯已经调查出贩卖消息给他们的其实是蜀商·这当然让那些诸侯对蜀人产生了鄙夷和不满,毕竟国难当头之际,蜀人竟然还想着靠这种龌龊的手段赚钱, 实在令人不齿。
但不齿归不齿, 这并没有影响朱瑙生意的热闹——知道了消息的来源,反而让各路诸侯对消息的准确- xing -比较放心·毕竟大家都知道蜀商带了大笔货物到中原兜售, 和许多军队都有联络,消息显然是这样获得的。
而且蜀人不管是从会盟中的表现来说,还是从地理位置来说,他们都是比较中立的,没有明显的立场倾向·不能说诸侯们对蜀人没有戒心,至少相比起其他势力来说,蜀人没那么值得忌惮。
更重要的是,虽然有些人已经知道了向他们兜售消息和计策的是蜀人,但他们还以为只有自己碰到了这样的蜀人,而并没有意识到,蜀人这样的行为是蓄谋已久的、是广撒网的——毕竟各路诸侯之间互相防范,也不会和别人谈论起自己从哪里获得了什么消息。
于是在各路诸侯彻底清醒之前,朱瑙这门生意还能做上很久·至于等到诸侯们都发现的时候那时候朱瑙的钱也赚够了……·……·……·会盟席上,各府使者又吵成一片。
这个攻击那个不顾大局,那个责骂这个窝藏祸心·柳惊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不知这各路诸侯都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一些对方的丑事,用以打击对方的地位,抬高自己的声望。
然而人人都这么干,到头来反倒人人都一身脏水,更没有一个能服众的了··伊始柳惊风置身事外地看各府之间勾心斗角还觉得怪有趣的,毕竟这样的好戏可不常有。
然则三天两头来一回,唱戏的人不累,他这听戏的都听累了··眼瞅着天气一天天转凉,再这么拖下去,等到了深冬,各府军就要赶回去耕种了·那时候要还是吵不出一个结果来,勤王之事估计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真是个笑话啊……·好容易捱到会议又一次无疾而终,柳惊风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往外走·下一次的会盟他不打算再亲自来参与了,随便指派一个人过来凑合就行。
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去调戏谢无尘呢·柳惊风起身的时候,卫玥也跟着他起身·两人座次相邻,因此出去的时候一道走了一段·午聪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因为步伐走得快,从他二人身边路过。
以往卫玥和午聪的关系还算不错,两人因驻地邻近,还经常一道回去·然而近日也不知怎么的,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午聪冷冷地瞥了卫玥一眼就快步离开了·卫玥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柳惊风十分敏锐,虽然这两人并未说话,但他立刻察觉出了两人气氛不对··他眼珠略略一转,开口道:“卫兄·”·卫玥道:“柳兄有事”·柳惊风道:“卫兄今日不与延州军的使者一起回去么”·“你说午聪”卫玥直呼其名,又嗤了一声,“我与他又不熟,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回去”·柳惊风挑眉。
他并未再问下去,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又轻轻摇了下头·看来是谢无尘的计划奏效了啊……·待又走出一段,柳惊风拱手道:“卫兄再会。”
卫玥道:“再会·”·两人就分道扬镳,各自打道回去了··……·……·高文走进帐内,朱瑙就坐在帐中等着他。
“府尹·”高文忙向朱瑙行礼··“免礼吧·”朱瑙道··高文这才直起身子··朱瑙道:“你上回说,江宁军对香料感兴趣”·高文忙道:“是,府尹。
我头一回去的时候,他们向我打听过,问我们带了哪些香料·”·他是负责与江宁军沟通往来的蜀商,先前蜀军卖给江宁军一批蜀茶,就是由高文兜售出去的。
朱瑙手边放着一个木盒,递给高文:“你再去一趟江宁军,问问他们对这些是否感兴趣·”·高文忙伸出双手接住木盒,木盒里有三个格子,里面装着三种蜀中所产的名贵香料。
蜀军这回出来带了不少,已经卖出去一些,还剩一些··高文问道:“府尹,若他们感兴趣,这些该卖什么价钱”·朱瑙道:“底价是每两一百二十文,只要高于这个价钱,你与他们谈便是。”
·高文点点头·香料是按两卖的,一两价格虽不贵,可量一多就不是小数目的·朱瑙给的价钱算是个比较公道的价钱,不过高文一向舌灿莲花,极会谈价钱,总能在朱瑙给他的底价上高出不少把东西卖出去。
朱瑙又道:“你这回去,我另有一桩事情要你办·”·高文忙道:“府尹只管吩咐,属下一定照办·”·朱瑙道:“我要你中饱私囊。”
高文愣了一愣,不解道:“什么属下不明白·”·朱瑙便能如此这般向他吩咐了一番··高文听完以后大概懂了:“府尹的意思是……我要努力让江宁府的人觉得我是个贪财无义的小人然后……他们可能会收买我”·朱瑙笑道:“对。
你可办得到”·高文想了一会儿,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这事可比谈生意更有难度,要是按照朱瑙说的办成了,他可就立了大功劳了·跟着朱瑙四处做生意的都是胆大敢闯的人,高文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下定决心了··“办得到·”高文道,“我与江宁军接触了这段时日,吹了不少牛,也使了不少伎俩·我做出这种事,想必他们不会觉得奇怪。”
这话不是胡说·凡是谈生意的,没几个不油嘴滑舌的,还经常用点歪门邪道的手段·譬如使银子打点别人,又或收受别人的银钱贿赂·这种事情高文都干过。
毕竟动辄几千两银子的买卖,这里头没点油水是不可能的·但与腐败的广晋军不同,他会做这些事,但也都会向朱瑙禀报··因为朱瑙对手下非常大方,从不吝啬奖赏蜀商们丰厚的财物,但他有一条规矩,便是不管蜀商做了什么,不可瞒着他谋私利。
不然一旦被发现,这份好差事就丢了,还要受到重罚·因为朱瑙的大方,蜀商们大多对他很忠心,也不愿意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丢掉大好前程··高文下定决心后,又与朱瑙明确了他的任务,便带着香料盒出去了。
=====·高文跑去给江宁军送去了几种香料的样品,江宁军倒也真的感兴趣,很爽快地表示愿意把蜀商带来的香料全部买下来··然而表明收购意愿的时候很爽快,到了谈价钱的时候,就不爽快了。
高文先开了一个比较高的价格,每两香料要价两百文·这也是给江宁军留了还价的余地·然而江宁军的采买官员却不着急跟他还价,聊不了两句就把话题岔开,向高文打听他们蜀军的消息。
“高兄,我听说你们蜀军最近与延州军发生龃龉,真有这事儿吗”江宁军的采买官员问道··高文叹气道:“的确有这事儿。
那些延州兵粗暴蛮横,多次无故挑衅我们,还杀害我军士卒·我们府尹要求谢将军交出杀人凶手,谢将军竟然还护短一再推脱,不肯把人交出来。
实在欺人太甚了·”·采买官员忙附和道:“的确太过分了·听说你们蜀商在关中还支援了延州军不少钱粮,他们竟如此忘恩负义,实在没有天理啊。”
他的口吻像是朋友间闲话唠家常一般·实则是领了谢无尘的命令,要借谈生意的机会多打听点蜀军和延州军的事儿··他以为他装的很好,高文心里却暗暗发笑。
然后又一本正经地把话题绕了回去:“不知这香料的价钱你们觉得如何”·采买官员敷衍道:“此事我需上报长官,待长官批示·高兄且耐心等等吧。”
于是高文又往江宁军跑了几次,江宁军这边一直敷衍,每回只趁机向他打听消息,却不谈生意·高文也只能跟着应付··可敷衍也不能一直敷衍下去,时间久了会惹人起疑心。
于是高文去了几次后,江宁军的采买官员终于跟他报了价钱:“高兄,这香料每两二百钱也太贵了,我们愿将五百斤全部买下,你也该给我们些便宜·便算每两一百三十文,五百斤香料共一千零四十,抹去零头凑整,一千两吧。”
他这一口还了个狠的,是想跟高文你来我往地还几轮价,好再拖延点时间,让他多从高文嘴里套出点消息来··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高文啧声道:“你们江宁人砍起价来可真够狠的。”
顿了一顿,却又慢慢道:“这价钱……也不是不行……”·那采买官员顿时吓一跳高文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往常不总是要起价来口若悬河的,不杀几十个来回决不罢休么·却听高文唉声叹气道:“我替商队做事,日夜奔波,劳心劳力。
生意虽都是几千上万两的大买卖,可这钱也不进我的口袋·有时也不晓得我这么辛苦,到底图些什么……”·采买官员一怔·整日与银钱度支打交道的人,门槛都清得很,他一听这话便听出了高文想要索贿的意思。
想来是先前高文谈成生意回去,商队给他的好处太少,他心里不痛快了··那采买官员伊始在心里暗暗鄙夷他,但很快意识到什么——这可是他立功的大好机会啊·谢无尘一直想要打听蜀军的消息,可他们手段有限,也只能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
但这高文今日向他索贿,摆明已是对蜀军不满了·而且这样贪图钱财、为了私利不惜损害蜀军利益的人,不就是他们极好的拉拢对象么·于是他眼睛一亮,连忙道:“高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且在此稍等,喝杯热茶,容我去禀明长官,再来复你·”·高文不置可否··采买官员便出去了·这一去竟去了良久,半天后他终于回来了。
高文抱怨道:“你去了何处这天都快黑了·”·那采买官员却道:“高兄,长官想要见你,请随我来吧·”·高文蹙眉,问道:“不知是哪位长官要见我”·采买官员笑了笑,却不肯明说,神秘兮兮道:“高兄随我来便知道了。”
高文显然对他卖关子的样子不满,嘟囔了几句,却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他走··采买官员转过身去,背对高文时,脸上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他将消息报上去,立刻就得了一份赏赐,能不高兴么·而他并未看见,他背后的人嘴角同样泛起一抹笑来。
第152章 我盼着他入主朝廷·蜀军营··谢无疾走入军帐,朱瑙正坐在里面看账··谢无疾道:“已照你说的吩咐下去了·”·朱瑙点头道:“好。”
·近来朱瑙让谢无疾做了几桩事,一是向军中发出通告,说是怀疑有士卒不守军纪,擅自向其他军队士卒挑衅,引起争端·他责令违反军纪者应主动向长官自首,若有知情者或发现有可疑状况亦要及时向长官禀报。
其实谢无疾早知道是谢无尘派来的人捣鬼,但他假装不知,发布这一则通告,看似在寻找“凶手”,也是在提醒士卒们加强警惕与戒备··二来谢无疾又通知士卒做好移营的准备。
其实之所以要移营,是因为他们目前的驻地处于洼地,一旦下雨常常积水,不如移去高地·不过这在有心人看来,恐怕就是谢无疾和朱瑙不和的证据了··谢无疾在朱瑙对面坐下,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他虽然不打算主动去找谢无尘的麻烦,但朱瑙让他做的不过是些简单的小事罢了,他配合一下也无所谓。
而且他还真有点好奇朱瑙到底想干什么··“也没什么·”朱瑙放下账本,慢吞吞道“我派了个人去给你的七哥送消息,就说你眼下缺钱粮。”
谢无疾皱了下眉头·老实说他缺钱缺粮的事情应当不算什么秘密,北方募兵多的诸侯大多也都面临这个问题·这还需要朱瑙去告诉谢无尘吗·他问道:“然后呢”·“然后,”朱瑙慢吞吞道,“就等着瞧你的七哥会不会主动给你送钱送粮来了。”
谢无疾:“……”·他以为朱瑙在开玩笑,却不料朱瑙一本正经的样子,并没有说笑的意思··“你是派了个巫师去给他下蛊吗”谢无疾问道。
“哈哈,”朱瑙笑道,“难得听到谢将军开玩笑·”·谢无疾:“…………”到底是谁在开玩笑·他无语半晌,不知道朱瑙到底想干什么。
要知道谢无尘恨他入骨,不穷尽手段坑害他就不错了,还给他送钱送粮莫不是失心疯了吧·他想也知道恐怕是朱瑙想了什么法子去忽悠谢无尘,他虽不知道朱瑙究竟是如何忽悠的,可他并不觉得朱瑙能成功。
他道:“谢无尘没有那么蠢·”·朱瑙却道:“天下又有几个蠢人”·谢无疾一怔,不解他这话的意思··朱瑙悠悠道:“人若有执念,就容易一叶障目。
不是看不明白,也不是想不通透,无非是不愿看明白,不愿想通透·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罢了·”·谢无疾微微皱了下眉头·朱瑙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让他觉得朱瑙这话似乎另有深意·就像是说给他听的一般··其实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不说远了,只往近了说,刘松发出勤王令的时候未必没有想到天下诸侯会不服他安排,会互相攻讦。
他身边也未必没人提醒过他·可他希望天下诸侯能忽然被菩萨下凡似的忘却己身,割肉饲他,恐怕他也为此找了无数理由说服他自己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才弄出这可笑的勤王会盟来。
然则这道理摆在旁人身上看总是很明白,却没什么人愿套在自己身上·要不然,世上也没有任何执念了··谢无疾默默与朱瑙对视片刻,忽道:“你呢”·朱瑙挑眉:“嗯”·谢无疾道:“你可曾有过一叶障目的时候”·朱瑙眯了眯眼,并未立刻开口。
就在谢无疾被他吊起胃口,想听听他会说什么的时候,却听朱瑙道:“有也不能告诉你·”·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少顷,他收回视线,淡淡道:“那我就等着看谢七会不会上你的当了。”
=====·江宁军营··“什么你要援助谢无疾”柳惊风正在喝茶,闻言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谢无尘双眉紧锁,神色迟疑:“我还没决定·”·柳惊风:“……”·就在一个时辰前,谢无尘召见了高文·向他打听蜀军和延州军的消息。
那高文伊始还不太乐意说,但他先前早已收了谢无尘的金锭,就已无回头之路·如果他胆敢不从,谢无尘告到朱瑙那边,高文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而他若是老老实实配合,谢无尘还会给他丰厚的打赏。
那高文到底是个贪财重利之人,经过谢无尘一番敲打,也就老老实实从了··据高文所说,朱瑙与谢无疾之所以能结为盟友,乃是因为他们在关中有共同利益,唯有双方合力,才能瓜分关中。
然而此番到中原勤王,双方就已背道而驰·谢无疾有心做出一番成就,可朱瑙却不希望他有所成,因为一旦延州军离开关中,蜀商就会被京兆府赶出关中··不仅如此,近日来两军士卒之间不知何故矛盾频发,延州军多次挑衅蜀军士卒,还弄出了人命。
谢无疾迟迟不肯交出凶手,于是两军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张·而两人之所以还没翻脸,于朱瑙而言,是因为蜀中无强兵强将,他仍希望以后能够借助谢无疾之力;对谢无疾而言,则是他的军队常年缺粮草和军饷,他仍需要蜀人的援助。
高文说,蜀军的探子已打听到,谢无疾一直在暗中调查京城周围的地形和京城里的情况,如果不是怕进京后没有充足的后勤供给,恐怕谢无疾早就撇下蜀人,也不顾其他诸侯,自己杀进京城去了。
那么,如果在这个时候,有谁愿意给延州军提供后勤补给,谢无疾很可能会主动和蜀人决裂,并且直接出兵剿匪;同时,如果让朱瑙知道谢无疾暗中勾结其他势力,必定会十分震怒,同时会尽办法阻挠谢无疾。
也就是说,假如谢无尘在这时候打出谢家的旗号,去援助谢无疾,那么他离间蜀军和延州军的目的就很容易达成了·别看蜀军人数不多,可他们长期与延州军交往,手里掌握着延州军诸多机密,一旦双方翻脸,有的是谢无疾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而且,得到了江宁府的支援,那谢无疾很可能会直接出兵剿匪·一旦他这么做了,那他吃苦的时候还在后头呢·虽然这个做法看似是给谢无疾提供好处,但这无疑是一招“捧杀”。
柳惊风听谢无尘说完,无语半晌,道:“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该不会是他们知道了你的目的,所以特意安排了一个人,来给你挖坑吧”·谢无尘又皱了下眉头。
老实说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 xing -,可他觉得这种可能- xing -并不大——蜀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而且是他设计胁迫高文,又不是高文主动来向他献策,蜀人怎么可能连这也能预料到·而且,用援助谢无疾的方法来捧杀谢无疾这个方法并不是高文想出来的。
整个谈话过程,是他一句一句从高文嘴里套出话来,这个主意也是他根据从高文那儿套来的消息自己想出来的·如果这也能是高文给他挖的坑,这人的城府得有多深·柳惊风欲言又止,最终微微摇头道:“你还是再想想吧。”
谢无尘颔首:“嗯·我并未做决定,只是先来与你商量一下……罢了,我再想想·”·=====·勤王会盟再次召开,柳惊风早看一帮老朽虚与委蛇看烦了,因此这一回代表江宁军出席的不再是柳惊风,而是谢无尘。
谢无尘带着人来到会盟地,恰巧午聪也从不远处赶来,两人迎面相对,俱是一怔··由于勤王会盟势力庞杂,为防止外人混入,每府使者皆需穿戴各军军服,佩戴腰牌。
因此两人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身份——对午聪而言,即使只瞧谢无尘那张脸,他也猜到谢无尘的身份了··午聪恭恭敬敬地朝着谢无尘行了个礼:“谢公子。”
谢无尘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午聪:“午公子,久仰了·”·其实只论职位,两人皆在军中任长史一职,不分高下·然则谢无尘乃是谢家子弟,自然比旁人高出一截来。
而午家亦是江南出身的富裕氏族,只是远不如谢家显赫罢了··午聪忙道:“谢公子客气·”·谢无尘原打算走了,可又想起什么,淡笑道:“劳烦午公子替舍弟带个好。
许久不见,我很想他·”说这话时,脸上是笑着的,眼神却毫无温度··午聪忙道:“是·”·谢无尘不再多言,转身的一刹那便已敛去笑意,径直朝里走去。
……·谢无尘来之前曾听柳惊风抱怨过,所谓的勤王会盟,如同看一群猢狲与臭鼬交配,简直各显丑态·旁观者乍一瞧或许觉得新奇,颇有几分奇趣。
可看得久了,就只剩一份令人作呕的恶心··会盟上,仍是一派互相攻讦的景象·不过和之前不同,最初的时候,各府使者风度翩翩,引经据典,义正言辞。
后来人们发现绕着舌头说话太累,就逐渐演变成了互相拍桌骂娘的情形,总算比之前爽快不少·有时有人脾气上来,还想要动手,又被众人拉开,简直鸡飞狗跳··众使者挨个发言,待轮到卫玥时,他环视全场,冷笑道:“在座诸位,要论富贵,是一个比一个富贵。
可要论起无能,更是一个比一个无能要我说,都别勤王了,趁早各回各家种田去吧”·这番话把所有人得罪了个遍,自然也引起群愤。
各府使者立刻群起而攻之··卫玥丝毫不怵,以一敌十:“我哪里说得不对你们为了排兵布阵的先后顺序争了一个月,各个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可难道你们把延州军,还有江陵军推去打头阵,不才是最大的不公吗要我说,每军各出千把个人,一起往上冲,这他娘的才叫公平”·立刻有人反驳道:“军队庞杂,如何指挥,如何配合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了。
让延州军和江陵军打头阵,是因为他们能能征善战他们都没说什么,轮到你指手画脚”·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就是就是,你算什么东西,哪里轮到你来说”·场面又混乱起来,谢无尘坐在人群中微微蹙眉。
他暗中观察午聪,顺便也看了眼黄东玄·这两人对于明显不公平的安排还真没什么微词,反倒是蜀军的使者替他们叫屈·很显然,蜀军是不愿意让延州军冲在最前面的。
果真应了那高文所言,谢无疾想要在勤王中大展拳脚,可蜀军对此却十分忌惮··谢无尘想着想着,不由陷入了沉思··……·柳惊风正在屋里百无聊赖地自己跟自己下棋,忽听下人在外叫道:“柳校尉,谢长史回来了”·柳惊风忙放下棋子迎了出去。
谢无尘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见手下就吩咐道:“去清点一下,我们这回出来携带的钱粮还剩下多少·”·手下领了命令赶紧去了··这回江宁军北上,人马虽带的不多,钱财带的却不少。
柳惊风与谢无疾还有一些世家子弟借着这机会出来游山玩水,顺便收罗奇珍异宝,因此江宁军着实富庶得很··柳惊风问道:“为何忽然要清点”·谢无尘不置可否,走进屋内,柳惊风忙跟在他身后。
谢无尘脱下披风,又转身向随从吩咐道:“遣一队人带些礼物,去延州军驻地,看看他们的态度·”·柳惊风:“……”·他无语道:“你还是打算援助谢无疾”·谢无尘顿了顿,道:“先试试他的态度吧。”
虽然仍未把话说死,可这回的态度明显比上回更加动摇了··“好吧,好吧·”柳惊风道,“你代表谢家援助谢无疾,能离间他和蜀军的关系。
等他仰赖于你,你再断绝对他的援助,就能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或许的确可行吧·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得到你的援助,真的出兵剿匪,还真的成功勤王,立下大功劳怎么办你到底是想害他还是想帮他”·谢无尘淡淡一笑,显然早就想过这一点:“比起离间他和蜀军的关系……如果给他点钱粮援助,就能让他去勤王,那这钱粮我就非给不可了。”
柳惊风一愣·假如不是他了解谢无尘,他都要怀疑谢无尘是不是不想把宝压在韩如山身上,而想转押谢无疾了·但这不是谢无尘的- xing -子·难不成,他的目的是让谢无疾出兵剿匪,然后损伤惨重·谢无尘却道:“他勤王成功怎么办呵,我就是盼着他成功,他成功了才好”·柳惊风更是不解:“我不明白。”
谢无尘冷笑道:“你知道谢无疾费尽千辛万苦,图的是什么吗他图的是挟天子,令诸侯他以为拿住那姓朱的小儿,就可以让天下归顺,群臣俯首,就能让江山恢复秩序,就能平息战乱可惜他一叶障目,糊涂至极。
我盼着他进京,我盼着他入主朝廷,只有等到那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黄粱一梦,什么叫万劫不复”·柳惊风怔怔地看着谢无尘,不知该说什么。
谢无尘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等着那一天早点来·让他好好看清楚,他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么”·第153章 人人都觉得,他一定会失败。
他会吗 他不信··谢无疾方听完去京城附近侦查的探子的汇报,午聪便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将军·”午聪道,“江宁军遣了一队使者来,带了不少礼物,说是奉了谢七公子的命令,希望能谒见将军。”
谢无疾:“……”·午聪对于江宁军最近龌龊的小动作和朱瑙将计就计的计划略有耳闻,忍不住感慨道:“那朱府尹果真有本事,竟真让江宁军送礼来了。”
谢无疾也颇觉不可思议,问道:“人在何处”·午聪道:“在营地外等着·”·谢无疾思索片刻,道:“把人带进来吧。”
不多时,江宁军使者来到营帐中··那使者一见谢无疾,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若让不知道谢无疾与谢无尘之间龃龉的人瞧见,还真以为那使者在拜见自家主公呢。
那使者道:“小人奉谢七公子之命,特来谒见十二公子·愿公子贵体安康·”·谢无疾道:“免礼·”·那使者笑容可掬地说了一番吉祥话,又介绍了自己带来的礼物。
谢无尘出手极是大方,此番不过遣史来试探谢无疾的态度,就送了珍器宝玉银钱若干·这些钱对谢无尘来说不算什么,对谢无疾而言着实不算一笔小数目··谢无疾淡淡问道:“江宁军长史遣你来所为何事”·那使者乃是谢无尘带出来的家仆,他显然想与谢无疾从家族上套关系,因此才一口一个七公子、十二公子。
谢无疾却一句江宁军长史,瞬间就将距离拉远了·那使者自然有所察觉,却只作不知,只更加热情··“十二公子离家日久,家中族人对十二公子甚是思念。
今日七公子遣小人来……”·谢无疾打断道:“客套话不必再说·”·使者:“……”·他干笑两声,略过了一大段准备好的话,却也没放弃继续感之以亲情:“七公子托我带话……族人对十二公子思念甚笃,十二公子军务繁忙之余,若能抽空往家中去几封家书,族人必倍感欣慰。”
谢无疾皱眉,已有不耐烦之色··他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使者周身一凛,莫名冒冷汗·于是也不敢再多废话,总算切入正题:“七公子听闻北方贫瘠,大军困顿,唯恐十二公子因粮草之事受制于人……兼近日勤王会盟上,他得知有些别有用心之辈刻意为难延州军……七公子对十二公子十分挂心,十二公子若有任何难处,皆可开口。
无论是粮草、后勤、援兵……七公子必倾尽所能,襄助十二公子·”·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听明白了·他道:“谢无尘是想帮我勤王剿匪”·他把话说得这样明白,那侍者也没什么弯子可绕,笑道:“毕竟是自家人,十二公子的事便是七公子的事,亦是谢家的事。”
谢无尘却只是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使者已有些心慌,琢磨着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谢无疾低声笑了起来··不仅那使者愣住,就连站在谢无疾身后的午聪也是一愣。
谢无疾向来喜怒不行于色,如何忽然这般·少顷,谢无疾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帐外走··那使者吃了一惊,忙道:“十二……”·还不等他说出什么,谢无疾忽又停下脚步,冷冷道:“把你带来的东西都带回去吧。”
又道,“不必再来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使者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午聪连忙追着谢无疾跑了出去··谢无疾离开营帐后,径直朝着蜀军军营的方向走。
午聪茫然地跟着他,以为他要去找朱瑙·可走到半途,谢无疾忽又停了下来··他方才行走时脚步极快,午聪在后面跟得也快·他忽然这一急停,午聪险些撞上他后背,总算也及时刹住了。
“将、将军”·谢无疾举起手,半空中握成拳头,似乎想抓住点什么,又似想击打什么,最后却只是缓缓放下··午聪不明所以。
是方才那谢无尘遣来的使者说错什么了吗谢无疾这是怎么了·却听谢无尘低声道:“呵……朱瑙……朱瑙。”
前一声是轻的,后一声就念得有些用力了··午聪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朱府尹怎么了”·谢无疾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回营的方向走。
午聪继续跟上··阳光从斜后方照过来,将谢无疾的脸笼罩在- yin -影下,午聪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低声道:“他说要让谢无尘给我送钱送粮,我道他用什么法子,原来是要谢无尘资助我勤王。”
午聪仍不明白这件事哪里不对·这不是朱瑙给谢无尘下的套么谢无尘还真钻了·他送来的东西谢无疾为何不收下那谢无尘- yin -谋诡计,不安好心,坑他这一笔,也算给他一个教训了。
谢无疾却道:“谢七竟真就送来了·他亦觉得我一定会失败·”·午聪怔住··他终于知道这件事情哪里不对了··那谢无尘不坏好心,此事虽是朱瑙给他下的套,可他真的钻了。
而他入套的缘由不是别的,是因为他以为谢无尘得到足够的钱粮和后勤保障,就会出兵去勤王··显然,谢无尘可不是真顾念兄弟情深,要帮谢无疾一把·要论兄弟情,亦是谢七对谢三的。
他要替谢三报仇,恨不得谢无疾倒大霉才是·而他这样做,恰恰说明,他觉得让谢无疾去勤王就是谢无疾要倒的大霉,为此他甚至不惜慷慨解囊·午聪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跟随谢无疾这些年,谢无疾虽不爱言语,可他看得出,谢无疾是有平定天下的野心和志向的·从前郭金里之祸未起时,谢无疾其实就已想过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京,铲除朝中毒瘤,挟天子以令诸侯。
然则那时他后方未定,此举又代价太大,非议太重,才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叛军作乱,入主京城,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对这事几可谓势在必行·然则这一路过来,朱瑙就已给他泼过数次冷水。
如今设下这一圈套,虽是在坑江宁军,又何尝不是在借谢无尘的态度敲打谢无疾呢·人人都觉得,他一定会失败··他会吗·他不信。
谢无疾忽道:“你觉得呢”·“什、什么”午聪一时没反应过来,少顷才明白谢无疾是在问他对勤王的态度。
午聪本是想向谢无疾表一番忠心的·可话要出口的时候他却犹豫了·于是他嘴唇翕动,有一阵没说出话来··谢无疾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 yin -影,转身快步走了。
第154章 奇兵出击·天气一日日转凉,转眼河面上已经结起了薄冰,树叶也落光了,只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树杈·眺眼望去,一片萧瑟··此时天下诸侯共赴中原已近两月,可勤王会盟却仍没有结果。
而且会盟非但没有进展,形势反而越来越糟糕了··已经陆陆续续有几路诸侯想要退出了··尤其是那些地处偏远的,他们本就没有多少勤王的热情,不过是趁着农闲时间来走个过场。
可眼瞅着已近深冬,倘若再在中原多滞留一阵,回去时恐怕就要错过春耕·而一旦耽误了春耕,来年大军粮草供应困难,需要担心的就不是京城起火,而是自家后院会不会也跟着起火了。
而一旦有人想要退出,其余各方势力的人心也都跟着动摇·甚至有些军队开始发生内讧——将领们想要留下在勤王之战中混个功劳,士卒们却在漫长的消磨中彻底失去战意,只想着赶紧回家种田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勤王会盟,眼瞅着怕是要付之东流了……·……·又一次会盟结束后,午聪回来找到谢无疾··“将军,”午聪禀报道:“今日长乐府、临安府的使者也没有出席。
算上他们,已有五路诸侯退出会盟了·”·“哦”谢无疾眉毛微扬,“很好·”·这几日来,他们已陆陆续续听说有些军队在收拾行装,准备拔营回程了。
还有很多军队在观望·一旦有人率先离开,大批军队马上就会撤离··这对谢无疾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或者说,一切都按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着··打从谢无疾第一次听说广晋府向各府发出勤王令,召集天下军队齐到中原剿匪勤王,他就知道此事势必不能行。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刘松许是没打过仗,也将打仗一事想得太容易,仿佛只要拉来的帮手够多,往那儿一站,凭借气势就可以不战而胜·可真正的打仗绝非如此。
人多未必是好事,而参与的势力多则一定是坏事··而刘松拉来的还不是一个两个帮手,是十几路帮手·每支军队各为其主,中原又没有一个强悍的领头羊,这种情况下起内讧是必然的。
也叫那郭金里没什么本事,倘若他是郭金里,别说被十几路诸侯围剿了,他甚至能借着这机会把十几路诸侯一网打尽·而他明知道勤王会盟注定会失败,却仍来参与的原因,便是他在等待时机。
等待会盟告吹,各路诸侯纷纷退出的时候,便是他动手的时候了·待到那时他攻入京城,击退叛军,再名正言顺也没有——是其他诸侯放弃了勤王,他发兵合情合理,更是中原百姓的人心所向他受到的阻力将会很小,其他诸侯也将无话可说。
午聪忙道:“将军一定会心想事成的”·那日谢无疾问他对勤王的看法时,他未及时作答,惹得谢无疾不快,他心里一直有些担心·于是眼下逮着机会便急忙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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