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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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三)(5)
·众人纷纷道:“绝无异议”“按刘府尹说的办”·其实在此之前,刘松已经派人跟各府军官通过气了,也都已经安排好人手了。
等朱瑙和谢无疾按照约定进京,把他们缴获的战利品以及郭金里、厉崔等叛军交出来,各府军会立刻向他们发难,关闭城门,切断蜀军和延州军的后援,然后扣押朱瑙与谢无疾二人。
他的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毕竟朱瑙和谢无疾最近的做法实在太惹众怒了·他们自己沽名钓誉也还算了,在他们的对比下,另外几府军都成什么了又是阻挠他们勤王,又是在京城敛财,总之被他们衬托的又无耻又窝囊。
这京城里已经有百姓编出童谣来了,童谣里单夸蜀军与延州军,却把其他所有军队都骂得狗血喷头·谁又能受得了这个呢·在座的这些军官们大都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当初被自家主公留下来只是为了阻挠谢无疾勤王。
现在弄成这样的局面,他们回去之后肯定是讨不到好的·想要立功,那也只有先除掉朱瑙和谢无疾了··众人意见达成统一,在殿中继续等消息·没过多久,又有新消息送到。
“报——蜀军和延州军全部进京了朱府尹和谢将军拒绝入皇城,要求我们派人出去接收”·“什么”·刘松愣了,各府军官也全都愣了。
蜀军和延州军的士卒全部进京了·按理说朱瑙和谢无疾身边带个几十上百名的卫兵也就足够了,前几日他们也都是这么干的·两军所有士卒加起来那可有上万人之多,这下可不是朱瑙和谢无疾要担心自己的安危了,是其他各府军需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忽然对自己发难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朱瑙和谢无疾已经有戒心了,甚至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今日的计划,所以才会拒绝进入皇城,而要在皇城外交接·刘松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恼怒地扫视座上众人,想知道是不是他们之中有人走漏了消息。
各府军官也在互相扫视,显然跟刘松有同样的怀疑··但现在并不是找细作的时候··刘松不死心,道:“派个人去跟他们谈谈,让他们按照约定进皇城。
就说所有人都等着他们·”·他话音刚落,只听下面传来一声嗤笑声·循声望过去,出声的人却是谢无尘··谢无尘一脸索然无味,冷冷道:“刘府尹,何必呢”·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刘松难道还指望派人去跟他们谈就能说动他们哪怕是得请动天上的大罗金仙去当说客才行。
刘松听得谢无尘那满含嘲讽的六个字,顿时面上一臊·其实他冷静下来稍微想想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只是花了这么多功夫才布置好今日的局,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放弃罢了。
他恼羞道:“谢长史,你与那谢无疾乃同宗兄弟,莫不是你给他通风报信的吧”·谢无尘瞧着刘松那张油腻的脸,只觉愈发厌恶··他给谢无疾通风报信怎么可能他这几日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冷眼旁观。
虽然他也想叫谢无疾倒霉,但他对中原这局势已经彻底厌烦了,再不想搅合了··面对刘松的指责,他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冷笑数声,起身道:“刘府尹,诸位,恕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刘松忙道:“不许走”·谢无尘刚走没两步,立刻有士兵上来拦他·他冷冷道:“怎么,连我也想扣下么”·拦他的士卒迟疑地看向刘松。
刘松丢脸至极,可他也知道谢无尘此人在江宁府、在江南的地位非同一般·他也不想四处树敌,最终只得挥挥手,让卫兵退下,放谢无尘出去了··殿上余下的人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刘府尹,不如就照他们的要求,且先派人出去接收他们送来的战利和俘虏吧……要不然这么僵持下去,怕是形式不妙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是啊,若他们当真已听说了消息,开大军进城,难道不会对我们发难吗”·刘松一愣,忽然浑身冒冷汗。
对啊那延州军的凶狠他们是见过的,朱瑙和谢无疾这两个疯子是当真敢与天下为敌的啊万一自己对他们不利的消息被他们提前获知,他们以此为借口发难,推平皇城,这可不完了么·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人们也都开始担心这种可能- xing -。
甚至有人开始指责起刘松的轻举妄动和私心来··刘松别无他法,只得派人出去,以接收战利未名,赶紧探探延州军和蜀军的虚实……·……·皇城外。
浩浩荡荡的延州军与蜀军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其他军队的士卒们见之退避,城里的老百姓们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大胆地靠近队伍··今日朱瑙和谢无疾是来把他们缴获的战利品和俘虏交给各府联合军的,是以队伍之中有许多被捆缚的叛军战俘,郭金里和厉催也在其中。
自打郭金里那日在马棚中被揪出来,没有人给他洗过澡,如今他身上还沾满了干枯的马粪,真是粪头土脸,好不狼狈··百姓们纷纷捡了树枝和石头,朝着那些欺压了他们一年多的叛军身上砸去。
本该是十分解气的时候,可人群中逐渐有人哭了起来,仿佛受到感染,放声痛哭的人越来越多··勤王军进城后的这几日,京城里虽是一片破落景象,可毕竟苦尽甘来,老百姓们总是喜比悲多。
反倒是到了今日,人们压抑了一年多的情感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有人哭天抢地,有人大声唾骂··朱瑙与谢无疾骑在马上,听着耳边传来的恸哭声和唾骂声,皆良久沉默。
忽然有百姓察觉了什么,忙问道:“蜀军兄弟们,你们怎么都带着铺盖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今日朱瑙与谢无疾既然把大军全开过来了,军队当然拔营了,所有辎重也都运上了。
士卒们回答道:“我们要回成都府了·”·“什么”百姓们顿时哗然了··先前他们虽早就听说过蜀军和延州军有回去的打算,但说归说,他们一直寄希望于只是说说而已,至少从没想过他们会这么早就离开。
这才刚过了几天啊·“你们不能走啊”·“求求你们了,千万别走,我给你们磕头”·“如果你们非要走,带我们一起走吧”·百姓们越闹越厉害,渐渐把皇城都给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但是各军风貌如何,百姓都看在眼里·唯一顾及他们死活的人只有蜀军和延州军,再无其他人·何况刘松昏庸无能的名声京中百姓早就有所耳闻,只要朱瑙和谢无疾离开,他们又得回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况中。
就在这时,皇城大门打开,各府联合军派出来接收战利品的人出来了··瞧见皇城外那热闹的景象,这些人被吓得不轻,真怕军队带着老百姓一拥而入,把城墙给推平。
他们战战兢兢来到大军跟前,程惊蛰领着士卒,将上千名被捆缚的叛军战俘和几十车的战利品被带到那些人面前··程惊蛰冷冷道:“全在这里了·你们需要清点一下吗”·那些人看到被交出来的东西,颇吃了一惊。
说实话,他们不知道蜀军和延州军到底缴获了多少东西,所以交出来的数量对不对也是无从查证的·但从交出的数量来看,那朱瑙和谢无疾已经是极其大方了,至少他们自己扣留的东西不会太多。
那些人被两军士卒围着,又被数不清的老百姓虎视眈眈地盯着,压根不敢有任何为难,忙道:“我们带回去慢慢清点吧·”·又有人撞着胆子问道:“朱府尹和谢将军当真不进去了么关于如何处置这些,刘府尹要与谢将军和朱府尹商量才行……”·程惊蛰面无表情:“大军离乡日久,士卒思乡情切,粮草所剩无几。
且京中人多口杂,势力繁复,府尹与谢将军又遭流言缠身,徒惹猜忌,实不便在此地多留·今日我军与延州军便要离京回程了·”·“什么”各府军的人听了这话都惊呆了。
蜀军和延州军要回去了·这几日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京中的百姓大有要抬着朱瑙入主皇城的意思。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切全是朱瑙自己策划的,流言是他放出来的,百姓是他煽动的·可是现在,朱瑙和谢无疾竟然要回去了·面对呆滞的众人,程惊蛰催促道:“烦请快些接收。
时日不早,今日大军还要赶路,需尽快动身·”·=====·半个时辰后··刘松等人坐立不安地在殿中等了好一阵子,他们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刘松连忙问道:“情形如何他们可有借机发难”·回来的人摇摇头,禀报道:“延州军和蜀军将他们的战利和战俘交出来就开始撤军了。
他们说他们今日要回蜀地和关中去·”·“什么”听到这消息,各府军官也都吃了一惊,“他们当真要回去”·“是……”那人赶紧重复了一下程惊蛰说的话。
军官们瞠目结舌··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难不成最近城里的流言不是朱瑙放出来的还是说,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树敌太多,不得不半途放弃·有人甚至开始为他们感到惋惜。
自己要是朱瑙,不如今日就拼一下,没准还真能坐上皇位呢……·刘松听了这个消息,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后又纠结起来··虽然没能拿下朱瑙和谢无疾这两个大隐患,但他们这一走,至少危险解除了。
但是这两只狡兔走了,余下这些走狗会不会又要闹事了呢也不知自己的大军从河南府开来还要多少天··还有被蜀军和延州军交出来的战俘……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把人和物都交出来,而且交出来就拍拍屁股走了。
这上千名叛军到底要怎么处置真是个令人头大的问题·若直接去全杀了,唯恐不够公道·可若不尽快处置,这上千人还得消耗粮草……·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总而言之,先想办法拖着吧。
拖到自己的援军来,往后这京城和朝廷就是他的天下了··刘松又喜又悲,殿上众人也都心思复杂·谁都没心情继续谈论正事··又过不知多久,忽又有探子急匆匆跑上殿来。
“不好了,出大事了”·众人吓了一跳,忙问道:“又出何事”·探子气喘吁吁道:“京中的百、百姓都跟着蜀、蜀军和延州军,一、一起走了”·众人脸上皆是一片空白,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形发生。
刘松率先回过神来,忙问道:“走了多少”·探子哭丧着脸道:“还不清楚,可不断有人出城,恐怕……恐怕……”·这京城曾是京中百姓的家乡。
然而经过一年多的战乱,财物没了,亲人所剩无几,根基也已然被拔除·面对京中如今这种纷繁复杂和无主的形势,吃过苦头的老百姓又哪敢再待下去唯有携家带口地跟着朱瑙离开,方是一条生路。
刘松又呆滞良久,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一直觉得京中剩下这几万老弱残病不足忧心,这下可好,他确实不必忧心了·甚至连如何稳住京城形式也不必再烦恼了。
京中的人都走了,留下一座空城,还谈什么稳固不稳固的呢·=====·京郊··谢无疾骑着马驻立于路旁,队伍慢慢从他跟前经过··在出城之前,朱瑙特意下过命令,让军队走得慢一点。
那时候谢无疾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女子们抱着孩子,男子们掺着老人,扛上一两个小小的包裹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这些人跟在大军后方,一步三回头,却走得并不迟疑。
午聪缓缓上前两步,来到谢无疾的身后:“将军·”·谢无疾侧头看了他一眼:“何事”·午聪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近来京中关于朱瑙身世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别说各府军了,就连午聪也不免怀疑这些消息是朱瑙自己放出去的·虽说朱瑙最终没有留在京城,但那恐怕只是时机不对,他的野心已经很明白了。
在此之前,谢无疾的目的一直是挟天子已令诸侯·但天子已死,毫无疑问,这条路走不通了·谢无疾不得不重新选择一条路··那么,他现在仍与朱瑙一起走,说明他选择了朱瑙·午聪不明白。
既然都是开辟新朝,为什么是朱瑙,而不是谢家·江南至少是谢无疾的故乡,谢家人是谢无疾的亲人,江南的富庶也不输蜀中的繁华··午聪踌躇良久,最后只道:“将军要回关中么”·他跟随谢无疾数年,对谢无疾比旁人了解。
而谢无疾也了解他·只这一句话,谢无疾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谢无疾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会江南么”·午聪局促地点了下头:“……是。”
谢无疾望了眼后方蜿蜒的队伍,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似乎也在思考··片刻后,他淡淡道:“他们想做皇帝·”·午聪一愣,没明白“他们”指的是谁。
谢无疾又朝着队伍前方看了一眼,道:“而他想做事·”·午聪顿时明白了,旋即怔然··谢无疾没再多说什么,拽了拽马缰,朝队伍前面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刘松:我要控制京城·朱瑙:我对京城没有兴趣··刘松:mmp你赖皮啊你这还让别人怎么玩啊·……·第165章 要不要派人去江陵走一趟·队伍的前面,朱瑙坐在马车里看账本。
卫玥和惊蛰两人骑着马,在车厢的一左一右··不一会儿,车厢里传来朱瑙重重的叹气声··惊蛰连忙问道:“公子怎么了”·卫玥倒是很有数,呵呵道:“恐怕是这几日发粮赈灾,花的钱太多了吧”·“是啊。”
朱瑙撩开车帘,“在中原待了几个月,又发了这么多粮,已把先前赚的银子全贴进去了·”·卫玥挤眉弄眼地揶揄道:“谁让你挖空心思请回来一尊烧钱的佛”·凡朱瑙手下得力点的人,都知道卫玥说的这尊佛指的是谢无疾。
蜀军之所以在在中原停留这么久,之后又进入京城中,这可都是因为朱瑙想拉拢谢无疾的缘故·那这些花掉的钱可不就是为了谢无疾而烧的么·朱瑙听他提起谢无疾,又转脸笑道:“唔……这买卖还是我赚了。”
卫玥做了个鬼脸··的确,谢无疾这尊大佛岂是钱财可以衡量的虽说同样带兵,但见过延州军的风貌,见过那日延州军冲进皇城的气势,卫玥心里对谢无疾是服气的往后。
若有机会还得多跟他学着点才是··卫玥又道:“不过刘松让你把战利交出去,你倒还真交了·我打量他们各个都打算中饱私囊,反倒是咱们最老实·”·朱瑙却不以为意:“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余下的交给他们也省去许多麻烦。”
这回朱瑙所说想要的可不是指谢无疾了·那日他们跟延州军一起率先闯进京城,延州军直接入皇城去寻找小皇帝,朱瑙却让蜀军先去了趟官库,把全国各地的户籍和税收的公文都抢到手了。
之后的那几天,他命人赶紧誊抄了一份,这才将余下的还回去··事实上,光冲着拿到手的那些公文,他这趟进京就进得不亏·这些公文典簿记录的是全天下的民生状况,即使他足不出户,光凭那些公文就可以了解各地的形势。
往后无论是与其他地方作战,还是治理新的属地,那些公文都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朱瑙又吩咐道:“一路上派些人手,去将跟随我们的百姓登记造册·”·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卫玥道:“哦……我去安排。”
这京中有数万百姓跟着他们离京了,虽然沿途的粮草消耗又是一笔极大的开支,使得他们回程的路上不得不节衣缩食·也幸而先前他们赚到了不少钱,粮草吃完了还可以沿途用钱币货物购买,粗略算算,撑到回蜀约莫是够的。
不过这几万百姓本身的价值也不容小觑··京城这几年虽乱了,可到底是繁华了百年的宝地·与其他地方比起来,京中百姓识字读书的人极多,那些个蓬头垢面骨瘦嶙峋的人未必不是书香门第出身。
且这其中或许有不少人曾在官府中任过职,或在各种机构中做过事·这些人往后去了蜀地,自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卫玥调转马头,到后方安排人手去了··……·两日后的上午,农夫们在田里辛勤劳作。
几人一起推着犁车犁地,已经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土地又干又硬,即使几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犁车也只是艰难前行··“再用力拉”·“你们也用力推啊”·瘦骨嶙峋的农夫们满头是汗,哼哧哼哧地使劲。
忽然只听“咵”的一声,他们前几天刚搭起来的新犁车竟然散架了··农夫们面面相觑··年纪最长的老者弯下腰看了看散架的木块,确定这东西是没法修缮了,只能重新制作。
然而他们家里已经没有能够用来做钉子的铜铁了,只能用木头和绳索制作新的农具,总是容易散架·更糟糕的是,再延误几天,今年春耕就来不及了··老者唉声叹气。
一名年轻人狠狠踹了脚散架的木头,骂骂咧咧道:“还种什么地,反正等秋天一到,盗匪就来抢粮食了,咱们辛辛苦苦都是替强盗种的,老子不干了”·他又狠狠踹了几脚坏掉的农具,把农具彻底踹得四分五裂。
随后他的情绪忽然崩溃,先是捶胸顿足地“啊啊”狂叫了一番,最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剩余的几人有的安慰他,有的则暗暗抹起眼泪来··北方已乱了数年了,自打叛军攻入京城,朝廷被侵占,中原彻底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官府的能力越来越弱,各府能守住自己的城池就不错了,乡间的秩序近乎彻底崩坏·盗匪流寇横行霸道,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这些人刚刚熬完一个饥肠辘辘的冬天,原本的农具都被盗匪抢走或毁坏了,刚刚重拾心情打造了新的农具,转眼又坏了。
他们已经彻底鼓不起劲来了··反正,他们能不能活到今年秋收也未必·没准再过几天,他们就要被饿死了吧……·几人正颓丧间,忽听远方隐隐有声音传来。
有人眼尖,率先看到远处黑压压靠近的大军,顿时吓了一跳:“你们快看那里”·众人忙扭过头去,瞧见大军,也都吓了一跳··“匪军来了,快跑啊”有人率先叫了一声,众人赶紧撒腿向树丛茂密的地方跑去,在树林间躲了起来。
没过多久,大军开近,黑压压的队伍从田埂上缓缓走过··农夫们咋舌,小声议论道:“这军队怎么有这么多人,好长啊,根本看不到尾巴·”·“他们是哪儿来的军队那旗上写得什么字”·“不知道……”·这几个农夫大都不认得字,只晓得那几面旗子和士卒们的军装看着陌生,是他们从前没见过的。
但不管是哪路军队,反正都不是好人,千万别出去才是··过了很久,穿军服的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但队伍仍然很长很长,黑压压的,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人们背着包袱,推着板车,怎么看也不像是军队,倒像是逃难的百姓。
那几名农夫被这情形弄得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百姓跟在军队后面他们这是去哪儿啊”·“你问我,我问谁去”·“该不是哪个地方又让叛军占了,所以官军带着百姓出来逃难了吧”·“可方才走过去的军队瞧着好威风,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样子啊”·“这……”·“要不咱们出去问问”·面对一群老老少少手无寸铁的百姓,农夫们的戒心显然小了很多。
终于,有一个人鼓起勇气跑了出去,接近那些逃难的百姓·余下的几人继续在树丛里等着··又过了好一会儿,出去的那人终于回来了,竟然带着满脸的兴奋。
“怎么回事”众人忙围着他询问··“刚才走过去是蜀军和延州军”那农夫道,“后面跟的是京城的百姓,蜀军和延州军把京城里的叛军打败了,这些百姓是要跟着他们回蜀去的”·众人都听傻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蜀军和延州军把叛军打败了那不是很好么可京城的百姓怎么又要背井离乡地去蜀地呢·面对众人困惑的脸,那农夫又把刚才听来的这段时日京城发生的事全部转述给了众人听。
众人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消化这些内容,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么说,那朱府尹和谢将军可是大好人啊”·“是啊,其他军队也太过分了吧”·“那不才是正常的么反倒是蜀军和延州军,天下竟有这么好的军队么……”·众人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人道:“要不,咱们也跟着他们走吧。
听说蜀中乃天府之国,土地肥沃不说,最要紧的是太平·咱们也跟着朱府尹他们走,不必提心吊胆地留在这里好么”·众人愣住·有人立刻摇头反对,有人迟疑,有人若有所思。
“咱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这是咱们的家乡·那成都府山高水远,咱们也只是听说那儿好,怎就能决定跟他们走太草率,太草率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可留在这儿,咱还能有活路吗咱还能活几天”·“是啊。
京城那么多百姓都愿意离家跟着他们走,就说明走了比留着好·”·“不行,不行·反正我是不会跟他们走的·”·几人说了半天的话,因京城百姓的队伍实在太长,竟走到这会儿还没走完。
不过也快了,他们已经能望见队伍的尾巴了··有人咬了咬牙,率先站起来道:“不管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带上家人,我跟他们走”说完就往村庄的方向跑。
其余几人又迟疑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拿定主意,不断有人从树丛出来,回去收拾行囊·也有人观望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冲动,选择继续留在家乡……·……·天快黑时,大军在一条河边驻扎下来。
士卒们先去帮助跟随他们的百姓安顿,并将更加干燥温暖的地方让给百姓,随后才开始自己的扎营··卫玥来到朱瑙身边,道:“今天这一路上又多了几个村子的人跟咱们一起走。
照这样下去,没准回到成都的时候,咱们能多出七八万人来·”·“哦”朱瑙并不惊讶,歪着头思索,像是在盘算回去以后要怎么安顿这么多人。
卫玥道:“这么多人,咱们回去以后安顿的了么”·朱瑙笑了笑,道:“可以·只是这一路上难免艰难些·”·不管是蜀军还是延州军带的粮食,都不可能喂饱这么多百姓的肚子。
不过百姓跟随他们离开,都是携带了自己全部身家的,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干粮·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用他们接济·加上这沿路采采野果挖挖草根打打野兽,且能撑一段时日。
朱瑙大致算了算,吩咐道:“派一支小队先回蜀去……这一来一去,咱们或许能在渭南一带接上头……让他们运十万石粮食出来·”·“是。”
卫玥领了命令,正要去安排,忽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过几日咱们路过江陵府附近的时候,要不要派人去江陵走一趟”·先前黄东玄带人连夜攻入京城中,朱瑙便显露出几分对此人的兴趣,只是当时顾着与谢无疾一起勤王,黄东玄又早早带人走了,便没来得及做什么。
卫玥说去江陵走一趟,自是询问朱瑙要不要趁机去与黄东玄接洽的意思··朱瑙却笑道:“这会儿腾不出钱给他送礼了·且先不急,过段时日再说吧·”·卫玥心道那黄东玄确实有些本事,勤王大会上各路诸侯虽然表面上都与他不对付,实际上不知有多少人会暗中拉拢他。
朱瑙不着急,就不怕被别人捷足先登么送礼急什么,先去派人去谈谈不行么·可见朱瑙一副笃定的样子,估计没钱送礼只是随口一说,他心中另有想法。
因此卫玥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安排回蜀传信的人去了··第166章 各事其主·成都府··徐瑜批完一摞公文,搁下笔,起身来到门口··院子里姹紫嫣红的花儿都开了,春意正浓,霎是好看。
院子尚且如此,想必去外面踏青更是美景盈目·只可惜这样美的时节也是官府里最忙的时节,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时间出去踏青··春耕前,各州县就要对辖地的人口和耕地进行了新的统计,随后将统计结果上报给成都府,成都府的官员们将对各州县上报的情况进行整理和汇总。
若查出有任何疏漏或错处,还要打回州县重新核查··另外春耕前贫困的农户也会向官府申请借贷,借取种子、农具和钱粮,等今年丰收时再归还··还有农忙时节民间的官司也会变多,农户们常常会为了一亩三分地而发生矛盾,最后闹到官府……·好在事情虽然多,但朱瑙走之前便已将大方向定好了。
户籍田亩的统计只需要在去年的记录上进行增减,不必再重新造册;其余案子也只需按照章程办事便可妥善解决,虽有许多小事,却无一桩大事,日子倒也过得太平··徐瑜在院中休憩了一阵,眼瞅着与官员们议会的时间快要到了,他便起身赶了过去。
到了堂上,几名官员依次向徐瑜汇报自己近些时日来的公务,正说着,忽然有信使来到堂外·徐瑜瞧见信使,忙指了话头,道:“进来·”·那信使便走进堂内,向堂上所有官员见礼,又朝徐瑜道:“少尹,朱府尹与卫将军已在回蜀的路上,还有一月左右便可抵达蜀中。”
徐瑜听到朱瑙终于要回来的消息,顿时喜上眉梢·但听清信使的话后又不由一怔:“怎么还要一个月”便是从京城回到成都府,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
这信使是既然是先遣回来送信的,总得扣掉他自己赶路的时间,怎么还要一月之久·却听信使道:“朱府尹此番带领中原几万百姓回蜀,为照顾百姓,难免耽误脚程。
朱府尹命少尹尽快准备粮草支援·”说完掏出朱瑙的手令交给徐瑜··满堂的官员听到这话顿时哗然了·带领中原几万百姓回蜀府尹这趟去中原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不是做生意吗他们还等着府尹如往常一样赚得盆满钵满的回来呢,可是……中原几万百姓是怎么回事啊府尹明明只带了两千多人出去啊·徐瑜也不敢置信,连忙从信使手中接过朱瑙的手令看了起来。
他看完以后先是目瞪口呆了半天,随后才神色复杂地将手令收起,向手下吩咐道:“去通知官库,今天务必将库中储粮上报于我·”·又朝信使道:“我已明白府尹的意思,会尽快安排。”
·信使又向徐瑜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信使一走,堂上的官员们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少尹,府尹的信上写了什么什么几万百姓”·“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府尹他们如何耽误了这么久”·“勤王成功了么朝廷眼下如何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
徐瑜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肃静,官员们这才一一闭嘴,只等着徐瑜发话··徐瑜沉声缓缓道:“天子已于冬日惨死于叛军之手·”·堂上一片静默。
小皇帝已经被叛军控制了一年多,会有这样的结局并不出乎意料·而这些地方官员与天子和朝廷也大都没多少接触,并不觉得伤感,只是难免唏嘘··少顷,徐瑜又道:“府尹与延州谢将军率军平定了叛军之乱。
如今京城被勤王会盟掌控,府尹已在带兵回蜀的路上了·”·众人略感吃惊·叛军之乱是被朱府尹和谢无疾平定的这……谢无疾平乱不奇怪,府尹莫不是跟着蹭了个功劳吧他们平定了京城,却将京城交给勤王会盟……想来是因为山高路远,缺少后勤,所以不得不忍痛放弃,着实有些可惜……·徐瑜再道:“中原混乱,民生困苦。
府尹回程之时,京中数万百姓仰慕府尹仁义爱民,自愿跟随府尹回蜀·”·堂上众人全部呆滞了·片刻,堂上沸腾起来·所以那数万百姓竟是这么来的朱瑙在中原一共才待了多少天啊竟然能让数万百姓对他心悦诚服,背井离乡也要追随他,要知道那可是京城啊·也有比较清醒的人,稍微想想便猜到:朱瑙自是极厉害的,可能够让那么多百姓心甘情愿跟着他走,重点并不在于他有多么仁义,而是中原已经乱成了什么样,而中原的那些官府又得有多糟糕……·得知自家府尹受到百姓爱戴,众官员自然是高兴的。
但稍微冷静一下,官员们便又为了朱瑙从中原带几万百姓回蜀这个决定担忧起来··“少尹,府尹信上怎么说的他真要将那几万百姓全带回来吗”·“带回来后该如何安置那可是几万人啊”·“是啊,几万人来了以后住在哪里粮食从哪里来哪有那么多耕地分给他们”·“府尹是为了那些百姓才要调拨粮草吗要调拨多少又能养他们几日”·众人吵吵嚷嚷,吵得徐瑜头都大了。
他连忙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吵闹这才渐渐停下来,所有眼睛都注视着他,等他解释·不过这一次徐瑜没有解释什么——倒不是有何机密要瞒着众人,实是朱瑙这封手令上的内容写得十分简单,只大致说了下中原这几个月来发生的变故,然后要求他尽快调拨粮草支援。
而支援的数量只够这几万人来到蜀地,至于往后怎么安排,朱瑙就没在手令里解释了··事实上徐瑜在刚看完手令的时候,也产生过和官员们一样的疑惑·带这么多逃难的百姓回来,朱瑙到底打算怎么安置·他虽然没有想出结果,但他也并不太担心——那可是朱瑙啊。
朱瑙做事,还需要他- cao -心吗·他平静地开口:“我相信府尹自有安排,你等不必过于忧心·继续刚才的事吧·”·众官员你看我,我看你,也只能偃旗息鼓,继续会议了。
=====·数日后,蜀军与延州军带领百姓来到汉中·汉中北上即是关中,南下过谷道便可入蜀··两路大军行至一条岔路口,在击鼓声中纷纷停了下来··谢无疾调转马头,驰入蜀军阵列中,来到朱瑙所乘的马车前。
朱瑙听到马蹄声,撩开车帘,从车厢中探出身来··谢无疾望着朱瑙,道:“我该走了·”·朱瑙笑了笑,道:“你去吧·”·朱瑙自然是要回蜀的,而谢无疾也得回关中。
他的军队仍在关中和延州一带,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回去打点··谢无疾望着朱瑙,似有什么想说的,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的马不太安分地再原地小幅踱步。
少顷,他终于开口:“你何时到关中来”·朱瑙道:“待我打点好蜀地的事·”·谢无疾想要他说个明白的时限,然而还没开口问,便听朱瑙接着道:“三年五年……”·谢无疾一愣,下意识地皱眉。
朱瑙:“应该是不用的·”·谢无疾:“……”·他嘴角抽了抽,只见朱瑙一双眼睛弯得越发厉害了:“一年半载么……”·谢无疾又等片刻,没等到朱瑙继续往下说,不由问道:“用还是不用”·朱瑙却最终也没给出确切的日子,只笑道:“谢将军。”
“什么”·“等我的消息吧·”·谢无疾定定地望了朱瑙片刻,终究没再刨根究底地问下去·他调转马头,道:“我走了”·朱瑙道:“再会。”
谢无疾一登马腹,冲了出去··很快,一路上早已融合地不分彼此的蜀军和延州军逐渐剥离,延州军快速北上,蜀军则带着浩浩荡荡的数万百姓,继续南下……·……·没过多久,谢无疾正指挥大军前行,后面有快马追了上来。
那人风尘仆仆,回头土脸,纵马来到谢无疾的身边,正要下马行礼,谢无疾却道:“不必多礼·”·那人翻了一半的身子又坐正了,在马上欠了欠身,便算见过礼了:“将军。”
谢无疾道:“出了何事”·此人是他沿路安排的信使之一·虽然他带兵离开了京城,但中原的消息他总还得要知道,因此这回来的一路上他安排了不少负责传递消息的信使。
没想到他人还没到关中,信使就追来了,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果不其然,信使开口便是一个重磅消息:“将军和朱府尹率兵离开后,诸侯会盟内斗,河南府尹刘松遭人暗杀。
凶手是谁尚未查明,如今京中一片混乱·”··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微微一怔·刘松死了·他既有些意外,又不太惊讶·那样的局面,以刘松之庸才想掌控全局,无疑痴人说梦。
此结果情理之中,意料之中,只是没料到竟会那么快而已··如今刘松这一死,乱的不只是区区京城,恐怕整个中原地区都将陷入更加混沌更加崩乱的局面。
而被朱瑙带回来的那几万人侥幸躲过了这一劫··谢无疾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继续探听消息·”·那探子欠了欠身,提缰掉头,向来时的路驰去。
顺着他离去的身影,谢无疾望向自己刚才经过的苍茫大地·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向身边人下令:“走吧·”·大军继续前进··……·另一边。
蜀军的队伍不再走在最前面,而是分散开来,融入百姓之中··入蜀的路并不好走,即使他们选择了最开阔的金牛道,仍有不少山路要翻·而百姓中有不少老弱残病,因此士卒们散在队伍中,瞧见行进困难的便上前搀上一把或背上一段。
朱瑙亦从马车中下来,和卫玥惊蛰等人一起指挥众人前行··忽然,后方有人追来,几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们的信使··信使来到跟前,向朱瑙见了礼,道:“府尹,有江陵府的消息。”
卫玥和惊蛰听到江陵府三字都是一惊·朱瑙却似早有预料,道:“该不是哪路诸侯从江陵府尹那里挖走了黄将军吧”·卫玥和惊蛰一愣,信使也是一愣:“……是。”
朱瑙道:“哪一路啊”·信使忙道:“是长沙府·”·长沙府就位于江陵府的东面,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那长沙府尹想必是在黄东玄刚离开京城时便遣人追过去洽谈了,倒也十分顺利··卫玥失笑,道:“你总说不着急,眼下被别人抢了吧”·朱瑙却不以为意,只问信使道:“黄将军怎么离开江陵府的”·信使道:“长沙府尹以澧州向江陵府尹交换了黄将军及他麾下的六千士卒。”
“啊”卫玥听到这话不由又是一愣·竟然是用地盘交换那黄东玄难道有什么受制于人的把柄,不敢随意离开江陵府江陵府尹又如何肯做这笔交换·然而他稍一想就明白了——这笔交换,或说买卖,当是黄东玄自己促成的才是。
于江陵府尹而言,那黄东玄是个刺头,黄手下的水军虽是官府花钱养活的,却被黄东玄带成了他自己的私兵,只听他一人命令,官府却号令不动·因此这几年来江陵府尹一直试图削黄东玄的权,却屡屡失败。
这根刺让他坐卧难安,硬拔还有可能被反咬,有人愿意用一州之地来换,虽然心疼,可换出去总比自己继续养着好··对长沙府尹而言,一州之地交换一名干将和六千士卒也不亏。
其实以黄东玄的能耐,他未必不能起兵造反,杀了江陵府尹,将整个江陵府当做他的本钱·这样他势必更有话语权,长沙府尹也会对他更为重视·但他没有这样做。
这说明黄东玄虽然激进,却不是个完全鲁莽之人··——弑主之名他尚且是不愿担的·否则无论他去往哪里,得到重用的同时,也会得到成百上千倍的忌惮。
至于往后他是否会带兵向江陵府发难,那便是另外一桩事了··想到朱瑙就此错过一员猛将,卫玥既有些庆幸,也有些惋惜·庆幸的自然是朱瑙手下能人越少,他得到重用的机会越大;惋惜的是那黄东玄身世与他有几分相似,两人倒也颇有投契之感,可惜不能在一个阵营效力。
如今天子丧命,朝廷崩坏,天下英雄各事其主·下次再见,恐怕便将为敌了··朱瑙却不见惋惜之色,只稀疏平常地道了句:“是么”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示意信使可以离去。
“若有新的消息,再来禀报我吧·”·信使得命,翻身上马离开了··第167章 不做亏本生意的朱瑙今天注定要亏本了·数日后,朱瑙终于回到了成都府。
成都府中的官员们早已接到消息,军队到达的当日,以徐瑜为首的官员们纷纷出城来迎·虽然他们早有准备,但看到跟在朱瑙身后过来的浩浩荡荡的百姓队伍,还是忍不住为之喟叹不已。
成都城自然是无法容纳这么多异乡人的,因此徐瑜在接到朱瑙的命令时,早已在郊外准备了临时的屯所·当大队到达之后,军队和官员就将百姓引入屯所暂时安顿下来,等待后续的命令。
安排好了逐项事宜,朱瑙才领着众人进城,回到官府中··进了官府,朱瑙连口气也不歇,便与徐瑜议起正事来··“徐少尹,”朱瑙问道,“这几个月蜀地还太平么”·徐瑜忙道:“回府尹的话,一切顺遂。
户籍册已增修完毕;各州县百姓向官府借贷的账目已整理完毕,府尹可随时过目;石工坊与新的造车坊已开始运作……”·他一一向朱瑙汇报了这几个月来官府的作为,凡朱瑙离开前给他留下的任务,他全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不可不谓是个得力帮手。
朱瑙听完满意道:“徐少尹果真让人放心·辛苦了·”·徐瑜忙道:“不辛苦,此乃属下职责所在·”·汇报完公务,徐瑜又问道:“府尹从中原带回来的那些百姓,不知准备如何安顿”·朱瑙道:“此事我正打算与你们商量。
我有意将他们送去西南,你意下如何”·“西南”徐瑜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并不感到意外·在得知朱瑙带了大量百姓回来的时候,他就有过一些猜测,而这个结果在他的猜测范围之内。
蜀地的中心,也是蜀地最繁华的地方,自然是成都平原·过了成都平原再往西南,直到衔接大理的大片土地,仍旧是好山好水,可是却被山川阻隔,道路险阻,人烟稀少。
住在那里的人,无论夷汉,大都是粗鲁未开化的野蛮部族·一旦他们风不调雨不顺,导致缺衣少食,那些野蛮部族就会来到蜀地抢夺粮食和财物,甚至掳走蜀地的百姓去做他们的奴隶。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频率并不低,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几次·可无论是蜀地的百姓还是官府,对那些部族都毫无办法··毕竟那里地广人稀,地势又复杂,如果主动出兵去征讨他们,非但很难找到那些部族的行迹,反而可能被他们伏击;而如果长期派兵驻守边境,以阻挡他们进犯,那么养兵的花销又实在太大了,官府承受不起。
所以多年以来,面对这种状况,官府往往只能采取两种策略——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百姓遭受侵害而假装不知;二是主动对蛮夷部族进行安抚,给他们送粮送衣,使他们勿再来犯。
·当朱瑙坐上成都尹的位置后,也一直采取的是第二种策略··其实凡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这两种方法都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计·想要真正解决这些蛮夷部族带来的问题,最好的方法是教化他们,而非征讨,也非防御。
可是教化二字,说来简单,做来却极不容易··蛮夷之所以为蛮夷,并非血脉种族所致,而是地利水土所致·那西南之地不仅有世代居住其中的夷人,亦有不少前朝移居过去的汉人,这些汉人未必不是能人。
可汉人进入其中,非但未使蛮夷文明开化,反被同化成了蛮夷·归根结底,在荒蛮之地用荒蛮的活法才能活得更好··但这困局就无法解了么其实也不是。
想要教化蛮夷部族,就得开化蛮夷之地·而开化一块土地,最需要的就是人·只有足够的人,才能让荒凉的地方变得热闹繁华,变得生机勃勃··徐瑜道:“可是府尹,若将那批百姓迁过去,恐怕会与当地部族发生矛盾……”·他这话说得比较委婉,事实上,当那些蛮夷部族遇上中原百姓,矛盾和争斗是一定的,甚至弄得不好,可能会引发血腥的屠杀事件。
“嗯·”朱瑙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层,道:“因此得多管齐下才是·”·徐瑜忙问道:“不知府尹有何妙计”·朱瑙道:“倒也说不上妙计。
首当其冲的要事是修路;其次得在迁去的百姓之中组建军队,以抵御当地部族的攻击;再则可与那些部族联络协商……我记得官府曾与一些部族有过联络”·徐瑜点头道:“有。
当初卢少尹在时,就曾南下过两回·官府对十七支部族有记载,都有文献可查·”·官府虽然无力出兵征讨那些蛮夷部族,但对那些部族的情况也不是全然无知。
早在朱瑙上任之前的各届官员们就陆陆续续对当地的部族有过一些调查,而袁基路当初为了打击卢清辉,也特意派他南下深入险境·卢清辉侥幸活着回来了,也带回来不少西南的消息。
不等朱瑙继续说下去,徐瑜就自己接了下去:“我们可以派人去联络那些部族,给予他们优惠政策,使他们接纳汉民·若他们愿意配合的话自然好,若不愿配合,我们就想办法从内部挑拨他们,瓦解他们的势力,使他们不再对汉民具有威胁……”·朱瑙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徐瑜。
徐瑜为官多年,在这方面很有手段·该如何运用政策,如何利用其他势力,以最小的代价达成自己目的,他瞬间就能想出十七八套方法来··不过想要真正开化西南蛮夷之地,最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修路。
其实西南之地并不荒芜,相反,那里山林海泽物产丰富,只是因为与外界缺少沟通,珍贵的物产无法运送到外面,而新的耕种桑织之术传过去,过上几年也成了旧了··而修路也不是说修就修的。
官府人力财力有限,不可能只为了几百几千人就开山凿路·所以这么多年来,西南蛮夷部族屡屡生事,已成官府心头之患,却从来没人提出过修路,终究还是个代价的问题——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只要能将六万百姓迁往西南,不管山路还是水路,何愁修不起来·有了人,有了路,从今往后,西南就再也不是蜀地的后患了,甚至,那里丰富的物产资源和广袤的地域都能为蜀府所用·想明白这些,徐瑜简直喜上眉梢,立刻道:“府尹,我这就去查阅西南各部族的消息,我会尽快理出一套方案交给府尹”·朱瑙笑道:“去吧。”
……·徐瑜办事极为妥帖细致,很快就将官府掌握的所有西南之地的消息全整理出来了··紧接着,成都府的各部官员们连开了数日的会议,确定了官府能为修路和迁徙百姓投入的钱财和人力,据此定下了初步的计划。
再接着,官府又立刻派人前往西南,对地形和情况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确定他们的计划能否展开··另一边,卫玥也终于为几万中原百姓完成了造册登记的工作。
正如朱瑙所料,这些京城来的百姓眼下虽然都已穷困潦倒,可其中却不乏出身权贵的读书人、官吏以及有特殊本领的匠人·举凡人才,官府便将他们留了下来,给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
至于其他百姓,由于几万人的安置乃是当务之急,因此也没办法等到路全部修通再迁徙,于是官府很快就开始使他们动身南迁,预备将修路与安顿的事情一齐开展··自然,对于这些千里迢迢从中原赶来的百姓而言,他们大多并不愿意迁去荒蛮之地进行开荒。
然而吃足了苦头的老百姓们也明白,如今这世道,要有一块安身立命的土地极不容易,便是仁义如朱府尹,亦不可能将开垦好的、富饶的土地白白送给他们·想活下去,终究还得自己重造家园。
兼之中原暴乱的消息传来,他们已不可能再回归故土·而成都府亦耐心地花了许多功夫在安抚百姓身上,又允诺他们十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等·终于,这几万百姓还是踏上了南迁之路……·=====·半年后,凉州。
黄蜡蜡的戈壁滩上丘陵起伏,整个地势如同凝固的由沙子和盐碱地筑成的海面·在这蜿蜒曲折的路上,一支近千人的队伍正在向前进发··这支队伍乍一眼看上去像是商队,因为他们运送着许多的辎重,队中光驴骡板车就有百余辆;可仔细看看,又像是军队,因为队伍中的人大都披甲戴兵,队列齐整。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其实像这样军人和商贾难以区别的队伍在西凉一带常常能看见··这条路是从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必经之路,汉人、胡人、羌人等常常会在凉州进行交易,但凉州又多马贼出没,是以商队为了自我保全,不得不调动大量兵力进行保护。
队伍在下方走着,在边上一处较高的丘陵地上,一名身材健硕高挑的男子正站在丘陵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由于他身着黄衣,与周遭土地的颜色相近,下方的士卒们竟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那男子长着一张容长脸,麦色肌肤,鼻梁高挺,眉骨耸立,头发半黑不黄,高高束起·他的长相胡汉莫辨,当是杂血的色目人·也因了这份杂血,他的相貌本当属英俊的,可无论胡人或汉人见了他,都不免觉得异样和疏离。
此时此刻,他正默默地观察着丘陵下方通行的队伍,而他的身后不远处站在几名随从··片刻后,他嗤声道:“素闻延州军能征善战,今日一见,果真有几分看头。”
眼下在下面走着的队伍,正是由延州军保护着的蜀商队伍·蜀商和延州军调集了近千人,是为了做一笔大生意而来——朱瑙一直想要组建蜀军的骑兵部队,然而蜀中不产马,想要好马,还得从凉州购买。
从前两年起,朱瑙就已派人陆陆续续从凉州近了数百匹战马,而如今天子已死,天下大乱,眼看战事一触即发,他必须加快速度·是以这一回,他已与凉州牧董姜谈妥,要购入整整两千匹战马。
下面走着的这支队伍携带的,便是用来交换两千匹战马的金银财宝和丝绢茶叶等货物··站在男子身后的随从不安地开口:“校尉,咱们只有两百人,当真要截他们吗”·男子一道冷冷的眼风向后扫去,眼角吊起:“怎么,你怕了”·那随从忙道:“属下绝无畏惧之意”·男子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望向下方。
他久居西凉,来往商队军队见得多了,军队能不能打,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延州军的质量在他见过的军队中无疑当属上乘,无论是士卒的气势,还是前进时始终不见散乱拖沓的阵型,都昭示着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但这并不会让他退却,相反,只让他感到更加兴奋··因为他即将用两百人,割下这近千人的人头,抢走他们运送的所有钱财和货物·这势必会能够他立下大功·——这男子并不是西凉一带的马贼,盯上跟官府交易的商队。
恰恰相反,他乃是凉州牧手下一得力干将,名叫韩风先·而他之所以要打劫与凉州牧做生意的蜀商,也是得到凉州牧的首肯··如今天下大乱,凉州虽地处偏僻,辖地贫瘠,可此地民风彪悍,兵强马壮。
凉州牧董姜亦有入主中原大干一票的野心··既然如此,董姜就不打算再将战马卖给自己未来的敌人了·可他又是个贪婪之人,所以还是答应了蜀商要交易战马,以此将蜀人和延州军骗来凉州,抢掠他们的财物。
韩风先窥得董姜之意,所以主动请缨,揽下了这桩任务··望着下方蜿蜒前行的队伍,韩风先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他早就听说过成都府尹朱瑙是个不做亏本生意的精明商人,而延州军主将谢无疾是个不打败仗的常胜将军。
可惜今日,精明商人的生意注定要赔在他手里了·常胜将军带出来的军队,也注定要全军覆没在他手下了··韩风先捞出背后的长弓,转身往丘陵下方走:“走,去九曲口,我们在那里埋伏他们”·一面说,一面掂了掂自己十数斤重的大弓,不黑不绿的眼眸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待我一箭- she -倒那杆蜀字旗,便是动手的信号”·他的随从早已习惯了他的自负,亦知他百步穿杨的- she -术惊人,于是连忙翻身上马,去准备给伏击的军队传令去了。
第168章 哄男子开心的无非就那几样:权色酒财气·半月后··京兆府的城门口左右两旁站着两拨人,一拨乃是京兆府的仪仗官兵,站在城门的右侧;另一拨则是延州军的士卒,站在城门的左侧。
天气已有些冷了,一阵风吹过,费岑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又看到对面身着单衣却仍昂首挺胸长身玉立的男子,他面皮抖了抖,不由替别人觉得冷起来··他满脸堆笑地搭讪:“没想到谢将军今日也会亲自到城门口来迎接朱府尹。
谢将军与朱府尹的关系可真是好啊·”·谢无疾淡淡“嗯”了一声便无话了··费岑只觉得嘴里没滋没味,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已经在这儿等了大半个时辰了,他主动跟谢无疾搭了十几回话,谢无疾总是不咸不淡地回他几个字,这谈话就没法继续下去了·饶是他有心套近乎,他这热脸也实在捂不暖那冷屁股。
真不知道那谢无疾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yin -沉,他身边的人也不觉憋得慌么·此时站在谢无疾身边不远处的午聪心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打从听说了凉州那边传来的噩耗,这几日谢无疾虽一如既往地冷静理智,可他的心情却明显烦躁低落,旁人都不敢与他多说闲话。
唯有今天来迎接朱瑙,谢无疾的心情才明显有所好转,连眉眼都舒展了很多·要不然那费岑车轱辘似的来回拿些废话来套近乎,谢无疾怎还有耐心回他的话呢·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冲了过来,是来送信的探子:“报——朱府尹的车马距离城门还有三里地”·三里,那就在眼前了。
费岑忙冲着他仪仗队下令道:“都做好准备,迎接朱府尹·”·京兆府的士卒们忙站齐队列,挺起胸膛,准备奏乐·他们的对面,延州军们并未刻意整理仪容队列,却明显将仪仗兵比下去一截。
费岑来回打量了几圈,不由讪讪摸了摸鼻子:人家怎么就能把兵带成这样呢·不多时,远方便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是蜀军的队伍到了··费岑登时振奋起来,他对面的谢无疾嘴角亦有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在奏乐声中,蜀军的队伍来到城门口停了下来··惊蛰跳下马,来到马车旁·车帘被撩开,朱瑙从里面钻出来,被惊蛰搀下马车··费岑三步并两步第一个上前,热情洋溢:“朱府尹,我可算是把你盼到了我真是日也盼,夜啊”他二人本是平级,按说也不该有太多礼数,偏偏费岑主动将身子弯下来,头也低得极低,俨然将朱瑙当作长官来拜谒。
他这般主动地自降身价,或说抬高朱瑙的身价,朱瑙看在眼里,只是一哂,拱了拱手,便做还礼··京兆府一众官员涌上来,随着费岑一起争先恐后地向朱瑙见礼。
朱瑙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人群,落在后方谢无疾的身上··他冲着谢无疾笑,眼睛又弯又亮·谢无疾的嘴角也难得翘起一丝弧度··少顷,众人见完虚礼,终于朝城内走去。
一路上,费岑唠叨个没完:“朱府尹,我已将我的官邸收拾干净,今晚朱府尹便可带人住进去·宅子虽陈旧了些,还能凑合一住,办起事儿来也算方便·我已命人去给新官邸选址,等到新的官邸落成,朱府尹再搬去新的便是。”
朱瑙道:“不必了,我只消找个落脚处·”·费岑忙道:“不,不,绝不能委屈了朱府尹”·朱瑙摇头谢绝,费岑却仍一力规劝,大有朱瑙不住他的官邸就看不起他的意思。
这一出颇为滑稽,按说朱瑙是客,哪有主人求着客人鸠占鹊巢的道理然则费岑这样做,实是他的智慧··半年前的勤王会盟费岑并未亲自带兵参加。
但当天子身死、朝廷覆灭的消息传回关中,费岑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来震惊,第二天就开始为日后做打算··他心里很清楚,以京兆府所处的地势来说,他想要远离天下纷争是绝不可能的。
因此他可走的路也就只有两条——其一,称雄天下,问鼎中原;其二,找一个能够称雄天下、问鼎中原的人,然后依附于他·无论从野心还从能力上而言,费岑自问都与第一条路无缘,因此他几乎没怎么挣扎就选择了第二条路。
那他究竟该依附于谁呢其实也很好选··首先他只能从自己的邻居里做选择,否则便他情愿去依附江南、岭南的英雄好汉,没等那些英雄好汉打到他这儿,他早让自家邻居给灭了;其次,如今这世道,出身已不再重要,瞧瞧那出身最好的皇帝又落到了什么下场世代为官的刘松不也被人说杀就杀了这种时候唯有自己的本事才是立身之本,管它是坑蒙拐骗的本事还是天下为公的本事。
于是,考虑到这两点,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除了朱瑙之外,费岑几乎想不到第二个人选··原本朱瑙与谢无疾相争,他夹在中间两边为难·现如今朱瑙与谢无疾已亲如一家,他还不赶紧投诚,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啊·因此这半年来,费岑隔三岔五就给成都府写信,表达自己投诚的决心。
同时,他也给在关中的蜀商大开方便之门,用行动表现自己的诚意··蜀人倒也十分懂得投桃报李,得了他的恩惠,亦反过来帮他排挤了一些原本与他不对付的势力,使得费岑自己在京兆府与的权势也得到了稳固,可谓是相辅相成。
朱瑙等人进城之后,才发现城里两边的道上竟还站了许多百姓,夹道相迎·一见朱瑙的队伍进来,老百姓们立刻欢呼雀跃,齐声高喊“朱府尹明义”、“朱府尹仁德”,好不热闹。
朱瑙也没料到还有这样的阵仗,颇感意外·费岑在一旁拍马屁道:“中原一战后,朱府尹的美名就已传遍天下·咱们京兆府的老百姓也跟我一样,日日盼着朱府尹来呢”·朱瑙好笑地看看他,又亲切地向沿街的百姓示意。
片刻后,朱瑙终于从京兆府官员的簇拥中脱身,调转码头来到谢无疾身边··谢无疾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你倒真受人爱戴·”·朱瑙从那话里似乎听出了一丝丝的酸味,问道:“你何时到的”·谢无疾道:“两三日前吧。”
后方的午聪忍不住朝他们看了一眼·实则谢无疾五日前就到了·他一听说朱瑙正向京兆府来的消息,迅速料理完了军营中的事便赶来了·难不成谢无疾把日子记差了·朱瑙却不知这层,问道:“你来的时候莫非费岑没有安排这一出那可不大聪明。”
谢无疾轻轻一嗤··今日这套浮夸的阵仗的确都是费岑安排的·且不论关中百姓是否果真如此爱戴朱瑙,但若没有费岑的示意,他们也不敢上街来。
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将自己投诚的诚意表现到极致··而谢无疾来的时候的确没有这番花样·这倒不能怪费岑,实是谢无疾自己带了一支快马轻骑说来就来了,等费岑收到消息,人都已经在城楼下了,他便有心也来不及安排。
因此谢无疾虽不喜欢这套阵仗,还是替费岑平反了一句:“他够聪明了·”·若是寻常人,还真拿不出这样的魄力来··朱瑙笑道:“谢将军说他聪明,那必定就是极聪明了。”
片刻后,朱瑙问道:“对了,凉州那批战马有消息了吗”·提及此事,谢无疾的眼神骤然一冷·他皱着眉头道:“此事一会儿再慢慢说。”
朱瑙观他神色,便猜到几分·他们恐怕是遇上了三言两语说不清的状况,因此他就不再问了··到了官府门口,费岑大方地将朱瑙和谢无疾迎进官府内。
按说官府中有许多机密乃是外人不可观看的,然则费岑全无此等忌讳,反倒是哪里机密,他就将二人往哪里带·就连府库账册等绝密要务他也都命人拿出来给二人看,俨然是要主动把自己的老底亮得干干净净。
这便又是费岑聪明的地方了··他深知关中之地对于朱瑙和谢无疾有多重要,此二人绝不会放心关中一地被不信任的人执掌·那他既然决心投诚,也唯有把投诚这事做的彻底,绝不给人自己还在左右摇摆的忌讳。
唯有如此,他方能真正自保···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果不其然,朱瑙看完账册,很是诚恳地夸赞了他几句,又与他聊了聊关中日后的治理之策,也算是向他表明并无憾动他地位的诚意。
逛完官府,费岑道:“朱府尹,先去官邸放下行李,休整一会儿吧·晚上我安排了接风宴,为朱府尹和谢将军一并接风洗尘·”·朱瑙道:“你只消替我找几间客栈,容得下我带来的人手,你的官邸仍是你的。”
费岑正要再劝,朱瑙却道:“我在此只留几日,往后我会暂居汉中·”·费岑不由一怔··到了今日这时候,大家已没必要绕着舌头打哑谜了。
朱瑙与谢无疾对天下的展望和野心已昭然若揭,因此朱瑙不可能再久居蜀中··毕竟蜀中乃四塞之地,适合偏安,不适宜北伐·为图天下大计,他必须将重心移出大巴山。
出蜀以后究竟该落脚何处,朱瑙等人亦是商议了一段时日才做的决定·长安固然好,交通发达,土地富饶,不过离蜀还是远了些··而汉中,南可倚仗蜀地,北可仰望中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中心。
而且一山不容二虎,他一直占着费岑的地盘,就算费岑决心投诚,难保不起纷争·因此他还是待在汉中为好··果不其然,听到这个决定,费岑登时面上一喜。
但他嘴上还是表达了一番惋惜之情,又道:“那,时日已不早,不如朱府尹,谢将军,我们先去酒楼赴宴如何”·众人的确也有些饿了,离了官府后,便径直往酒楼去了。
………·夜晚··清琴雅音,饕餮盛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费岑借解手之名离席,来到院下回廊··负责筹措宴席的官员忙迎了上来:“府尹。”
费岑打了个酒嗝,道:“吃得差不多了,上人吧·”·那官员挠了挠头,道:“该上哪一拨”·费岑舔了舔嘴唇,有点为难。
今日朱瑙和谢无疾在此,他是地主,当尽地主之谊·为了日后长远的打算,他也得哄好了这两位大人物·而能哄男子开心的,说白了也无非就那几样:权色酒财气。
权、财都是长远之计,别人也不图他手里这点;酒已到位了,那剩下的就唯有一个色字了··可这色字偏就把他为难上了·朱瑙和谢无疾二人都是年纪不大不小,却都未成家,连个妾室也无,十足的不近女色。
要说这两人是否好男风,倒是极有可能,毕竟朱瑙身边养了一堆少年卫士,谢无疾更是总在军营行走,若好男色,可谓十足便利··但怎么说这都是他自己的揣摩,这种事情若揣摩错了岂不平白得罪人方才喝酒的时候他也试着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奈何朱瑙与谢无疾都不接他的话茬,只聊民生与治军之事,害他吃了半天的酒,肚子里还是一团雾气。
少顷,费岑道:“两拨都上吧·反正让他们自己挑,总不会错了·”·那官员领了命令,赶紧去安排了··第169章 这费府尹可真会玩·席间,听着京兆府官员们滔滔不绝的客套话和恭维话,午聪百无聊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午长史可是倦了”·午聪忽然被人叫到名字,不由吓了一跳,扭头看去,说话竟是费岑··他不由有些尴尬:“呃,我……”·费岑也不过借他起个话头,也不等他解释便笑道:“是我安排不周,也该请人来助助酒兴了。”
说罢便向外拍了拍手··只听奏乐声响起,一队身着薄纱的妙龄女子腰肢款摆地从堂外进来,开始翩翩起舞··席间许多男子的眼睛登时一亮,来了兴致。
需知这些女子皆是费岑命人精心挑选出来的,各个面若桃花,身材曼妙·她们舞姿翩然,举手投足间还散出阵阵芬香气息,好不诱人··男子们一个个瞧直了眼,有的已开始咽起唾沫。
费岑密切关注着谢无疾与朱瑙的反应,只见他二人看了会儿舞曲,都扭头与身边人小声交谈起来··费岑只恨不能长出一对千里耳来,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在说自己中意的舞女。
……·朱瑙道:“今夜风这么大,看她们穿这么少,我都觉得冷了·”·惊蛰道:“公子要加衣吗”·朱瑙道:“你去帮我拿件披风来吧。”
对面··谢无疾道:“之后还上菜么·”·午聪道:“不知道……开始跳舞了,大抵是不上了罢。
将军没吃饱么我也有些饿·他们给咱们武人备菜,怎么跟那些文人一样”·谢无疾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午聪道:“一会儿回去之后我命人再给将军煮碗面。”
谢无疾又点了下头··……·费岑抓心挠肝,想知道他们到底相中了哪个舞女·然而那两人却没再看堂上的舞曲了··朱瑙只和惊蛰有说有笑;而谢无疾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面前的案板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拿起一根方才没啃干净的羊腿又啃了两口。
费岑:“……”·很快,一曲舞毕,舞女们却并未退下,每人舞到桌前,端起一碗早已备好的羹汤,来到依次来到所有参席者的右手旁··方才领舞的两名女子,也是场上最漂亮的两名舞女分别来到朱瑙和谢无疾的身旁坐下,先放下羹汤,又笑吟吟道:“妾身陪明公饮酒。”
席上众人这才全都明白费岑安排这些舞女的用意·有人兴致勃勃地打量起自己身边的舞女,也有人无动于衷··为朱瑙斟酒的舞女刚提起酒壶,就被一旁的惊蛰按住了手。
她无措地看着惊蛰,惊蛰客客气气道:“多谢姑娘·我家公子只饮茶,不喝酒,不必斟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则未注意身边的舞女,只揭开新端上来的那盅汤的盖子。
然而他用勺子一搅,发现这竟是一碗牛鞭鹿宝炖虫草的大补汤,腥味扑鼻而来,顿时眼皮一跳,放下勺子,将汤盅盖上··费岑将这二人反应看在眼中,捏了把冷汗:看来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不过没关系,幸好他还有其他准备·谢无疾开口道:“费府尹,今日天色……”·没等他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鼓声,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数名身着短打的男子敲打着腰鼓,蹦着欢快的舞步从外面进来了·如方才的舞女一般,这群男子全都年轻英俊,身材颀长,甚至还涂脂抹粉·明明已是入秋的夜晚,他们却穿着短衣短褂,露出修长的肢体,在鼓舞中尽情展现着自己柔软的身段。
众人:“……”·一曲舞毕,舞倌们来到桌前,同样每人端起一碟菜肴,依次来到每位参席者的身旁,在左侧入座··舞女和舞倌们娇滴滴地在左右两旁服侍宾客,一个劝酒,另一个就布菜;一个捶腿,另一个就捏肩。
众人:“………”还能这么安排这京兆府可真会玩……·舞倌们方才端上桌的是一盘烤肉。
谢无疾对烤肉的- xing -质显然大于舞倌本身,正举箸待食,只听边上“呸”的一声··率先尝了“烤肉”的午聪连啐几口:“将军,这是烤羊鞭啊。
妈的,他们到底阉了多少牛羊鹿下面不会再来个驴蛋吧”·谢无疾无言地搁下筷子,抬眼望向主座上的费岑··费岑也正看着谢无疾,四目相对,谢无疾脸上分明无甚表情,费岑却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登时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收回视线,又看向朱瑙··令费岑欣喜的是,朱瑙那边终于有进展了·只见那名舞倌姿态亲密地凑在朱瑙耳边说了什么,朱瑙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那小倌顿时一副嗔怪的模样,又往朱瑙身上靠了靠,依着他的耳朵继续低声细语。
费岑登时喜上眉梢,以为自己献对了宝,能讨得朱瑙欢心··然而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喜悦··“费府尹·”·费岑扭头一看,只见谢无疾已站了起来,神色漠然:“费府尹,今日时辰已不早了,我与朱府尹尚有事要谈,不如改日再聚。”
费岑愣了愣,心想这谢无疾怎么这么不知趣没见朱瑙那边正高兴着么·然而朱瑙竟也推开小倌站了起来,附和道:“今日有劳费府尹用心招待,我也有些倦了。
不如改日吧·”·两人都这么说,费岑也没法了·他忙讪讪起身道:“那可不能耽误了谢将军和朱府尹的正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我遣人送你们回去。”
谢无疾草草拱了拱手,便扭身向外走·朱瑙亦不急不慢地跟了出去··费岑看着他二人的身影,又看看无措的舞女和舞倌们,心里又是郁闷又是纳闷。
他隐约察觉到了谢无疾的不快,至于朱瑙的态度他看不大出来·可他这般用心,这二人便不吃这套,又有什么生气的道理呢·然而他想不明白也来不及多想,赶紧追出去相送了。
……·回了住处,朱瑙与惊蛰刚进屋,谢无疾和午聪便紧随其后地跟了进来··朱瑙开门见山地问道:“凉州出事了”·谢无疾道:“商队在凉州遇伏,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人逃回来报信。”
由于从蜀中前往凉州本就要途径关中,因此朱瑙这两年派往凉州的商队都请谢无疾帮忙出兵护送·有延州军保驾,凉州马贼闻风丧胆,从不敢打蜀商的主意。
可偏偏这一回,朱瑙要和凉州做的一笔最大的买卖,偏就出了事··朱瑙略一沉吟,点头道:“看来是董州牧出尔反尔,不讲信义了·”·午聪午聪不由诧异地看了朱瑙一眼。
谢无疾只说了遇袭,尚未说袭击者是何人,朱瑙竟就猜到是董姜下的手了·谢无疾道:“应当如此·据回来的人所言,他们在九曲口遭遇埋伏,对方约有四五百人,作马贼装扮。
不过领兵之人- she -术过人,百米外可一箭穿旗,相貌似胡汉杂种·听起来像是董姜手下一员虎将,韩风先·”·“韩风先……”朱瑙道,“就是那个弑了义父投奔董州牧的沙漠之狼么”·谢无疾道:“是。”
朱瑙这几年和凉州做生意,对凉州的各派势力自然有所了解··凉州乃是关外之地,人烟稀少,历来不在朝廷的掌控范围之内·因此朝廷对于凉州的治理之策一向是拉拢和放任。
便说那凉州牧董姜,原本乃是某部族的首领,起兵后很快控制了凉州境内诸多地方·朝廷索- xing -对他招安,将他拜为凉州牧··至于那韩风先,乃是马贼出身,骁勇果敢,能征惯战,一度打遍凉州无敌手,因此才得了个沙漠之狼的绰号。
他本归属于凉州内一最悍勇的马贼军,那马贼军首领名叫韩赞,是韩风先的义父,韩风先自幼就跟在他身边,是被他一手带大的··然而就在两年前,马贼军与凉州军作战,眼看马贼军即将不敌,韩风先临阵反水,割下自己义父韩赞的头颅作为投名状,投降了董姜。
从此凉州统一,董姜势力大涨,韩风先也名气倍增——只不过比起沙漠之狼那大抵还算褒奖的美称,这回他背上的则是“弑父逆贼”、“卖主求荣”一类的骂名了。
不过美名也好,骂名也好,都不影响韩风先的确是一员猛将,而且如今他在董姜手下也混得风生水起,听说董姜还认了他做义孙··朱瑙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你方才说,韩风先埋伏你们的时候,只用了四五百人我记得你的人马加上我的商队,该有一千人。”
午聪以为朱瑙是在责怪谢无疾派去的人不能打,登时怒道:“朱府尹,将军为了保护你的商队,派出的可是我们军中最精锐的一营,带兵的更是跟了将军五年多的校尉可那凉州地势凶险,对方又提前埋伏,我们的士卒还得保护商队才会……”·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略有些诧异地看了谢无疾一眼。
他在信中和谢无疾说过,他很重视这次的交易,请谢无疾尽力保障他商队的安危·没想到谢无疾竟果真派出了手下最精锐的队伍和自己的得力爱将·可惜还是在凉州遭逢不幸……·朱瑙顿了顿,歉然道:“午长史误会了。”
不等他解释完,谢无疾平静地回答了朱瑙方才的问题:“逃回来的人说对方有四五百人,实则恐怕至少不多·”·遭遇埋伏吃了败仗的士兵总会是倾向于将敌人描述得更强大,以减轻自己失败的责任。
实际上这四五百人恐怕都是夸大过的,对方真正的人数也许只有两三百·这是一场以少剩多的仗,对方赢得很漂亮··朱瑙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是我害谢将军损兵折将,抱歉。”
谢无疾摇头:“是董姜与韩风先·”·朱瑙方才问人数的意思自然不是要责怪谢无疾·他之所以一听说商队全军覆没,便知此事是董姜所为,正是因为谢无疾的延州军实力出众,不是一般马贼能觊觎的。
但若是凉州牧董姜有心毁约,这便不是延州军战力如何的问题了,而是即便谢无疾亲自率军,全军出动,也未必能立于不败之地··毕竟那凉州是董姜的地盘,他们对地势了若指掌,又清楚商队的情况与行程。
只要他们心怀不轨,任谁也躲不过这一劫··朱瑙道:“若带兵的果真是韩风先,这么说来,这匹沙漠之狼在董姜手下混得并不如传闻那样风生水起啊·”·“什么”午聪又吃了一惊,不知道朱瑙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朱瑙又道:“看来我们东望中原之前,得先摆平西凉·”·谢无疾不语··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即使董姜不做乱,背后放着这么一个凉州也令人脊背发寒。
如果在他东征之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形势必然大大的不利··可若在东进前先平定西凉,却又很难办到·凉州地广人稀,对方有河西产马之地,骑兵远胜于他,他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
而对方若足够聪明稳重,甚至不用跟他打,只要一个拖字,都能将他的大军活活拖死在戈壁滩上··正沉默间,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将军”一名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入屋内,急急汇报道,“凉州牧董姜集结两万大军,正向陇西进军”·谢无疾眉头一跳。
聪不聪明尚且不论,至少这稳重二字看来是与董姜无缘了··朱瑙听到如此惊天消息,仍不疾不徐,先就着已端起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道:“惊蛰,让人快马加鞭回去送信,开春前务必拓宽谷道,已备快速运送粮草之需。”
·往后朱瑙移居汉中,有大巴山阻隔,战火不易烧进蜀中·然则战事最重要的便是粮草,蜀地作为天府之国,将会成为他背后的一大谷仓,支援战事。
惊蛰立刻出去了··谢无疾亦向午聪吩咐了几句,命他立刻派人去通知各驻地,做好作战准备·午聪便也离开了··谢无疾起身向外走·今晚他将彻夜研究地图,揣摩凉州军的进军路线。
等明天天亮,他便要赶回前线,指挥大军布防迎战··方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一顿··过了一会儿他并未转身,只开口问道:“今日宴席上,我见你与费府尹遣来的人聊得很好。
不知所聊何事”·朱瑙眨眨眼,想了一会儿方想起来:“哦,他说我丰神俊貌,席上最俊秀的便是我·我问他难道没瞧见对面坐的谢将军么他就咯咯直笑,顾左右言他,想是收了费府尹的打赏,怕说错了惹我不快罢呵呵。”
谢无疾:“……”·他眼波凝了凝,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出去了··第170章 重要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成自己的目的··陇西。
今年本是个旱年,已经快半年没有下过雨了,这天却忽然天降甘霖·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小雨,后来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 shi -润皲裂的土地··这雨若早两日来,田野间必定到处是为之庆祝的百姓。
他们已求神祷告了数月,只求一份甘露·老天遂了他们的愿,可谁也没想到,伴随着这场雨来的是什么··杂乱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天地间恢复宁静··一具又一具尸体凌乱地散落在田野间、村庄里。
血水汨汨地从尸身上涌出,又被雨水快速冲刷,浸入土地中……·……·董姜正坐在营帐里看地图,忽听外面叫道:“州牧,风先军得胜归来了”·“哦这么快”董姜走回椅子上坐下,慢慢道,“让那小杂种过来见我吧。”
过了不一会儿,韩风先意气风发地来到帐中,先向董姜行了个叩拜大礼:“风先见过爷爷·”·董姜的年纪实际也不过大韩风先二十来岁,比韩风先从前的义父韩赞还小上几岁。
两年前韩风先杀了韩赞投奔董姜·董姜为了表示对这匹沙漠之狼的倚重,也要跟他认个亲戚·然而韩风先已认过义父了,而且还是被他亲手弑杀的,怎么说他都不好再认一个新爹。
于是乎,他只好又自降一辈分,认董姜做他的爷爷·董姜多了这么能干的一个乖孙子当然乐得高兴,这爷孙的辈分就这么定下了··韩赞若泉下有知,自己的好义子不光卖父求荣,还又替自己认了个爹,怕是要气得撬开棺材板爬出来。
董姜要笑不笑道:“好孙儿,起来吧·怎么样杀了多少人缴来了多少东西”·韩风先起身道:“禀爷爷,取得敌方军民首级一千二百余,缴获钱粮若干。
还未完成清点,风先便先来见爷爷了·”·董姜哈哈笑道:“好干得好有你出马,我放心得很·这一路过来你立了不少功,该赏缴来的钱粮,你自己留下三分之一吧。”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韩风先忙道:“能为爷爷效力,是风先的福分·”·顿了片刻,又道,“风先不求赏赐,只求能为爷爷效犬马之劳风先素闻那延州军将领谢无疾是个常胜将军,请爷爷给风先一个机会,让风先去割了谢无疾的脑袋给爷爷盛酒喝”·董姜先是大笑三声,神色旋即变得玩味起来。
对于韩风先的这番话,他不置可否,只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孝心,我高兴得很·”·少顷,又道:“你刚得胜归来,想必累了,先回去歇歇吧。
我一会儿派人去接收你缴回来的战利·”·听了董姜的话,韩风先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还想再说什么,可一抬头就看到董姜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心中一慌,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将情绪全隐藏起来。
少顷:“是……那孙儿告退·”韩风先又行一礼,转身出去了··董姜望着韩风先离去的背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扬手招来手下,吩咐道:“赶紧去清点一下那小杂种缴获来的东西,别让他私吞太多。”
“是,州牧·”他的手下领了命令,连忙出去安排了··……·韩风先脸色- yin -沉地回到自己的帐内,恶狠狠地一脚踹翻搁兵器的架子。
只听丁玲桄榔一阵响,刀剑矛散落一地··他在原地来回转了两圈,胸膛上下起伏,急赤白脸地骂道:“那董老狗简直老女干巨猾我为他出生入死,他却从来都不信任我我的兵他不肯还给我,我抢来的粮食他只给我留三分之一,还他妈当是赏我的啊……畜牲混帐”·他帐内有一犬戎青年,在看到他脸色难看地进帐时,就赶紧过去放下了帐帘,又守在帐口向外张望,确保外面无人监听。
待韩风先骂完,那犬戎青年来到韩风先身旁,搂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头轻轻搁在自己颈间,抚摸他的脊背·在犬戎青年的安抚下,韩风先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犬戎青年问道:“你问董姜要兵了”·韩风先不语··他向董姜请命,说要去割下谢无疾的脑袋,实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如果董姜真派他去和谢无疾的主力部队作战,势必得给他增添兵力,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董姜却不肯答应,便是拒绝了他的要求··眼下韩风先手里只有几百人可调遣,当初他在韩赞手下时都不止这个待遇·实在是那董姜老女干巨猾,嘴上说的好听,仿佛极器重他,实际上却拼命削减他的势力,对他极其防范。
犬戎青年欲言又止··他恨清楚韩风先的脾气,早在韩风先去见董姜之前他就劝诫过,让韩风先务必忍耐,不要急着向董姜邀功·如今董姜觊觎中原,手下能征善战的将领却有限,只要韩风先取得他的信任,早晚会获得董姜的重用的。
反倒是韩风先越心急,越惹董姜起疑,反而更遭忌惮··他劝是劝过了,可韩风先显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现在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犬戎青年暗暗叹了口气,继续抚摸韩风先,直到他彻底平静下来,方才小声问道:“统满,你问过思思被他们关在何处了么”统满是胡人语中他对韩风先的尊称。
韩风先听了这问话,猛地皱了下眉头·他推开犬戎青年,敷衍道:“早问过了,和其他军官的家眷养在一起·那董老狗说他让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就别- cao -心了。”
·犬戎青年显然没有相信韩风先的说辞·他注视着韩风先的眼睛,慢慢道:“两年了,我只想见思思一面·我想知道她好不好,或者……她是不是还活着……”·韩风先不耐烦道:“我说问过了便是问过了。
谁的家眷不被董老狗扣着难不成你还指望董老狗大发善心,把人放出来还给你不成”·犬戎青年沉默··这犬戎青年名叫哥灵察,乃是韩风先手下一名军官,也是自幼和韩风先一起长大的。
思思是他少年时便结为伴侣的妻子·两年前,在韩风先还尚未投奔董姜时,哥灵察所在部曲遭到董姜军队偷袭,哥灵察与妻子思思一同被擒,成为董姜的俘虏··凉州的战俘会被当做奴隶,大多会在饥饿困顿和虐待下死去。
然而也是哥灵察运气好,他刚被俘没多久,韩风先便带着韩赞的脑袋来投奔董姜了·韩风先投奔的条件是董姜得把他从前用的顺手的几名部将还给他,其中就有哥灵察。
董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哥灵察这才逃过一劫··然而哥灵察自由了,思思却一直被扣在董姜手里··董姜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凡他手下军官的家眷都会被他以照顾之名扣下,实则是当做人质。
因此部将可以还,女眷却没有归还的道理·两年来,哥灵察从未见过妻子一面·以他的品级也无法直接面见董姜·唯有每逢立下战功时,他会请韩风先帮忙带个话,让董姜准许他见一见妻子。
只可惜两年来,韩风先给他带回来的答案都是“不”··韩风先转过脸,对上哥灵察的视线··哥灵察是犬戎族人,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仿佛一池湖水。
这池湖水清澈异常,有时宁静,有时又显得有些悲伤··韩风先收回了视线·他冷冷道:“那女人拢共没几两肉,董老狗还能炖她吃了不成你别再成天惦念她了,有那功夫不如替我想想,如何从董老狗手上要回我的兵马。”
哥灵察默默凝视了他片刻,垂下眼,低声道:“是,统满·”·韩风先刚被抚平的怒火不知怎么的又噌噌往上冒·他踹了一脚已经倒在地上的兵器架,转身出去了。
=====·“报——将军”·谢无疾方从朱瑙邸内出来,一道快马疾驰而来·那信使飞驰到他面前,飞身跳下来,道:“将军,陇西失守了”·谢无疾闻言皱了下眉头。
当他听说凉州军向陇西进军的时候,他便猜到会有这一天·凉州骑兵骁勇善战,以陇西的军防,必定抵挡不住滚滚铁骑·只是失守的时间比他预想得更早,可见凉州军之勇猛。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陇西并不是谢无疾的驻地,那里的守军也不是他的部下·但过了陇西,翻过高地,凉州军便要和他兵刃相见了··谢无疾闭上眼睛,回想起刚才他与朱瑙的对话。
打仗的事情朱瑙并不通,然而他有一句话说的却是谢无疾十分认同的··打仗与做生意一样,有共通之处·于做生意而言,一笔买卖的盈亏并不重要,到头来所有的买卖做完,能赚得最多才算完满。
于打仗而言,一场战事,乃至于一段时日里的成败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成自己的目的··片刻后,谢无疾复又睁开眼睛··他翻身上马,道:“回营”·……·谢无疾回到营中,午聪连忙迎了上来,禀报道:“将军,各驻地传来消息,都已完成紧急布防,随时抵御凉州军来袭。”
谢无疾面色沉静如水,先是点了点头,又向午聪吩咐道:“给各驻地传令……”他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午聪听着起先愣了一愣,若有所思了片刻,明白了谢无疾的用意,于是连连点头。
然而当听完谢无疾全部的命令,他还是不免露出了忧虑的神色:“将军,其他地方若失守也还罢了·可那散关乃军事重地,万一真让凉州军破了散关,他们便可长驱直入来到关中。
到时候我们的军队,关中的百姓……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谢无疾淡淡道:“我自有准备·”·午聪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说了,只道:“是,将军。
我这就去传令·”·=====·数日后··董姜在营中等了良久,逐渐等得有些焦虑·他招来手下道:“你去看看战场形势如何,怎么还没消息”·他手下的士兵领了命令,连忙出去了。
董姜心烦地站起又坐下··凉州军刚刚开始向东南进军的时候,可谓一帆风顺·凉州骑兵所到之处,军民全都闻风丧胆·他们势如破竹,一路烧杀抢掠,战果无数。
陇西的郡县短短三日就被凉州铁骑完全踏平··这样的顺利让他颇为得意,也开始有些轻敌·他本以为他们不出三月就可拿下关中,一年内就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心。
然而当他们进入谢无疾的地盘时,情形便开始不对劲了··谢无疾号称常胜将军,他带出来的兵也的确能打·在此之前,他们顶多一两日便可扫平一县·可现在,他们已经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都没能攻破一道山隘。
这样下去,形势对他们将会不利··须知凉州以骑兵为主,行军速度快,擅于冲杀破阵,威力凶猛,却也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粮草·凉州本就是土地贫瘠之地,凉州军出征时压根没带多少辎重,口粮都是一路杀一路抢来的。
在这种作战方法下,一旦他们耽搁的时间太久,粮草耗尽,兵困马乏,莫说进军中原,恐怕连退都退不回去了··因此时间对凉州军来说极为重要,区区一道山隘便连攻数日不下,他们实在耽误不起。
董姜烦躁地等了好一阵,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总算回来了··董姜连忙问道:“如何攻下了吗”·那人道:“州牧,敌军伤亡虽重,却仍然坚守。
目前尚未攻破·”·董姜勃然大怒,把眼前的东西扫落一地,骂道:“没用的废物打了这么半天,这么一座山都打不下来若粮草耗尽,我就割他们的肉来喂其他将士”·他发火时,周遭顿时无人敢吭声。
正当此时,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州牧,韩风先求见”·董姜一愣,皱了皱眉,怒火逐渐平息下来·过了片刻,他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韩风先走入帐内··尚不等董姜问话,韩风先率先跪地行礼,掷地有声道:“风先听闻战况不利,特来自请出战今日之内,风先必取敌将首级献与爷爷”·董姜沉吟不语。
韩风先入帐之前,他便已猜到了韩风先来的目的··说实话,董姜心里很明白,韩风先是个能征善战的好将领·远了不说,只说近的,韩风先能用区区两百人全歼延州军千人的队伍,自己死伤还不到半数,放眼凉州,恐怕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更能打的。
但是人无完人,人若有长处,往往就有短处·而韩风先的短处又条条致命——此人心浮气躁,狼子野心,更重要的是,忠心欠奉·这样的将领再好用,也不是人人都敢用的。
因此对于这样一个手下,董姜的心情一直很矛盾·杀了舍不得,用又不敢放手用,一面养,一面压制,快要把一匹沙漠之狼活生生养成沙漠之兔了··然而眼下战局形势胶着,便他心中再忌惮,若不让沙漠之狼亮亮獠牙,那是真白养了。
董姜思虑再三,咬咬牙,终于从怀中掏出两块兵符,丢到韩风先面前··“好孩子,”董姜道,“若你能攻下此关,这两张符以后就归你所有·”·韩风先顿时一喜。
一张符可调动一营五百人,两张符便是一千人·虽然当初董姜从他手下削去的人马不止这点,但这才只是刚开始·早晚,他能够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而且,他会得到更多·韩风先攥紧两张兵符,向董姜叩首道:“爷爷放心,风先决不让爷爷失望”·……·哥灵察正在帐外练习长矛,韩风先快步走来,抓起一顶兵盔丢向他。
哥灵察手中长矛一甩,稳稳地用矛尖挑起头盔,不解道:“统满”·韩风先满脸喜色,摸出两张新得的兵符亮给他看:“你瞧这是什么”·哥灵察怔了一怔,当下明白发生何事,亦喜上眉梢。
他二话不说,戴好盔甲,立刻随韩风先点兵去了··……·山风呼啸,天色渐- yin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时辰实则还早,只是忽如其来的乌云遮住了天光,使天色将雨不雨,似晚未晚。
董姜站在帐外,- yin -沉的天色加重了他心中的烦躁·他转脸想手下问道:“眼下什么时候了”·手下忙道:“禀州牧,还未到午时。”
“是么”董姜眯起眼睛·山风越来越大了,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声·以往他很喜欢听着声音,可如今却有些心神不宁——他不知道这惨叫声是谁发出来的。
若是敌人,自然叫他高兴·可若是他的士卒,那就让人很不痛快了··正此时,风向一转,风声似乎也变了个调,听起来像是滚滚马蹄声··董姜正听着风,眼睛一睁,竟真有人骑着马过来了。
“州牧”传令兵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气喘吁吁,“胜了,胜了风先军攻下山岗,敌军已全面溃逃”·董姜:“……”·董姜:“…………”·他先是一喜,嘴角尚未吊起,又向下一垮,最终还是向上扬起。
他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先前他已分别派两名将领去攻山,每个都慢得他心浮气躁,恨不能拿人剁了当下酒菜·好容易把人盼回来,还都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要不是他手下将领有限,他早把人砍了泄愤··如今换了韩风先出征,他已做好了久等的打算,可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快得他措手不及·明明军队前脚才刚出去,居然胜利的消息后脚就传回来了。
这匹沙漠之狼……真是教人又喜欢,又憎恶··既喜又忧,到底还是喜占了上风·董姜肥腻的脸上笑开了花,道:“走我亲自去接我那好孙儿去”·董姜刚带人来到军营入口,却见前方一支骑队疾驰而来。
距离尚远,马上的人看不大清楚,马却能瞧得明白——打头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不是韩风先的爱骑又是什么·董姜不由一怔··仗虽打胜了,敌军也溃逃了,可按说将领绝不该那么快回来。
战场还需收拾,战利品与俘虏的清点可要花费不少时间,将领当留下主持大局,哪有自己跑回来的道理且瞧那马蹄飞驰慌张,不像是得胜归来,倒像是逃命回来的。
莫不是情报有误,把打败了的仗说成胜仗了吧·不过片刻,韩风先弛近,人未入营,慌张的喊声先至:“军医快叫军医”·他连喊数声,人也终于骑到了营帐外。
董姜这才看清韩风先身前还有人与他同骑一马·那人脸色若纸,唇无血色,胸前插着一支被折断了的羽箭·看来军医便是替这人叫的··营口熙熙攘攘围着许多人,韩风先骑马又急,竟然没有注意到董姜也在附近。
他骑着马径直入营,董姜的手下正要叫住他,却被董姜抬手拦住了:“哎,不用·”·手下闭了嘴,眼睁睁看着韩风先带着伤员向军医下榻处去了··人骑远后,董姜玩味地看着韩风先的背影,问道:“那个中箭的人是谁我瞧着好像有些眼熟。”
手下忙道:“我也没看清楚,似乎是哥灵察·”·“哥灵察”·“州牧可还记得,当初韩风先刚来投奔州牧时,州牧体谅他,将从前虏获的几名旧部将还给他了。
那里面就有哥灵察·”·“哦……”董姜当然记得此事·不过他对哥灵察的印象不深,是因为韩风先平日里不怎么把这人带在身边——或者说,韩风先很少会带着这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董姜眼中兴趣更浓,吩咐道:“去查查那个哥灵察的底细,尽快汇报与我·”·“是,州牧·”·第171章 我没有遵守我的承诺,对不起。
哥灵察的底细并不难查,只是董姜从前未对此人上心,才不曾留意过·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手下便带着消息回来了··董姜问道:“如何,打听清楚那哥灵察的底细了么”·“打听清楚了。”
手下道,“州牧,原来那哥灵察也是被韩赞收养,从小与韩风先一道长大的·”·“哦”董姜不屑道,“又是个野种。”
凉州族群复杂,多年来战事不断,兵荒马乱·韩赞身为马贼头领,收养过不少孩子·当然,这些孩子并不是他大发善心才养的,而是他从孤儿中挑选出体格强健身手敏捷的,当做士兵豢养。
能干的就能替他掠夺财物,不能干的即便死了也无非浪费几口粮食·甚至于这些孤儿中有不少人的父母本就是被他的马贼军杀害的··董姜问道:“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因此感情要好”·手下神色微妙,道:“那倒不是。”
董姜诧异地挑了下眉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手下道:“那韩风先自幼擅武,在同龄人中十分出众,因此颇受韩赞重用提拔,还赐了自己的姓氏给他,认他做义子。
而那哥灵察不过是韩赞安排给韩风先的一名手下,跟了韩风先许多年,实则没立下多少功劳·州牧知道,那韩风先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对主不忠,待手下也不宽厚。
那哥灵察就曾经被他陷害,险些丧命·”·董姜顿时来了兴致:“有这种事可我瞧那小杂种方才的模样,倒像是十分器重那犬戎儿。”
手下道:“听说是因为几年前的一桩事,就是那哥灵察差点被害死的那回,他救了韩风先的- xing -命,才逐渐受到器重·”·董姜道:“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这故事不是三言两句就说得清楚·那手下也是找了不少人多方打听,才大致弄清事情原委·于是他慢慢说了起来··……·数年前。
天色渐晚,一队人马在荒漠上没命地飞驰·太阳在地平线下沉得极快,仿佛明珠沉水般,不过转眼工夫,天光就剩下最后一抹··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天黑之后,沙漠就变得天寒地冻,又随时可能会有暴风来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赶路。
人群在一处丘陵边停下,丘陵后有一小- xue -,可供几人容身·其余人等只能在丘陵的反斜面落脚,以躲避夜晚的风沙··哥灵察等人扶着韩风先进入土- xue -内,只听韩风先不住呻吟。
几人连忙生起火,在火光的照耀下,发现韩风先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哥灵察焦急地问道:“统满,你的腿还好吗”他伸手想检查一下韩风先的伤势。
然而手指刚碰到韩风先的腿,韩风先就惨叫起来,吓得哥灵察立刻将手收回··韩风先脸色惨然,断断续续道:“我的骨头,一定是断了·”·众人闻言,纷纷露出焦虑的神色。
他们本是受韩赞之命出来执行任务的,谁知任务途中一个名叫沮逊的马贼军统领忽然造反,率领他的部众对本是同伴的风先军倒戈一击·韩风先的手下全无防备,被沮逊部队偷袭得手,死伤惨重。
仓皇中,韩风先领着几十名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才终于逃到此地··交战时,韩风先因被多名士卒围攻,不慎从马上摔下来,腿也受了重伤·然而他们逃得狼狈,队伍中既无医者,亦未携带草药,对韩风先的伤势只能束手无策。
韩风先咬紧牙关道:“我的腿,明日已不能再骑马了·天亮以后你们自己走吧·”·众人一怔·哥灵察立刻道:“统满,我们绝不能丢下你”·韩风先道:“不,你们必须走,去找援兵,找到援兵再回来救我。
否则留在此地,只能大家一起死”·哥灵察愣了一愣,道:“援兵可大户满离我们至少有五日的路程·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十几日。
统满有伤在身,如何等得了这么久”大户满指的便是韩赞··韩风先摇了摇头,道:“往西三百里的高平镇附近有义父的部曲,你拿上我的信物去,他们得到消息,会出人帮我们的。”
三百里路骑马最多两日就可赶到了,一来一去,最后不会超过五日··哥灵察尚在犹豫,韩风先已咬着牙,忍痛将自己的腰牌、手环、腰带、佩刀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全解下来,推给哥灵察:“这些你全带上,他们应当能相信你的身份。
哥灵察,眼下我信得过的人只有你,此事你务必办妥,我的命交在你手上了·”·哥灵察怔忪片刻,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东西全收起来,认真道:“统满放心,等天一亮,我立刻去找援军。”
韩风先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精疲力竭,再说不动话,阖上眼休息了··翌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从天地交接的缝隙溢出,哥灵察果然起身点兵,预备西行。
临出发前,他单膝跪在韩风先身旁,双手交叠胸前,行了个虔诚的礼:“统满,等我回来·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韩风先因疼痛而紧锁双眉,缓缓道:“我等你。”
哥灵察便带着人离开洞- xue -,骑马向西去了·人马他全都带走了,只给韩风先留下几日的口粮和两名亲兵·否则人多了不利于在荒漠中隐藏··当马蹄声远去,韩风先一直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脸上痛苦的神色亦淡去。
他扶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洞口走去··两名亲兵惊呆了,连忙上前搀扶:“统满,你的腿怎能落地”·韩风先摆摆手,示意自己无需人搀扶。
他的腿确实受伤了,只是昨日他刻意将伤势夸大了,实则并未伤及骨头,顶多只是扭伤罢了··他来到洞口,看着几乎已经消失的哥灵察等人的背影,轻轻冷笑一声。
高平镇附近的确有一马贼帮,只可惜那不是韩赞的部下,而是沮逊的好友·哥灵察这一去,援兵自是请不到了,自投罗网倒是正好··西凉一带兵荒马乱,马贼帮派众多,尔虞我诈,形势多变。
那叛乱的沮逊是几个月前才刚刚投奔韩赞的,一转眼就又叛乱了··叛乱的若是其他人也还罢了,偏偏这个沮逊和韩风先是有旧仇的·在他归顺韩赞之前,韩风先曾带人剿灭过他手下的一个部曲,他的亲弟弟也死于韩风先刀下。
因此韩风先心里很清楚,沮逊此番绝不会放过自己··沮逊手下尚有千余人,追兵追得很紧,恐怕早已在附近埋伏好了·而这附近其他的马贼帮又与沮逊关系甚好。
韩风先有伤在身,是很难逃出去的·但好在沮逊手下见过韩风先本人的人并不多,他们抓人时也得依靠信物认人··因此韩风先才让哥灵察带着自己的信物和一众手下去自投罗网。
一旦沮逊以为已经抓住自己的残部,就会放松追捕·而他自己只带两三个人,伪装身份就容易得多,更有机会逃生··对于韩风先而言,哥灵察虽已跟了他许多年,可他身边人手众多,对哥灵察并不算亲厚。
事实上,他也不怎么喜欢哥灵察·这人不够杀伐决断,还时常冒出一些不合时宜妇人之仁,实在不堪大用··然而此人也不算一无是处,马贼大多狡诡善变,狼子野心,下不忠上,上不恤下。
能聚成一帮,全因做首领的有本事让大家填饱肚子·一旦长官不堪用,手下总是说哗变就哗变了·偏偏哥灵察这人在马贼里算是难得忠厚的·韩风先也很庆幸昨日跟自己逃出来的是哥灵察。
·若换了别人,未见得有这么好哄,反过头来杀了自己,抢夺自己的地位也极有可能·而哥灵察这人即便被敌人抓住了,没准还会替他掩饰一阵,增加他逃生的可能- xing -。
想到这里,韩风先又不免为失去此人惋惜了一下·随即他便收起那少得可怜的同情心,扭头向两名亲兵吩咐道:“把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全埋进沙里,咱们赶紧走”·……·一个月后,顺利逃生的韩风先已回到韩赞手下,并且重振旗鼓,带着大批兵马前来剿灭作乱的沮逊。
他派人去打听沮逊部曲下落的时候,也顺便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哥灵察等人的消息·不过传回来的消息着实让他有些意外··——他派哥灵察去找寻的马贼帮头领本是沮逊的好友,而他的本意也是叫哥灵察去自投罗网。
可大抵是哥灵察运气好,那伙马贼两三个月前刚刚跟沮逊闹翻,见到前来求援的哥灵察,那伙马贼虽然没有帮他,却也没怎么为难他,只是把他给赶走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然后然后,被赶走的哥灵察就了无音讯了。
韩风先心想,应当是哥灵察到了那马贼帮后,知道他上了当,被当成了替死的诱饵,于是心生怨恨,索- xing -一走了之,转去投靠其他势力·等改日有机会再见,哥灵察必会将将自己视为仇敌,伺机报复。
这样的事情韩风先见得多,不免惋惜了一下哥灵察命太大,竟逃过这一劫·也怪那伙马贼心慈手软,竟白白放走哥灵察,让自己多了个敌人··然则事情已成,多想无益。
如今当务之急是剿灭沮逊势力,他便将此事抛到脑后了··……·西凉宽阔的沙漠之中不乏豪杰,然而韩风先能在豪杰之中脱颖而出,因此才得沙漠之狼的称号。
先前他之所以会在沮逊手中落败,实是因为沮逊发难发得突然,他防备不足,才不幸吃了大亏·如今他气势汹汹前来讨债,沮逊又岂是他的对手·半个月后,韩风先在一处小镇上截住了带着亲信仓皇出逃的沮逊。
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双方的处境就已全然颠倒··沮逊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韩风先饶他一命·韩风先等他磕足了八十八个响头,这才不慌不忙地割下那颗头破血流的脑袋,挑在矛头上,去他的营地清点战利了。
沮逊已死,沮逊的残部自然再无抵抗的道理·被长矛挑着头颅在营中晃了一圈,所有马贼乖乖卸下兵刃投降,任由韩风先的手下搜刮战利·成王败寇,西凉的规矩一向如此。
韩风先在营中扯了张椅子坐着,看搬运财物、捆绑俘虏的人群在他面前来来去去·他就这样欣赏自己此战的收获··不一会儿,他看见几名手下抬了个满身血污的人出来。
沮逊的营中有不少掳来的战俘·风先军清点战利的时候,也会接收这些俘虏的俘虏·不过他们要先弄清这些人的身份,若是同袍,就放归原部曲·若是其他势力的人马,就跟普通俘虏一样当做奴隶收编。
那满身血污之人受过酷刑,已然失去意识,不能自言·因此几人便把他抬出来,向沮逊的手下询问此人身份··“这家伙是什么人”·被抓住的沮逊手下看了看,摇头道:“不知。”
“不知你若不老实交代,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沮逊的手下怕了,忙解释道:“不是我有意隐瞒,是这人没有供认他的身份,我才说不知道的。”
“什么那这人你们从哪里抓来的”·“不是我们抓来的,是他自己跑来的·一个月前,这人带了两三名手下,趁夜潜入我们的俘虏营,好像是为了救什么人而来的。
原本那天守备松懈,没有人没有发现他们闯入·偏偏他们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竟然抓了一个我们的守备,问他,‘最近有没有抓到过一个受过腿伤的男子关在何处’”沮逊的手下道,“他们自己耽误了时间,又弄出了动静,被我们发现,这才被擒的。”
又道,“我们对他用了很多刑,想要问出他的身份,问出他要救的是何人·可惜他死不松口·所以我才说不知·”·韩风先坐在不远处,伊始只觉得新奇,所以竖起耳朵听了他们的谈话。
听到后面渐渐觉得不大对劲,连忙起身朝那满是血污的人走去··他拨开那人被血水凝成一缕缕的头发,端详那人的脸·乍一看,这分明是个陌生男子,可仔细看看,又觉得有些眼熟。
他看了好一阵,方敢辨认——这人还真是哥灵察·阔别一个半月,哥灵察大变模样·他被敌人俘虏,受尽折磨,已瘦得形销骨立,又满脸泥血混合的污物,这才导致韩风先一时半刻竟没把人认出来。
认出人后,韩风先想起方才听到的那番对话,心中顿时百转千回··他本以为哥灵察已远走高飞了,万没想到哥灵察竟还有胆量闯敌营来救他·难不成哥灵察去了那马贼帮后并没有发现他被自己骗了·可他又为何抵死不肯招供身份呢……哦,许是他没听说自己被擒的消息,又左右找不到人,还以为自己被擒后并未被认出身份,因此就不肯招供。
毕竟一个被俘虏的普通瘸子总比被俘虏的韩风先待遇好些··想明白这点,韩风先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第二个想法是:忠心固然可嘉,可惜此人无论如何留不得了。
这哥灵察忠心不假,可即便他第一回 没有识破骗局,等他醒来睁眼,看见好手好脚站着的自己,也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忠心救主,却遭主公算计利用,韩风先将心比心,若是自己遇上这样的事,他一定会等待机会把这主公碎尸万段以泄怒火。
因此,哥灵察这人莫说继续留在身边了,就是继续留在世上他都不得安心··韩风先动了杀心,尚未来得及动手,哥灵察竟忽然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这人明明已骨瘦如柴,柔弱得没有半点威胁,韩风先却莫名心生畏惧,向后退却半步,准备寻找兵器。
然而哥灵察睁开眼后,一双湖蓝色眼睛里清澈得不见半点污染·他的眼神起先是空洞茫然,好一阵才聚起光·当他认出面前的韩风先,眼中流露出的竟是惊喜之色。
“统满……”·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韩风先被那眼里的清澈震住,竟忘记了寻找兵刃的打算·他犹豫片刻,蹲下身去靠近哥灵察。
哥灵察几乎动弹不得,只手指艰难地向韩风先靠了靠:“你没事……”·韩风先目光闪烁了一下:“……你走后不久,有追兵赶到,我只能离开。
后来躲过追兵,我遇上援兵,就获救了·”·他很努力地想从哥灵察脸上看出一丝丝的质疑、愤怒、恼恨……可惜哥灵察的脸太脏,眼睛又太干净,除了欣喜和疲惫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出。
哥灵察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他声音太轻了,韩风先没有听见,通过看他的唇语,辨认了半天才想起那应当是犬戎语里的一句道歉··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哥灵察说:“我没有遵守我的承诺,对不起。”
韩风先呆了呆,哥灵察已脱力地又闭上眼睛了··一股无名之火忽然从韩风先心底窜起,他骂了一句“妈的”,捏起拳头想砸点什么,却又被重重的无力感裹挟。
又过良久,他忽然咬牙切齿地高声喊道:“大夫马上找大夫来一定要把他给我救活了”·第172章 怎么将军和朱府尹还打上别人听不懂的暗语了·哥灵察中了箭,好在并没有伤到要害。
军医替他剜出箭头后,他起了几日烧·等烧退了,命也就保住了··军营里每天都有很多伤员,大军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伤员停滞脚步,于是滚滚铁骑仍在向前推进。
韩风先那日丢下大军率先回营,事后倒也有些心虚,担心此事传入董姜耳中会找他的麻烦·不过接连几日董姜都为提过一字,他只作董姜不知,心也就放下了··数日后。
韩风先哼着小曲坐在帐内,身上已穿好战甲,闲来无事左右倒手抛接自己的头盔解闷·正抛着,忽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他抬眼一看,进来的乃是董姜帐下的一名传令兵。
他无声地冷笑一下,稳稳接住自己的头盔··那传令兵恭恭敬敬地向韩风先行了个礼,道:“校尉,前方久攻不下,董州牧请您出战·”·说完双手托举奉上,手心里放着的赫然又是两张兵符。
韩风先早已没有第一回 领兵符时的欣喜若狂了,不急不忙地伸手接过,道:“替我向爷爷带个话:风先定不辱命·”·正如哥灵察所言,董姜手下能征善战的将领并不多,反正那些人一个都入不了韩风先的眼。
他们越逼近大散关,遭遇的抵抗力量也越强大·董姜显然还是不太想重用他的,但是那群酒囊饭袋都不顶用,董姜不重用他都不行··如今他可调遣的兵马越来越多,他甚至已开始做起美梦,等他们顺利踏平关中后、进军中原的时候,就不再是他依附者董姜,怕是董姜要反过头来依附他了·他嘴角不住上扬,又恐被传令兵看出他的心思,忙带上头盔,挡住自己的脸色,出帐点兵去了。
……·一个时辰后··敌方的军队开始四散溃逃,向附近的山林逃去·凉州军多骑兵,进山不利,因此他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穷匮莫追,他本也没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他手下的将士们开始大声欢呼:“胜了胜了我们又胜了”·“快去抢战利啊”“又能领赏了”·韩风先骑在马上,望着远方溃散的敌军,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这已经是近段时日里的第三次了·董姜率先派出其他将领出战,久攻不下,于是又派他出战·他一出马,当即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迅速大败敌军,获得胜利。
前两回他都觉得没觉得不对劲·原本他就自认打仗的本事胜过董姜手下其他人,别人打不赢的仗,他打赢了真正常·可这一回,他却觉得自己赢得似乎有些过于轻松了。
敌军分明就不堪一击,先前领兵出征的将领到底是有多糟糕,才连这样的敌人都打不赢或者应该说,敌军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士气,因此一触即溃,这仗根本就不难打。
怎会如此难不成敌军有意让他·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立刻就被韩风先自己否决了··随董姜出战是他第一次离开凉州,他根本就不认识关内的任何人,两军交战如此大事,怎可能有人平白相让·想来无非两个缘由:一来他虽是头一回出大漠,可他沙漠之狼的名号早已传入关内,敌军见了他的旗号便闻风而逃;二则他出战之前敌军已经遭受过几轮攻击,兵困马乏,又见他挂帅前来,灰心丧气。
他也算是捡了前人的便宜··想明白这两点,韩风先顿时又得意起来·定是他先前率两百人全歼延州军和蜀商的商兵队伍,让延州军从此畏他如虎·照这样下去,他将谢无疾与朱瑙的脑袋收入囊中已是指日可待了·他意气风发地大笑数声,道:“收兵”·=====·又过数日。
凤翔··朱瑙坐在桌前,正在翻看一摞账目·他命人从蜀中加急运来的军需物资已运至前线,这些东西能够保障谢无疾作战所需·另外他亦要来了谢无疾军中的开支账目查看,看如何能为谢无疾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度支,增加收入。
而他桌前不远处,谢无疾就站在屋子的中央·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面前摆着一副沙盘,他一面看地图,一面在沙盘上进行战事推演··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又继续自己的思考。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是刚从前线赶回来的探子来汇报最新战况了··“将军,府尹,”探子禀报道,“两日前,凉州军已攻破秦州。
如今凉州大军正朝着大散关而来”·谢无疾闻言皱了下眉头,朱瑙亦推开手中公务··谢无疾问道:“你可知现在韩风先统领多少兵马”·探子道:“约有三四千人。
秦州便是他带兵破城的·”·三四千人谢无疾与朱瑙对视了一眼··探子又禀报了一些战况的详情,全部说完之后,他便退出去了。
探子走后,谢无疾道:“董姜果然开始重用韩风先·”·凉州军刚刚出征的时候韩风先还只能调遣几百人,这几仗打完,他身价翻了数番,已能调遣三四千人。
升官速度之快,也就只比朱瑙差一点点··朱瑙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沙盘面前,和谢无疾并肩而立··他一本正经地打量着沙盘,过了一会儿,谢无疾忍不住问道:“你能看得懂沙盘”·朱瑙摇摇头:“看不大懂。”
谢无疾:“……”所以看了这么久是在看什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笑道:“这不是剑你总盯着看,我也忍不住想看看能看出什么名堂么。”
·谢无疾嘴角微微抽动·要是朱瑙随便看看就看出名堂来了,他把这将军位也让给朱瑙得了··朱瑙说笑后,忽又问道:“谢兄,他们拿下秦州的速度,是比你预计得更快,还是比你预计得更慢”·这问题问得谢无疾略略怔了一怔。
他皱眉道:“此事牵扯诸多……”一场战事的成败,关乎攻城军的士气和疲惫程度、关乎守城军的信心和人数、更关乎将领的指挥乃至天气状况……天时地利人和,方方面面都涉及。
战事所需时日,莫说一个不在战场上的人,就是亲自参与了战事的人都很难说清楚··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朱瑙截住了:“我明白·我相信谢兄的直觉。
快了,还是慢了”·谢无疾:“……”·谢无疾:“慢了·”·朱瑙笑了笑,道:“嗯,我猜也是。”
战场上影响战局的因素谢无疾自然是猜不到的·不过从前几日起,谢无疾就增加了派探子打听的频率,并且加快了战前动员·说明他知道秦州必定失守,而且照他的直觉,原本秦州前几日就该失守了。
秦州会丢并不奇怪·那里的守军并不是谢无疾的兵马,而是凤翔军——如今关内的形势颇为复杂,谢无疾是后来者,所以他的兵马主要控制郊县和一些要塞,大多城镇还由原来的势力掌控。
关内有谢无疾的延州军、凤翔军、费岑的京兆军以及朱瑙调拨过来的蜀军,其中谢无疾的兵马最多,战力最强·蜀军、京兆军都是与延州军同心同德的,凤翔军与他们虽不同一个鼻孔出气,但在抵抗凉州军上也算一家。
总而言之,依照谢无疾对凤翔军的了解以及凉州军前期势不可挡的攻势来看,这一次他们攻下秦州的速度应是慢了··朱瑙道:“大概虫儿开始叫了罢·”说完之后,他回到位置上坐下,继续翻看账本。
午聪恰好来为谢无疾送刚绘制好的布防图,一进屋便听见这句话·他怔了怔,竖起耳朵却只听见外面的鸟叫和风吹树叶声,并未听见什么虫鸣··他走到谢无疾身边,将图纸递给谢无疾,又不解地低声问道:“将军,什么虫叫了。”
谢无疾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午聪心中顿感纳闷:怎么将军和朱府尹还打上别人听不懂的暗语了·谢无疾却朝着朱瑙看了一眼。
不久之前,他刚刚听说凉州军正准备大举入侵关中的时候,他与朱瑙商议对策·排兵布阵的事情朱瑙自然不大懂,不过朱瑙似乎早已想过这种情形的发生,没怎么细想就向他提出了对付凉州军的办法。
——养蛊··蛊虫开始叫了··第173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话再说回数日前··韩风先打完胜仗,收拾完战场,意气奋发地回到军营,迫不及待地去找董姜邀功。
多日来连战连胜,他心情好极,不禁哼起小曲·待走到董姜帐外,却听帐内人声嘈杂,竟有许多人在里面··“州牧,这不公平”帐内有人愤慨道,“凭什么功劳都算那狗杂种的他明明是捡了我的便宜”·“就是就是,”许多人在附和,“州牧对那狗杂种也太偏心了”·韩风先的笑容瞬间冻在脸上。
打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在凉州这地方生活的族群很多,各族之间时而互相仇视,时而互相交好·无论如何,每个人总有自己的族群,有自己的朋友。
会有人因为相似的相貌和相同的语言毫无缘由地成为别人的同伴·但也有一种人例外——就是像他这样的混血儿··他的身体里分明流着两种血,可他却没有两种归属。
对于任何族群而言,像他这样的人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十三岁之前,所有人都叫他,喂,那个狗杂种·以至于他都忘记了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韩赞跟他的恩与仇,随着他割下那颗人头,全都烟消云散。
唯有一件事他的确感谢韩赞,便是韩赞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只可惜很多人至今仍不愿意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帐中的人们还在慷慨激昂··“只要我带军再冲杀几次,敌军就会放弃阵地。
州牧却把我召回来,派那姓韩的出战,让他白白抢走了我的军功”·“上一回也是这样明明出力最多的是我,敌军是被我打趴下的,他才刚上战场,敌军就撤了,他什么都没有干,军功却算作他的。
我还被人笑话不如他简直荒谬”·“州牧,你待他太偏心了,这会叫其他将士们寒心的”·“是啊,就是啊……”·韩风先听着里面的人大放厥词,不住冷笑。
眼下在帐里说话的都是董姜手下的其他军官,这几日来,他们连战不胜,最后都是韩风先替他们收拾的残局·韩风先赢得太利落,太漂亮,也把那些人衬托的太无能。
现在,那些人坐不住了··在凉州军中,由于士卒大都由马贼构成,因此军中的规矩和马贼帮的规矩很像·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谁抢到的就是谁的。
最后打赢的人是韩风先,军功就是韩风先的,战利品也由韩风先先挑·而最先出战却铩羽而归的那些人,别说立功,不受责罚就该偷着笑了··原本韩风先赢一次两次,那些人也无话可说。
但他赢的次数多了,被他比下去的人也多了·哪怕是没有被他抢过功劳的,看着他一日日坐大,也会心生惧恨·于是这些酒囊饭团结起来,一起跑到董姜面前抗议。
他们不光要趁此机会抹杀自己的过失,还要把韩风先狠狠踩在脚底下,把他的一切据为己有·韩风先听不下去,也不打算再听了·他正要拔腿入帐,帐内忽又传出一道声音。
“州牧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谢无疾声名在外,延州军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这些人每次都久攻不下的阵地,为何韩风先一出兵,敌军就立刻撤退了难不成我们这些人全都是废物,就他一个懂得怎么打仗这也太可笑了吧”·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州牧仔细想想,韩赞养了那狗杂种二十几年,那杂种都能亲手割下韩赞的脑袋。
他对州牧又岂会忠心这一次,八成也是他勾结了敌军,作假取胜,赢得战功·好骗取州牧的信任,顺便还能让我们都是去州牧的信任等到他大权在握时,他对州牧也会如他对韩赞一样……”·韩风先瞬间愕然而惊惧。
——这些牲畜何敢如此污蔑于他何敢他们不光想要抢走他的一切,还想要害死他·他猛地闯入帐内,帐中众人看见他,立刻噤声。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方才那个说他勾结敌军的家伙,抡圆拳头就朝那人鼻子捣过去·“你他妈陷害我”他发怒地狂吼。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有人冲上来想要拉住他,他扭头一看,是方才叫他狗杂种的家伙·于是他二话不说,窝心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他又转回身,扑上去按住那个污蔑他的人,一拳又一拳朝着那人的脑袋砸下去。
不过几拳,那人面部便已凹陷下去,口鼻喷血,不成人样··帐中人全被这阵仗吓到了,忙涌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想把人拉开·然而韩风先怒火当头,奇勇无比。
他哗啦啦掀翻一堆人,又揪住已经昏迷不醒的家伙继续揍,势要将那人揍得稀巴烂,方能缓解心胸一口恶气··“贱种畜生你竟敢如此污蔑我,我要杀了你”·“韩风先住手给我住手”·混乱之中,韩风先几乎什么也听不见,直到有人怒不可遏地叫了他好几声名字,他的理智终于被唤回。
他抬起头,看到气得发抖的董姜,和董姜身边那群抽刀指向他的卫士··良久,他终于缓缓将被他揍成一团烂肉的人松开··“董州牧,”韩风先跪在地上,咬着牙,一字一顿,“风先对你一片忠心,州牧绝不可听信他们的谗言”·其他几名将领自然不依,又要嚷起来。
董姜一个头两个大,吹胡子瞪眼地怒喝道:“闭嘴全都给我闭嘴谁再多说一个字就拖出去斩了”·众人只能悻悻闭嘴,却都把不甘不服写在脸上。
大漠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他们不懂什么是谦让恭顺··董姜总算得到片刻安静,头疼地按住额头··他真想对着这群人破口大骂:老子偏心那狗杂种老子偏心你老娘一群废物,仗打不好,抢功劳倒是比谁都会·他就是因为不想重用韩风先,才每次都派别人去打头阵。
可这些人都不争气,指望他们打,大军还没打进关中就都饿死了·他逼不得已派了韩风先出战,没想到这帮废物还有脸举起来闹·等仗打完,他非把这些人都拖出去剁碎了喂狗不可。
——可还是得仗打完··他强忍住怒火,缓缓道:“今天这些话,我只当没听到,你们也别再让我再听到·”·众人惊愕,还要争辩,却听董姜恶狠狠道:“我心中自有定论,用不着你们嚼舌头现在全都给我滚回去不服的就把兵符交出来”·众将你看我,我看你。
终于在收缴兵权的威胁下,人们偃旗息鼓,慢慢从帐内退走了··等人全都离开,帐中就只剩下韩风先和被他揍得不知死活的家伙··韩风先还要替自己辩驳,董姜却喝斥道:“你也给我闭嘴”·他对那群将领虽没好气,可看韩风先却是更加不顺眼。
方才韩风先在他帐中发威,拳打脚踢以一挑十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有一瞬间,他以为韩风先马上就会向他扑过来,没人能拦得住·他只要一想起那一幕,背脊就发寒。
韩风先却不知董姜此刻心情,仍将拳头捏得咯咯响,戾气从浑身毛孔散出··片刻后,董姜放软了语气:“好孙儿,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这一仗缴来的战利品都归你。
你回去吧·”·韩风先抬眼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都带着试探与克制··又僵持一阵,就在董姜将怒又不能怒之际,韩风先总算低下头:“风先谢过爷爷。”
他也终于起身离开了··人全都走后,董姜闭上眼睛·就在卫兵们以为董姜小憩一阵的时候,董姜却又忽然暴起,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板桌板砸在地上那个被韩风先打得面目模糊的人身上,他的身体弹了一下,又不动了。
卫兵吓得一动不动,谁也不敢支声··董姜瞧见地上那团烂肉便觉碍眼,挥手道:“拖出去埋了”·卫兵们忙抬起地上那人出气了。
董姜坐回垫子上,只觉胸口一团郁结··连战连胜,原本他已将谢无疾的常胜将军之名和延州军在他眼里已成了笑话·而方才那人说韩风先勾结延州军假胜的时候,他伊始也只当笑话来听。
可不知怎么的,这笑话却在他脑海里盘亘不去,让他逐渐笑不出来了··谢无疾谢无疾……·他莫名开始胆寒了··=====·几日后,韩风先领兵攻打秦州。
这一回董姜放聪明了,让韩风先直接挂帅打头阵,免得他再抢了谁功劳··可是这一仗,韩风先却打得很不顺利··当初他投靠董姜时,原从韩赞手里带了两三千人过去。
然而董姜以花言巧语哄骗他,让他交出了对这两三千人的统兵权·他为了获得董姜的信任,只得照做了·如今随着战事的推进,他手下的兵马虽又有了三四千人,可这三四千人却并不是他原本熟悉的那些人。
董姜对他十分防范,或者说,董姜本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为防手下叛乱,他将所有的兵符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打仗时方发出兵符,让将领有调遣兵马的权利。
这便造成到了阵前,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原本韩风先统领士卒打赢了仗,士卒亦有功劳与奖赏可领,双方倒也齐心·可如今韩风先风头太过,遭到了董姜帐下其他军官的嫉恨,而韩风先领到的兵马又是这些军官带出来的。
于是到了攻打秦州的时候,竟发生了多次士卒玩忽职守、不听号令的事··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原本两三日便可攻下的秦州,韩风先打了整整八日,阵前斩杀了三名百夫长,才最终拿下阵地。
战场的不顺,又给了军中其他将领讥讽他的话柄··“区区一个秦州,既无险关,又无要塞,竟会久攻不下·韩风先,你莫不是在战场上睡着了吧”·“怎么,敌人不是延州军,你便不会打仗了”·“州牧好他妈偏心。
我们两日打不下要塞就换你出征,你八日拿不下区区秦州,竟没把你换了”·韩风先不是逆来顺受的脾气,又与人厮打两场·闹到董姜面前,人人没收一张兵符,痛快了。
这般虽耽误了几日,凉州铁器还是势不可挡··转眼,被喻为秦蜀咽喉的大散关已近在眼前了··第174章 攻城·群山叠嶂,古木蓊郁·大散岭下,清姜河激湍奔流。
此地风光极美,本是闲情逸致的消遣好去处·然而此时,所有身处此地的人都严阵以待,铁马秋风,一片肃杀之景··这里便是位于秦岭北麓的大散关。
古时周朝散国位于此,散关由此得名·此乃是关中四关之一,扼南北交通咽喉,一旦拿下此关隘,东可进关中、南可下川蜀,因此这里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历朝历代,不知多少有白骨掩埋于此,来时来年,尚不知还会有多少英雄命丧于厮。
此刻,谢无疾正站在城楼最高的瞭望塔上·狂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袂飒飒作响·他目视远方,天地交接之处已可见一片黑色幕布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飘来。
——那便是凉州军的队伍了·今日,他们就将对大散关发起强攻·绵延的城墙上下,延州军士卒有序地排列着,每个人的神经都牢牢绷紧,随时等候出击的命令。
凉州大军越来越近,直到接近城楼弓弩的- she -程范围时终于停下了··气氛越发紧绷··凉州骑兵散开,中路的步兵们推着攻城器械继续前进·他们才是攻城之战的先头兵和主力。
然而当城楼上的延州是主角们看清下方的敌军步兵,霎时都变了脸色——那哪是什么凉州军啊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弱,分明是被凉州军抓来奴役的普通百姓其中甚至不乏许多妇孺和老人·须知攻城之时,最危险的就是第一批运送攻城器械的人,其中存活者往往不到十一。
羊马墙后、城墙上、- she -楼上的箭矢会如雨点般向他们招呼,城中还有抛石机等待着他们·攻城器械每向前推进的每一步,都是用无数的尸体垒出来的··控制弓弩的士卒们顿时气愤地捏紧了拳头。
瞭望塔上,谢无疾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背后有人吸冷气,有人咬牙切齿地骂了声“该死”·那是他的传令兵们和程惊蛰·战事开始,朱瑙又将程惊蛰送到他身边来历练了。
然而无论旁人反应如何,谢无疾只是平静地望着下方·直到那些推攻城器械的老百姓进入弓弩的- she -程范围,他毫不迟疑地道:“放箭”·他身后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言阻拦。
他们面前的固然是陇西和秦州的可怜百姓,可他们的身后,还有关中、蜀地乃至整个中原的百姓·他们必须做出抉择,并且不该有丝毫犹豫··传令兵咬紧牙关,开始用力击打巨大的皮鼓。
厚重的、密集的鼓声迅速响彻城楼,瞬间,漫天飞矢向下倾泻·被强迫运送的老百姓们顿时纷纷中箭倒地··不远处,韩风先瞧见这一幕,登时失望地“啧” 了一声。
他们是昨日到达的大散关附近,修整了一晚后,今日就开始发起强攻·无论董姜还是他,都急切地想要攻下大散关··用百姓做肉盾,是凉州军这一路过来的惯用伎俩。
这不仅是为了减小军队的损耗,也是给敌人施加心理威慑·若是遇上心慈手软的对手,不忍下令攻击,往往延误了最佳战机,令他们能够轻易取胜·可惜谢无疾却不吃他这一套。
韩风先虽然失望,却也并没有太意外·他冷冷下令道:“继续·”·很快,凉州军又驱赶出一批新的百姓,让他们继续接力运送器械··谢无疾自然也不客气,箭阵一刻未停,当运送队到达投石机的- she -程范围,又有数块巨石抛出,将几台推车砸得稀烂。
韩风先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恶狠狠道:“往前冲谁敢后退一步,我杀谁全家”·累累尸骨向前堆叠,午聪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叹了口气。
程惊蛰则不忍地撇过头去,过了一阵,又硬下心肠,继续盯住战局··冲天的血腥气与哭嚎声中,冲车和云梯终于靠近城墙··延州军的鼓点声卒然变幻,密集的箭雨稍稍停歇,但很快,又一轮新的攻击开始了——火攻·数枚油桶被从城楼上推下,落地炸裂,油花四溅。
随即,一片片点燃的火箭从上方落下,一接触到油,火舌瞬间窜起丈高·被烧着的士兵和百姓惨叫着四处逃窜,几架云梯也被点燃,开始燃烧··韩风先急道:“出击出击”·这一次不再是百姓,凉州军步骑兵混合的阵列开始迅速向城墙下方冲去·当凉州军发起全面进攻的时候,城楼上的箭雨忽然改变了路径,开始向上远- she -。
同时,早已侯在羊马墙后的延州军士卒们喊声震天地冲杀出来,迎战凉州军·双方很快短兵相接,战在一处·当凉州军的骑兵杀至,延州军的长矛兵立刻果敢地冲上前去,将骑兵刺下马来。
凉州兵也同样英勇,长矛阵并未让他们退缩,落马的人只要还活着,立刻捡起刀继续向前冲杀,努力撕开矛兵阵列,以便后方援军攻城··谢无疾在城楼上,韩风先在后方的高地上,两人都密切地观察着战局,不断发号施令。
双方的士卒根据他们的命令不断变换阵型,以找出克制敌人之法··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交锋··然而没过多久,延州军便明显地占了上风··攻城方本就处于不利境地,城墙上密集的箭雨与滚石让他们的援军难以为继。
凉州军这一路走来之所以能快速攻城掠地,一则他们手段残暴,敢反抗者他们便肆意屠杀,使得其后的敌人往往心生畏惧,未战先败;二则他们攻势凶悍,士卒勇猛,一旦敌人稍加犹豫或士气低落,便被轻易攻破。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可惜当他们遇上谢无疾,终于踢上了铁板··又一波凉州军的士卒冲上前去,然而尚未靠近羊马墙,已在箭雨中倒下一半;另一半刚到墙下,延州军已及时调整相应克制的阵型迎战,而凉州军狼狈间根本来不及应对,转眼又倒下大半。
由于援军的失利,好不容易运到城下的攻城器械几乎已被延州军销毁殆尽了·几架云梯都已着火,数辆冲车被巨石砸成碎屑··没有了这些器械,攻城已无法为继了。
即便再用更多人马冲上去,也都只能成为延州军的箭靶··凉州军的第一次强攻已注定失利··韩风先的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他太心急了,急着想要立下天大的功劳,急着取下谢无疾的脑袋。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凉州军内彻底立稳脚跟,他才能让董姜对他言听计从,把那些嫉恨他的军官剁成肉泥去喂狗·可谢无疾却挡在他的路上,让他寸步难进··他仰头向上望去,只见城楼最高的瞭望塔上,一名面容白皙的男子长身玉立,斗篷翻飞。
想必那就是谢无疾了··“韩校尉……”韩风先的手下正要劝他收兵,孰料韩风先忽然一蹬马腹,向阵前冲了过去·一众手下顿时被吓得肝胆俱裂:“校尉”前方箭矢如雨,若韩风先不幸中箭身亡,莫说这一战没法打了,往后凉州军的前景也将一片昏暗啊·好在韩风先快马来到阵前,在城楼弓兵的- she -程范围外停下了。
他身后的卫兵们还没追上来,只见他忽然取下身后长弓,张弓搭箭,所指的方向赫然是——谢无疾所在的瞭望塔·韩风先的手下们怔了,谢无疾身后的众人也怔住了。
此处已远超弓箭- she -程,他又身在城下,谢无疾却在城上,他想干什么·却见韩风先冷冷地瞄准谢无疾,当确认谢无疾也在看他时,他又将长弓上挑几寸,然后猛地松手,长箭离弦向上飞去·韩风先的弓本就比寻常弓厚重几分,他的膂力又十分惊人,那箭矢一路疾飞,竟飞过了城头,飞上了瞭望塔·待飞到至高点,箭矢终于开始下坠,借着惯- xing -继续向前,竟当真冲着谢无疾所站之处来了·午聪等人顿时愕然无比。
他们人人都练习箭术,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竟能把箭- she -得这样高,这样远··有人的心已吊到嗓子眼,连忙道:“将军小心”还一面提醒一面伸手去拉谢无疾,以免谢无疾中箭。
然而谢无疾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漠然地看着那支飞近的箭矢,待箭矢飞至离他还有几米的距离时,终于还是向着瞭望塔下落去了··这么远的距离,纵使韩风先- she -术再惊人,也不可能算得如此精准。
虽然只差这几米,却也足够震慑人心了··谢无疾却在此刻忽然转身,从他身后的弓兵手里接过长弓,又迅速抽出一支长箭,速速一瞄,搭弓就- she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箭矢向下飞去,却不是朝着韩风先,而是朝着韩风先- she -出的那支箭矢·那支箭矢正缓缓下坠,谢无疾的长箭迅速追到,准确无误地钉中箭羽,带着那支箭一道飞了出去·“铮”的一声,箭矢落地,箭头上仍钉着前一支箭的箭羽,将它死死扎在地上,不得翻身。
看见这一幕的人全都鸦雀无声·而韩风先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他- she -出此箭,倒不意在一箭取下谢无疾的- xing -命·莫说这么远的距离很难- she -中,便- she -中了,箭矢也没几分力道伤人了。
他的目的只是威慑,他要让延州军看见,一旦他再向前推进几米,下一次,他就能直取他们主帅的- xing -命·可他万万没料到谢无疾竟会还他一箭。
这一箭虽不是冲着他人来的,可要在大风里- she -中一支正在飞行的箭矢,这般准度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谢无疾忽然未必有他- she -得远,可- she -术绝不在他之下·他原见谢无疾相貌白净清秀,还以为此人乃是个儒将,便想趁机羞辱,以损对方士气。
可到头来,竟是他自取其辱··延州军那里已响起阵阵喝彩声,而凉州军却露出了震惊和迟疑的神色·今日一战,谢无疾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挫败了他们连战连胜的自信和目空一切的狂妄。
“校尉……”韩风先的卫兵终于追到他身旁,想要劝他回归后方,勿再涉险··韩风满心不甘,却终究不能将自己好容易得到的兵力全折损于此。
他咬紧牙关,咽下一口喉头的腥气,在心中将谢无疾凌迟了十万八千遍,终于下令道:“收兵”·第175章 谢无疾的嘴角亦噙着笑,目光软软和和地落在朱瑙脸上。
击退了凉州军的强攻,谢无疾还一箭- she -中敌方大将的飞箭,延州军顿时士气大振·当凉州军开始撤退,城楼上下的延州军士卒们登时欢呼起来·谢无疾望着下方仓皇远去的敌军,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将弓还给一旁的弓兵,转身向瞭望塔下走··他身后众人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还没走出两步,谢无疾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他吩咐道:“让陆道藩过来见我。”
卫兵为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就赶紧叫人去了··……·陆道藩乃是谢无疾手下的一名军官·接到传召的时候,他也刚从城楼上退下来,还在为谢无疾方才那神来一箭回味无穷,抓着身边人兴奋地讨论。
“谢将军这- she -术简直绝了那韩风先摆明想在两军面前露一手·他肯定打死都想不到,咱们将军比他更厉害哈哈哈,想必凉州军今晚回去以后是睡不着了”·“没错,谁让他在咱们将军面前卖弄的活该他气死。”
陆道藩正与同僚说得唾沫四溅,两名卫兵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陆指挥使,”卫兵道,“将军要见你·”·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陆道藩一愣,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见我”·卫兵点头:“是。
请我们走吧·”·陆道藩顿时懵了·他赶紧回忆了一番,自己近来应该没做什么错事,怎么谢无疾刚打完仗立刻传召他他心里惴惴不安的,想跟卫兵打听点消息,但卫兵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谢无疾除了召他之外并没有其他吩咐。
陆道藩无法,只能莫名其妙地跟着走了··到了谢无疾所在的屋前,卫兵停下脚步:“陆指挥使请进去吧,将军在里面等你·”·“哦……”·陆道藩正要拔腿入内,忽听里面传来阵阵说话声,除了谢无疾外,屋里还有其他人在。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认出屋里的人应当是朱瑙··打从京城剿匪回来,谢无疾与朱瑙的关系便日进千里·先前双方虽也结了同盟,但那同盟多少有点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
如今却再无半分勉强,俨然瓷实得如同一家人了··需知这战场前线十分凶险,朱瑙大可不必以身犯险,可朱瑙还是来了·他说大散关的得失事关重大,所以他亲自把蜀中押运的粮草送过来,以鼓舞延州军的士气。
也的确,他的坐镇让镇守边关的将士们士气大振——得了蜀人两年的资助,现在朱瑙在延州军士卒的眼里那简直就像一只炖得喷香软烂的大猪蹄子·那是幸福、满足的象征啊·陆道藩听到朱瑙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想到昨晚吃的饼怪好吃的,随后才收起心思,拔步向屋内走去。
他绕过屏风,走进屋内,正要朝里面二位长官行礼,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住了··只见朱瑙正坐在谢无疾的椅子上,谢无疾则半坐在桌上,桌上摆着一张布防图,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朱瑙笑容满面,谢无疾的嘴角亦噙着笑,目光软软和和地落在朱瑙脸上。
陆道藩眨眨眼,差点没敢认面前这人是自家将军··他在谢无疾手下做事有几年光景了,就没见谢无疾的姿态这么放松过,更几乎没见谢无疾笑过这这这,这是谢无疾吗·——许是谢无疾年纪太轻,相貌又过于清秀的缘故,他要在手下树立威信,从来都是极不苟言笑的。
就连走路时的姿态也总是挺拔得像一把宝剑·哪有像这样随意坐在桌上,垂下的长腿还微微晃动的样子啊·谢无疾听到陆道藩的脚步声,抬起头。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了,人也从桌上站起来,语气淡淡道:“你来了·”·陆道藩傻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没见礼,忙慌张地低下头去:“参见谢将军、参见朱府尹。”
谢无疾道:“不必多礼·”·朱瑙随意地摆了摆手,也是同样的意思··陆道藩站起身子,也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目光仍盯着地面,小心地问道:“不知将军召我来所为何事”·谢无疾道:“为了凉州军攻城的事。”
陆道藩有些茫然,等着他往下说··谢无疾道:“今日之后,他们应当不会再强行攻城·”·陆道藩点头认同·强行攻城本就是一件伤亡极大的赔本买卖,凉州军是大漠出来的军队,行军风格本就很草莽,加上他们一路走来连战不败,得意忘形了,低估了谢无疾和延州军的能力。
而且凉州军入关心切,不愿耽搁时日,才会想着速战速决·不过此战失利之后,他们已没尝到教训了·他们没有那么多可供驱役的普通百姓了,士气也有所减弱,只要不是发疯,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发起全面强攻。
既然强攻不成,那就只能在城外修筑土堡、开挖地道,做久战的准备了··却又听谢无疾道:“朱府尹计算过,凉州军的粮草应该坚持不了一个月·所以今日之后,他们一定会经常在城外叫阵,想尽办法引诱我军出城作战。”
“哎”陆道藩脱口而出,“这怎么算出来的”·军队粮草是机密中的机密,别说敌军了,自己军队里品级不够的将士也无法知道详细的情形。
其实朱瑙计算的依据是根据凉州军的行军速度和他们的行军路线·当初他进京城的时候从官库里抄录了许多公文,所以对各州县存粮的情况比较清楚,据此算出了一个虽不明确但也不会差很远的数字。
陆道藩当然不知道这一层,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既然朱瑙这么说,那总归有他的依据,不会是信口胡说的·自己知道结论就行了,还管人家怎么算的·等到回过味来,陆道藩意识到谢无疾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顿时喜上眉梢:“将军是说,不管他们在外面怎么叫阵,只要我们闭门不应。
一个月后,他们就只能滚蛋了咱们这一仗就能不战自胜了”·一个月的时间,无论是堆土堡还是挖地道,时间都来不及·陆道藩刚高兴起来,就被谢无疾一盆冷水扑灭了。
“不·”谢无疾道,“若不应战,我何必召你来”·陆道藩:“……”·也,也对·不应战的话,召他来干什么……·谢无疾道:“今日之后,凉州军帐下任何将领前来叫阵,无论他们使出什么招数,一概不必理会。
可若韩风先来叫阵,你就遣人去应战·”·陆道藩:“……”·他第一反应是吓一跳·韩风先不是凉州军中最厉害的一个将领么,怎么其他人都不理,偏偏碰上这头狼要迎难而上·但他稍微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谢无疾的意思。
这下他也终于明白,谢无疾为什么要把他叫过来了··陆道藩的军职是指挥使,但他跟其他军官有点不一样·其它军官管理的是士兵,但他管理的却是战俘,有时候犯了军令的人也会被发配到他的手下。
换句话说,他手下的都是戴罪之人··谢无疾对于那些为恶民间的匪军很多时候都是采取坑杀的手段,但也不是每回都尽杀·一般他急于行军赶路,又或是短期内太平无战的情况下他会将匪军坑杀,以便解决麻烦,安抚民心。
但在战事不断的情况下,他就会把那些人留下,编入战俘营中··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战争是很残酷的,很多时候为了取胜,有些人注定要被牺牲掉·谢无疾是绝不会驱役无辜百姓的,但也不能让手下训练有素的士兵白白送死,所以就需要一些特殊的人手完成特殊的任务。
这种时候战俘是很好的选择··陆道藩道:“将军的意思是,如果韩风先来叫阵,就让战俘去送死……这是离间计将军打算离间韩风先和董老贼”·谢无疾点了下头,认可了离间计的说法,又道:“送死倒也不必。
告诉那些匪军,这是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们去奋勇杀敌·”·离间归离间,能趁机削弱敌军的势力当然不必手软·而且听令的是人,没有人听到白白送死的命令还会照做的。
陆道藩挠挠头,道:“不是离间吗让他们奋勇杀敌,万一他们取胜了……”·谢无疾无语地看着他,朱瑙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陆道藩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傻话··凉州军有那么好对付么随随便便派一群战俘都能打赢的话……那还离什么间啊,直接出兵把他们全歼了呗而且要真有这么厉害的能打败韩风先的战俘,也别关战俘营了,那是难得的人才啊赶紧洗清罪名,好好栽培吧。
陆道藩忙低下头道:“是,将军·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三日后··凉州军的士卒们匆忙地推着一车又一车的土来来去去。
他们正试着在城外垒起一个土堡·只要他们能垒出一个比大散关的城墙更高的土堡,他们就可以凭借地势看清城墙内的情形,也可以利用高低差向城楼发起箭攻了——不过,这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他们的粮草支撑不到他们把攻城的工事全部修筑完就会耗尽··万超望着前方一片宁静的城楼,满心焦躁··他是今日带兵叫阵的凉州军将领·他在这里堆土堡,只是想要引诱延州军出城来破坏他们的工事——他们第一次全面抢攻已经失败了,现在就只能引诱敌军出洞,一点点啃掉敌军的血肉,等敌军虚弱后再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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