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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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三)(4)
·谢无疾却也没有那么乐观·在未成事之前,任何便是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他吩咐道:“继续派人盯住各方势力,若有任何异动,及时向我报告·”·午聪领了命令,忙退出去了。
=====·谢无疾所担心的异动事实上早已开始酝酿了··江陵军营··天将黑的时候,一名军官来到主帅帐前,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周遭没有他担心的耳目,这才一头扎进主帅帐中。
“大哥·”那军官入了帐中,也不朝黄东玄见礼,称呼时也不叫将军,可见两人关系之亲昵··黄东玄忙道:“全都部署好了么”·“大哥放心,全部署好了。
等过了子时,两千名兄弟一起出营,杀进京城去”·黄东玄又问道:“没惊动周蛤蟆那边的人吧”·那人也不敢打包票,只道:“我们行事十分小心。”
黄东玄点了点头··他们口中的周蛤蟆,也是江陵军中的一名军官,和黄东玄分属不同派系·周蛤蟆本名周易宗,一双眼睛生得又大又肿,形如蛤蟆,才得了这个诨名。
此番江陵军拢共带了三千兵卒出来参加勤王会盟,然则这三千人中只有两千名是黄东玄的亲兵,还有一千人是周蛤蟆的手下,也是被江陵府尹派出来监督黄东玄的··此事便要从黄东玄的出身说起。
这黄东玄今年不过而立,在江陵当了十年的水贼·他- xing -情豪迈,又有智计,十年间逐渐从一名小水贼混迹成了江陵水系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旗下供他差遣的小弟数千人之多,官府拿他毫无办法,来往过路的商船都闻他之名丧胆。
然而几年前,当朝廷下放兵权,各府开始自行招兵买马的时候,黄东玄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他主动率领数千手下投奔了江陵府官府,摇身一变,从贼首变成了官军将领。
这黄东玄是个极有胆识的好赌之人,善于把握各种时机·他觑准了向官府投诚的好时机,也的确得到了他想要的地位·可惜投诚后的日子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顺风顺水。
江陵府尹固然收编了他的军队,也给了他不错的待遇,却只是为了利用他清剿参与的水贼势力,打心眼里根本不信任他,也没打算重用他·自打江陵水系恢复太平后,江陵府尹便开始大力扶植其他派系,给周蛤蟆所在的派系动辄增兵一万人,却连一个人也不肯多给他,对他的防范和打压之心可见一斑。
此番勤王,实则江陵府尹对此并无多大兴趣,然则黄东玄又嗅到了机遇,于是主动请缨··江陵府尹觉得横竖此事从面子上说都得参与,让黄东玄出去损兵折将也没什么不好,就应了他的请求。
但又生怕放他出去他会惹是生非,竟还另拨了周易宗带一千人的队伍随行,一路监督他··这两年下来,黄东玄早已对江陵府尹失望透顶·而他这回来中原的目的,就是另择明主事之。
至于择什么样的明主,他还没想到·他常年待在荆州一带,对天下形势并不了解·他这回出来,也不是打算选到了明主就马上带着家底跟人走·相反,他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扬名立万,让全天下诸侯看见他的本事,也好让那些求才若渴的诸侯们主动来笼络他。
到了那个时候,他也好提出自己的条件,确保日后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免得再遇上江宁府尹这样不带眼识人的蠢材··那他要怎样才能扬名立万呢·再简单也没有——他要带人打进京城去·如今十几路诸侯率着七八万大军在中原盘踞了一个多月,一直互相推诿,连一兵一卒也不敢往外派。
他黄东玄不一样,他不需要任何盟友·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已经调查好了,事实上京城里的叛军恐怕根本就不懂得排兵布阵,京城如此有利的地形他们却不懂得利用,守备颇有几处疏漏。
他有信心,只带着他的两千弟兄,他就可以冲杀进去·黄东玄跟谢无疾不一样,他的目的是出名,是向全天下展示他的本事·所以他没有打算攻下整个京城,只要能杀进皇城,救出小皇帝足以;他也不打算攻入后占据京城,一旦事成他就会立刻带兵回撤,所以他只要一支精兵就够了;他更不在乎事成之后中原的便宜会被谁捡走、让谁瓜分,所以他也不必等到诸侯们撤军再动手。
相反,趁着现在人都还没离开,但是人心涣散,各方势力不再互相紧密盯梢的时候,他动手的最好时机已经来了··黄东玄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到自己全身心跳加速,血脉喷张。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随后越咧越大··好戏就要开场了·……·子夜时分,黄东玄披上铠甲,配上宝剑,钻出营帐··军营各处传来淅淅索索的脚步声,是他的亲兵们正在出营集结。
一刻后,黄东玄手持灯笼走上高地,向下一望·两千名士卒已经佩齐装备,完成集队,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舔了舔嘴角,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出发”·清亮的哨声响起,黑暗中,士卒们齐整而小声地向京城的方向进发。
第155章 勤王军杀进宫了·天还没亮时,谢无疾正在帐中休息,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睡得很轻,即刻被惊醒,披衣而起:“谁”·外面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有探子送来急报”·谢无疾翻身下榻,道:“让他进来说。”
帐中灯火亮起,一名探子从帐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谢无疾往各军营附近都安插了眼线,密切关注各方势力的动向·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他派去监视江陵军营地的。
“将军,出大事了”探子匆忙行了一礼,气尚未喘匀,就已迫不及待地开口禀报,“江陵军将领黄东玄今晚子夜忽然出兵,带着几营的人马趁夜奇袭京城去了”·谢无疾怔住。
……·少顷,延州军中几名军官都被人从睡梦中唤起,匆匆忙忙来到谢无疾帐中··“什么江陵军出兵了今晚”·原本睡眼惺忪的军官们听说了这个消息,瞬间惊醒,霎时都炸开了。
“江陵军一共才三千人,竟然去攻打京城他们想干什么”·“只有三千人,纵使他能打进京城去,他要怎么守他若守不住,岂不是替旁人做了嫁衣他怎会在这时候出兵呢”·“那黄东玄莫不是疯了吧江宁府到底有何意图”·夜尚是黑的,军官们的议论却已热火朝天。
人们甚至一再询问探子情报是否准确,那探子再三保证是自己亲眼瞧见的,仍有人不敢置信··人群之中,谢无疾面色沉静,双眉紧锁,一语未发··当人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消化了这个消息,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向谢无疾请缨。
“将军,那黄东玄素有善战之名,既然他率先出兵,我们也不能再干等下去了”·“是啊,我们也赶紧调集兵马吧·江陵军只有三千人,必与叛军陷入苦战,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将军,快点下令吧·一旦京城被破,咱们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在人们的嘈杂声中,谢无疾闭上了眼睛··黄东玄想干什么他已大致猜到了。
京中叛军声势虽大,实则只是一盘散沙,并不善战·黄东玄虽只带千把人,但他是奇兵偷袭,又必然早有准备,未必不能取得战果·至于兵马太少守不住战果,恐怕黄东玄在此时出兵,也未想过要保卫战果。
天下诸侯千态万状,有刘松和鲁广那样胆小拘谨的伪君子,就有黄东玄这样胆大妄为的赌徒··黄东玄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要现在赶紧出兵,争夺战果吗·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谢无疾缓缓睁开眼睛,道:“不。
我们不能仓促出兵·让各军将士待命,我们静观其变·”·众军官愣住,帐内霎时安静下来··有人忍不住道:“可是将军……”话还没出口,边上的人暗暗拍了拍他,向他摇头。
那人想了想,欲言又止地把话咽回去了··谢无疾一旦作出决定,下了命令,就不会左摇右摆,再三更改·既然他这么说了,必有他大道理和考虑,旁人也就不该再多说什么了。
不一会儿,军官们从帐中退出·在天亮之前,他们还可以回去再休息一会儿··有人不甘心地抱怨道:“已被江陵军抢了先机,将军为什么不让我们立刻出兵呢万一那黄东玄用兵如神,叛军又太不堪一击,真让他三千人成功剿匪勤王,将军的苦心不就全白费了吗”·有人宽慰道:“江陵军就那么点人,未必有那本事。
没准他们铩羽而归呢”·“唉……”·午聪却摇了摇头,道:“你们还不了解将军吗将军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贸然出兵的。
若非生死存亡之际,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众人沉默下来··的确,谢无疾能成为常胜将军,不仅在于他懂得如何用兵,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心态沉稳。
他几乎从不感情用事,因此在战场上也绝不冒进·须知战场形势变幻莫测,有时看似机遇,却是陷阱深渊·那些贪功冒进之人,或许能在一段时间内屡建奇功,可往往也只要一次失误就功亏一篑。
而谢无疾打仗极有原则,他宁可放弃一些唾手可得的战果,也从不轻率行事·这固然曾让他错过一些机会,却也许多次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午聪低声道:“将军不仅要为成败负责,更要为军中几千士卒的- xing -命负责啊。
贸然出兵,是为大忌·”·月明星稀,风声呼啸·良久没有人接话·每个人心中都有无尽苍凉··良久,人们逐渐散去了··=====·夜色的掩映下,一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根下。
人们轻手轻脚地将梯子架到墙边,顺着梯子向上攀爬·还有些身手敏捷的士卒扒拉着凹凸不平的墙缝开始徒手攀爬··城墙上,有些士卒已蜷在墙边睡着了,有些士卒则聚成一团,正热火朝天地赌博。
没有人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大,大,大”·“小,小,小”·“开”·“哈哈哈哈哈哈,赢了赢了”·“妈的,真晦气。”
“快把钱拿出来·”·“先欠着,下一局赢了就还你·”·“去去去,你都输了多少局了你把钱都输完了还玩什么赶紧换人。”
“大不了明天找户人家抢一波,还怕没钱还你们继续开”·“拉倒吧,你打算抢谁去啊现在城里还有哪户人家有钱给你抢”·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嘘声一片,笑着骂着把输光了钱的家伙哄下场去。
被哄下场的人满心不服气,还赖在边上不肯走,忽然眉头一皱,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等一下,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什么声音行了,你别输不起了,要不然以后谁还带你玩”·“就是就是,赶紧让位置让出来,别耍花招了。”
那人急道:“你们真没听见好像是城墙下面传出来的·不会有人偷袭吧咱们赶紧去看看·”·“偷袭得了吧你没听说那些来勤王的诸侯都准备回去了吗咱们天神将军可真神,他早说这仗打不起来,结果还真打不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之前我听说七八万大军来勤王的时候,吓得我差点逃回家去了·幸亏我没走·那帮吃官家饭的,一个比一个草包。
让他们勤王,他们敢吗”·“哈哈……”·众人嬉笑间,江陵军的第一批士卒已经登上墙头了··攻城的士兵们拔出佩刀,在城墙上见人就砍,那些可怜的正打着瞌睡的守城士卒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成了刀下冤魂。
而扎堆赌博的士卒们直到听到同伴的惨叫声,才终于意识到不对,慌忙收钱的收钱,收骰子的收骰子,找刀的找刀·而等他们找到刀时,江陵军已杀到眼前了··“杀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攻城了”·城墙上转瞬乱作一团。
黄东玄早已命人在京城附近探查良久,这些叛军士卒似乎也听说了勤王会盟即将告吹的消息,因此近日来防御愈发松懈·而那郭金里和厉崔也显然不是什么带兵好手,军中军纪松散,军心涣散。
因此他才定下这偷袭的计划··而事情的进展比他所想的更加顺利··当江陵军士卒杀上城去,守城的士卒几乎没什么抵抗,转眼就已开始混乱地溃逃了·重要的城墙上,竟连一个能站出来指挥士卒作战的军官都没有——或许本有这样的军官,只是他逃得比别人更快。
占据城墙后,江陵军的军官道:“快,下去开城门”·攻上城头的只是先头部队,大军还在下方等着·于是士卒们连忙冲下城楼,将城门打开,迎接大军入内。
“杀啊”·黑夜中,无数火把亮起,一千多名士卒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径直朝着皇城冲杀过去·……·郭金里正在寝宫里呼呼大睡,外面传来惊慌的喊叫声。
“天神将军,天神将军勤王军杀进城了,已经朝着皇宫来了”·郭金里隐约听见声响,仍不清醒,还以为蚊虫在叫,不耐烦地挥挥手,翻了个身接着睡。
“将军,快醒醒”·又唤了好几声后,郭金里终于堪堪转醒,没好气地揉着眼睛坐起来:“谁在那里吵闹扰我清梦,找死吗”·“将军,勤王军进城了”·郭金里:“……”·他呆了一阵子才消化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摇摇头,倒下继续睡:“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
手下:“……”·皇宫中被惊醒的人越来越多,逐渐灯火通明·连“天策将军”厉崔也被听到了消息,衣冠不整地跑入寝宫内。
“大哥呢大哥出大事了”·郭金里:“……”·吵闹声,尖叫声,刺眼的火光,这一切都让他没法不相信,这不是一个梦境,而是现实。
可他经历仍抱有一丝幻想,硬着头皮问道:“确定消息属实吗七万大军不睡着,大半夜跑来勤王会有这种事他们什么时候那么心齐了别是谁在跟我开玩笑吧”·他并不知道今晚只有江陵军出动,还以为各路大军一起发动了。
眼下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事情又发生的突然,几乎没人知道确切的消息,人们都只顾喊着“勤王军进城了”“勤王军进城了”,连从哪边城门进来的,来了多少人也说不清楚。
可事已至此,他们总不能再在宫里坐以待毙下去··厉崔已经完全六神无主,问道:“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郭金里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倒也没有太慌:“怕什么,咱们也有几万大军呢,赶紧调集军队来抵挡勤王军。
咱们收拾收拾,带上小皇帝,要是情况不对就先撤·”·又道:“放心吧,有我在,咱们肯定会化险为夷的·”·顿了片刻,似是为了让谁安心,又重复了一遍:“一定会化险为夷的……”·……·此时此刻,黄东玄率领的江陵军已经杀到皇宫门口了。
他们这一路过来,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所有叛军遇到他们全都丢盔卸甲,四处溃逃·他们也不恋战,一路直闯,宫里的人刚得到消息,他们就已杀到了··黄东玄在皇城外停下,借着众人手中的火把,将眼前的皇城尽收眼底。
其实就在八年前,朝廷还调集了数万劳役将皇城修缮过一番,按说不过短短八年时间,皇城本应还是富丽堂皇的·可这两年在叛军的摧残下,皇城的墙上早已怕了许多藤蔓,城边堆积脏污,城墙上甚至有小儿的涂鸦。
·昔年不可一世的皇城,如今已然破败了··黄东玄望着眼前与传闻中不太相符的城楼,从喉间发出“呵”的一声轻笑··他正要下令攻进宫内,擒拿贼首,救出天子,后方忽然有士卒疾驰而来。
“将军”士卒冲到黄东玄面前,急报,“后方有追兵到”·黄东玄眼神一凌,以为是叛军终于反应过来,调集军队来阻击他了。
他忙问道:“哪个方向来的多少人”·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士卒道:“从城外跟来的,大约千把人·我看不清番号,先来给将军送信。”
黄东玄眉头一皱·城外跟来的那就不会是叛军了,是哪路诸侯得知他出兵的消息,追来抢功劳了还是周蛤蟆发现他连夜出兵,追来阻挠他·他不高兴地“啧”了一声,道:“一营的人,去挡一挡。”
于是领了命令的士卒开始撤,去抵挡后方来的军队,以给黄东玄争取时间··黄东玄望了眼余下的人马·这都是他手下最精锐最值得信赖的士卒,这些人帮着他从一文不名到声名显赫,他也带着这群兄弟从饥饿困得到荣华富贵。
他扬起手中的刀,大声喝道:“兄弟们,我们杀进去”·“杀”士卒们激昂地回应。
军队继续朝皇宫里杀去··……·“天神将军,大事不好啦勤王军杀进宫了”·“什么这么快”郭金里正在收拾金银细软,闻言手一抖,包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万万没想到勤王军能来得这么快,他刚传令下去调集军队,可护驾的人还没来,敌人就已经杀到了··厉崔提着刚从被窝里揪出来的、瑟瑟发抖的小皇帝跑进来:“大哥,我好像已经听到勤王军的声音了。”
这下就连郭金里都有些慌了·闯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神速·宫中仍有一些太监和宫女,是被郭金里他们留下伺候自己的。
有太监见这是个好机会,忙壮着胆子建议道:“天神将军,各府诸侯军前来勤王,无非是想求个功劳·将军不如让皇上出面,给他们加官晋爵,大家皆大欢喜,他们也就不会为难将军们了。”
他说这话是为了稳住别让郭金里逃了·一旦勤王军得到了小皇帝,岂还会放过叛军到时候这一年多的叛军之乱也就该平定了··小皇帝听到这话,眼睛也是一亮,把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磕磕巴巴道:“对对对,朕,朕,朕不、不会让他们为、为难你们的。
让、让我去……”·可惜郭金里没有那么好哄·他脑筋稍稍一转,就知道这时候把小皇帝交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唯有继续抓着小皇帝做人质,勤王军才会有所忌惮,不敢拿他怎样。
于是他一把从厉崔手里抢过小皇帝,道:“咱们先走,避过了这风头再想办法·”·小皇帝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了··郭金里、厉崔等人带着小皇帝跑出寝宫,只听四面都是喊声、惊呼声、跑动声,他们也不知勤王军到底是从哪扇宫门进来的,于是仓皇朝着离他们最近的一扇宫门跑去。
也真是无巧不成书,他们还没跑到宫门附近,斜里忽然杀出一队人马,正是闯进宫来的江陵军,而且带队人正是黄东玄本人·这救驾可是千年难得的大功,黄东玄可舍不得把这功劳让给别人,自己带了一群最得力的亲兵冲进来。
然而进宫后却摸不着方向,正没头苍蝇似的乱闯,竟就撞上了仓皇出逃的郭金里和小皇帝··众人目目相对,郭金里等人看清江陵军的铠甲,惊了·黄东玄等人看清被人提在手里的小孩子,惊了·众人愣怔,电光石火间,黄东玄率先回过神来,立刻想明白了这孩子的身份。
他心跳加速,一阵狂喜,拔刀大喝道:“弟兄们,救驾啦啊啊啊啊”·江陵军的精兵们立刻张牙舞爪地朝着郭金里等人扑杀过去·郭金里吓得大惊失色。
慌忙间一把将小皇帝揪起来,拔刀架在小皇帝的脖子上,大喝道:“都别动谁敢过来,我就杀了这小兔崽子”·皇帝的命到底还是值钱,黄东玄等人立刻放慢脚步,不敢再轻举妄动。
郭金里则暗自庆幸:幸亏他当初留了小皇帝一命,要是他把皇帝杀了,估计眼下被杀的就该是他了··双方僵持间,郭金里正想着该如何利用小皇帝脱身,却不料变故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小皇帝到底还是个孩子,被困京城一年多,早就做梦都想逃出去了·如今眼瞅着救驾的人来了,他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忽然奋力挣扎起来,一把推开了郭金里拿刀的手,没命地朝黄东玄奔去:“爱卿救朕”·郭金里和厉崔大惊失色,立刻伸手去抓小皇帝,慌乱之下,郭金里忘了自己手里还提着刀,胳膊用力一挥——·“啊”·只听一声惨叫,小皇帝身体抽搐,缓缓跪下。
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瞬间染红了他发黄的亵衣··人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惊惧,喊杀声一时间远去,世界仿佛静止··时间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少年一头栽倒在地。
郭金里甩掉手上的刀,惊恐地后退·他这几年来的运数恐怕都在今日告终·他亲手毁掉了他的护身符··黄东玄也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震住,回过神来后,连忙冲上前去,把手搭在少年的鼻下探了探。
他脸上的神色起先是惊怒,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怒气消散,最后竟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越笑越狂,也不知什么东西那么好笑,竟要笑出眼泪来。
郭金里和厉崔等人被他笑得肝胆俱裂,险些连逃跑都忘了·他手下的江陵军们也都不明所以··少顷,他站了起来,随意地将手上的血擦在身上,又怜悯地看了眼地上那脸上已经变青的少年。
他的手下冲上来,指着已经跑出一段路的郭金里和厉崔:“大哥,追吗”·黄东玄并未立刻下令,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什么··少顷,有探子急匆匆地赶来。
“将军”探子气喘吁吁道,“属下已探明,是周蛤蟆带人追上来了·我们留下的一营人马拦他们不住,他们已经奔着宫城来了”·“哦”黄东玄嗤了一声,“动作倒是够快的。”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到底都是江陵军,他带这一半人马趁夜偷偷离营出击,想完全不惊动另一半人是很难的事·他刚走没多久,周蛤蟆就得到了消息,马上叫醒剩下的士卒,带兵追出来了。
黄东玄眼珠一转,冷笑道:“不追了,咱们撤·”·他手下人震惊道:“这就撤了”·小皇帝虽然被误杀了,他们救驾的计划失败了,但擒个贼首也能扬名立万吧·黄东玄却扫视众人,高声道:“方才发生的事,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也全都不准说出去今夜发生的事是这样——我们刚攻进皇城,眼看要进攻救驾,却被周蛤蟆带兵阻拦。
所以我们不得不放弃救驾的机会,撤军回营——都听明白了吗”·他今日带在身边的全是跟了他数年的亲兵,也是他的心腹,众人忙道:“明白了”·这黄东玄本就是一水贼出身,如今虽跻身将位,骨子里却仍有一股叛逆劲。
他早看不惯如今盘踞中原的这些假仁假义的诸侯们·当看到小皇帝被杀的那刻,他第一时想到的竟不是他的计划落空,而是假若让各怀鬼胎、想在勤王后分一杯羹的诸侯们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太有趣了,实在太有趣了。
有趣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救驾失败的惋惜··他甚至不想让各府大员们太快知道这件事·他想看他们费尽心机,最后攻进京城才发现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时的抓狂的样子。
黄东玄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少年,挥手道:“撤”·士卒们朝着宫门跑去,回到宫门口,黄东玄再次停下,挥刀朝着宫门奋力砍了几下·不一会儿,他将宫门上的一块门砍了下来。
他拾起门,揣进怀里,领着手下继续向外撤去··第156章 意气用事·黄东玄带军刚撤出宫门不过百米远,周易宗就已带人追上来了··周易宗一见黄东玄,立刻怒发冲冠,一副恨不能扑上来把他咬死的样子:“姓黄的,你在干什么”·“干什么”黄东玄眉毛一扬,好整以暇地抹抹手上的鲜血,仿佛不懂他为什么要发怒似的,“我干什么了”·“你你你,”周易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半夜出兵,你违反军令,你这是,这是要造反了”·黄东玄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军令谁给我定的军令我造谁的反你吗周蛤蟆,你撒泡尿照照,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一连串的质问让周易宗失语。
论官职,他并不在黄东玄之上,自然也无权给黄东玄制定军法·然则他奉的是江陵府尹的命令,便觉得自己有权责看管黄东玄··其实周易宗根本不知道黄东玄忽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大半夜的睡得正香忽然被人叫醒,说黄东玄带着一千多人出营了,他吓懵了,连忙带兵追到京城,又发现城门竟被攻破,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黄东玄此人一向不按规矩行事,乃至在他看来有些疯疯癫癫,而今晚更是疯到了极致——周易宗甚至怀疑,这家伙不会是想连夜闯进京城,绑了小皇帝,自己掌管朝廷吧·总之不管黄东玄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偷偷摸摸做下这等事,就说明他有心叛变。
要不然他就没必要把他的计划瞒着江陵府尹也瞒着自己了·因此周易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得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恶狠狠道:“你马上带兵跟我回去”·黄东玄冷眼打量着周易宗。
周易宗被他的眼神看的背脊发冷,却硬撑着不肯输了气势,用力睁大眼睛瞪回去··黄东玄却忽然笑了起来·他回头指了指身后:“周蛤蟆,你瞧瞧,皇宫就在眼前了。
你确定现在让我回去你就不想进宫去瞧瞧”·周易宗愣了一愣,也有几分迟疑·说实话,他也从没来过京城,这龙气所在之地是何模样,他又如何能不好奇呢可他十分忌惮黄东玄,也绝不相信黄东玄,此时唯有阻止黄东玄才是最重要的,若不然叫黄东玄惹出什么大事来,他回去后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立刻怀里掏出一块符牌,高举过头,大声道:“江陵府尹有令,我凭此符可直接号令全军所有江陵军士卒,现在立刻撤军”·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周易宗手中的符。
周易宗手下的神色是得意的,黄东玄手下的神色是不忿的·那是江陵府尹的兵符,的确有号令全军的威力·而江陵府尹把他给了周易宗,未必说明他有多信任多器重周易宗,只说明——他对黄东玄究竟有多么防范和忌惮。
少顷,黄东玄有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周易宗头皮发麻,生怕他会忽然发难··然而出乎周易宗的意料,黄东玄笑完之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可测·随后,黄东玄忽然下令道:“弟兄们,撤”·传令兵挥舞起撤军的旗帜,将散落在皇城周遭与叛军作战的士卒召回。
在微微泛白的天色下,一支插入京城腹地的奇兵部队就这样快速撤离,将昔日不可一世的皇城渐渐抛在身后……·=====·天亮之后,卫玥急匆匆来到朱瑙的帐中。
朱瑙正在帐中和惊蛰一起用早膳,桌上放着一锅小米粥,几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卫玥一进帐篷就大声嚷嚷道:“昨天晚上出大事了……咦,吃着呢”·他倒也不客气,过去拉了张凳子坐下,拿起一个馒头蘸了点咸菜就啃。
朱瑙夹了一筷子咸菜到粥里:“出什么事儿了”·卫玥满嘴喷渣:“江陵军将领黄东玄,他率兵出击,打进京城去了”·惊蛰吃惊地放下碗,朱瑙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打进去了然后呢”·卫玥咽下一口馒头:“听说他已经打到皇城脚下了,然后周易宗——也是江陵军的,不过跟他不是一个派系的——带人追上来拦下了,于是他们就撤军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惊蛰震惊道:“到了皇城脚下,撤军了”·卫玥摸了摸下巴:“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都打到皇城脚下了,这时候撤军可探子就是这么说的。”
他问朱瑙:“老大,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朱瑙摇了摇头,显然也不大清楚缘故:“许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吧·”·卫玥耸肩。
·对于黄东玄忽然出兵的事情,他既吃惊,又不吃惊·不吃惊是因为他早已料到黄东玄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勤王会盟上他被诸侯们轮番算计却不置一词,可见他必有其他打算。
会吃惊则是因为他没想到黄东玄竟这么疯狂·江陵军本就只有三千人,听说昨晚他只带了一千多人就去偷袭京城,而他竟然还偷袭成功了·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人,本事还在其次,胆识才是最难得。
可卫玥不明白的是,黄东玄折腾这一出闹剧是为了什么难道他和谢无疾一样,有挟天子的野心那攻到皇城门口就撤又是怎么回事他这么害怕周易宗吗·如果他是看不惯其他诸侯的推诿拖延,想要尽快拯救朝廷和天子,那就更不对了。
他何必要半夜三更瞒着众人偷偷出兵呢·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黄东玄这番做法的意义何在·就仿佛只是费大力气唱了一出戏,不收钱地请天下人观赏似的。
卫玥问朱瑙:“老大,你知道那黄东玄想干什么吗”·朱瑙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抹抹嘴:“学姜太公钓鱼吧·”·卫玥一愣,登时明白了。
对啊仅凭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江陵府的军队内斗有多严重,黄东玄在江陵府有多受忌惮·以黄东玄那样的- xing -情和本事,他又岂会甘心久居江宁府呢·所以,他不是为了勤王,他就是在唱戏。
他要让全天下的诸侯看到他的本事,等到有渴求他才干的诸侯出现,向他开出他在江陵府得不到的条件,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江陵府了·卫玥立刻将目光投向朱瑙。
朱瑙正垂着眼若有所思··他是在想是否要去招募黄东玄吗是在要想要如何招募黄东玄吗一定是的朱瑙向来爱才,连自己这样的出身他亦敢大胆提拔栽培,又岂会放过黄东玄呢·卫玥对黄东玄亦有些惺惺相惜之情,倒是有意主动请缨去接触一番。
他调侃道:“老大,你动心了”·“嗯”朱瑙正走神,被他忽如其来的提问拽回神智,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卫玥奇道:“难道你对黄东玄没有兴趣”·“唔……”朱瑙却不置可否,道,“这个且先不着急·”·“什么”卫玥一愣。
如果不是为了黄东玄……“老大,你方才想什么呢”·朱瑙道:“我在想……谢将军一定很不高兴·”·卫玥:“……”啊·朱瑙已用完了早膳,一旁的惊蛰也早已放下碗筷。
于是朱瑙起身道:“走吧,我们去找谢将军·”·惊蛰忙跟着起身:“是,公子·”·卫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出去了。
……·朱瑙与惊蛰来到谢无疾的帐外,颇等了有一段时间,午聪才帐里出来··他的神色颇有些古怪,客客气气地开口:“朱府尹,将军有要事要忙,眼下不便见客。
府尹若有何事,不妨留下口信,等将军忙完,会尽快给府尹一个答复·”·朱瑙和程惊蛰都有些吃惊··打从到中原的这一个多月来,无论朱瑙还是谢无疾,在对方的军营中都是畅通无阻的。
朱瑙来找谢无疾时,便谢无疾在忙,也不会避着他,抑或当着他的面做事,抑或先放下手头的事与他说话·这还是头一回,他人已在帐外等着了,谢无疾却不肯见他。
惊蛰本想说点什么,朱瑙却已然温和地开口:“倒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想与谢将军聊聊·既然谢将军在忙,那就算了吧·”·午聪有些心虚,眼神躲闪,道:“那我送朱府尹回去。”
朱瑙却笑道:“不必了·”说完便带着惊蛰离开了··……·两人走出一段路,惊蛰忍不住开口,有些愤愤不平:“那黄东玄又不是奉了公子的命令去攻打京城的,谢将军何故迁怒于公子实在没有道理。”
朱瑙却笑了一笑,有些高兴似的··惊蛰不解:“公子笑什么”·朱瑙道:“这好像是我头一回看到谢无疾意气用事。”
惊蛰一怔··就在不久之前,他才跟朱瑙说过,发现谢无疾并不是没有喜怒哀乐的人,只是他甚少对人表现出来,亦不因个人喜怒做决定·可这一回,谢无疾拒绝见朱瑙,实在有些意气行事。
虽有些幼稚,却也难得显露他有血有肉的一面··想来,他的心情是真的非常糟糕吧……·……·目送程惊蛰和朱瑙离开后,午聪转身返回帐中。
谢无疾就在帐内,他并没有在忙任何事,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神色很疲惫,眼下一圈青黑··他整晚都没有睡,一直在听探子不断送来的情报。
直到听说江陵军撤兵,叛军重新关闭城门,他始终没有下任何命令,只让士兵们按兵不动··可很少有人明白,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让人费尽全力的一件事。
午聪低声道:“将军,朱府尹和惊蛰回去了·”·谢无疾低低“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午聪踌躇地问道:“将军,你没事吧”·谢无疾终于睁开眼,微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才淡淡地答道:“没事·”·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午聪朝着日晷看了一眼··谢无疾道:“你该出发了吧”·午聪点了点头。
今天午时又有勤王会议要召开·只是有了昨晚的变故,想必今日的会议会格外激烈··谢无疾道:“去吧·”·午聪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谢无疾。
他本还想在说点什么,只是时辰的确已经不早,他若再不出发就该迟到了·于是他躬身道:“属下告退·”·谢无疾挥了挥手,示意午聪出去··待午聪退出帐篷,放下帐帘,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露出些微懊恼的神色,先是心烦地叹了口气,又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抹了抹。
他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失控··第157章 最后的会盟·午时过后,涡水之南,各军使者再次齐聚·这一回,连先前已缺席的使者们也都纷纷到齐了··众人一到场,便对昨晚的事叽叽喳喳议论不休起来。
·黄东玄连夜攻破京城的事如今已经传遍各军了,没有一个人不对此瞠目结舌·他们聚集了天下七万多的精兵,一个多月了都没敢出兵,而黄东玄就领着一千多人,就攻进京城去了,这无疑往众人脸上狠狠扇了一个巴掌·众人想剿匪吗当然想。
众人想救出皇帝和朝廷吗当然也想·不过当他们听说黄东玄昨夜虽然破城,却最终一无所获的时候,却全都松了口气·这事儿要真让黄东玄一个人给办了,那可真成了笑话了……·而当使者全都到齐后,眼瞅着会议开始的时间已经到了,江陵府使者的位置却一直空着。
人们无心议论正事,目光全盯着那把空椅子··“黄东玄今天不来了”·“我看他是不敢来了吧他不与我们知会,独自带兵偷袭京城,一无所获还打草惊蛇,他想必是没有脸面贱人了。”
“而且他都打进京城去了,却不擒贼,也不救天子,忽然半路撤军·如此蹊跷的事,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和叛军勾结上了”·“就是就是。
要我说,一个水贼出身的疯子,江陵府尹就不该让这种人掌兵”·众人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打头的不是众人口中议论着的黄东玄又是谁·而他身后除了他常带的几名随从之外,又比从前多了一人——便是江陵府的周易宗。
今日会盟,周易宗对黄东玄不放心,生怕他在天下诸侯面前胡说八道,又或再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因此亲自跟着他来,就是为了继续监督他··等黄东玄一入内,所有人都立刻噤声了,所有目光也都齐刷刷地聚到他身上。
黄东玄却对众人的目光恍若未觉,大摇大摆地走到江宁府使者的位置上坐下·周易宗皱了下眉头,在他身后的蒲团上坐下··各府使者们你瞧我,我瞧你,有一阵子没人开口。
堂内的气氛既尴尬,又紧绷·最后还是刘松率先站起来,朝着黄东玄质问道:“黄将军,敢问你昨晚做了何事”·黄东玄岔腿而坐,先是笑吟吟地用目光在全场巡视了一圈,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做了何事,看来诸侯都已听说了”·刘松压着火气,继续问道:“不知黄将军半夜三更独自出兵,是何意图”·“是何意图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勤王救驾咯。
咱们千里迢迢跑到中原来,不就是为了干这事儿”·刘松道:“勤王乃是天下大事,当与天下诸侯共计之·你如何敢擅自行动”·黄东玄嗤笑了一声,道:“共计是啊,我已经跟你们共计一个多月了,这勤王会盟是什么情形大家有目共睹吧我只怕等你们一起出兵,直到小皇帝老死京中也等不到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勤王会盟是什么情形,众人当然有目共睹·但这种时候是没有人会承认的·一旦承认了,岂不显得全天下只有黄东玄一人记挂天子的安危其他人都成什么了更何况黄东玄说话如此不中听,更是令人反感。
刘松斥责道:“你胡说什么如此大事,必当思虑周全,谋定后动·若出了任何纰漏,关系的可是天下兴亡”·“就是。”
鲁广应声道,“你擅自行动,打草惊蛇,你该当何罪”·“如今叛军有了防备,我们出兵剿匪将难上加难。
而且天子沦落叛军之手,若叛军此时迁怒于天子,可如何是好”·“听说你昨夜兵临皇城,缘何不拼死救驾你莫不是通敌了吧”·一时间,堂内又变得吵吵嚷嚷,各方使者纷纷讨伐起黄东玄来。
看见这一幕,周易宗的心里是有喜有忧·他喜的是黄东玄惹众怒,忧的则是怕众人将对黄东玄的不满迁怒于整个江陵府·他巴不得各府当场将黄东玄定罪处决,别让他再回江陵府才好。
却不料黄东玄不怒反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门扔在桌上··那门乃是黄铜打造,颇有分量,砸在桌上“铛”地一声响,倒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堂内一时噤声。
黄东玄道:“认得这个吗”·“什么东西,你少在那里装神弄鬼”·“就是,有话直说·”·“这是……门是皇城的门”·还是有人认了出来,众人顿时又吃一惊。
皇城的门他们听说黄东玄昨夜铩羽而归,还以为是皇城守备森严,他无力攻破才只能撤兵·可若有本事将门砍下来,足见皇城外的守军根本拦不住他,他是能够进皇宫的。
那他撤军的缘由又是什么·连周易宗瞧见那东西也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黄东玄··黄东玄似笑非笑道:“昨天晚上我的确带兵打到了皇城门口,原本我是打算进宫去擒拿贼首,救出皇帝。
不过我们将领府的周督军忽然带兵追来,将我拦下,非要我撤军不可·他这一阻挠,动摇了我军的军心,我才不得不放弃·若不然,今天的会盟就该由小皇帝出面来主持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愕然,目光又齐刷刷- she -向周易宗··周易宗脸色骤变,磕磕巴巴道:“什么我、没……你”·他昨晚的确在黄东玄要进宫之前把黄东玄给拦下了,可这门又是什么时候砍下来的那时候他们明明还没到皇城脚下啊·原本他阻拦的理由明明是黄东玄擅自用兵,违背命令。
可这门一出,反倒成了他蓄意阻拦,不让黄东玄救出受困的天子了——这分明是黄东玄设计陷害他·满座再度哗然,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仍揪着黄东玄不放,亦有人指责起周易宗来。
一时间,江陵府成为了众矢之的··周易宗没见过这阵仗,脸色胀得通红,百口莫辩·黄东玄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掏着耳朵,全不把众人的话当一回事·而人们也只能指责唾骂,却也并没有什么其他手段能对江陵军进行制裁。
从始至终,午聪一直坐在人群中,一语未发,默默观察着各府使者的反应··就在此时,长沙府的使者忽然站了起来,高声道:“诸位,适可而止吧”·众人的注意力被他引了过去。
只听那长沙府的使者高声道:“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申论对错有何意义如今我们汇聚于此,难道不是为了共同伐贼黄将军既已躬先表率,以千余士卒攻破京城守备,就说明叛军根本不堪一击既如此,我们难道不该齐心协力,尽快制定勤王方案,挽救朝廷吗缘何还在此逞口舌之快”·他一番慷慨陈词后,众人逐渐安静下来,有人无奈摇头,有人暗暗叹气。
卫玥倒是十分清明地暗笑了一声·长沙府那使者说的话听起来公道,只是他说这话也未必没有私心·长沙府与江陵府相毗邻,只怕是长沙府已看中了黄东玄的才干,起了招揽之心,才刻意在此先卖个人情。
果不其然,那长沙府的使者说完后朝着黄东玄示好地笑了笑,黄东玄亦回之一笑··而此时,午聪却紧张起来··谢无疾仍然想等到各府全部撤军之后再动手,因此他最担心的就是各府发现了叛军的孱弱,忽然不再互相推脱,开始认真剿匪。
那对于谢无疾可是大大的不利··而似乎是怕什么来什么·此时提起勤王,各府使者们也不再是满脸难色,颇有几人跃跃欲试起来——他们原都想将别人推在前面牺牲,自己跟在后面捡便宜。
可既然江陵军区区一千多人都能打进去,或许做先头兵也没那么吃亏而且是最能抢占功劳的·然而不等有人主动请缨,忽然又有人道:“那叛军到底有三万人,昨夜江陵军午夜偷袭,打的是出其不意,方才成功闯入,却并未给叛军造成多大损失。
如今叛军必定加强守备,而我等若是不能齐心,只怕更难取胜啊·”·这番话顿时给那些跃跃欲试的人们泼了一盆冷水,也让众人冷静下来··的确,江陵军能得手,因为他们是偷袭。
而且黄东玄是领兵奇才,他能打的仗,别人未见得能打,也不能就此说明叛军不堪一击·而且吃一堑长一智,接下来叛军会更加戒备,恐怕身先士卒的人还是要吃大亏的。
于是乎,满堂静默,又没有人开口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精明与算计,默默等待着其他人的反应··——就如先前一个多月以来一直的模样。
黄东玄攻破了京城的大门,却攻不破天下诸侯的心门··这勤王会盟,终究是不可能成事的··午聪看见这一幕,顿时放下心来··黄东玄看见这一幕,心里也彻底明白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张扬,笑得人们频频皱眉,笑得满堂气氛诡异,他才终于止了笑声··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目光一一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你们接着从长计议,慢慢计议,千万别着急,一定不着急。
什么时候计议完了什么时候再说·反正京城就在那儿,也不会长腿跑了·不过老子就不奉陪了·告辞”·在众人的愕然注视下,他领着随从们大步离去。
留下周易宗满脸尴尬,不知是留是退··直到黄东玄大摇大摆走出会堂,亦没有人胆敢上去拦他··不多时,长乐府、临安府等早已决意离开的府军使者们亦纷纷离开了……·第158章 有一天你会明白。
或者,我认赔··江宁军营··“校尉,长史,今日上午凤翔军也拔营了·”探子跪在地上,向谢无尘和柳惊风禀报最新消息··谢无尘听完微微蹙了下眉。
江陵军攻破京城后,黄东玄参加了第二日的会盟,第三日就带着大军回江陵府去了·随后那些犹豫不决的诸侯们也开始对勤王会盟彻底死心,陆陆续续拔营动身·不过许多诸侯撤走了大军,还留下一小支队伍观察局势变化。
如今连凤翔军也离开,差不多前来勤王的军队就已经撤走近半了··其实原本会盟失败谢无尘柳惊风也是很乐见其成的,他们已有另起炉灶之心,巴不得中原王朝就此覆灭才好。
可此时谢无尘的脸上却全无喜色··他问探子:“蜀军和延州军那里可有什么动静”·探子摇头:“回长史,尚未听说·”·谢无尘烦躁地啧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汇报完消息的探子退出去了··柳惊风道:“老七啊,现在连凤翔军都走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呢”·谢无尘皱着眉道:“再等等。”
柳惊风失笑摇头·他早就有回程的心了,全军上下也早都等着了,天天有人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江宁去·可谢无尘却不愿走·他还在等··柳惊风道:“你想等谢无疾露出尾巴”·谢无尘点了下头。
他知道谢无疾想要在勤王中崭露头角,而他憎恨谢无疾,自然希望能给谢无疾使绊子,让谢无疾的行动不能顺利·可迄今为止,谢无疾半点动作也没有,一直按兵不动,这让他不免有些疑惑——谢无疾到底想怎么做呢·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柳惊风喝了口茶,道:“事已至此,谢无疾的打算我倒是能猜到点儿。”
谢无尘立刻将目光投向他:“你说·”·柳惊风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他不是想要挟天子吗我估摸着他是打算等到各府军队全部撤军以后再动手,到那时候他独自带兵进京才称得上名正言顺——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可要紧得很。”
谢无尘先是一怔,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的确,若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名正言顺”四个字是至关重要的·要不然如果谁得了天子,谁都能号令天下,那郭金里怎么还会被全天下讨伐谢无疾不想做第二个郭金里,他就必须成为正义之师,选择一个合适的、光明正大的时机对他来说尤为重要。
至于进京以后要如何平衡天下局势,那都是后话了··而什么时机是最名正言顺的时机当然是等到其他诸侯自己退兵之后那时他再挥师进京,那些退却的诸侯又能说他什么他非但是正义之师,还能赚得孤勇的美名·所以,谢无疾才一直蛰伏等待,即使黄东玄差点攻入皇城,他都忍住了没有动。
柳惊风又道:“其实你又何苦非要做点什么呢他既然铁了心要走这条路,他出风头就让他去出,他博美名就让他去博·我们只消等着看,我相信过不了三年五载,就能看到他身败名裂的——这条路,难道是好走的么”·谢无尘眯了眯眼,缓缓“嗯……”了一声。
他先前动了心思要去资助谢无疾,也是希望谢无疾能早点出兵勤王,早点走上这条不归路,只可惜谢无疾拒绝了·虽然这并不影响谢无疾勤王的决心,可若不是由他亲手为谢无疾挖的坑,他心里总觉得不痛快。
让他日日夜夜灼心灼肺的杀兄之仇,又岂是要他袖手旁观看着谢无疾自生自灭就可平息的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柳惊风还以为谢无尘已经被自己说服了,正想跟他商量回程的日期,却听谢无尘朝着外面高声道:“来人”·柳惊风不由吃了一惊。
不片刻,外面就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向二人行礼道:“校尉,长史·”·谢无尘吩咐道:“你找几个人,去给各府军送信,就说……”他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手下连连点头。
过了一会儿,谢无尘终于说完,问道:“都记住了吗”·手下忙将谢无尘方才的指令概述了一遍··谢无尘点头:“很好,你去吧。”
手下行了一礼,立刻出去了··谢无尘回过头,只见柳惊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那份复杂在几次的欲言又止后,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气··谢无尘道:“怎么”·柳惊风苦笑摇头:“你啊……你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与任何人商量的么”·他与谢无尘一同带兵出来,其实地位并无明确的高下之分,只是一个文职,一个武职。
按说任何决策两人都该商量行事,可事实上谢无尘若有什么想法,拿定主意便去做了,少有征得柳惊风同意的·譬如方才,谢无尘心生一计,直接就叫来手下下令了,根本就未征得柳惊风的同意。
谢无尘听了此话,并未反省,只反问道:“你要阻止我吗”·柳惊风摇头·若他有心阻止,方才谢无尘向手下吩咐的时候他就该插话了,但他没有这么做。
——虽然这并不是因为他认同谢无尘的做法··柳惊风笑了笑,叹道:“你想做什么,我总会顺着你的·谁让我喜欢你呢”·这种话谢无尘早听了八百万遍,也不往心里去,只淡淡道:“是么那就多谢了。”
=====·半个月后,延州军营··一名探子匆匆跑进将军帐,向谢无疾禀报道:“将军,江宁军今晨也拔营了·”·谢无疾正在看军中的粮草剩余,闻言放下账本:“哦江宁军也走了”·他略略思索片刻,觉得谢无尘未必会甘心就这么离开,于是吩咐道:“派几个人去跟着,看江宁军是否直接打道回府。”
探子领了命令,即刻出去了··谢无疾将摆在桌角的一张纸扯过来·这张纸上记着的是参与勤王的所有势力·他提起笔,划去江宁军——如今在这份单子上尚未被划去的,就只剩下原就地处中原的几路军队了。
而这些中原的军队恐怕也不会再留多久··——天气已开始逐渐转暖,春耕的季节很快就要到了,再不回去就要错过最重要的农活·没有军队会再愿意在继续无谓地消耗下去。
至于延州军错过春耕谢无疾有蜀人的资助,是以赌得起这一年··不片刻,谢无疾出了军帐,朝蜀军的军营走去··……·那日京城被江陵军攻破,谢无疾略有失态,甚至将朱瑙拒之帐外不见。
然则过了一两日后,谢无疾即恢复如常,而朱瑙也未再提过那日之事,两人两军又恢复从前交往··谢无疾来到蜀军营中,只见营中士卒十分忙碌,进进出出地搬运着东西,俨然正在收拾行囊,做撤军前的准备。
士卒们见了谢无疾,纷纷向他行李:“谢将军·”·谢无疾亦向众人点头示意,随口问道:“收拾得如何了”·士卒道:“回谢将军,今日即可全收拾完了,明日可拔营。”
谢无疾颔首,不再与士卒多话,朝着将军账走去··他来到朱瑙帐外,由人通报了一声,便顺利进入营帐中·朱瑙已在帐中等着他了··谢无疾在朱瑙对面坐下,道:“方才探子送来消息,江宁军今日拔营了。
京兆军已收拾好行囊,明日后也该走了·”·“唔,”朱瑙盘算了一下,道:“那就只剩下中原的几路军队还没走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点头。
他又道:“明日若不下雨,我们便明日动身”·“好·”朱瑙一口答应下来··他们明日也准备拔营,不过不是要撤军,而是要佯撤——最近谢无疾明显察觉到,各路军队愈发频繁地派人来他军营附近观察他们的行踪、打探他们的消息。
也不知是否因那黄东玄偷袭京城的事给各路诸侯警了个醒·黄东玄虽已走了,他们对谢无疾的提防却日益增加··既然如此,谢无疾也意识到,剩下的几路军队迟迟不撤很可能是在提防他。
于是他就索- xing -率先撤走,等过一阵再杀个回马枪·所谓兵不厌诈,就是如此了··过了片刻,谢无疾道:“朱府尹,多谢你·”·这一路来,朱瑙虽给他泼过几次冷水,但却也一直在帮他。
他的计划朱瑙从未反对过,反而一直支持,还带着蜀军陪他一起·不管蜀军留下是否别有所图,但谢无疾其实也很希望能朱瑙留在他的身边——许多事情他亦知道他一人是办不成或极难办成的,有朱瑙相助,可令他事半功倍。
而且如果没有蜀军的资助,他也不可能如此没有后顾之忧地等待时机··朱瑙笑道:“不用谢·本来也挺有意思的·”·谢无疾:“……”·这可是事关朝廷社稷的天下大事,朱瑙竟然用一句“挺有意思”的来形容,也真是让人无语。
谢无疾又道:“朱府尹至今仍不看好我的计划”·朱瑙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很无情:“那当然,不看好啊·”·谢无疾:“……”·他嘴角抽了抽,并不生气,只是好奇:“既如此,你又为何如此帮我呢”·朱瑙瞅了他一眼,笑吟吟道:“因为我喜欢谢将军啊。”
谢无疾正要举杯喝水,闻言手在空中略顿了片刻··他知道朱瑙这句喜欢是什么意思·朱瑙的身边一向缺少能征善战的将才,是以才会一心与他结盟。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所缺少的,似乎朱瑙都有·而他做不好的事,似乎都是朱瑙所长··他亦喜欢朱瑙·倘若他身边有朱瑙这样的帮手,无论是他的手下也好,盟友也好,朋友也好……乃至于地位在他之上,他亦不大在乎。
或许有人不信,他所追求的并非权势地位,而是志向·但他的确在争夺权势与地位,甚至为此牺牲了许多——因为只有拥有了足够的权势和地位,他方有可能完成自己的志向。
·只可惜……·他希望能与朱瑙这样共同平定天下,却至今不知,朱瑙是否与他志同道合··谢无疾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总之,多谢你。”
朱瑙隔着桌子与谢无疾相望·他目光温和,神情带笑·似是洞察了谢无疾的心思一般,弯弯的眼里波光潋潋··他微笑道:“谢将军……我先前说过,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不管我看好或者不好看……有一天你会明白。
或者,我认赔·总之这局我很愿意陪你赌·”·第159章 强攻·京城··清早, 燕氏推开房门,只闻得街上传来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然而她早已习惯这股味道,只皱了皱鼻子, 就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门外的石板路和墙面上随处可见一滩滩锈红的斑驳, 颜色深浅不一·这些都是人的血迹, 之所以颜色有深浅,因为有些是一年多前留下的, 有些则是半个月前留下的。
一年多前,郭金里、厉崔所率的叛军刚刚攻入京城,就对京中进行了一番洗劫·反抗的百姓全都遭到杀害, 尸伏遍地、血流百里·算上仓皇出逃的难民, 京中几乎十室九空。
而半个月前, 黄东玄所率江陵军趁夜攻入京城, 闯进皇城,致使京中大乱·京中的老百姓们还以为在外围了一个多月的勤王军终于要有所作为了,于是纷纷揭竿而起, 打算来个里应外合,反抗叛军的压迫。
当时叛军也以为形势不妙,京中颇动乱了一阵, 只可惜几日后叛军发现勤王军仍无入京的打算,甚至开始纷纷撤退·于是叛军立刻开始镇压百姓, 又对百姓进行了新一轮屠杀和洗劫。
如今京中已很难见到不是士卒的成年男子了··燕氏来到井边,打了小半桶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桶从井里提出来·她在井边歇了好一会儿, 提起水桶往回走。
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今年跟去年比起来,她人窄了近一半儿的尺寸·有时候瞧着自己的胳膊, 她都没想到原来自个儿的骨架这样纤细,跟树梢上的枝丫无甚区别。
饿瘦了,力气自然也就没了·就提这么小半桶水,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歇一会儿再接着走·不过这也并非全然的坏事,瘦了以后衣服省出许多布料来,她把自己的旧衣服裁剪裁剪,还能给小儿子做件新衣裳,也算是省钱了。
燕氏还没走到家,忽然有邻人匆匆忙忙向她跑来,叫道:“燕娘子,有人在西巷的水沟里找到了你家相公的尸首,你快去瞧瞧·”·燕氏愣了一愣··半月前,叛军以江陵军进城后可能会在城中安插眼线为理由,对民间又展开一轮屠杀抓捕时,燕氏的相公正好有事不在家,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燕氏想过他可能是被杀了,也可能是自己逃走了·如今看来是前者··于是她忙放下水桶,跟着给她报信的邻人往西巷跑去··进了西巷,尸臭味愈发浓重,水沟里果然伏着几具尸体。
由于已过去了好多天,尸体大都腐烂发黑,早已看不出原本相貌,可燕氏仍然一眼认出了自家相公——尸身上穿着的是她相公那日出门时穿的衣裳··邻人拍拍燕氏的肩膀:“节哀。
你替他把尸收了吧·”·燕氏想了想,道:“我捡不动·明日找几个人来帮忙·”她如今连桶水都提不动,自然没法扛具尸体回去。
邻人道:“好·那就明日再说吧·”··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于是燕氏又掉头回去··看见了丈夫的尸首,她心里倒也没什么感觉·或许是这两年死人见得多了,已经习惯了;或许她已经猜到丈夫难逃一劫,所以有所准备;又或许是去年她的长子被叛军杀害、女儿被叛军抢走后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所以已经没什么值得伤心的事。
这会儿她的脑子里只有昨天刨到的一点能吃的草根,至于丈夫死了……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燕氏提着水回到家里,煮开水,把昨天刨到的几块草根丢进水里。
她正在灶间忙碌,忽听身后传来叫声:“娘·”·她回头一看,是自己八岁的幼子阿生过来了·如今她身边就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孩子了··阿生道:“娘,我听外面人说,勤王军已经撤走了,皇上已经被杀了叛军要做皇帝了吗”城中已有皇帝驾崩的传言,不过一年多来这样的传闻不是头一回出现,百姓也不知真假。
燕氏却脸色大变:“你出门了我不告诉过你不准出门吗”·打从京城被叛军占据后,燕氏就把自己唯一幸存的孩子藏在家里不准他出门,以免这个孩子也惨遭毒手。
阿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饿得受不了,想出去找点吃的·”·燕氏生气地瞪着他,小孩子也瘦得皮包骨头,她骂不出什么来··阿生又道:“娘,外面的人说,勤王军已经撤走了,天神将军要做皇帝了,以后不会有人来管我们了。”
燕氏皱了皱眉头,严厉道:“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勤王军怎么可能不管我们他们一定会打进来的”·阿生道:“可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燕氏愈发抬高嗓门:“他们胡说不是说勤王军有好几万人吗怎么可能就撤了这里可是京城京城”·阿生愣了一愣,却也意外地执拗:“可外面的人说,如果勤王军愿意剿匪,早就进来把匪军打跑了。
现在已经要开春了,所以他们都回去种田了……”·燕氏肚子里一股无名之火噌噌往上冒·有冲动端起面前正煮着草根的锅子狠狠砸到地上·幸好她现在没力气把锅子端起来,加上锅里那点草根实在得来不易,于是她把那冲动压回去了。
如果真的没有人会来勤王剿匪了,如果京城从此就这样了,那她费这力气刨来这些草根又为的什么呢不如带着幼子一起投井,也从此轻松了··燕氏把煮熟的草根捞出来,自己嚼了一块,又把剩下的端给幼子。
“会来的·”她眼神茫然,喃喃道,“外面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进来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可是,真的还会有人来救他们吗·=====·皇城中。
郭金里、厉崔与几名他们的得力手下坐在宫中,正在议事··厉崔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带一批人马回太原府去吧,这里的烂摊子丢下别管了,咱们收拾不了。”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愁眉不展··那日江陵军攻入皇城,郭金里失手杀了小皇帝,虽然事后勤王军没再有后续行动,甚至各府军队开始一一撤离中原,但黄东玄这一出人意料的举措还是给郭金里和厉崔留下了不小的- yin -影。
在此之前,他们其实压根没打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仗·或许江陵军偷袭的那一晚也不能算正经的仗,但却足以让他们认识到,他们空有几万大军,实际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说实话,就算没有江陵军的偷袭,他们也已经意识到他们自己出了一些问题,只不过之前还能自欺欺人,可江陵军的出现帮他们发现了他们的问题究竟有多严重··需知郭金里不过一个役工出身,字都不认得几个,若不是运气好,还在矿山里做苦役。
他哪里懂得带兵治国而厉崔虽然有治军的经验,但在组建叛军前,他也只带过千把人而已·而叛军急速扩张,短短数月就膨胀到三万多人,以他的能力,又如何管得住呢·这一年多来,早已发生了各种层出不穷的难题。
一是他们手下自成派别,而且派系林立,有些势力发展到了他们都管不住的地步;二是随着京中物资的减少,士卒开始逐渐躁动不安·而他们当初进京的时候只想着纵情享乐,没有长远打算,于是军中既无法度,也无军令。
这导致了士卒们根本不忠心,也毫无战斗力可言··他们发现军中士卒调遣不动,于是又想从民间抓人服役,却发现因为他们长期放纵手下抢掠,京中的老百姓都快被杀完了,连服役的人都抓不出来了。
也亏得勤王军互相猜忌,不敢对他们用兵·要不然有任何一支军队打过来,他们都没有能守住京城的信心·现在小皇帝又已死了,他们连要挟的筹码都没有了,怎么想前景都是一片昏暗。
众人拿不下意见,将目光投向郭金里,等他的决断··一众叛军的军官们都已开始心生忧愁,谁料郭金里的想法跟他们截然不同·皇城太繁华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后宫里还美人如云,郭金里一点都没有离开这里回太原的打算。
——那日黄东玄都冲到他跟前了,也没追杀他,反而带兵撤走了·如今勤王军也都撤了,一场危机不了了之·这更加证明,他的命运是天注定的。
既如此,有什么好担心的也许,他失手杀了小皇帝,反而是老天爷给他的提醒……·于是在众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郭金里缓缓道:“给我选个黄道吉日吧。
都一年多了,我也应该做皇帝了·”·众人:“……”·=====·一队长长的运炭车、运粮车等补给队伍来到京城的城下。
先前勤王军虽未攻打京城,却也将京城包围了好一段时日,切断了城中的补给·一个冬天过去,城里的炭都已经烧完了·城门已封闭了许多时日,如今因为勤王大军的撤走,终于又重新打开一道小门供人通行。
补给队伍被守城门的士兵拦了下来,士兵先查了队伍的牒文,又将车上箩筐的盖子一一打开检查,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东西,于是挥手放行··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车辆接二连三地进入城内,推车的队伍向皇城的方向走去。
守城的士卒没有看见,当阳光照到推车上,有些推车的边角泛出了金属的光芒——在这些推车的车板下方,藏了许多兵刃·然而方才检查的士卒们只粗略查看了车板上的箩筐,并未检查车身底下。
车队的领头人抬头看了眼城楼上的日晷··眼下是辰时一刻··半个时辰后,城中将有大事发生··——一件即将震动天下的大事··=====·刘松站在高地上,谢无尘站在他的身旁,高地的下方是几千人的军队。
他们看见不远处有一支几百上千人的军队正在向他们靠近··刘松眼神不是很好,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仍没看清楚,却听一旁的谢无尘开口道:“是凤翔军·”·“哦……”刘松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道,“那快到齐了。”
如今在高地下盘踞着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各府军队··——不久之前,各府军的确已经撤退了·然而就在众人刚撤或还没撤的时候,江宁军忽然派了使者给各府军队报信,告知他们延州军正在暗中谋划,想要等各路军队全部离开后,他们挥师进京,挟持天子,把持朝廷,号令天下。
不得不说,谢无尘和柳惊风的确将谢无疾的想法猜得很准··而这条消息也震惊了各路诸侯··对于诸侯们而言,他们固然希望能从叛军手中救回皇帝和朝廷——至少在刚刚出兵来中原的时候,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漫长的消耗中,诸侯们的想法已经有所转变了··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很难从勤王之战中捞到什么好处·于是眼下的局面反而不怎么糟糕了——既然自己得不到好处,那也不要让别人得到好处就行了。
朝廷名存实亡,自己就能割据一方·这未见得是什么坏事·也因此,到了勤王会盟的后期,除了深受叛军之乱困扰的广晋府和河南府之外,大多人其实早已失去了剿匪的兴致。
所以这时候,得知谢无疾有心独自勤王后,各路诸侯大都是反感的·谢无疾固然有本事,可大多人都看不上他·要知道如果是谢无尘或谢家的其他人去掌控朝廷,一些诸侯或许还能考虑一下,至少谢家势力广,处处有交情,与多少豪族贵戚都能攀上亲戚。
但那谢无疾已然叛离谢家,他在权贵们眼中,与朱瑙、黄东玄乃至于郭金里之流并无太大区别·没有人乐意见到让这样的人掌权··而对于谢无疾是否真有能力拿下京城,人们又是不怀疑的。
让他们自己去攻打叛军的时候,他们总担心叛军如何如何厉害,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损失;可让谢无疾去打,众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想一想,又觉得那叛军不堪一击,必定不是谢无疾的对手了。
于是乎,各路诸侯都不愿意让延州军能成功勤王——固然,即便就算谢无疾真的占据了朝廷,他们也未必会听谢无疾的号令·可孤勇的美名让谢无疾挣去了,名正言顺让谢无疾占住了,往后难免会有许多不必要麻烦。
既然如此,何不在麻烦还未发生之时,防范于未然·于是整个冬季以来,各府军队达成了难得的一致——除去个别不愿参与纷争的军队带着所有人马彻底离开之外,其他军队都听从了谢无尘的建议,大军撤回家去春耕,却暗中留下一支千八百人的精兵,阻挠延州军勤王。
或者换一种更堂而皇之的说法,他们要留下来阻止谢贼挟持天子的诡计··还真让谢无尘说准了,谢无疾带兵假意撤退,实则只撤了百余里就在一处山林附近停下蛰伏,根本没回关中去。
他们并不知道谢无疾的具体计划,但在多日的盯梢后,他们得到消息,延州军开始分兵点兵,移营行军了··也就是说,延州军的行动开始了·于是得到消息的谢无尘立刻给各路军队报信,得到消息的各路人马反应极快,马上就到谢无疾行军必经的路上来阻截了·小股部队逐渐汇聚融合,最后竟也扯出一支颇有气势的军队来。
刘松摸着胡须道:“那谢贼……”他本是要骂谢无疾的,话一出口,意识到在谢无尘面前这么说不太合适,忙把话头止住··谢无尘却未与他计较,冷冷道:“那贼人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决不能让天子落到他的手中。”
刘松连连点头:“是,没错·还有那成都府的朱瑙,也是个篡权的贼人·他与延州军走得那么近,都是一丘之貉”·先前他被蜀商坑了一大笔钱财,又没能在勤王中得到他期望的结果,早就气得牙痒痒,想要伺机报复了。
谢无尘呵呵笑了笑··各府军队齐聚后,军官们聚到一处,正要商量对策,忽听有人快马来报——·“延州军来了”·“什么”众人惊道,“这么快就来了”·……·另一头。
谢无疾将大军分成几支,自己亲率两千精兵作为先头部队,快马向京城驰去·朱瑙、程惊蛰亦从蜀军中挑了一小股精锐随行··军队正快速赶路,他们派去前方先行探路的探子赶了回来,神色慌张。
“将军,大事不好”探子道,“前方有支数千人的军队”·“什么”谢无疾立刻双眉紧锁。
他早派人打探许久,按说他选的这一路是不会遇上叛军的,怎么会……·探子道:“是各府军混编的队伍他们一定是知道我们的计划了”·谢无疾抓缰绳的手不由一紧。
各府军竟然混编在一起了·他的确打听到一些军队撤走后,留了小股队伍在中原,继续观察中原形势的变化·然而他以为他们只是仍未对勤王会盟死心。
而那些军队也有意避他耳目,小心躲藏掩饰,竟真未让他看出破绽··他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那些留下的队伍,不是冲着京中的叛军去的,竟是冲着他来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然而他的行动早已布置好,此刻想要取消或变更,都已来不及了。
两千士卒仍在前行,而各府的混编军也已在路中列好方阵,不过片刻,双方已打上照面了··延州军在拦路的军队前停下脚步,士卒们茫然而诧异·谢无疾纵马上前,来到军队的前方。
这耽误的片刻功夫,后方蜀军也已跟上,朱瑙与程惊蛰亦纵马跟了上来··只见刘松、谢无尘以及其他几路军队留下的军官们站在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而前方列好阵仗的军队们穿着形形色色的军服,虽已无先前的七万之众,倒也有五六千人。
各军之中,刘松的地位最高,他是唯一留在此地的府尹·于是他终于如愿以偿,暂时当上了盟军之中的盟主··看到延州军的到来,他站上最高点,慷慨激昂地大声道:“谢无疾何在出来答话”·谢无疾驻马于军队前,冷冷地看着他,并未答话。
刘松其实已经看见他了,谢无疾不接话,让他略有些尴尬·然而他还是继续喊了下去:“谢无疾你本为朝中臣子,当为社稷效力·然则你竟心怀叵测,包藏祸心先前天下诸侯齐聚中原,共商讨贼大计,你再三敷衍,推诿狡赖,致使勤王会盟分崩如今各军撤离,你却独兴无名之师,前往京城,你贼心何安”·言辞间,竟将勤王会盟的失败责任全推到了谢无疾的头上。
延州军哗然··谢无疾抬眼看着他,目光又在他身旁不远处的谢无尘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扫向其他几路军官··阳光有些刺眼,他却克制住了眯眼的冲动,将那一张张面孔深深映入眼底。
随后他又看向前方的大军·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超过三股不同势力的军队是极难并肩而立的,不过事实证明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未见真的见多识广·眼前那近十路不同军队的方阵挨个并列,瞧着倒也十分和睦,实在让人开眼。
刘松说得那些话太无稽了,无稽到谢无疾有放声大笑的冲动,可辩解的欲望却欠奉··于是双方就这样陷入僵持··延州军的士卒们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逐渐陷入到了茫然的情绪之中。
午聪在谢无疾的身后,明显慌了神,声音都有些打颤:“将军,眼下该怎么办”·他跟随谢无疾征战这么多年,这样的状况还真从未遇见过。
眼前这支队伍,不该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却明晃晃地挡在他们必经的路上·这支军队似乎没有主动攻击他们的想法,但已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一旦他们想要过去,双方就会交战。
以谢无疾的脾气,他不会打这种没有准备也没有意义的仗··可他们派出的奇兵已经潜入京城了,巳时一到,那批人会在城内动手,占据城门,使他们的精锐能顺利杀入城中。
后方还有大军驰援,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时机很短,一旦错过,叛军将会重新把持城门,而他们派出的内应也将落入叛军之手··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要等到什么时候·——不不对·如今该想的已不是他们能否攻入京城了,而是当各府混编军站在这里的时候,谢无疾的整个计划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们勤王,是想要名正言顺地掌控朝廷,然后以天子和朝廷为基础,重新恢复天下的秩序·可如今这天下大半势力的代表已挡在他的路上,试图毁掉他的名正言顺,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永远不会臣服于他。
这场仗已经没有要打的理由了··远处,袅袅青烟升起··那是京城的方向,是延州军的奇兵已经成功占据城楼的信号··天地之间仿佛陷入诡异的宁静,只有战马不安的鼻嗤声。
忽然,一道缓慢的马蹄声响起,谢无疾侧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朱瑙骑着马向他靠了过来··谢无疾已经猜到朱瑙想要说什么了·这段时间来,他已经听朱瑙说过很多次,说他的计划不会成功。
·朱瑙是对的,可他不想再听一遍了··胯下的战马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安地用前蹄蹬地··就在这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持缰的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持僵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在颤抖··“谢将军·”·谢无疾再度侧过脸·只见朱瑙眼睛弯弯的,即使这种时候,脸上仍带着笑意。
朱瑙笑眯眯的,语气轻松:“无论什么后果,我都和谢将军一起兜着·”·谢无疾狠狠怔住··午聪大吃一惊,将目光投向朱瑙:“朱府尹”·朱瑙这难道是在劝谢无疾继续出战吗他疯了吗·惊蛰亦愣了愣,立刻将手按在佩刀上,目视前方大军。
谢无疾则定定地看着朱瑙,眸光闪烁··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略哑:“朱府尹……”·“嗯”·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然而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确定你兜得住么”·“不确定。”
朱瑙呵呵一乐:“若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谢无疾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闪烁得越发厉害·他眼底的情绪,极少如这般浓烈。
这天下阻他、拦他的人太多·帮他的人虽少亦有·可这是头一回,有人告诉他,愿意帮他一起兜着·而且,是一个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他从不敢想,却竟会为此心酸的一句话。
良久,他终于收回落在朱瑙脸上的视线:“朱府尹,到后面来·”他调转马缰,向军队后方走去·朱瑙、程惊蛰等人跟上··诸侯混编军看见谢无疾后退,顿时松了口气。
刘松和谢无尘等人脸上也露出喜色·延州军要撤军了他们成功了·然而谢无疾只是退回了指挥位,随后平静地向着传令兵下令道:“照原计划行事。”
传令兵愣了愣,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命令,不由用求证的目光看了谢无疾一眼··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掷地有声地将他的命令重复了一遍:“强攻”·传令兵僵了一僵,用力咽了咽唾沫。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吹响了手中的号角··昂扬的号角声响彻天地,第一声,延州军的士卒们惊讶不已;·第二声,延州军的士卒们逐渐振奋;·第三声,延州军的士卒们拔出兵器,喊声震天,向着前方冲杀过去·诸侯军的军官们大惊失色,诸侯军的士卒们迅速陷入慌乱。
谢无疾疯了吗延州军疯了吗怎么会这样·大地在千军万马的冲锋中震动,谢无疾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却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东西,此刻彻底失控了··第160章 全军倒戈·当延州军冲上来的时候,各府的混编军霎时乱了阵脚。
若要说谢无疾对这场仗是毫无准备的,那么各府军对这场仗也是预料之外的·但凡他们有作战的意图,就不会明明白白将他们的军队在大路上摆开·要知道他们若是采取偷袭和夹击,都能给延州军造成巨大的损失。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想过要打这场仗··各府军的军官们都以为只要他们出面拦截,谢无疾必定退却·要知道他们人数虽然不算多,可这五六千人,代表的可是七八股不同的势力。
什么样的疯子才会与天下为敌啊·——谁能料到,谢无疾今日就真的疯了一回·因为他的身边有个比他更疯的朱瑙··于是延州军气势汹汹地向前冲杀,都还没杀到诸侯军的阵前,慌乱的诸侯军士卒们已开始丢盔卸甲地向后撤退。
列好的方阵瞬间就被打乱,被堵住的大道转瞬让出一条通路··惊忙的诸侯军甚至因为溃逃时的拥挤踩踏而倒下一堆人,只要延州铁骑冲杀过来,便能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人头。
幸而延州军并没有与诸侯军作战的兴致,他们的同伴已在京城放起信号烟·因此他们只是冲散了诸侯军的队列,便继续朝着京城的方向驰去··眼瞅着延州军的滚滚铁骑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如流水般向前涌去,刘松急得直跺脚:“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啊”·可惜不管是在先前的勤王会盟上,还是如今的盟军中,他这盟主都形同虚设的,他甚至号令不动一个小小的士卒。
他越喊,诸侯军的士卒们就逃得越快,生怕自己沦为延州军铁骑之下的冤魂··不过眨眼的功夫,两千精锐就已冲出诸侯军设立的屏障,一往无前地涌向京城··各诸侯军的军官们也都因这出变故傻眼了。
眼瞅着延州军渐行渐远,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急忙朝着自己的部队下令:“快,快跟上延州军,去京中剿匪了”·其他人一愣,也都接二连三地回过神来。
——对啊眼瞅着延州军是拦不住了,那他们难道还要干看着谢无疾一个人去勤王吗开玩笑,当然是追上去一起干,不能让功劳全被延州军和蜀军抢走啊·于是军官们接二连三地从刘松、谢无尘的身边跑开,回到自己的部队中下令。
“快快快,追上去”·“杀啊咱们一起去剿匪,冲进皇宫,缉拿贼首”·“弟兄们,勤王的时机到了咱们不能落于他人之后啊”·不过眨眼的功夫,军官们已纷纷倒戈。
而各府军的士卒们望着延州军远去的烟尘,听着军官们的喊声,也逐渐从茫然无措中逐渐恢复,开始热血沸腾··剿匪勤王救驾立功·这才是当初他们千里迢迢赶赴中原的真正目的啊只是在漫长的冬季的消磨和权贵们的撕扯中,他们都已失去了斗志和战意。
可如今,一切又回归到了最简单的起点·气势汹汹的延州铁骑感染了他们,也鼓舞了他们的士气··即使十几路诸侯已撤离近半,只留下七八路人马;即使眼下已经没有七八万大军,只剩下他们几千人。
可有那样英勇延州军在,还愁今日攻不下京城吗·于是各府军接二连三地也朝着京城冲了过去·由于有的部队先动,有的部队后动,混编大军逐渐拆分成数支小队。
然而匆忙仓促之间,根本没人顾得上排兵布阵,亦来不及再计较得失利弊,只唯恐自己去得晚了,便连分一杯羹的机会也没有了·于是士卒们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各府军又逐渐融合在一起,汇集成一支大军。
如今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勤王·……·……·谢无尘站在高地上,方才他的身后还站着各府军的数名军官,可此刻那些人都已跟着各自的军队一起冲出去了。
就连刘松也带着河南军去了·于是他的身边只剩下他自己的两名贴身侍从··高地之下,已没有驻留的军队,甚至连他麾下的江宁军也作战去了——可他根本就没有下令进攻·混在各府军中的江宁军士卒方才被人群裹挟,跟着跑了许多。
而他手下的军官们没法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把士卒召回来,于是索- xing -带着余下的人马一起去了··一切全部乱套了··谢无尘望着远去的滚滚尘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也在翻滚。
他机关算尽,是想要看到谢无疾事与愿违时的绝望,是想看到谢无疾大志难酬的悔恨可他如何想得到,谢无疾仍然一往无前,而自己拉来阻挡他的诸侯军竟倒戈成了谢无疾的帮手·天下竟有如此荒唐之事·他攥着剑柄把的手捏得死紧,有一刻他觉得他的怒气让他即将把铁铸的剑柄捏碎。
只可惜松开手后,剑柄纹丝不动,反是他白皙纤长的手指被硌得发青肿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闭上眼睛,低声道:“三哥……”·他身后的侍从小心翼翼道:“长史,眼下该如何是好”·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良久,谢无尘又睁开眼睛。
他转身向高地下方走去,侍从连忙跟上··谢无尘翻身上马,道:“去京城”说罢,便朝着大军前行的方向追了过去··=====·延州军打头阵,转眼便已冲到京城的城门之下。
城楼早已被先前潜入的奇兵控制,眼下正门洞打开··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的是,城门处虽躺着几具尸体,全无经过一场艰苦大战的痕迹——大半个月前闯入的江陵军的确提高了叛军的警戒,却也唤起了叛军的恐惧。
于是当偷袭者冲上城楼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比上回跑得更快,生怕跑晚了就会变成刀下冤魂··瞧见这一幕,延州军士气愈发振奋,喊杀声震天,径直向皇城冲去··……·皇城内。
郭金里身着龙袍,在铜镜前来回打量自己··龙袍是他命太监帮他从宫里搜罗出来的先帝穿过的,他本是想命匠人给他重新织造一套,不过命令颁布下去才听说城里的织造匠人不是在他们刚进城的时候跑了,就是已经被杀了。
没办法,也就只能凑合凑合穿身旧的了··关于郭金里想要称帝这件事,叛军中支持的人并不多·那厉崔好赖参过军,给官府做过事,因此能察觉到眼下的时局对他们已是大大的不利。
为了阻止郭金里,他甚至搬出“穿死人穿过的衣服不吉利”这种话来劝·只不过郭金里十分不以为然··——七万大军都没伤她一根毫毛,已经打到他面前的江陵军也说撤就撤,这要说他不是天命在身,他自己都不信·而且由于白天想得多,近来他晚上还做过几回梦,有时候是梦到玉皇大帝跟他说话,有时候梦到如来佛祖给他授命,连九天玄女都梦到了,总之他听说过的神仙都入了他的梦。
他可不觉得这些是梦,只觉得这就是上天给他的神谕·至于他这事儿到底归玉皇大帝管还是归如来佛祖管,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会不会为了争抢他而打得头破血流,他才不管那些。
他正欣赏着自己身着龙袍英姿飒爽的模样,忽听外面大叫道:“不好啦勤王军打进城了”·郭金里吓了一大跳。
勤王军不是已经撤了吗哪来的军队又进城了·他跑出大殿,想找人问个究竟,却见宫中已然乱成一团·厉崔带人从殿外跑过,郭金里忙道:“二弟,你去哪儿”·厉崔扭头,看见一身龙袍华冠的郭金里,脸上顿时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道:“大哥,勤王军进城了,赶紧跑吧”·郭金里道:“真进城了这回又是哪支队伍”·厉崔哪有闲心站在这里和他交谈他一瞧郭金里那样子,便知郭金里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从前一切顺利的时候,厉崔与郭金然如同蜜里调油一般,他心甘情愿奉着郭金里做大哥,虽说郭金里没什么本事,却当真有异于常人的运气,找他的计划行事,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收获;可如今内忧外患,事事糟心,厉崔早已对郭金里心生不满。
他早就有离京的念头,若不是郭金里执意反对,他此刻早该收拾好东西走了·因此他一句话都不高兴多说,带着一众心腹往马厩的方向跑,赶紧逃命去了。
正如厉崔所料,郭金里还真没怎么害怕·类似的事儿他也不是头一回遇上了,他笃信自己有化险为夷的本事··可郭金里不怕,其他人却都怕极了·这回可不是半夜被偷袭,是昭昭白日,勤王军大军来袭,城门都已经被破了没有人相信自己有抵御的能力,也没有人愿意为郭金里卖命。
于是叛军的军官们四处搜罗财物,抱上金碗扛着银盆就开始逃命··郭金里苯还想组织人手防御,结果四处找人找不到,他这才开始有些慌了··而此时此刻,一路勇往直前的延州军已经杀到宫门外了·当听见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和冲杀声,郭金里这才意识到这一回不跑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于是他匆匆忙忙赶往马厩,想要骑马逃跑·谁料他去得太晚,马厩里的马早就让人抢完了,徒剩一堆堆臭气熏人的马粪··郭金里傻了眼,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天定的运数恐怕今天要走到头了。
“给我搜这皇城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跑”勤王军的脚步声已到身后··郭金里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多想,一头朝马厩里扎了进去……·=====·谢无疾立马于宫门口的干道上。
他所率的精锐部队已冲入皇城,去擒拿贼首郭金里、厉崔等人,并寻找小皇帝的下落·他则在此指挥军队,等候消息··诸侯军的其他部队已陆陆续续赶到,从他面前跑过,争先恐后地往宫里涌。
谢无疾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人潮涌动··此刻他并不是在担心小皇帝最后究竟会被谁抢到·事实上,他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在想··这一天,他等了很久,忍了很久,想了很久。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却忽然心生茫然··这和他想象的似乎相同,又似乎截然不同··他四处张望,开始寻找朱瑙的身影·很快,他便瞧见了被护卫军簇拥着的朱瑙。
·朱瑙亦在皇城的门口,没有随着人群涌进去·然而与其他人都不同的是,来到此地的人们全都面向皇城,即便不往里冲也要探长了脖子瞧瞧里面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何模样。
唯独朱瑙,他面向皇城之外,看着的是满目疮痍的京城··谢无疾忙拽了拽马缰,向朱瑙的方向走去··“朱府尹·”·朱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无疾道:“你不进去看看吗”·朱瑙笑呵呵道:“里面人太多,太过危险,我还是不去凑这热闹了·”·谢无疾微微点头。
他顺着朱瑙的目光往外望去·皇城入口处的干道又粗又直,沿着干道向外延伸,是从达官贵戚的居娱之所逐渐变为平民百姓的居所·宽敞的大道上,除了陆陆续续涌来的士卒之外,不见一个人影。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数年前他曾来过京城,那时的京城与如今截然不同,虽已可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相,却到底是个热闹繁华、生机盎然的地方·今日的京城,房屋仍是那些房屋,却已陷死相。
谢无疾低声道:“朱府尹·”·还未等他说什么,皇城内已有一队人马擒着数人跑了出来··“将军此人藏在马厩中,被我们抓出来了”·谢无疾与朱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家伙满身杂草,满脸马粪,臭不可闻,不是情急之下躲进马槽里的郭金里又是谁·然而当看清杂草之下他所着的衣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就连附近正往皇城里用的诸侯军士卒们也都停下了脚步。
“你是何人”谢无疾厉声呵斥··郭金里支支吾吾不敢答·他倒是想说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可惜这一身华丽衣袍穿着不易脱去更难,此刻有如千斤枷锁般死死把他铐住了。·被士卒们搜出来的人里还有其他叛军和宫人,当即便有宫人指着他大喊道:“他就是天神将军郭金里”·郭金里以往还挺喜欢听别人这么称呼自己,可这会儿只觉得两眼一黑,巴不得所有人都聋了才好。
谢无疾跳下马,拔刀就往他脖子上招呼,吓得郭金里大声尖叫,肩膀耸成一团·然而谢无疾手下极其有数,刀锋在他脖颈不足一寸处堪堪停住,刀上的寒气激得郭金里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数起来了。
“说”谢无疾道,“天子现在何处”·仍不等郭金里找出借口回旋,宫人就已悲恸哀嚎道:“天子……天子已被他杀了”·谢无疾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停滞。
喧哗嘈杂的喊声亦在瞬间静止,无数目光向此地投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振撼··天子……被杀了·第161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皇城。
各府军的士卒们争先恐后地在各宫室中进进出出,寻找着叛军的头目以及天子的下落——军官们为了激励士卒抢占功劳,都给出了极为优厚的嘉奖·这时候谁若能找到一个要紧的人物,升官发财自不必提。
谁若是有幸抓住了贼首郭金里和厉崔,又或是率先找出了被困的天子,那官跳十级都不为过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也有士卒自忖找人无望,于是只顾着往宫殿深处钻,到处掀床垫撩帘子,寻找值钱的东西。
毕竟这宫里使用的器物都是宝贝,无论能带走什么,都够普通人家吃几年了··只可惜皇宫里的叛军一听说勤王军进城,早就脚底抹油地跑了,走之前也没忘卷走宫里值钱的物事。
于是无论人还是物,剩下留给各府军的就都只是些漏网的小鱼小虾了··众人正无头苍蝇般搜寻间,外面忽然有人奔走呼告:“天神将军郭金里已被延州军抓到了”·人们听得此消息,不由跌足懊恼。
也不知是哪个幸运儿赚得如此彩头,眼瞅着一飞冲天的机会这就少一个了·还好还好,好赖还有个小皇帝,若是能先找到皇帝,还有祖坟冒青烟的机会。
于是士卒们愈发加快步伐,到处搜寻··不多时,外面又响起呼告声··“天子驾崩了”·众人大惊·有人生怕消息不实,忙追问道:“果真怎么驾崩的什么时候的事”·“天子早就让叛军给杀啦”·消息传开,皇城内登时哀叫声一片。
然而士卒们心痛的却不是堂堂国军惨遭叛军毒手,而是他们飞黄腾达的机会就这样硬生生没有了··亦有人生怕这是某个军队放出的假消息,为的是阻挠其他军队勤王,于是仍不死心地在宫中继续搜寻……·……·皇城外。
燕氏躺在床上,只觉耳畔嗡嗡作响,似有千军万马从屋外奔腾而过·她忍着嗓子的干疼,哑声呼唤幼子:“阿生……”·幼童听见母亲的召唤,不片刻,骨瘦如柴的小手捧着一碗水端过来。
燕氏勉强咽了两口水,道:“外头那么吵,是不是勤王军进城了”·阿生嗫嚅道:“娘病了·外头哪有声响”·燕氏道:“不可能我听见了,有马蹄声,有叫声,一定来了好几万人……他们在叫什么”·阿生不知该说什么。
那日燕氏看到丈夫的尸体回来,本打算第二日找几个邻人帮忙去把尸身收了,可惜第二日她便倒下了·多日饥饿加- cao -劳,她这一倒下就再没下过床,还犯起了癔症,天天都说听见外面有人吵闹,要幼子去看看勤王军是不是进城了。
可这京城早同座死城一般,已极少能听见人的声响了·一切皆为燕氏的幻听··阿生劝母亲继续休息,可燕氏额外固执,非说自己一定听见了声响,要幼子再去看看,勤王军这回来了多少人,外面的战况如何了,谁占了上风,勤王军有没有机会一举平寇。
阿生拗不过母亲,只能放下小碗出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幼子跌跌撞撞跑回来,扑到母亲的床头,无比激动··“娘勤王军真的进城了已经打进皇城去了”·燕氏怔住。
声响分明是她听见的,军队京城进城也是她坚持的,可真听人这么说了,她反倒又不信了··她双目浑浊,颤颤巍巍地抓住幼子的手:“当真么”·“当真娘,真的”·“你莫哄娘。”
“是真的,人全都跑出去瞧了,我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燕氏把幼子的手攥得越发紧,颤颤巍巍挣扎着想要下床出去瞧一瞧,可惜她全身浮肿脱力,腾挪了半天,莫说下床,只挪了不过一两寸便已精疲力竭。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她虚弱地问道:“是谁家军队进城了河南府的,广晋府的还是全都来了”·阿生道:“不知道,我只听人说是延州军和蜀军先进的城。
娘想知道,我再出去打听·”·燕氏听到此时,才终于信了·她缓缓松开攥着儿子的手,低声重复道:“延州军,蜀军……”·阿生年纪虽小,却也早早懂事,知道母亲这一年多来日日夜夜盼着有人能前来剿匪,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若非如此,也不至病了以后还日日的臆想都是勤王军进城的景象·没想到,如今真的终于盼到··他忙反握住燕氏逐渐脱力的手:“娘,勤王军来了,你高兴么”·燕氏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可过了一会儿,她却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她已经有一年多都没有这么难过,这样伤心地哭过了··=====·夕阳西落,朱瑙坐在皇城旁的石阶上·程惊蛰方从城里找了些吃食来,两人与几名卫兵一起坐着吃东西。
不远处,谢无疾站在石台上·天色渐暗,风也大了起来,吹得他战袍翻飞,脸亦被吹得发青,他却浑然未觉··朱瑙道:“谢将军·”·他叫了几声,谢无疾终于听见,缓缓回过头来。
朱瑙道:“谢将军饿不饿一起来吃点”·谢无疾摇头:“我吃不下·”·朱瑙耸肩,继续吃自己的东西了。
这附近还有几队人马,都是各府军的军官,在等待手下的消息·眼下吃不下东西的并不止谢无疾一个·或者说,还有闲情雅致祭五脏庙的恐怕就只有朱瑙一个了。
谢无尘亦在人群里·他靠在石墙上,时而神色漠然地打量周遭所有人,时而眼神- yin -鸷地盯着谢无疾与朱瑙··忽然,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是延州军的士卒。
赶来的士卒在谢无疾面前跳下马,先行了一礼,随即掷地有声道:“启禀将军,我军与蜀军已在西门外擒拿贼首厉崔,俘获敌军数千请将军示下”·那士卒说话声音颇为响亮,周遭各府的军官都听见了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看向谢无疾和朱瑙的目光也愈发复杂··早在用兵之前,谢无疾就算过叛军可能的出逃路线,因此分出一部分兵力在京城外设下埋伏,伏击出逃的叛军·而那厉崔果然如他所料,带着部下从西门出逃,刚逃出去就跳进了他准备的埋伏圈。
不过虽说是提前就布置好的埋伏,但西门外的状况实则比京城中还惨烈些·京中的叛军一触即溃,不战自败·反而是那些出逃的叛军,知道这是自己逃命的最后机会,所以反而顽强作战,颇战斗了好一阵才被延州军平定了局势。
至于蜀军,朱瑙此番全力支持了谢无疾,将能调动的人马都调动了,因此跟着沾了这个光··这下可好,郭金里和厉崔两大贼首全让延州军和蜀军擒住了,还俘获了几千叛军。
其他各府的军队虽说赶上了这波热闹,可在这场战斗中抢到的功劳实在小得可怜,总之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延州军和蜀军··又过不多时,皇宫中陆陆续续有各军士卒跑出来,向自己的军官汇报里面的情形。
谢无尘靠在墙边,他手下的江宁军士卒亦从宫里出来,来到他身边··“长史·”士卒向他行礼··谢无尘问道:“情形如何”·士卒老老实实地禀告:“我们问了几个幸存的宫人和抓到的叛军,他们都说皇上的确遇害了。
听说尸骨被埋在御花园里,已经有人去挖了·”·谢无尘皱了下眉头··方才延州军抓住郭金里的时候,就已听说了皇上遇害的事情·只是各府军都唯恐此事有诈,不敢轻易相信,所以仍然自己派了人进去调查搜寻。
现在,消息已经越来越明确了,恐怕真有其事··他连忙问道:“什么时候遇害的谁杀的怎么之前都没有听说消息”·士卒道:“听说是一个月前,江陵军偷袭京城的那天晚上,郭贼、厉贼欲带着天子出宫避难,天子想趁机逃走,便被郭贼杀害。”
谢无尘眉头一跳:“一个月前……”·难怪,原来事情刚发生没多久,恐怕郭金里和厉崔又有意压着消息,这才致使各路诸侯全未听说此事。
直到进京勤了王,才发现王已然不在了··这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谢无尘立刻将目光投向谢无疾··虽然方式和过程是他并未想到的,但这的确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就是谢无疾历经波折,最后却一无所获,然后懊悔痛苦·他想看到谢无疾痛哭忏悔的模样··然而并没有··谢无疾只是孑然一身地站在宽阔且生满杂草的大道上,面向宫城,目光似乎有些失焦,神色亦仿佛空白,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他脸上看不出哀痛绝望,他的悲愤甚至不如其他几府的军官们··那些今日临时起意跟来剿匪的军官们在听说了确切的消息后都开始捶胸跌足,仿佛自己错失了天大的机会。
而谢无疾就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谢无尘以为自己会失望,但他没有·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也没有·他望着谢无疾,似乎从谢无疾空洞的眼神中读出了莫大的悲切,他亦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上涌。
他忙转过头去,用手掌迅速地抹了一把,掩盖自己的情绪··他绝不是为了谢无疾而难过,而是为今日的荒唐而悲哀·他的三哥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为了这荒谬的王朝吗·残阳如血。
又不久,一队延州军士卒用布裹着一堆东西出来了·他们将布在平地上摊开,里面装着带血的刀刃、孩子的亵衣与一些天子生前所用的器皿等··“将军,”士卒道,“这些是从御花园里挖出来的……”·证言加上证物,天子之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谢无疾垂眼看着地上那摊沾满泥土的秽物,很久没有说话··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不开口,周遭的人群也仿佛失声一般··今日留下的各府军的统帅大都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之中,毕竟他们留在此地本不为勤王,而是为了阻挠延州军与蜀军。
机缘巧合下叫他们撞见这么大的事,他们自然全都不知所措··谢无疾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朱瑙·他一向杀伐决断,天大的事也能不眨眼地做出决定。
向来是几万大军仰仗他一人·可今日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不得不仰仗另外一个人··朱瑙正巧刚吃完了惊蛰带回来的饼,一抬眼,接上谢无疾的目光·他擦了擦手,站起身,看了眼地上的东西,有些头疼地皱了皱鼻子:“这些……还是拿回去埋了吧。”
谢无疾怔怔地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边上立刻有人跳了出来,正是河南府尹刘松··虽说今日发生的一切事都由延州军与蜀军主导,可刘松始终自恃为勤王盟主,且在场之中就属他与朱瑙是府尹大员,他自然不能让朱瑙与谢无疾将主事权抢去——如今朝天覆灭,天子遇害,天下无主,正是争权夺势的大好时机啊此时谁若争得几句话语权,往后也许就是主宰天下的霸权·于是他振振有词道:“埋了天子遇害,事关重大,事出蹊跷,眼下尚未查明真相,如何能将这些东西就此掩埋朱府尹,你安的什么心”·惊蛰听刘松语气不善,立刻将手按在刀柄上,对刘松怒目而视。
朱瑙身边的亲卫兵们也纷纷提刀··刘松的亲卫兵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后退,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又忙上前,握刀与蜀军对峙·可惜气势已输了一筹··朱瑙却微微一哂,道:“看来刘府尹另有主张”·刘松挺着胸脯道:“当、当然是要查明真相”·朱瑙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刘府尹位高权重,那么这些事情也理当由刘府尹来主持”·刘松以为他在讽刺自己。
毕竟所谓的调查取证,这里头有的是猫腻·譬如有人胆子大些的,直接在调查的过程中“查出”一份皇帝手写的诏书,那可就有大文章可做了··刘松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想要独揽大权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让大权被朱瑙和谢无疾全揽去了,自己好赖也得分一杯羹。
于是他道:“朱府尹若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朱瑙笑了笑,道:“我没有·刘府尹若愿意主持,就交给刘府尹吧·”·刘松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各府的军官们也不可思议地看着朱瑙·在刘松开口后,他们也都已经琢磨出点意思来了,只是碍于自己身份不高,苦于不知如何插话·可朱瑙竟然会主动放弃·就连谢无疾也是一怔,目光直直地看着朱瑙。
朱瑙回望谢无疾,道:“谢将军若也有意主持,那我自然支持谢将军·”·刘松心口一紧,以为他们在唱双簧,立刻警惕地盯着谢无疾··然而谢无疾只是看着朱瑙。
他双眸黝黑幽深,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又似只是茫然地走神了·良久的沉默后,他哑声开口:“那便交给刘府尹吧·”·宽阔的宫门大道上一片哑然,谁也没有料到会这样,更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朱瑙笑了笑,道:“既如此,那这里便交给刘府尹了·眼下天色已晚,我们需尽快安顿大军,以免夜间惊扰了城中百姓·那就先告辞啦·”·说完拱了拱手,带上惊蛰等人转身就走。
谢无疾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所有的人,随后亦率领延州军跟上朱瑙的脚步,撤出皇城··只留下来自天下各府的军队们在昏暗的天光下与冬夜的寒风中目瞪口呆··第162章 谢将军的心思我都明白·冬日的天色暗得很早,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朱瑙和谢无疾已将自己的军队从京城撤出,只留几小股人马驻扎在城内待命。
夜晚,两军士卒在城外扎营生火,准备休息··朱瑙与惊蛰在帐外的火堆旁取暖,边上传来脚步声·两人扭头一看,是谢无疾过来了··谢无疾神色疲惫,在火堆旁坐下。
朱瑙问道:“清点完了么”·谢无疾摇了摇头:“今晚来不及了,明日再说吧·”·朱瑙和谢无疾虽然推掉了皇城里的那堆烂摊子,不过今日延州军战利颇丰。
两大贼首郭金里和厉崔都让他们擒住了,厉崔出逃时卷走的大笔财物也落进了延州军的手里,另外还俘获了几千叛军·若是寻常的战事,这批叛军谢无疾无疑会立刻下令斩杀,但如今形势复杂,这些战俘他一时片刻还杀不得,后续还有不少麻烦事要处理。
夜晚寒风萧瑟,谢无疾默默又折了些干柴,添进火堆里··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树枝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响声·谢无疾一点一点往火堆里添着柴,火势越烧越旺。
直到朱瑙开口:“谢将军是想把营地烧了么”·谢无疾恍然回过神,才发现火已烧得太旺·他哑然失笑,默默放下手里的一把柴火。
就这样又过了好一阵子,谢无疾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他忽然自嘲一笑,道:“我本以为,你会说些什么的·”·朱瑙却笑道:“谢将军的心思我都明白,我的心思想必谢将军也明白了。
又何须多言”·谢无疾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由一怔·在摇曳的火光中,谢无疾抬起眼,默默注视着朱瑙、·勤王的计划无疑已经失败了。
然而失败的原因并不是他们发现小皇帝已经被叛军杀害,而是从各府诸侯军在大路上拦截他们的那一刻起,谢无疾就知道,朱瑙是对的,他已经注定要失败了··他之所以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并不是他尊奉皇室血脉,也不是他遵循守旧。
他早知这朝廷已然腐朽,亦有变革之心·然而倘若任由秩序崩坏,任由天下成为一盘散沙,往后短则数十年,长则至数百年间,天下将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唯有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重振纲纪,方能令山河不至支离破碎,难以收拾。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亦不是没想过即便拿捏住天子,诸侯依然会离心离德·然则他知道只要天子还在,纵使各路诸侯野心勃勃,终究不敢轻易改换门庭,届时他便可恩威并济,杀鸡儆猴,重整山河。
但他还是想得简单了··人心繁复,权势诱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以为在朝中做官的人,脸上总该有层遮羞布·可当人们齐心协力来阻挠他勤王的时候,他便知道,那东西并不存在。
他指望用来束缚他人的东西,其实早已没有了意义··江水滚滚而去,绝非人力可挽·或许是他的能力不够,又或许这局原本就是个死局——毕竟就连朱瑙这样厉害的人,也从一开始便不肯沾染这局。
·他并不怪各路诸侯无耻,或许在旁人眼里,他才是那个无耻之徒··唯一让他觉得可笑的是,今日幸亏有诸侯军拦路阻截他·若不然真由他一人带兵入了京城,发现天子已死,恐怕他惹上一身腥气这辈子都难以洗脱了。
有些话谢无疾从不与旁人说,因为任何说出来的话都是当不得真的,唯有做出来的事方是实在的·至于别人如何想他,他亦不在乎·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断。
可即便他什么都没说,朱瑙却都懂了··谢无疾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朱瑙,仿佛忘却了其他·直到有一阵强风刮过,吹得火舌东倒西歪,他才又收回心神·他低声道:“朱府尹,多谢你。”
朱瑙什么都没说,只笑了笑·火光照映下他的笑容格外顺眼··又过片刻,两人各自回帐中休息去了··=====·一夜转眼就过去了,清晨时分,城中各户人家的门窗依次打开。
有些百姓小心拘谨地从门窗中探出脑袋向外张望,有些胆大的直接走到了街上··对于勤王军的到来,城中的百姓自然是欣喜的·那郭金里和厉崔虽也是穷苦贫民出身,然则二人皆是宵小无耻之徒,一旦得势便鱼肉百姓。
这一年多来在叛军的摧残下百姓过得苦不堪言··不过勤王军到底也是军队,京中百姓对他们也是心怀戒备的·谁知道是不是刚走个罗刹,又来个阎王因此夜间百姓皆是门窗紧闭,直到天亮后才敢小心观望。
好在勤王军中虽然鱼龙混杂,也有不少偷鸡摸狗、贪财好色之徒,可比起残暴无度的叛军来说,勤王军已算十分客气的了·至少昨夜算是安然度过了··天刚亮阿生就出了门。
他的母亲燕氏昨夜昏睡了一晚,好几回呼吸孱弱到让他担心母亲是不是已经死了·好在一夜过去后燕氏竟熬下来了,眼下也比前两日清醒了些,于是他便出来想替母亲打点水,寻些吃的。
水井旁已有几个邻人也在打水了,然而一桶水还没打上来,附近传来脚步声,众人颇有默契地一拥而散,在篱笆、矮墙等后方躲起来··脚步声接近,一队巡逻的士卒走过,左右望望,没看见人,又走开了。
等士兵们走后,百姓才依次从掩藏物后钻了出来,开始小声交谈··“刚才那些人是哪支军队的”·“好像是河南军的·”·“哦,河南军。
他们昨天从皇宫里卷了不少东西,大半夜悄悄摸摸地从皇城里推了几辆车出来往城外运呢”·“啧啧……”·“那也比广晋军好。
昨天晚上广晋军在城东驻扎的,城东那片官邸都让他们征用了·官邸里的东西他们还能留给别人”·“那又如何还有凤翔军……”·老百姓的消息意外灵通,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百姓们就几乎已把勤王的那几路军队的来路都摸清楚了,对各军的风貌亦有了印象。
有人道:“都别说了·昨天只有延州军和蜀军撤出城,说是不想惊扰城中百姓,所以在城外驻扎的·这大冬天住在荒野上,也怪冻的·”·“昨天先进城的也是延州军和蜀军。
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听几个当兵的在那儿聊天,本来各路军队不是都撤了么只有蜀军和延州军还愿意剿匪,结果其他几路当官的怕他们独占功劳,所以各留了一批人手下来阻挡他们。
因为没拦住,这才跟着他们一起进京剿匪的要是没有蜀军和延州军,那郭贼可都打算称帝了·”·“还有这种事”·“那些人自己不剿匪,还想拦着别人剿匪呸,幸好没叫那厮们拦下来真不要脸”·“一群天杀的狗官”·百姓们顿时义愤填膺起来。
昨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因最后事情变了风向,所以各府军军官伊始阻拦延州军和蜀军的那些话他们自然不提了·可他们不提,昨日的事几千双眼睛瞧着,士卒们的口风并没那么严。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就在京中传开了··百姓们当下水也不打了,只聚在一起斥骂起叛军与无能的各府军,又夸赞起延州军与蜀军来··不多时,外面的街上忽然有人叫道:“延州谢将军和成都朱府尹进城啦”·老百姓们一愣,自己的事也不管了,忙都跑过去瞧热闹去了。
=====·刘松打着哈欠,揉着酸胀的脑袋从屋里出来··昨天晚上他一晚没睡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会儿,可惜没过多久就被手下叫醒了·这里还有一大堆的烂摊子等着他收拾,摊子烂得十分彻底,又是他自己抢着揽过来的,为了不落人口舌,他头再疼也得勤快起来。
而他昨晚上之所以睡不着觉,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莫名其妙就从阻挠别人勤王变成大家一起勤王,结果短命的天子还没等到他们,实在够跌宕起伏··不过除此之外,更让他想了又想,想得头大的事情,是他想不明白昨天朱瑙在明明占有优势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将主事权让给他·从前他和朱瑙没有任何交集,只听过此人一些事迹,便知朱瑙是个狗胆包天的妄人。
到了中原,他虽仍未与朱瑙有正面交锋,可与蜀商有了几番接触后,他更断定朱瑙诡计多端,深不可测··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样的人,大大方方地把主事权交给他,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这里面一定有- yin -谋·原本刘松抢这摊子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很多谋私利的小算计了·结果被朱瑙这一谦让,他反而有点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
刘松叫来下人,命令道:“去给各府军传个话,让他们辰时派人到主殿议事·”·虽然他抢到了主事权,但这么多双眼睛在这儿盯着,他也不能太独断专行,很多事情还是得跟众人商量着来。
手下领了命令就去了··……·到了辰时,各府军的军官都很准时地出现在主殿上,只少了两路人——蜀军和延州军的代表还没到··众人不由议论纷纷。
“谢将军和朱府尹不会是不打算来了吧他们昨天在西门外擒了厉崔的大军,皇城里最值钱的宝贝全落进他们手里了·他们该不会卷了那些东西就回去了吧”·“不会吧郭金里和厉崔都在他们手里,最重要的东西也都被他们拿了。
他们要是不来,那这事儿可怎么收场”·“不会不来的·方才我来的时候,就听人说他们已经进城了,正在来的路上·就不知跑去哪里耽搁了,怎么还没到呢”·“是不是他们不满意刘府尹夺权,所以故意给刘府尹一个下马威”·“呵呵……”·刘松坐在主座上,瞧着两处空位,眉头直皱。
一炷香前,他也听说了朱瑙和谢无疾已经进城的消息,按说已该到了,怎么两人迟迟不露面莫不是真在下自己的面子吧·刘松冷冷地朝手下下令道:“派人去催,请朱府尹和谢将军尽快来,全天下的人可都等着他们呢。”
他故意不说自己,把各路军官都抬出来,仿佛朱瑙和谢无疾迟来是怠慢了全天下的人··有看刘松不顺眼的人,便皮笑肉不笑地打起圆场来:“刘府尹这话得重了罢昨夜延州军和蜀军把军队撤出了城。
他们今早得从城外进来,路走得远,是以迟些也在情理之中的·”·刘松暗暗冷笑··说起朱瑙和谢无疾把军队撤出城这件事他就觉得很可笑·如今这京城已空了大半,还容不下他们几千人么随便征用几片房屋,不比在外头结了霜的地上打铺盖睡得舒服还得进进出出的折腾,也不嫌麻烦。
实则朱瑙和谢无疾的用意他也不是不知道·无非就是做个样子,想博取美名呗可这美名他们又是博给谁看呢各府军各怀鬼胎,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难道还会敬仰他们不成至于老百姓……就京城里剩下的这些苟延残喘的老百姓,记不记美名,又有什么分别·而且今天早上他还收到手下士卒的汇报,说城里的百姓见到他们河南军都躲着走。
可见京中百姓早让叛军吓傻了,已经好赖不分,只要瞧见当兵的就跟见了索命鬼似的·那蜀军和延州军装装腔作作势,就能哄住老百姓么·众人又等了一阵,仍然不见朱瑙和谢无疾过来,不过刘松派出去催请的人倒先回来了。
刘松问道:“怎么,朱府尹和谢将军请不来么昨日说得好好的,今日又变卦,这可叫人看笑话了罢”·那人却一脸尴尬道:“禀刘府尹,朱府尹和谢将军恐非刻意怠慢,只是路上被人绊住了脚,因此一时半刻过不来。”
“绊住了脚”刘松莫名道,“被谁绊住了”·那人道:“被城里的百姓……小人方才去的时候,才到街上,便见满街是人,堵得水泄不通。
城里的百姓听说朱府尹和谢将军进城,都去接驾了……”·刘松:“”·众人:“……”·第163章 朱府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此时此刻,朱瑙和谢无疾的确被困在了前往皇宫的大道上。
一天一夜的时间,昨日的事情经过几乎已传遍京城了·要知道京中百姓盼勤王军的到来绝不是盼了一日两日·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百姓们几乎是日夜盼,夜也盼。
在叛军的暴虐摧残下,老百姓们甚至开始怀念从前一直被他们唾骂的昏庸朝廷·毕竟有了比较,才晓得烂是没有下限的··而如今烂到极致的郭、崔叛军终于被剿灭,百姓又听说曾经他们抱有深切期望的勤王会盟差点成了护贼会盟,若不是延州军和蜀军力排众议,不惜与天下为敌,才能打进城来,解救他们于水火,那简直对朱瑙和谢无疾感恩戴德啊·不仅如此。
昨夜延州军和蜀军退出京城在城外驻扎的举措,在刘松等官员看起来是多此一举·殊不知,这对京中的百姓而言又是一剂定心丸·民畏兵已久,京中百姓几乎已不敢奢求这世道里还有什么公义之师,只求接替叛军的不再是土匪强盗就足以让他们烧高香了。
可两军竟然主动退出城内,扰不扰民尚在其次,这却是一种坦荡的表态——他们绝对无意冒犯京中的百姓··这对京中的百姓而言更是意外的惊喜·天知道,昨晚看到延州军和蜀军撤离的时候,有多少老百姓望着他们出城的身影,想起过去一年的种种遭遇,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是以今日朱瑙和谢无疾刚一进城,就受到了京中百姓的夹道欢迎··京中宽敞的主路原本可同时通行三四辆马车,此刻却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经过叛军的洗劫,城里早没有什么富裕的人家了。
然而老百姓还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许多东西来送给延州军与蜀军,以表达谢意·有人送陶罐,有人送衣裳,有人送被褥,有人送毛笔……送的东西千奇百怪,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事,却全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朱瑙和谢无疾自然是不肯收礼的·两人的卫兵队一面护着两人前行,一面婉言谢拒热情的百姓··“乡亲们,东西都拿回去吧,朱府尹和谢将军不需要这些。
你们自己留着用吧·”·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老百姓哪里肯依一个个仍伸长了胳膊努力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财物往里递··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就连卫兵队也挡不住。
颇有几个百姓冲破了阻碍,来到谢无疾与朱瑙的面前··谢无疾骑在马上,因唯恐马蹄踏到路人,不得不一面控住缰绳,一面还要推开已经挤到他身边的人,便是带兵作战时亦少有这般局促狼狈的。
他的手刚一松开马缰,一不留神竟被人往手里塞了东西··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手心里多出来一枝细细的梅花枝·再一抬头,原来递给他花枝的是个被父亲托在肩上的孩子。
那孩子骨瘦嶙峋,两颊都凹下去,头发枯黄,身板如柴,年纪已不小却仍难辨男女·然而那一双眼睛却黑黝黝的十分明亮,仿佛夜晚的星辰·小孩的手里还攥着另外一枝新折的花枝,目光望望谢无疾,又望望朱瑙,想来另一枝花枝是要送给朱瑙的。
谢无疾也不知怎么的,心念一动,忽然向那孩子伸出手去·那孩子一怔,竟也下意识地将花枝递了过去··谢无疾接过,手里便有了两支梅花·他稍稍比较了一番,想必这两枝花枝刚折下的时候都是开满花苞的,只是被人群蹭挤,花瓣已落了大半,荒芜中仍留有一份生机。
他将花朵更少的一枝斜插进自己的衣襟里,另一枝转手递给朱瑙··朱瑙也被人群挤得有些狼狈,面前忽然多了一朵梅花,抬眼才看见是谢无疾递过来的·他愣了一愣,瞧见谢无疾胸口别的花枝,又看见不远处满脸殷切的孩子,不由一哂,同样将梅花插入衣襟内。
老百姓们仍围聚不散,七嘴八舌地向两队人马问话··“朱府尹,谢将军,你们会接管京城吗”·“对啊对啊·如今皇帝死了,朝廷里的官员也都没了。
朱府尹,谢将军,你们赶走了叛军,是不是该出将任相你们一定是好官”·“朱府尹朱府尹朱府尹”·“谢将军谢将军谢将军”·老百姓们兴奋不已,恨不得将朱瑙和谢无疾从马上拉下来抛举。
待众人的嘈杂声稍稍轻些,却听朱瑙道:“我乃成都府尹,蜀中的百姓仍等着我·待料理完京中之事,我便要回成都去的·”·此言一出,老百姓们大为吃惊,忙争先恐后地挽留起来。
“朱府尹,你不能走啊”·“是啊,你留京城吧你比朝廷里那些官都好”·“蜀地的百姓是人,咱们难道不是吗你若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谢将军呢谢将军会留下来吗”·“谢将军不能走啊”·对于老百姓们的询问,谢无疾并未表态,骑在马上继续缓缓向前腾挪。
人群之中忽然又有人大声喊道:“朱府尹,你当真是先皇的子嗣吗你也是皇亲国戚吗”·他的声音十分洪亮,周遭的人全都听见了。
百姓们错了一瞬,瞬间炸锅了·“什么先皇的子嗣”·“朱府尹竟然是皇亲国戚”·“你们难道都没听过这传闻吗”·“什么传闻,你们在说什么,快详细说说啊”·“据说朱府尹是先帝宫中后妃所生,因遭女干人迫害,才送去民间养大的。”
“果真那、那岂不是……”·京城与蜀地到底距离甚远,又有山川阻隔,因此关于朱瑙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已在蜀地关中一带传得沸沸扬扬,京中百姓只是略有耳闻,听说过的人并不多。
今日那人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才使这消息传开了··人们顿时哗然不止··如今小皇帝已死,国主之位空悬,若朱瑙当真有皇室血脉,那可非同小可啊·人人脸上写满错愕、惊喜等神色,就连谢无疾也在听到那话时微微顿了一顿,将探询的目光向朱瑙投去。
谢无疾自然是听说过朱瑙那离奇的身世的·不过这么久以来,只有民间捕风捉影的传闻,却从未听朱瑙自己主动提起过·是以他几乎都已忘了这桩事·而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被提起来……难免有些微妙。
他心中转瞬迸出许多猜想,又朝着方才喊话的那男子望去·只是人群熙熙攘攘,喊出那话的人早已淹没于人群之中,不可寻见了··再看朱瑙,朱瑙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仿佛没听见那人的问话的似的,神色仍如往常一般,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在笑,忙着牵引自己的马匹··倒是他身边的惊蛰忽然吊起嗓门,高声道:“诸位乡亲”·众人见惊蛰有话要说,忙止了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
惊蛰朗声道:“如今贼祸初平,京中混乱,朱府尹与谢将军念及民生艰难,特在城中设立九处岗哨,位于东南西北四门入口,与四条干道,及宫城西南门外·诸位乡亲若遇任何难处,皆可于岗哨处向两军士卒求助,蜀军与延州军士卒愿为诸位分忧解难。”
百姓们怔了一怔,即刻欢呼雀跃起来·正如惊蛰所言,如今城中兵荒马乱,秩序崩坏,老百姓们的确有大把难处和麻烦事不知该找谁做主。
有人愿管他们,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惊蛰又道:“朱府尹与谢将军眼下有急事需前往皇城,请诸位让开道路,让我等通行·若还有他事,可去岗哨处找我军士卒询助”·他反复重申了几遍,老百姓们终于不好意思再挡在前路上,终于渐渐让出一条通路来。
朱瑙与谢无疾这才脱身,在众人的目送与议论声中,向皇城去了··……·直到入了皇城的大门,身后跟随的百姓才终于停下脚步··离了人群,谢无疾淡淡开口道:“朱府尹,方才那人是你安排的么”·朱瑙笑呵呵地问道:“不知谢将军指哪一个”·谢无疾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然则每一次他这么做都失败了。
他道:“朱府尹当真不知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挑了挑眉,算知道了·他道:“我若说不是,谢将军信么”·谢无疾眸光一闪,并不作答。
又往里骑了一段,两人翻身下马,将马交给随从,并肩继续往殿上走··谢无疾目视前方,平静地问道:“朱府尹,你到底是不是”·这一回朱瑙没再问他是不是什么。
只不过朱瑙也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谢将军以为呢”·谢无疾:“……”·他心中情绪微妙而复杂,有些不悦。
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说什么··两人沉默片刻,朱瑙道:“谢将军问这些话,是想知道什么”·谢无疾微微一怔,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朱瑙。
赖朱瑙那天生白净的长相,无论什么时候,他看起来总是人畜无害的··却见朱瑙神色平和:“是真的,抑或假的,果真重要么”·果真重要么·其实不重要。
便是方惨死叛军之手的小皇帝,也是宦官们昔年从皇室宗亲中挑选出的渤海王之子·其实若论血脉排序,未必能排得到渤海王那一支,可他一样名正言顺地做了皇帝,只因他年幼无知,身世简单,背后无依。
归根到底,名正不正,言顺不顺,脱离不了一个权字,一个利字··何为血脉是何何为纲常礼法又为何物·当昨日诸侯军挡在谢无疾勤王的路上,谢无疾便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本非守旧循礼之人,只是他以为想要平定天下,就必须借用礼法纲常·可事实却并非如此··昔日拥立小皇帝的宦官也好,昨日阻挠他勤王的各府军也好,这些人绝非抛却了礼法纲常,只是对他们而言,能够为己所用的礼法才是礼法,所有于己不利的纲常就不是纲常了,而且撇开了还得狠狠踩上几脚。
所以,真的或是假的,从来就不要紧·单看人何时利用,如何利用,才是最要紧的··然而谢无疾虽明白这道理,心里却还是不大高兴·朱瑙神色越泰然,他心里就越不高兴。
两人继续往殿上走··朱瑙问道:“谢将军,进去之前我们先说好·我很快要回蜀中去·京城里的这趟浑水你还想蹚吗”·谢无疾冷冷道:“我蹚不蹚,重要吗”·朱瑙:“…………”·谢无疾看见朱瑙无语的样子,终于身心舒畅,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上殿去了。
……·各府军官们枯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谢无疾与朱瑙的到来··见两人进来,众军官神色各异,议论声纷纷·而坐在主座上的刘松,更是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冷冷地起身发难道:“朱府尹,谢将军·本尹昨日与诸位约定今日辰时于殿中相会,共议国事·不知二位以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早已打好了腹稿,要好好责难朱瑙与谢无疾一番,将他二人定- xing -为不将其他各府官员放在眼中。
这样一来,他便能将二人孤立,借机拉拢众人,树立自己的威信··却不料谢无疾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面上不见喜怒,淡淡道:“既然时辰已不早,请刘府尹尽快开始,勿再左右言它。”
刘松:“………………”·他顿时又惊又怒·这是多么嚣张的态度这谢无疾,这朱瑙,是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啊·他正要拍桌发难,对上谢无疾不怒自威的目光,却忽然周身一凉,要举不举的手也僵住了。
他差点忘了,谢无疾为什么能这么嚣张因为延州军兵强马壮,有实力啊光有实力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谢无疾和朱瑙这两个人都是疯子昨天自己率领八路诸侯六千大军挡在他们面前,他们都敢眼睛不眨地打过来。
这要是惹急了,他们派兵推平皇城,把六千各府兵都杀了,也不是没可能啊·刘松瞬间怂了,脖子一缩,讪讪把手放下··在众人嘲弄的目光下,他清了清嗓子,只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开始切入正题:“诸位,如今朝廷蒙难,我等必当齐心协力,恢复社稷。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查明天子被害的真相,查清叛军罪行,整理朝中公文,重振纲纪”·他这样说,底下自然没有人反对··刘松又道:“诸位在剿匪之时皆立下汗马功劳……”顿了顿,往谢无疾和朱瑙所坐的方向瞅了一眼,不情不愿道,“由以延州军与蜀军功劳最大。”
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各军皆缴获许多战利·原本战利所得可为各军将士犒赏,然则此乃京城,此事关乎社稷,非同儿戏·希望诸位能尽快交出昨日缴获的物资与擒拿的贼寇,协同调查,以免叛军罪证与朝廷机要公文淹没其中——相信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当以社稷为重啊”·台下仍旧无话,众人神色各异,有不少人悄悄将目光投向了朱瑙和谢无疾。
昨天一大群人闹哄哄地闯进皇城,各军士卒都在抢东西,虽然多多少少都抢到一些,但收获最丰的无疑还是谢无疾与朱瑙·两大贼首都落在他们手里不说,厉崔从皇城里带了几车的东西出逃,也全送进蜀军和延州军手里了。
也就是说,最要紧的东西全在朱瑙和谢无疾那儿,但凡他们不肯交,刘松抢过来的权柄其实根本视同儿戏,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处境刘松当然知道,也很为此头大。
他虽不敢过分得罪谢无疾和朱瑙,但这种时候不争也不行·所以他一再搬出江山社稷作为说辞,·他搜肠刮肚又想了一堆义正言辞的说法,正欲继续施压,还没等他说话,朱瑙倒是率先表态了。
“既然是为了社稷,我自然义不容辞·”朱瑙道,“昨日蜀军缴获的东西,待我回去命人清点一番,会尽快送回皇城·”·刘松:“……”·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各府军官全都惊呆了·昨天朱瑙让出主事权,他们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总怀疑朱瑙只是做做样子,到时候想办法刁难刁难刘松,就能让刘松知难而退。
可现在,这么大好的刁难机会,他竟然不用战利所得他这么轻易答应上交·要知道换成是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手里拿捏着这些东西,不说争抢主事权,至少可以开出各种条件,为自己谋利。
可朱瑙却一句谈条件的话没有·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转瞬间,所有目光又都聚到谢无疾的身上了··谢无疾呢他跟朱瑙是一条心的吗他也会同意吗还是他与朱瑙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连朱瑙亦望向谢无疾,等他的表态。
谢无疾先是与朱瑙对视了一眼,复又垂下眼··胸前别着的梅花散发着幽香,撞进他的鼻腔,令他的心情颇为不赖··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谢无疾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无波无澜:“朱府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众人瞬间全部愣住··就连刘松也不可思议极了·就……这样他还以为今日必是一场苦战,结果这么顺利就成功了·谁也没看到,谢无疾说完后,朱瑙嘴角的一抹笑容越来越深,直到最后,笑意盈了满眼。
……·在谢无疾和朱瑙做出表率后,其他各路人马虽不情愿,却也只能答应了交出所有战利品·由刘松主事,各家也都派出人手参与监督,收拾叛军留下的烂摊子。
于是议会很快就结束了,众人也都各自回去了··刘松原本千防万防,防着朱瑙和谢无疾跟他争权·万万想不到,正是朱瑙和谢无疾的大度让他坐稳了位置。
反倒是其他几路人马,明明没带多少人,没立多少功,没抢到多少东西,却在那儿斤斤计较地撕扯了半天··但刘松悬着的心也不敢放下来,回到住处后就纳闷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朱瑙和谢无疾到底安的什么心思他们真不打算跟我争”刘松喃喃自语,“不可能他们一定是在麻痹我,指不定在哪里挖了个坑等着我呢……”·朱瑙和谢无疾一个狐狸一个老虎,要真这么良善,他就把他的名字倒过来写·他正嘀咕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刘松忙道:“进来·”·门被推开,是他手下负责刺探情报的人进来了··那人慌慌张张道:“府尹,不好了,出大事了”·刘松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那人道:“眼下城里到处都在传,说朱府尹他……朱府尹他……”·“朱瑙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老百姓都在说、说朱府尹是先帝的子嗣,还说……说……”余下的话,那人怎么都不敢说出口了。
刘松怔了一怔,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难道这就是朱瑙和谢无疾的打算他们该不会是打算趁着朝廷无主,帝位空悬,直接谋朝篡位吧·刘松虽然也身在中原为官,但他的消息当然比老百姓灵通。
而且身在官场,他对朱瑙十分关注,朱瑙的身世传闻他当然听说过·为此他还跟身边的人臭骂过朱瑙:什么狗屁皇子啊,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在朱瑙刚率军来到中原参加勤王会盟的时候,刘松也想到过这件事,还想着若朱瑙敢到中原散播谣言,他就立刻联络各方势力给朱瑙定个谋逆之罪,也好趁机除了这狗胆包天的妄人。
然而这一两个月来,不管是朱瑙本人还是蜀军,谁也没提过这事儿,仿佛这事儿本就是民间不靠谱的小道传言,是无稽之谈·刘松也逐渐就放下了戒心··谁想到,如今天子一死,朱瑙立刻开始散播谣言了·何其狡猾,何其可恨·刘松先是咬牙切齿,但转念一想,又忽然喜上眉梢。
如今他虽然暂时拿到了主事权,也是因为京中无人的缘故·其实各方势力都对他阳奉- yin -违,早派了人快马加鞭地回去给自家主公报信,很快就会有人赶来跟他争抢权势。
但朱瑙这一闹,给了他一个煽动众人同仇敌忾的机会··他也早就派人回去河南府调兵遣将了,只要在其他势力到达前,他率先稳住京中的局势,实际控制住京城,把新朝廷搭出个架子来,还愁他日后不能大权在握吗·于是刘松赶紧下令道:“快,马上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各府军官很快也都知道了京中的传闻。
其实即便刘松不知会,众人一样听说了消息··——京中的百姓在得知了朱瑙的身世后,又陆陆续续听说了不少朱瑙在蜀中如何爱民恤民,将蜀中治理得繁荣蓬勃的消息。
再结合回朱瑙的身世,可就太振奋人心了·原本先皇无子嗣,如果再选新帝,八成又是一群权贵推选出一个乳臭未干的傀儡孩子,再把天下弄得一团乌糟。
可现在——朱瑙既有皇室血脉,又是个神志清楚的成年人,他还勤政能干,那简直是让人不敢相信的惊喜啊若这样的人能够继承大统,这天下也算有了指望啊·于是乎,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播,转瞬就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了。
便是各府军官不想听说恐怕也难··当消息送到谢无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为什么时候率军能回江宁而心烦··他听说了京中的传闻,先是愣了一会儿,旋即既不屑又困惑地摇头:“那朱瑙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会做出这么沉不住气的事放出这种消息,他真打算与天下为敌么”·这种消息传开来,说不是朱瑙派人在背后煽动的,他是绝对不肯相信的。
但是别看京中现在是这样的情形,京中的消息却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各府要员马上就会派人前往京城·尤其是中原几府,立刻就会向中原增兵,根本用不了几天·可朱瑙的蜀地却在千里之外,他调兵遣将如何能来得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还是说,就凭他和谢无疾那几千人马,他就打算在中原称帝了即便他真做到了,也不过成了第二个郭金里罢了。
天下有几人肯认他呢·谢无尘的手下问道:“长史,咱们该做些什么”·谢无尘皱皱眉头,摇头道:“若朱瑙能拉着谢无疾一起陪葬最好。
旁的我已不想管了,趁早撇干净这里的烂摊子,回江宁去吧·”·眼下纵使他想给谢无疾找麻烦也已不知该从何下手·在他回去之前,若还能看一场好戏,就姑且看看吧。
第164章 空城·听说了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之后,各路人马都开始密切注意蜀军和延州军的动向,生怕他们使出什么花招来··结果没过多久,朱瑙这边还真有了新动作。
……·因为夜里几乎没有睡着,中午时分,刘松在屋中补眠睡了一觉·他睡得正舒服时,却被敲门声吵醒了··刘松老大不高兴地坐起来,问道:“何人”·外面传来他手下心腹的声音:“府尹,是我。”
刘松专派那人在外打听消息,一听他的声音便知当时有事前来禀报,于是气顿消几分,连忙披衣下床,道:“进来·”·他的手下推门走进来,张口就道:“府尹,出事了。
蜀军和延州军运了几十车的粮食进城,开始在城里放粮赈灾了·”·刘松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放粮赈灾”·要知道如今各府军在京城里都在到处搜刮金银财宝,扩充自己的战利所得——虽说他们都满口答应会把战利品交出来,但口头上答应,实际上未必会照着做。
而刘松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真能把所有东西交出来·只消他们把关乎朝廷的机密公文都交出来,至于金银财宝,各府军私吞了多少也没法查证··本来么,这些军队从五湖四海赶来京城,又不是为了积德行善而来的。
士卒贪心,军官也有私心,巴不得能不掏腰包就喂饱手下的兵蛋子们·京城又不是他们的蜀地,京中百姓也不是他们的子民,谁管这些人死活且这么多军队盘踞于此,自己不下手,就让别人都给抢完了·当然,身为官军,周遭又有这么多眼睛盯着,他们暂且还做不出直接抢掠老百姓的事——被叛军搜刮的干干净净的老百姓们也实在没什么可供他们抢掠的了。
各府军皆是抢占各处官邸豪宅所谓驻军地,这些地方过去是朝中权贵的居所,后来叛军入主,就成了叛军军官的居所,里面仍留有许多叛军出逃时来不及卷走的财物·理所当然的,那些宝贝都被卷进了各府军的军库中。
总而言之,驻扎京中的近十路人马,即便不搜刮财物,也万没有主动散财抚恤百姓的·这京城又不是他们的蜀地,京中百姓又不是他们的子民,他们有何缘故要去照料这些人·偏偏朱瑙这么干了……·“沽名钓誉”刘松先给了定论。
旋即他思索片刻,仍感到不解,“他笼络百姓,究竟有何目的难不成他还指望京城里这些老百姓能帮他谋反”·要说京城中目前的兵力,蜀军和延州军必定是占据优势的。
但他们辖地太远,调动兵马耗费时间久,所以他们打算先依靠京中百姓,与其他各府军作战·这可不太高明,京中曾有几十万百姓,如今就只剩下几万人,还都是老弱残病,能指望什么·刘松左思右想,愣是想不明白朱瑙此举意图为何。
却听他的手下询问道:“府尹,我们要不要也学蜀军,安抚一下城中的百姓”·赚个仁义之名总不是坏事·何况刘松颇有野心,想要在各地援军到来之前稳住京城的形势,民心必是成事的助力。
刘松却道:“安抚那蜀军都在城里放粮赈灾了,还让我怎么安抚”一想到朱瑙发给百姓的钱粮还有不少是从他这里赚走的,更是气得磨牙嚯嚯。
手下道:“那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也只能干瞪眼看着了··刘松冷笑道:“且让他去跳吧·他这是要与全天下为敌,京中那些百姓还救得了他不成能有人替他收尸就不错了”·手下无话可说,也只能转身退出去了。
……·京城中··蜀军士卒忙碌地进进出出,将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运到岗哨处·他们在京中设立了九个岗哨,每个地方都已排起了长队··士卒们架起大锅煮粥煎饼,刚煮熟一锅,马上盛给拿着碗排队的老百姓们。
因为太过忙碌,有不少延州军的士卒也前来帮忙了··一名士卒将一碗热粥递给一位老妇人,那老妇人热泪盈眶,佝偻着背不断鞠躬道谢:“老天有眼,你们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早上老百姓们还争先恐后地将自己家中仅剩的财物翻找出来,想要送给蜀军和延州军当做谢礼,而下午蜀军放粮,百姓们还是都来领了·毕竟大多老百姓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由于叛军害怕勤王军攻入,城门都被关了几个月,整个京城里的草根树皮早就被人挖完了。
几十大锅粥放下去,排队的老百姓们终于都领到了食物··人群之中,也不知谁起了个头,忽然有人叫道:“朱府尹万岁”·叫声传开,很快有人加入,人群开始齐声叫喊:“朱府尹万岁朱府尹万岁”·“求朱府尹登基”·反倒是蜀军士卒们听到这样大胆的喊声吓了一跳,连忙开始维持秩序:“别这么说,朱府尹是要回成都府去的。”
“朱府尹不能走啊”·“是啊,你们不能丢下我们啊……”·百姓们吵吵嚷嚷,蜀军士卒只能不断安抚着百姓们。
而此刻在人群之中,其实混杂了不少各府军中派来的探子·当他们听到百姓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由得神色各异·至于蜀军所说他们马上要回成都府去的话,各军探子压根都不相信。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些探子们接二连三地退出人群,赶紧回去找自己主公汇报情况去了··=====·三日后··大殿上,除了蜀军和延州军之外,各府军的军官们已经齐聚,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城里这几天发生的事。
“蜀军居然天天在城里放粮,他们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等京中的事情解决了就带兵回蜀,粮草都没了,他们怎么回蜀去”·“妈的,他们发的粮食还有不少是从我们这里挣去的……”·“现在老百姓竟然都在说朱瑙才是皇储……放他娘的狗屁,他倒是会乱认爹得亏那些愚民竟然也信他的鬼话”·“信什么信还不是他收买人心吗”·“由他这样闹下去还了得他篡国之心,昭然若揭等一会儿他和谢无疾来了,咱们势必得把他们拿下,决不能在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下去了”·“没错”·刘松坐在主坐上,听着众人愤慨的谈论声,嘴角不由悄悄挂起一抹笑容。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本来各府军对他都是阳奉- yin -违的,但是由于这几日有关朱瑙的流言在京城里甚嚣尘上,使得各府军纷纷站到他的身边·只要打出是为了抵制蜀军与延州军这个旗号,他传达下去的命令也有效多了。
算算时日,他调兵的命令应该已经送到他的属地了,再过几日,他的大军就会开进京城·照现在这个局面,他想要在大军开到前稳住形势,已经没有问题了··说起来他还真是要感谢朱瑙和谢无疾才是。
若不是有了那两只狡兔,这些个走狗还不知要给他添多少麻烦呢··正在此时,有人跑上殿来:“报——蜀军和延州军已经进城了”·刘松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而议论纷纷的各府军官也很快安静下来。
刘松朗声道:“诸位朱瑙与谢无疾二人荫冒假位,专行霸道;又卑侮皇室,违法乱纪,可谓五毒俱全·今日我等当缉拿二贼,发其罪恶,重振国纪诸位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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