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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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四)(2)
·三五人跟声附和,只有鲁沁龇牙咧嘴,抽了一口冷气,小声接问道:“北海故鸢宫”·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青衣女子的身上··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贺远怕得要死,但又死要面子,只能尖酸刻薄地咋呼着:“要你多嘴那又是个什么地方”·鲁沁向来文文弱弱,从不和她这位夫君正面吵闹,但今次不知是不是心头搁着大事儿,听他多来这一句,眼睛里突然像带了刀子:“你问我,我又搁谁问去要教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以前在公……家乡,听人偶然提到过。”
鲁沁神色一黯,别过脸去看年师傅,“年叔,你又如何晓得”·年师傅打了个呵欠,在一众学徒的搀扶下,寻了个干净的麻袋坐下:“我也是听我师父的师父说的。”
祁汉舌上啧了一声,何掌柜推开小二,白着脸借口收拾打扫,想打发人回屋,这里头胆子最小的田二娘和贺远又好奇又畏惧,都在看旁人的脸色行事,鲁沁和贺管事这两个实际做主的,都默契地沉默,不走又没话。
姬洛趁机推拉着迟二牛从满地鸡毛里爬起来,兀自笑着:“年师傅要讲故事吗正好长夜漫漫,不如大家围坐一桌,不打不相识……不打不……哈哈哈。”
贺、鲁两家的人只当姬洛傻气,至于祁汉,只是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一眼,倒是那个何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欢喜上头,指挥小二去厨房给老师傅烧一碗醒酒汤。
卫洗把长刀往地上一拄,冷漠道:“我不信你们这些人今夜还能酣然入眠,这位小哥说得是,长夜漫漫,不如聊以慰藉·”·不一会,年师傅灌了碗酸汤醒酒,酒气都从酒嗝里散出,脸上酡红褪去,人算是清醒了,被一旁的学徒撑着身子,开始讲话:“青州,以前是公输府的地盘,约莫是百年前,公输府里出了一代非常有名的兄妹,兄长公输磐善于造工事,永嘉之乱时曾带领工匠在北方建筑了大量坞堡,带领无法南渡的北地流人,抵御胡虏入侵,其中最有名的一处现在为斩家占据,也就是北地江湖中说的斩家堡。”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而妹妹公输鸢则精于机关暗器,譬如号称‘神仙难救’的神机柱,再譬如被责令销毁的‘白骨喋血’都出自于她的手中。”
听到这儿,鲁沁不由“啊”了一声,但很快掩住嘴,其他人因听得痴迷,并未注意,唯有祁汉斜眼,冷冷一瞥··小二插嘴道:“这与北海故鸢宫有何干系”他刚问完,何掌柜嫌他多嘴,抬手在他后脑上敲了一下,疼得人龇牙咧嘴。
“老头子上了年纪,说话慢,年轻人不要急·”年师傅打了个嗝,朝他挥挥手,乐呵着道,“这个公输鸢后来嫁给了当时的北海王,在她死后,北海王悲痛欲绝,听信海外方士之言,召集能工巧匠,在山中建造了一座王宫,取名‘故鸢’二字,用以供奉王妃的亡魂,希冀她能死而复生。”
月光渐盛,穿过重檐落在院中,在众人脚下照出影子·但很快,乌云蔽月,如水的清亮退去,只余下呜咽,与呼啸的凉风··年师傅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眼中顿现迷离:“传说故鸢宫依傍巨木造,未行一砖一瓦,一金一石,皆由木榫拼接而成,是所有木匠毕生致力的追求。”
“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北海故鸢宫吧,那只是个传说·”鲁沁嘘声一叹··年师傅摇了摇头,面露惋惜:“我师父的师父曾经入山寻找过,可惜一无所获,后来北海郡附近有传言流出,说此宫‘隐于云海,出于青土,现于花开’,每十年才能得见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姬洛掐指一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科普一下:青州大概是现今山东地区··第216章 ·海岱山下的客栈里,数人围坐清谈时, 远在骊山的月夜下, 李舟阳辗转难寐, 从栖身的破庙中步出,走入山林。
廊下的小狗睡得很熟,倒是那个四肢尽断的人,入夜后伤处疼痛,于浅眠中左右翻滚··他去山里摘下一根木枝, 用右手仅剩的指头握持,开始舞剑·或平刺,或抡劈,或上下挑, 或格撩, 虽多日未练, 却行云流水,只是手劲不稳, 心中有气浮躁, 每每落招,始终偏离目标半寸。
这还只是轻枝,若是剑, 只怕得偏上两三寸·李舟阳倔脾气上头,咬牙将手头木枝狠狠扔下,拿破芒鞋踩上两脚,发疯似地奔到水边, 正要掬水一饮,却临着月光一照,看见蓬头垢面的自己,脑中顿时一嗡——·下巴上已不是青茬,而是短须,整个头发披散,像街边长卷毛的野狗,更别说两眼青黑,神色倦怠,再看这一身行头,这些年沈天骄好吃好喝供着他,从来金玉不离身,如今穿着补丁麻衣旧草鞋,跟乞丐差不多。
一时落差,心魔又起··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心思都要几变,有时候恨姬洛,有时候恨自己,有时候恨师父,有时候恨沈天骄,有时候恨自己的身份,有时候又恨背负的责任。
脑中不断反复回响的迟虚映的话,成了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天生为剑而生……终有一日,你在剑术上的造诣能胜过五代七老……”·“……很难突破……很难突破……”·当他为成汉旧事奔波时,只觉得武功不过助力,用人用兵才是王道,至于剑术,就像迟虚映说的那样,为心境所困,再加上疏于练习,实在很难突破。
可真的有一天,当彻底失去使剑的能力时,他才知道,曾经拥有的珍贵··原来剑心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不发于微迹,不会显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山中水潭在他暴乱涌动的内力下,震出洁白的水花,泡沫飞溅,从头到脚浇了他一身。
就在李舟阳垂首气喘之时,一枚枣核突然向他打来,他下意识踢起脚下的树枝作剑,想用右手抓,觉着使不好,想换左手,又不知该如何使··放在平时,三流高手都能躲过去的枣核,却在他一来二去的犹豫下,砸中了正脸。
李舟阳抹了一把脸上口水和枣肉残留的痕迹,愣在原地··“既然心里已经判定右手不行,为什么不干脆换左手为什么要犹豫”那个自称叫公输的残疾顺着缓坡滑到李舟阳脚边,捧起那根木枝,“你怕自己做不到怕难以接受失败还是怕自己无论再怎么追赶,也无法达到以前的剑术造诣”·李舟阳低下头。
都有··公输没再逼问他,而是呵呵一笑,往身后的矮洞边一靠,道:“刚才起夜没见着你,出来顺了颗野枣吃,正好看你一人在湖边傻愣,本想用枣核吓吓你,可是距离有些远,我只好从嘴巴里呸出,然后用手臂拍过去。”
李舟阳本心不在焉,听他这么一说,突然回想起那枣仁从右边飞来,面向而站,打在他右脸,于是他仓惶回头,问道:“你是左撇子可我看你平时多用右手”·“我天生是个左撇子,”公输朝他挥舞两臂,轻声说,“只不过我的爹娘和身边的人都很愚昧,以为我得了什么怪病,看我和寻常人不同,便要强令我改,反而令我左右手都很灵活。
你平时所见,那是因为习惯·”·“愚昧”听他叙述,李舟阳觉得多半只有世代深山不出的村夫才干得出来这种事,不过眼前这个人,像又不像,“你说你姓公输,我还以为你是公输家的人。”
公输抿唇,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一开始是很艰苦,因为身体会本能排斥,但渐渐地熬过了那段日子,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处·也许你可以试一试”·“我”·“我根骨不行,曾经学的武功也不如你好,但我可以传给你一些锻炼左手的法子,是我曾经走了无数弯路,琢磨出来的。”
公输说道··李舟阳却问:“那你将右手练至与左手无异,用了多久”·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从出生起,到十来岁止吧。”
“十几年……”听了他的回答,李舟阳不禁神色黯淡·十来年还只是适用于生活,若再加上武学,纵使自己天赋卓绝,仍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锤炼,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到曾经的水平。
公输很明白眼前的青年人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开口,说与他宽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反正山中闲日,不如试试,这样吧,你按我说的做,一招一招的练,练出一招我就给你讲一个过去的故事。”
李舟阳没动,公输便用大臂推撞了他一把,继续说:“你用左手,在那边儿随意找一棵石榴树,把每一枝上最尖端的叶片削下来,而其他叶子不毁不烂,就算你今日功成。
小伙子,人生总要有点盼头,一步一步来·”·说完,公输已是疲惫不堪,也不再搭理,闭上眼打起盹来··虽是半信半疑,李舟阳还是接了这个任务,他捡起公输怀里的那根树枝,左手握持,走入了石榴林。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成功将一树尖叶削落,用左手抓着那把叶子,昂首而归,连步伐都比平时轻快许多··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刚到剑谷时,迟虚映在后山上指点他基本功,因为天赋卓绝,而被同辈子弟刮目相看。
“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要简单”不知何时,公输已经醒了,望着东方隐隐的彤红,眼中难得清明无浊·他呵出一口气,缓缓道:“有的事情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你比曾经的我聪明得多,又有好的底子,判断和精准这种需要天赋的东西,对你来说也不成问题,你眼下最缺的,其实是手熟成巧,你需要勤练·”·李舟阳心下从震撼到感动,从茫然到坚定,柔软中忽然生出力量。
他向前抱拳,郑重道:“多谢前辈指点·”·公输自嘲一笑:“我算什么前辈·”·他这个样子,随便往人堆里放,是连乞丐都不如的。
可是在李舟阳的心里,却觉得沉重,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是重生的意志,如火如铁,比人世间的俗物更为珍贵·也许是因为心中认定了迟虚映的死亡,这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残废,让他心中莫名多了一抹亲近。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余下还需你自己努力,来,坐下歇一歇……”公输手肘撑地,屁股往旁边挪了两步,留出一块空地给李舟阳,嘴里碎碎念叨:“依照约定,我给你讲第一个故事,讲个什么好呢”·等人落坐,他靠着碎石头,怔怔看着远方:“有了,给你讲一个传说吧,一个关于北海故鸢宫的传说。”
“北海”·公输点头:“青州北海·”·“青州海岱山外的北海郡,有一座北海王倾力所建的王宫,老一辈都说那是哄孩子的传说,只有憨子才会被骗,但其实,故鸢宫真的存在……围绕着这个地方,有许多神乎其神的故事,但这些故事,只是用来阻拦外人进山探索。”
李舟阳问:“为什么要阻拦,山里有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不全是,”公输摇了摇头,“有的阻拦是好意,过去的几十年间,常有人为寻故鸢宫而命丧山中,后来就有了神鬼的说法,过去我听过的,不下二十种。”
“有人说,当年动土兴建时,曾发生了大难,许多工匠死于公输家的‘白骨喋血’之下,因而怨灵不散·也有人说,这座宫殿其实是北海王与王妃为自己建造的死后陵寝,因而机关重重,擅入者会被诅咒,更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李舟阳疲惫地耷拉下眼皮,一边听他讲,一边闭目养神:“假的吧”·“谁知道呢……”公输呵呵一笑,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我还听过更离谱的,甚至有人说,传闻中可比海誓山盟的情谊并没有那般美好,北海王其实早已变心,公输鸢因此大怒,虐杀了他的情人,最后也被乱箭- she -死在山中,死后- yin -魂不散,被海外方士镇于海岱,更有甚者说,她的亡魂每十年会归来。”
李舟阳对荒诞不经的故事没什么兴趣,他所有的好奇都落在了青州北海这个地方··据他所知,公输家早年世代居于青州,方才问及出身时,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的猜测也没有否决,可想而知关系匪浅,可青州距此遥遥千里,这个人四肢残疾,如何能流落到潼关附近,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你见过还是你去过”李舟阳随口问道。
公输却不肯再往下说,只转过身去,侧靠着石头,闭上眼睛:“等你练好下一招再说吧·天快亮了,再睡一会·”·————·掌柜上了灯,又命小二去后厨拿了熏蚊草,在院子四处洒了一圈。
田二娘害怕得很,不敢再往下听,乘人不备上了楼,把门窗反锁,窝在被子里蒙头大睡,纵使惹得香汗- shi -衣,也不肯从被子里钻出来透口气··子时三刻,忽然起了大风,晾衣服的竿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堂里没一会功夫已是鸡毛飞舞。
小二拿着笤帚收拾,年师傅说得口干舌燥,则起身找水喝,他的学徒被打发去帮忙打扫·灯盏灭了光,鲁沁和贺管事找来打火石,重新添了油,院中又亮了起来··迟二牛无所事事,便跟着何掌柜去后厨端宵夜,想着大家吃点东西,再坐片刻,也该各自回房歇息。
祁汉和祁飞去一旁的酒窖搬酒,高念朝人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悄悄挪到年师傅的身边,用蹩脚的汉话祈求他再多讲两个故事,并说自己从来没有机会听这等奇闻诡事··高念没有睡意,反而十分精神,卫洗劝不住又拗不过她,只能回房去给她添件薄衣,贺远骂了鲁沁两句,看她跟个木头桩子一样,自己气汹汹地追着卫洗,一前一后回了二楼。
他们刚走,飓风一卷,众人只能原地以手袖遮掩,一时间整个木造客栈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摇动声·高念缩在老人身后,抬头看见天上掠过一道黑影,不由惊声尖叫。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啊”·她这一嗓子,所有人都挤了出来,祁飞扔下酒坛,拔剑跟来··高念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尖声喊:“那……那边……那边……”·鲁沁和贺管事对视了一眼,前者从腰间挂着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什,上下一扯,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扔去,而后者轻功一展,越过二楼屋檐,对着那小玩意踢了一脚。
“竹蜓”祁汉退到鲁沁身后,面色不善·正好何掌柜和迟二牛听见动静从后厨赶来,他的腰一把就撞在了托盘上··何掌柜看了一眼祁汉,又看了一眼屋梁上的人,没有说话。
祁飞紧随贺管事飞上重楼,可风大而视野模糊,只依稀看见一簇银光穿过了那黑色的影子,可是那人却既没还手也没反抗,很快飞向山下··他回头冲祁飞摇了摇头,眼中的不可置信似乎在问,是否真的有山中亡魂·高念受了刺激,捂胸顺气怎么都顺不过来,唇上憋出绀紫,隔着面纱都能清晰可见。
姬洛离她最近,不敢袖手旁观,同年师傅一起将人平放在地上,按住她腕上的内关- xue -,以内力替她护住心脉··迟二牛心热,扔了盘子跟过来帮忙,却因为无从下手,只能像猴子一样在旁绕着乱窜。
小二哥朝这边望了一眼,迎来送往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当即撂下话,回后厨烧热汤··“这是富贵病,娘胎里带的,治不好,有钱人家都是拿人参吊着命·”年师傅瘪嘴,沉声叹气。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卫洗从二楼翻下来,顺便将对他连拉带扯的贺远一脚踢开——如果不是这个怕死的家伙,在听到高念的惨叫时,他已经冲出了房间··卫洗一把将年师傅和姬洛推开,给高念嘴里送了一颗药,把她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将人紧紧搂住。
没一会,高念的脸色缓了过来,卫洗扶起她的身子,连点过几处大- xue -,欲要替她顺气··但很快,他发现已有人先他一步··随即,卫洗警惕的目光依次滚过眼前的几人,最后落在姬洛和迟二牛的身上。
年师傅早来些日子,他能断定,可这两个年轻人是新来的,会不会武功,很难说··“你不去看看吗”迟二牛被卫洗盯得很不舒服。
卫洗冷冷地说:“关我什么事”说完,他再不看两人,抱起高念回了房间·言行一致,似乎凶案、黑影、亡魂都与他无关··“我看那个富商说得也没错,这个人神神秘秘的,就算凶案和他无关,也不像个好人。”
迟二牛被凶了一声,怂成软蛋,当面不敢说话,等人走了呸呸两声泄愤·待心头气消,回头一看,年师傅已经提灯上楼,姬洛人已在客栈大门外··因为高念的事耽搁,姬洛寻迹还未走出半里,鲁沁他们已经举着火把回来,一个个脸上都涂了蜡一样,不见好。
“怎么了找到人了吗”姬洛忙问,迟二牛远远跑来,也跟着一通吆喝··答话的是贺管事:“没有人。”
“怎么会没人呢”迟二牛夸张地大叫,刚才那黑影从天掠过,明明就是一个轻功极好的人··祁汉- yin -阳怪气地接道:“骗你作甚既是没人,说不定有鬼呢”·迟二牛吓了一跳,不敢再搭腔。
鲁沁这时候开口:“我们到的时候,只捡到了衣服,上面的孔洞是我的竹蜓留下的,可是我们仔细检查过周围,既没有足迹,血痕,也没有人,太不可思议了·”·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要开始双线叙事啦,如果大家有看得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留言告诉我呀~·么么哒小可爱们~·第217章 ·姬洛目光落在祁飞手里攥着的黑衣上,轻纱袅娜, 看起来似是女子制式。
想起年师傅今夜讲的故事, 迟二牛信了所谓亡魂传说, 吓得一哆嗦,拉着姬洛的袖子劝人赶紧回去·护卫祁飞警觉地瞥了一眼,冲原地没动的姬洛冷冷道:“看什么看,臭小子别多管闲事,不然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迟二牛被吓得屁股一紧, 赶紧推着姬洛走了··几人回了客栈,前前后后悉悉索索上了二楼,鲁沁走到门前,脚下却踩着一物硌着足心, 立时便弯腰捡起来看。
正要推门而入的祁汉察觉动静, 回头顾盼··“这是什么”鲁沁将东西拿出来, 对着灯笼照看,“好像是一瓣梅花·”·“老爷, 没事吧”·几人回头看, 只见祁汉心神不定,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护卫祁飞伸手搀了一把, 把人送进了屋子。
鲁沁没看出个所以然,加诸门后贺远听见动静,一直瞎吵嚷,她没法细想, 把东西仔细收入怀中后,打发旁人各自回屋··夜已深重··姬洛始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可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迟二牛已经困得熄灯,他只好躺在榻上,阖眼沉沉睡去。
窗外只余风声,呼呼哗啦,吹得教人疑心房子随时会坍塌··也不知过了多久,客栈里忽然响起推门声,是祁汉住的方向·因为木门老旧,门轴没上滑油,无论手脚多轻,也免不得声音。
只是寻常人睡死,很难在大风天里注意到这些细微动静,这也是风雨多招贼的原因··姬洛从梦中醒来,一动未动,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另一侧的迟二牛,人睡得很死,已经开始平稳打呼,显然没有半点戒备。
至此,他十分确定,祁汉会武功,并且他的武功绝对不弱于那个护卫祁飞,白日在刘老二的房间里对不速之客的反应,甚至远快于贺管事·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贺管事才始终避免与他冲突。
没一会,又有了一声响动,和之前那一声不同,声源离他的房间很近,不是贺管事便是鲁沁那一屋·但不论是谁,如果要下楼,必然需要经过他的房间··姬洛屏息数了三下,门外却没有半分响动。
难道并不是要下楼··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间客栈只有两架楼梯能上到二楼,分别立在院内的左右两端,祁飞和贺管事可以走轻功,但其他人,甚至包括随身带着暗器的鲁沁,都是没功夫的普通人,既然没有走轻功的声音,又不是从这一处下楼,总不至于走远路绕到对面·那样会经过卫洗的屋子,太冒险。
不,还有一种可能- xing -——也许出门的人并不是要离开二楼··姬洛迅速披衣起身,将门豁开一条缝,果然看见这一侧尽头处站着一个纤瘦的人·他再看了看祁汉的房间,心里放弃追踪,改为跟着这位同样神秘的贺家娘子。
————·另一处,祁汉灭了门前唯一的灯笼,隐身在- yin -影里,迅速从屋脊翻入后院·人刚落地,马厩里走出个黑衣人,对他招手示意:“没被人看见”·“没有,”祁汉道,“怎样,这些年过得如何,可有消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黑衣人冷冷打断他的话,“刘老二死得蹊跷,你怎么看”·祁汉忽然诡秘地一笑,随后- yin -恻恻道:“那个老头晚间讲到北海的亡魂,你说,会不会是他回来报仇他没有死,或者死后也难以安息”·“哼,”黑衣人闻言,明显有些发憷,但却还是强挺直腰杆,硬气道,“别忘了,当年的事人人有份,如果他没死,你也跑不了只是,我更愿意相信是有人装神弄鬼,毕竟那个样子,你我有目共睹,不可能活着走出来”·祁汉抄手,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说说会是谁,整个客栈谁最可疑”·“说不好,每个人都很古怪。
不过……你最好盯紧那个姓鲁的丫头,她能随手拿出竹蜓,很有可能是公输家的人·”黑衣人轻咳一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了戳祁汉的左肩,语气严肃,“你别忘了,他曾经在公输家待过,留下什么线索给里头的人,不是很正常”·祁汉双手握拳,目光中涌出杀气:“干脆把人做掉田二娘说刘老二在找什么东西,包袱我检查过,没有钥匙,可是今晚那个鲁沁,却在门口捡到了钥匙。”
“好,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黑衣人接下活··祁汉点点头,转身出了马厩,走出去三丈后,他忽然回头,问道:“刘老二就没跟你说过什么”·被质疑,黑衣人不大高兴:“我说了,我们还没搭上话,他半夜里就死了。”
“嗯哼,你最好也小心,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呢·”祁汉嗯哼一声,悄然隐去踪迹·他们离开没多久,飓风一卷,摇摇欲坠的马厩塌了。
而此时客栈内,鲁沁没有下楼,而是走到了转角处,对着灯笼的光,仔细端详手头那块木刻花瓣·贺远是个难伺候的,好容易睡下了,屋子里不便点灯,她只能出来,借这儿的烛火一观。
这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客栈,又在海岱山入山毕竟之路上,从前行人往来,十分热闹,修筑此楼的人因为美观,所以在四方转角都建了一个小台,如瞭望台,可供食客观景。
沿着走廊悬挂的灯笼到这儿,为了合风水,所以对称悬了两盏,因而不过半屋的大小,却比别的地方都敞亮··姬洛贴着阑干走,忽然察觉檐上有动静,正往鲁沁的方向移动,他立即闪身回撤,避到楼梯转角。
很快,一道黑影贴着阑干落地,手中拿着刀向前一扑,朝鲁沁背后劈砍··姬洛踹起一枚石子,欲要往刀上打,可心中一掂量,觉得没必要,因而手背一推,把石子砸在就近的木桩上。
鲁沁听到声音,慌忙一躲,那刀刃落下,卡在她手臂的金钏上,只听两道“咔咔”声,一簇繁密的细针无差别爆涌而出,黑衣人挥刀退,依旧实实在在挨了三针。
刚才那石子扔得很没水准,黑衣人不傻,中了招,立刻朝姬洛的方向奔来,鲁沁蹙眉,虽不知来人,但晓得方才示警乃是好心,也不敢放任伤人,于是伸手在布袋中摸物,紧跟着杀手的步伐:“快走”·哪知情况再变。
挥刃到一半,黑衣人突然在木桩上借力,一个鹞子翻身,又突然朝鲁沁反扑,一个回马枪杀到··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鲁沁掏出了布包里的东西··“神机柱”黑衣人近身,骇得肝胆俱裂,立时也顾不得其他,一个后仰,从二楼翻下,消失在院中,看样子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鲁沁收好东西,朝着楼道的转角招呼:“出来吧,方才多谢你及时示警·”·姬洛深吸一口气,等走出来时,已换了副表情,只摸着头傻乎乎的笑,但笑容之下肌肉僵硬,一看便是过度惊怕还没缓过来。
“以后遇上这种事情,先保住自己的命知道吗·”鲁沁佯装生气,却快步走到姬洛身前,用手掌在他背上抚了抚,替他顺气,怕这个小子心慌气短,自己给憋过去。
姬洛暗中朝祁飞和贺管事的屋子扫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这两个人都没有出现··“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嗯……有,有,”姬洛装傻充愣,从她手下避了开去,连连点头致谢,“贺家娘子说的我都记着呢,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鲁沁笑了:“你想问他为什么杀我”·姬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应该是我用的竹蜓暴露了我的身份·”鲁沁只当他脸皮薄,略一思忖,想这小子若跟他们一道去广固,迟早也是要知道的,看在他好心的份上,说一说也无妨,“抱歉,其实我并不姓鲁,在下复姓公输,是青州公输世家最后一位家主。”
·从刚才黑衣人喊的神机柱三个字,姬洛也能猜到她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干脆蹲下身,替人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木刻,略有些尴尬:“这花瓣有什么古怪吗”·公输沁略一沉吟:“晚饭的时候我和高姑娘聊了两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心窒气闷,于是推窗透气,无意间看见刘老二在树下驻足徘徊,手里头握着个东西,她以为是捡来的落叶,现在想想,应该不是叶子,而是这个像叶子又像花瓣的牌子。”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看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牌子是谁放的又有什么用意黑衣人为什么认出了公输家的背景就要杀她黑衣人又是谁,刘老二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屋里传来两声咒骂,是起夜的贺远,见榻边无人,门前又有低声,搓揉着眼睛朝屋外来:“臭婆娘,半夜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无耻勾当叫本少爷捉住……”·姬洛被他的聒噪打断思路,趁他开门,一拳过去,鼻血出来,人倒地就晕。
公输沁苦笑,三步并作两步托了一把,把人拉进去,关门时说道:“他虽然说话难听,但心眼不坏·好了,姬兄弟回去好好睡觉吧,不论有什么- yin -谋诡计,也该是我这个当家主的顶上,公输家有祖训,门下匠人不可亏。”
姬洛回屋,见迟二牛翻了个身,口中呓语,睡得香甜,心中十分羡慕··大风天里好睡觉,加上夜里折腾,除了掌柜和小二早起收拾满院的狼藉,其余人多多少少都赖床。
姬洛贪睡正香,忽然听见一声大叫,还有茶碗盘碟打碎的声音,因为离得不远,听到动静,房间里的人都惊动了··迟二牛本就没睡姿,这么一吓,眨眼滚到了榻下。
他眯着眼正双手并用爬回去时,姬洛已经穿好衣服出了门··贺管事和公输沁都接连赶到了祁汉房门口,只看着小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指着屋里头·正中那扇窗户前,仰躺着一具尸体,双眼圆瞪,死状凄惨。
不过死的却并不是祁汉,而是那个护卫,祁飞··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有好几章,大家别急,耐心看,么么哒哟~·第218章 ·祁汉从隔壁走出来,打了个呵欠, 睡眼惺忪, 似乎还没明白门前为什么拥簇着一群喧哗的人, 直到他把目光落在那哆哆嗦嗦,惊恐慌张的小二身上,终于变了脸色。
姬洛看着这一幕,不禁对祁汉的城府深感佩服,以他的武功, 恐怕早听见外头的动静,但迟迟未出,多半是想继续隐瞒武功·除此之外,许还是为了静观其变, 从扎堆热闹的人里看出凶手。
鬼魂之说, 可信又不可信, 尤其是在昨晚刺杀之后··“你家护卫死了·”贺管事看了他一眼,让开一条路··祁汉果然踉踉跄跄从他身边挤过, 冲进屋内, 在榻前焦灼徘徊,血色全失,惊悸恐惧, 掐着手头的铁蛋子,不停念叨:“他要杀我要杀我”·公输沁追问:“祁飞怎么在你屋子里”·祁汉别过头,轻蔑地瞧了说话女人一眼,哼了一声, 指着窗户:“昨夜不是风大吗我这屋子的窗户掩不实,我有头痛症,吹不得风,就和他换了屋子。”
实际上,是不是他怕死,谁也说不清··听他这么说,姑且顺着意思来,但姬洛心头却浮起一抹疑惑:那昨晚从这间房中走出的人是谁是祁汉是祁飞还是……凶手·何掌柜期间来过一次,脸上难掩焦急之色,毕竟在他的客栈里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就算不为客源着想,往后住着也发憷。
可他却什么也没说,亦没做,只是和其他的匠人一起,把腿肚子吓软的小二扶到楼下,招呼其他人先用早膳··公输沁和贺管事也不再追问,安安静静跟着祁汉一起查看尸体。
祁飞死时仰躺,双目怒瞪,脖上有勒痕,几乎割裂了气管和血管,整个头颅摇摇欲坠,需得很大的力量和速度才能做到·死相如此惨烈,可偏偏现场却没有丁点打斗和反抗的痕迹,顿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杀他的人武功该有多高·”公输沁和贺管事对视一眼,不住摇头··祁汉则唱反调:“也许是背后偷袭,绞住脖子”·公输沁不与他争口舌,后知后觉跟来的迟二牛趁起床气还在,却趁机拗上两句:“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人身材高大,力气不小,背后绞他脖子还能让人难以反抗,那得是多大的怪物也对,昨夜年师傅不是说山里有亡魂吗,鬼魂杀人,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拟。”
“闭嘴”祁汉呵斥,迟二牛瞌睡醒了,整个人往姬洛背后躲··姬洛正想留下来看线索,却又为没合适的借口犹豫,正巧这迟二牛发声,他赶忙趁势拉扯了人一把,悄声哄他“贺家大娘子需个帮手”。
迟二牛心眼儿实,又因为看不惯祁汉,果然寸步不离守着公输沁··祁汉冷冷看了一眼,在他心里已经笃定了公输沁的身份,昨夜的刺杀亦心知肚明,对于多两个小厮看护,反倒没了疑虑。
“既然有人绞脖子,那一定有麻绳或细丝这类的凶器,可是这屋子并没有留下,难道被凶手带走了”公输沁起身推窗,朝外掠看,“窗外也没有。”
“他身上的衣服凌乱,说明死后有人试图搜寻什么”贺管事字句很慢,话中有话,故意说给起身去窗前张望的祁汉听,“如果祁飞是代阁下而死,那么凶手在他身上找的东西会不会跟刘老二的一样”·“放屁”祁汉破口大骂,辗转又觉得失态,待稍稍平息情绪,才又软下语气补道,“左右不过是为了钱财,谁知道这间客栈有无谋财害命”为了撇清自己,干脆将脏水泼向了别处,混淆视听。
贺管事不出声了,早先他们刚进客栈时就怀疑过黑店,只是这一日都相安无事,才暂且搁了念头,他这么一说,让人不得不警惕起来··屋内气氛正低迷,姬洛小声开口,打破了平静:“好奇怪,昨夜有风又有雨,如果是从背后偷袭,那凶手不论从窗口跃入,还是从窗口逃生,最后必然会留下脚印,可外面什么都没有。”
几人被他的话吸引,都往窗边涌,窗户本不大,姬洛很快从中心的位置被挤到了边缘,甚至因为连退两步的慌张,脚跟没吃住力,全靠扒拉窗枢才堪堪站稳··可这一摸,他却摸到一些细微的划痕,凝目一视,边沿上残留着一点墨色。
姬洛趁人不注意,凑近嗅了嗅,是已经干了的墨渍··可为什么这里会有墨·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除了贺远这个读书人会随身带砚台,其他人都不会有这东西,也就是说,这不是写字用的墨,而是别的……譬如匠人测量用的墨斗,可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用过墨斗难道和那些木匠有关还是说……和公输沁有关·姬洛多留心了窗外两眼,看着一地风摇落叶,不禁出神。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眼中极光一闪而逝,随后匆匆跑进隔壁的客房——·昨夜他们追着黑影回来时,那件捡到的衣服被祁飞提着,如今祁汉的房间里没有这东西,只能说明在换屋之前就被他随手搁下。
姬洛快速找了一圈,在箱子上找见了,拿起来一瞧,衣服上果然有些许不引人注意的皱纹和不同于竹蜓扫- she -的孔洞··“怎么了你进来做什么”祁汉追了过来,看见姬洛手头拿着的东西,立马抢过,正要凶狠拿人,被赶来的贺管事架住。
“我……”姬洛看了一眼公输沁,咧了咧嘴角,似乎还没从祁汉的恐吓里回过神来·等贺管事将他拽到身后,他才垂眸,低声嘀咕,“我只是在想二牛刚才说的话,他说……说勒死人的是个高大汉子,可……可昨夜你们追去,不是说是个女人”·祁汉犹疑着将手头的衣服抖开,脸上渗出细汗。
难道真不是人是山中女魅亡魂·谁都不说话,每个人肚子里都在打小鼓,各有各的猜度,只有迟二牛傻乎乎地捂着肚子,饥饿难忍。
一夜水米未进,他脑子里全是后厨蒸的包子和熬的米粥··可除了他,好像这里的人都不饿··迟二牛本想催促吃饭,但张了张嘴,又自觉地闭上了··公输沁率先想到另外的可能,脸色很差:“我听说江湖上轻功厉害的,可以做到踏雪无痕。”
“是,”贺管事应道,“我早年闯荡的时候,听人家说,江湖上最厉害的轻功,当属盗跖一脉的惊鸿飘影·”·迟二牛傻了:“盗跖盗跖是谁啊难不成杀人的是个蟊贼”·“盗跖是春秋时期鲁国公卿柳下惠的弟弟,他可不只什么小蟊贼,而是统御部下,劫掠四方的大盗。
不过百千年过去了,他有什么传人,传人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只是百十年前陆续有自称盗跖一脉的人涌现江湖,大家才这么称呼·这一批人里多半承袭三种绝技,其中有一种名为‘惊鸿飘影’的轻功,便如大娘子所言那般。”
贺管事解释··难得的是,祁汉并没有大骂赶人,或是借机打岔,反而双拳紧握,怒而不发·以至于无人应声,迟二牛又挠着脑门,顺嘴问下去:“听起来很是厉害嘛贺管事,那还有两种绝技是啥”·“是武技‘九天揽月手’和易容术‘千面易替’。”
“哦……”迟二牛恍然,拍手大叫,“俺虽然听不懂是个恁意思,但猜想便是些偷鸡摸狗的玩意”·姬洛别过脸去,虽不合时宜,但实在憋不住想笑——·他终于晓得,为啥当年相故衣学了揽月手后不敢使,果然还是名声太差……虽然自己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笑终究还是忍住了,绷不住的祁汉把人全撵了出来:“出去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公输沁犹豫了一下,目有担忧:“他……不会是疯了吧”·————·公输用木板车拖了些野菜和山果回来,瞧见破庙里无人,便将东西一扔,往山里寻,果然听见不远处剑声飒飒,李舟阳站在山石上苦练。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用右手,他撕了衣服上的布条,将整条手臂都缠了起来,吃饭起居也一应用左手,大有狠下功夫的势头··“你才睡了两个时辰,也别太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世上有些东西,还真需要时间来堆。”
公输招呼他过来,捧了两个果子,朝他挥去··李舟阳用左手接住了一个,还有一个没扔起弧度,一息后滚到了脚边·他弯腰捡起,擦了擦,正准备吃,看见那条小奶狗在他腿上蹭了蹭,他笑着把果子抛了过去。
说着话,李舟阳在公输身边坐下:“我自有分寸·”·“怎么样”公输询问进度··“马马虎虎,”他笑着,脸上难得露出宽慰和喜悦,“剑招易重学,剑心却难重铸,还有很长的路。”
山里的日子便是白日黑夜来来去去,渴了饮泉,饿了食果烤肉,困了便歇着,醒了无事则练剑··李舟阳的生活变得极度简单,和他在蜀南竹海殚精竭虑上下打点,到长安左右逢迎应酬相比,生活里除了剑,没有别的东西。
一度曾让他怀疑自己回到了初入剑谷的时光,那时候想要的东西很少,只有一门心思钻研··公输点了点头,也许是在李舟阳的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近来强打起精神的时间多了不少,脸色也有了些许红润。
心情一畅快,他便忍不住讲话:“你上次不是问我是否亲眼见过别急,在说这个故事之前,我先给你讲个五兄弟结义·”·“二十二年前,有一个叫严竞春的江湖人,在苍梧郡高要县救了一个伤重的年轻人,这人是个木匠,一心往南海寻找一种稀世的梨花木。
两人因为相谈投契,便结伴向南而行,欲渡海前往交州珠崖·”·“长舟之上,并非只有他二人,同船里头除了往返省亲的本地渔人,还有四个来自中原的江湖客,个个身怀绝技。
匠人不武,整日只知鼓捣一些木头玩意儿,严竞春觉得无趣,便会上甲板同那些江湖人喝酒,一来二去,渐渐熟稔·”·李舟阳问:“五兄弟是指的他们五个人”·“是,”公输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刻毒,“夏季海上气候多蘧变,船行第二天,碰见百年难遇的风暴,船翻倾覆,那个木匠落海失踪,而严竞春也险些葬身鱼腹。
待他在苍梧郡海岸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户渔民家中,不过救他的却不是渔夫,而是那四个江湖人中的一个·”·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哪个”李舟阳很捧场。
·公输道:“那个轻功最好的,柏望·后来据那些渔民回忆,柏望脚踩船板浮木,扛着严竞春,那风度却并不亚于传闻中的一苇杭之·”·李舟阳不由坐直了身子,能做到“一叶渡沧海”的人并不多,纵使号称轻功绝世的神偷关拜月,也未必能在风暴中挣扎而出,更何况那个叫柏望的还带着一个人:“既有如此奇技,为何江湖上没听过这一号人物。”
“因为他早死了,”公输哼了一声,不肯再多谈此人一句,而是扭头续上刚才的话,“一日两日,岸边接连飘来浮尸,严竞春偶尔会帮渔民抬尸去山里掩埋,但更多的时候则蹲守在礁石上,苦盼幸存者。”
“可惜,他并没有等来那个匠人,反倒等来了另外那三位江湖人·他们也算命硬,在海上漂流了两日,碰见附近村子的打渔人,被捎带了回来·”·“一连守望了七日,严竞春很绝望,村子里上了岁数的老渔民也跟着劝,渐渐地,他开始相信那个木匠已经沉于海湾,最后一日,他在黑礁下- yin -差阳错捡到了那个木匠的包袱,终于彻底放下。
念在一场交情,严竞春亲自在青山上动土,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李舟阳靠在土坡上,看着明晃晃的太阳,闲闲道:“说了半天,似乎和结义没有任何关系,我以为你会说个什么豪气云干的故事。”
“世上不是所有的结义都像刘关张那样金固,多的是兄弟阋墙,背信弃义,”公输惨然一笑,“谁知道结拜会不会是噩梦之始”·李舟阳深深望去一眼,公输收敛了表情,冷冷道:“后来,柏望打算离开,邀严竞春同路,另三人里头的老大看出他轻功高妙,非要攀附结伴,对二人嘴上夸赞有佳,尽是甜言蜜语。
那时候严竞春傻,被哄得开怀,便说既然大家曾同舟共度,又都死里逃生,不如义结金兰,共同闯荡武林·”·“那后来呢”李舟阳吃味,不由打趣,“武林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南海五虎’这类的称号。”
“呵,严竞春在立衣冠冢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他把包袱里的衣物杂件都埋了,但留下了其中的竹简,还有五块梅花瓣木雕·起初,他是好心想将东西送回木匠的桑梓青州,可当他们走到高密郡时,听到了北海故鸢宫的传说,于是改了主意,决定进山一探。”
日头忽然被滚滚浓云遮蔽,半个山腹瞬间一黯,公输明亮的脸颊随之变得- yin -翳,仿佛死而复生的怨魂:“后来,严竞春才知道,那五瓣梅花浮沉木,实际上是指引北海故鸢宫的钥匙。”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嘻,双线叙事,叙事的双方相隔千里,不会交际……·第219章 ·午时,海岱山上乌云密布, 大雨从山阳面一直下到山- yin -面, 连绵不绝, 且时不时伴随昨夜那种骇人的妖风,和山中巨石塌方发出的震响。
所有人都走不了,只能被迫留在客栈歇脚··连祁飞这样会武功的好手都惨死非命,更别提一院子不会武功的,顿时是人心惶惶, 愁云惨淡·贺远从晨起就开始耍泼皮无赖,见人就骂,见人就怼,非要公输沁和贺管事拉车赶路。
年师傅早年在渤海边住过一阵, 知道这种飓风是从海上吹来的, 没个几日不会消停, 冒然进山怕也是死路一条,也跟着出头来劝··那些个木匠学徒怕归怕, 但人却也轴得很, 自想多年都钻心于匠人工艺,从无结怨,便是人害人, 鬼寻仇,也都算不得自己头上,因而也就不服贺远管教,都跟墩子一样, 决心先抱团扎在这儿。
贺远毕竟怂,人都不走,他自个也不敢上路,最后甩了脸色,一个人回屋里头生闷气·他这一离开,小院堂中可算是清静了,公输沁和贺管事坐下来,喝了两碗水,消去方才讲话多的口干舌燥,人已是焦头烂额,疲惫不堪。
姬洛和公输沁离得近,往前凑了凑,故意不避着四下,当着在场的面小声议论:“贺家娘子,你说昨晚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就是凶手,她要杀你兴许是你看到了什么,不如仔细回忆一番”·公输沁没有理解他的意图,慌忙从地上跳起,揪着姬洛的袖子,把人给拽到了角落,语带埋怨地数落道:“如今耳目众多,你别在这里说这事儿啊”·“诶,就是要在这儿说才是,贺家娘子你想想,昨夜那人逃跑熟门熟路,恐怕就在眼前也说不定,不引蛇出洞,难道还等他先发制人吗”姬洛也顾不上许多,看她还面色犹豫,只能尽最大力气游说。
过了半晌,公输沁终于回过味儿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以身做饵”不过她却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左右踱了两步,最后定下主意,“不行,我此去广固还有要事在身,不能拿- xing -命冒险。
骆济,不是我惜命怕死,而是我既当家主之职,需不惜一切保全,恕我不能听你的·”·姬洛正想开口,她又率先堵了回去:“不用再劝了,我看,还是想法子尽早离开这里为妙。
当然,你说的我也会放在心上,如果真是在座的人,恐怕自今夜起,我们需得轮流守夜才是·”说完,还用手拍了拍姬洛的肩,示意他不要因此记挂心上··公输沁既已表态,姬洛也不好多说,自己身份尴尬,无法表露,因而人微言轻,人家难信,却也是常事。
何况,这个公输家主- xing -情谨慎胆小,既然奉行保全的上策,想来不管以何种身份游说,结果依然是不愿以身冒险··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两起命案都不是冲着贺家和年师傅几人,不到走投无路,人十有八九还是存着侥幸。
虽然公输沁不愿配合,但姬洛也不是个置身事外的- xing -子··他心念一转,跟上公输沁的步子,一同回了饭桌,再不提昨晚的事儿,只是埋头吃菜时,另起了一个话头:“贺公子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总这么耽搁不也坏事,不如我们分流而行,等雨小些了,可由一二人先上广固带信。”
“带什么信”公输沁拿筷子在姬洛的手背狠狠敲了一下,顿时一反常态,像只炸了毛的山猫,目光一挑,板着脸似是在警告他别乱挑事,“又没个甚么急事,就是回乡省亲,听说离家十年的二叔有了消息,既然老天爷都叫逗留此山,正好探问寻人,没准从旁打听,便生出机缘呐”·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迟二牛给姬洛夹了一筷子菜,笑话着:“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哪哪儿不对,来,吃块肉,别惹大娘子不快。”
·姬洛果然埋首吃肉,佯装一副无话可说的委屈样··只是,他们这边消停了,打楼上下来的祁汉刚摸上竹箸,听完公输沁的一番话,突然两声“叮咚”,筷子落地。
他整个人伏地去捡,满脑子里只有公输沁方才说的二叔——·“十年,刚好十年这丫头是公输家的人,公输家十年前杳无音信的人只有一位……莫非她口中的二叔就是……公输致”·一瞬间,祁汉抖得跟筛麦粒的筛子一样,双颊颧骨上推,脸上肌肉舒张开,惨白铺展,青色从眼睑一路蔓延到鬓角,眼白豁大,眼珠子像要瞪出落地一般。
公输致公输致·回想起刘老二和祁飞死前的惨状,过去的记忆残片忽然重叠,难怪他一直觉得手法眼熟,原来是报复,是报复·祁汉抬头,后脑勺磕在了案几底部,他一振臂,将整个木案掀翻,- cao -着一脸骇然,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朝公输沁冲过去:“是他,一定是他,你二叔是谁你刚才说的二叔是不是公……”·公输沁吓得手头夹着的肉甩到了迟二牛脸上,贺管事眼疾手快,拿剑鞘朝他脖后软肉一击,祁汉匆忙之下不得应付,真被打得气滞难言,生生把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别……”公输沁看他突然发狂,一时不知何故,恻隐之心一动,面有不忍,可想着她的身份不便随意暴露,而祁汉方才差点喊出公输二字,便也咬了舌头似的,退了开去,默许贺管事的出手。
祁汉毕竟会武功,功夫不在祁飞之下,骤然被打算短暂丧智,但疼痛很快让他恢复清醒,他一脚揣飞食桌,踩踏借力,朝贺管事飞腿连踢··腿功被剑刃挡了回来,祁汉低吼一声,手呈鹰爪,卡在贺管事的双肩腾空一跃,落地即朝公输沁追去:“是他,一定是他,什么故鸢亡魂,根本不是……是他回来报仇了”祁汉血目怒睁,一手揪住公输沁的前襟,把人拉向自己:“你二叔是不是公……”·火石电光间,只见何掌柜以他那体格,一招“泰山压卵”,冲祁汉腰上坐断,嘴中嚷嚷:“大娘子快走哎呀,祁老爷,别打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嘛,恁地斗架呢”。
猛然多了坠力,被人环抱后拽,祁汉提掌要拍,好在贺管事赶到,一剑挑在祁汉太阳- xue -上,再一猛踹,连同何掌柜在内,一同甩在了后方的地上··祁汉一口气没抽上来,突然晕厥过去。
“发的甚么疯”何掌柜见人不动了,这才揉着老腰起身,勾手唤来小二,给他搀了一把··众人都是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只有姬洛盯着躺地上的祁汉,若有所思,不免往前多走了两步。
这时,右手吊在小二肩头的何掌柜照背一推,把小二推了出去,自己扶着立柱长吁短叹:“诶,你赶紧地,把人送回房·”·小二应了一声,手脚麻利搬起人,往肩上一带,扶着上了二楼。
姬洛有心再探,却也不好强自出头,此时两家人都围着公输沁,他这个准匠人毫不关心,人情上实在说不过去··公输沁着实吓了好大一跳,又听他提起二叔,不免忧心忡忡,看着翻倒的菜饭也没了胃口,最后朝后院出走,想去青山绿树下透口气。
她一走,贺管事也跟了上去··望着背影,迟二牛忽然来了一句:“诶,骆济,你说贺管事是不是喜欢大娘子”·“你不饿吗”姬洛随口敷衍了一句。
迟二牛肚腹突然叫了起来,连应了两声“饿饿饿”,正好瞅见那跑堂小二关门从二楼下来,便拉着人一起上后厨偷嘴··“大娘子是在担心什么是怕这件事冲着公输府去的”贺管事跟着公输沁走到后院马厩旁的老槐树下,出声询问,“方才吃饭时就见大娘子心神不宁,可是因为那姓骆的小子说了什么”·公输沁摇头,忙解释:“他是好意,是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说完,她警惕地朝左右看了看,贺管事随她目光一并确认,待无误后,方才续道,“昨晚我被人偷袭之前,正在看捡到的那块浮木,借着月光,我确认了一件事情。”
“何事”·“这木刻出自二叔之手”·“公输致先生”·“对”公输沁双目笃定,蓦地神采奕奕,“匠人多有自己的标记,二叔的‘银月落’必须借助月光,才能看到螺形凹槽里的小字。
未免夜长梦多,昨晚我只能趁阿远睡了,起身出来查看,只是没想到撞上风大,乌云时有时无,导致月光清浅,等了许久才敢断定·”·贺管事拧眉,呼吸不由加重:“你现在赶紧把东西给我,如果再有人找你麻烦,后果不堪设想,虽然我是贺家的仆人,但早年流浪江湖时曾受过公输老家主的恩惠,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大娘子你出事”·然而,公输沁却义正言辞拒绝了他:“不,尽管我不会武功,但自幼携带暗器,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反倒是你,你是我们之中武功最好的。”
她将目光掠致远处,面浮红晕,声色软懦,“贺管事,我想拜托你,如果一旦有事,无需顾我,即刻带阿远走,这是……这是我欠他的·”·“那怎么行”·公输沁闭目吸气,待转头时,目光如炬,语声急厉,骤然摆开是一副家主的威仪:“贺深,你别忘了,我是来这里做甚的我不仅要找到二叔,追问当年家中旧事,更要寻回那件宝贝,带去江南给谢玄将军。
听说他正在组建北府兵,我等志士,既不能上阵破虏,自当为国尽最后绵力·”·贺管事还想劝说,公输沁已伸手示意,拦他话头:“不必再说,记住,保他。”
贺管事无奈,嘴唇翕张,只得一声轻叹:“大娘子对少爷还是有情谊的·”·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公输沁人已向内院走去,瞧见脚下的影子,不由自顾自怜:“这种情谊,只怕不是阿远想要的。”
杀人事未清,众人态度各异,但来来往往皆是步履沉重,愁眉不语,唯有那几个匠人,反倒是看开了生死一般,在年师傅的带领下,捡起荒废许多时日的手艺,就近圈了一桌,围坐切磋讨论。
这种师徒制往往传承严格,不容偷学,姬洛因没正式拜师学艺,便讨了个便宜,溜回房中休憩·毕竟白日平安,到夜里才是群魔乱舞,得养足精神··可他刚进屋没多久,便有客迎上门。
来的是高念,还有寸步不离的卫洗··见他开门,少女粉嫩的额头也飞上红晕,似是十分局促难安,手指一直绞搓着衣摆,因不懂汉人的礼节,把话说得断断续续:“骆……骆济,我们是来……谢……道谢的。”
卫洗顺势握住高念的手,捏了捏,示意自己来说:“昨日我便有些疑惑,跟拙荆确认再三,才知是你以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她这病无法根治,且发时迅猛,极有可能死人,兄台大恩,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姬洛朝楼下瞥了一眼,见迟二牛还在同小二东拉西扯,便将人请进了屋··除了高念,卫洗看谁眼神都不大好,倒不是凶恶,而是提防与警惕,像秋冬荒原上的硕鼠,藏储冬粮,生怕有人会抢。
姬洛笑了一下,没说话··卫洗还算有些江湖阅历,立刻反应过来,忙道:“我知道你不想暴露武功,我们不会乱说·”·“你们不怕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卫洗迎上姬洛的目光,话不愿再说露骨,只简单道:“我不信你没听出拙荆的口音·”·高念的仪态和举止,一看便是富养出来的,而这个叫卫洗的少年,虽然刻意隐藏武功,但他的刀法,绝非粗浅武学。
正如卫洗所说,每个人都有秘密,姬洛无意和他们周旋,只是拍了拍卫洗的肩,送客:“她不是中原人,你们在此间行走,要多加小心·”·卫洗带上高念出了门,走到门口,那姑娘却赖了两步。
姬洛见人迟疑,便问:“还有何事”·“我……我看你眉心攒聚,似乎……有心事,我夫君他不喜……欠人情。”
高念深吸一口气,终于讲到了点子上,“也许,我们可以帮忙”·作者有话要说:啊哈,我又来了,你们还记得救霍定纯的人叫什么吗2333现在可能会稍稍让人糊涂,会慢慢抽丝剥茧,看完这个故事就清楚啦~·你们也可以猜一猜剧情2333·第220章 ·申时起又洒了两点雨,坐在院里的人呼啦一声鸟兽散, 等到酉时, 小二喊饭, 姬洛和迟二牛从房间里出来,正瞧着几个匠人帮忙支木架子。
“这是做甚”迟二牛上前招呼··其中一个笑道:“嘿,掌柜说时晴时雨没个准,便托我们给堂院儿里搭个吃饭避雨的地方,左右无事, 老师傅让给练练手。”
迟二牛仰头望天:“俺家那块儿信风水,像这样顶头生光的敞亮天井,该是聚财气,迎福禄的, 想那掌柜的盘下来, 估摸也有这意思在里头, 若换作鼎盛时,在这片儿地摆满酒席, 那多气派只是眼下飓风带雨, 确实不比晴日方便”·“你们先去那边坐着。”
那人正在接榫卯,不好多聊,便打发他二人去檐下等着·迟二牛应了一声, 抄着袖子,吊儿郎当地过去了,转头想说话,这才发现姬洛没跟, 竟在原地给人搭手帮工。
那匠人一会给他讲燕尾榫的放乍收溜,一会给他讲企口隼如何拼接无缝,倒是比霍定纯那个半吊子驳杂技艺的,要细致上许多··毕竟是“四府”之一,古来道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公输家的技法放眼天下,绝对是精良中的精良,对姬洛来说,多留个心眼没错,就算不是为了防人拆穿,以后说不准也会派上用场。
人陆陆续续来得差不多,等都落了座,高念拉了拉卫洗的衣角,后者步出,发话说这两日的命案他们有了新的线索,趁人都在,便相邀共商,权当见证··只是,祁汉中午过后便没再下过楼,高念又非得说给所有人听,未免那富商过后没听到疯癫伤人,贺管事做了主,上楼去请人。
贺管事登楼进屋,没多久,持剑冲了出来,扶着栏杆朝楼下大喊:“不好了,祁汉他死了”·“死了”贺远一声怪叫,面如洗浆,“我那个乖乖,怎么……怎么又死了一个,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必须离开,必须”说完,他一把抱住公输沁的手臂,把人往楼上房间拖,非要收拾细软。
公输沁沉着脸挣脱他的束缚,随拥簇她的人一同去了祁汉屋子··贺远气得跳脚,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臭婆娘,有你这么做妻子吗,不侍奉夫君也就罢了,学庸人凑什么热闹,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没有礼数的野丫头粗蛮不知廉耻,有辱斯文看吧看吧,谁看了,剥皮抽筋,下一个死的就是谁”·公输沁恍若未闻,递给贺管事一个眼神,后者立马醒悟,把贺远的声音压下去:“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被人用利器穿喉,钉死在墙下,和祁飞一样,身上同样有翻找的痕迹,但是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
“要么是来不及反抗,要么是根本无法反抗·”公输沁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接过小二送来的白布,暂时把尸体遮掩上··见无人理会他,贺远只能干瞪眼,最后骂骂咧咧回房了:“贺深,长眼睛看清楚,你是谁家的下人等回了乐安,给少爷我收拾包袱滚蛋”·公输沁怅然一望,随后,捂耳不听,走出屋子,冲挤在楼梯上的人一一询问。
只可惜一个时辰前正值突来急雨,年师傅和他的学徒忙着躲避,其他人又都各自回屋,院子里和廊上没站人,很难看到有没有人进屋,更别说后头的窗子对着山林,无人守卫监视。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既问不出个所以然,当下也只得作罢··神不知鬼不觉又死了一个人,客栈里气氛低迷得很,纵使饭菜在前,大半数人都只拿着筷子戳了戳大白米,无甚胃口吃喝。
更有人见过尸首,脑中惨象挥之不去,瞧见红肉便连连干呕··有心人食不下咽,老实人下筷如飞··迟二牛便是顶顶老实,饿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是真得填饱肚子,可周围人都蔫了霜的茄子,无精打采的样,他再后知后觉,也没那脸不停下筷,只能吃一口,也装作心事重重,左看右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高念,他忽地拍腿,想起一茬:“慢着,高姑娘刚才不是有话说么有什么线索,兴许有用呢”·“也是,”没了祁汉这个和稀泥的,贺远又是个不顶用的,公输沁强打起精神,主持大局,“高姑娘,当真有发现”·高念局促地朝卫洗看了一眼,二人心意相通,后者将她护在身后:“拙荆不善言辞,我来替她说罢。
刘老二死的那天晚上,她替我缝衣至深夜,推窗透气时,无意间瞧见刘老二在树下徘徊,手里似乎捧着个木作的东西,想往后院去,只约莫沉思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作罢,将东西埋了。”
·“那东西在哪儿”何掌柜问··“那东西什么样”小二同时插嘴··高念扶着卫洗手臂,像只受了惊的猫儿一样探出半个头,又很快蜷缩了回去,一道秀气的女声传出:“啊样子样子嘛……长得……”这说话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被吊胃口,忐忑难安。
“别急,慢慢说,”姬洛笑着递过去一杯茶,轻声问:“可如……花瓣”·只见高念使劲儿揪搓着乌丝结起的小辫儿,死咬嘴唇,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焦灼与恐慌刹那俱现,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花瓣,像梅花的花瓣”·“其上可有朱红一点”·高念愣了一下,摇头:“没……没有,好像不是……”先是比较迟疑,而后非常笃定。
姬洛朝公输沁看了一眼,后者别开目光,若有所思——·昨个儿捡到那块木刻的蕊部,漆了赭石打的彩料,今次高念说的话补充了许多细节,若是真的,恐怕刘老二丢的东西已在他出门时被找了回来,顺手埋在树下藏住,并没有叫凶手夺去。
只是,他又为何要叫田二娘收拾细软把东西带上一块儿走,不是更好还是已经料定路上会被人抢夺·公输沁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寄希望于高念,可是那小姑娘看见的也着实有限,难以再据此推测。
此刻,所有人都就坐吃饭,连一整日没出门的田二娘也下来堂前,如果摒除山精鬼魅之说,那么行凶之人必定位列其中·贺管事不由用袖子掩住按剑的手,不动声色打量四方。
若那桃木牌子值价,叫人奔走相夺,凶手极有可能会着急夺物,眼下谁有想走的异样,谁的嫌疑就最大··可惜,贺管事等了许久,如意算盘落空,满堂里虽然人人表情各异,精神紧绷如弦,倒是未有一人表露失态。
何掌柜肉脸上堆着笑,讪讪打破尴尬:“呵呵,别……别愣着呀,大家伙先吃饭,再不吃菜就凉了,我看,等吃完饭再找线索也不迟……”·“这……”·“夫君……”高念急忙开口。
她这一唤,欲言又止的公输沁和贺管事都朝她看过去,却只见高念眼白一翻,猝然捧着心口,向后摔倒在地,“哎哟”连声,痛苦不已··盘结的发髻散开,勾住面纱的细绳从青丝里脱出,露出高念皎白的肌肤和略偏绀紫的嘴唇,以及病痛也难掩饰的美玉之貌,无人不心中喟叹,此等姝容,难怪刘老二会色胆包天·几个想帮手的匠人哪里见过这样西子捧心之貌,一个个都傻愣在当场,卫洗慌了神,一把将这些个木头人扫开,自个儿托腰将娇妻扶住坐稳,就着水送下一粒药丸。
贺管事松开剑柄,则一跃而上,落在另一边,和卫洗两人一左一右,持拿高念肩井- xue -,以点- xue -之法将内力点入双手手臂之中,经手少- yin -心经和手阙- yin -心包经,替她减缓心脉的痛楚。
见高念神智还在,贺管事趁机追问:“那东西埋在哪儿”·“在……”高念气若游丝,不得招手,只能眨眼示意,贺管事倾身将耳朵贴去,听她轻声说:“在我窗子对着的第五棵香樟下。”
说完,便晕了过去··“她需要好生静养·”贺管事松了手,卫洗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将人夺了过来,拦腰抱着,蹬蹬跑上了二楼,一脚踹门而入。
姬洛一把拉住起身的贺管事,赶在他招呼人出客栈前,把要说的话堵了回去:“高姑娘现在人不适,卫少侠得守着她寸步不离,不若给两个时辰让他们先歇一歇·”他一边说一边挠头,怪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笨,思来想去,既然大家都不想被污为凶手,又对这物什好奇,不若先吃饭,等他俩一起去。”
说完,姬洛又对贺深道:“贺管事,刚才高念姑娘只对你一人说了位置,还委屈你暂时别回房间,先在院中闲坐片刻·”言下之意,便是要贺深待在大家都能瞧见的地方。
贺管事点头答应了,倒是那胖掌柜突然开口:“不对啊,那高姑娘不也知道地方吗”·“她人都那样了,犯得着骗大家伙吗”·“是啊,如果人真是他们杀的,又何必把这事儿告诉我们呢如今姓祁的都死了,也就贺管事能一战,他们拿了东西偷摸走,不好吗”·何掌柜咽了咽口水,脸色颇有些难看:“我就随口说说,呵呵,不过贺管事坐镇院中,前后有动静该是逃不过的。”
戌时三刻,卫洗扶着高念从楼上下来,上了年纪的年师傅脑壳刚枕到枕头,就听见下头喊话,忙披衣起身,公输沁亲自去屋里三请四请把贺远给带了下来,迟二牛闲着无事帮忙点人,发现少了两个,往茅房摧,果然人在,把两个如厕的学徒拉了出来。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掌柜的呢”·小二在前,何掌柜在后,一人拿了两根火把:“来了来了,毕竟天黑,仔细磕碰了,拿着看路。”
众人一拥而上,在贺管事和高念的指点下,走到了第五棵香樟下·公输沁招手,两个匠人便拿着铲子指着地下开挖,可挖了足近一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姑娘没有记错”·高念支吾:“也许……是第六棵,天色太暗,我也不能确定……”·公输沁便叫那两人,干脆把第五第六棵树下全都挖了一通,然而,依旧什么都没有,她顺手把火把塞给何掌柜,自己甫身再探。
何掌柜缩在袖子下的左手不情愿地伸了出来,将木棒子接住··“难不成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贺远惊呼,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姬洛忽地捣袖,悄无声息灭了四根火把,指着前方一点荧光,喝道:“拿下”·卫洗率先抽刀,奔跃而上,一击斩下。
不中·大刀看刃,卫洗明明感觉刀头落在人的皮肉上,却被一股软力推开,以致刀劲不发,刀鸣不断,待他回神时人未纠缠,已抢路而走··“是他,那晚偷袭我的人”公输沁尖叫。
只听一声闷响,贺管事佩剑顺势出鞘,剑柄横冲,砸中奔逃的人膝窝头·那人体态本丰腴,吃痛一阵,单膝着地·贺深从人后跃出,继而接剑连刺,分八方出招,直撩人肋下奇- xue -,腰腹软肉。
·那人却也不是个任由拿捏的软蛋,见武功已暴露,也顾不得藏拙隐瞒,立刻一个接地滚翻,反手推掌倒退,两招牵住贺深的剑,轻功一甩,绕了个大弧去掐卫洗的脖子。
卫洗冷呵一声,左手推刃,右手握着刀柄贴背绕首一转,只见寒光一掠,便要叫那人落个齐腕断手的下场··“缠头刀”黑影缩手,滋了一口冷气。
贺管事侧目相看,对这少年悍不畏死的刀风颇有些惊异,但眼下间不容发,只得长啸一声,示意卫洗,兵分左右二路包抄,在那人试图潜入海岱山以前,把人杀退回来··这会子,熄灭的火把被公输沁点亮,光晕升起,众人这才瞧清吃了一刀,滚地半死不活的汉子是谁。
“何……何掌柜”小二捂着脑袋尖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倒坐进了泥地里,他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东家竟然会武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甚至极有可能就是这三起命案的凶手。
作者有话要说:凶手是不是何掌柜呢……嗯……·第221章 ·何掌柜吐出带血的断牙,恶狠狠地盯着高念:“是你, 你们故意做戏”·高念提着裙摆, 去看卫洗有无受伤, 听见他说话,哪还有刚才的虚弱,转头便做了个鬼脸,极力邀功:“我装得像不像”等何掌柜怒火攻心,拂袖冷哼时, 她便向后一缩,悄悄朝姬洛眨眼睛。
贺管事一脚踹在他心窝,等人四脚八叉地滚地,他再上前拂- xue -·何掌柜梗着脖子, 立时不再折腾··“骆济, 你怎知是他”刚才虽然是卫玺第一个去追, 但贺深却认出,那个发令的声音是姬洛。
“一切全仰仗高姑娘援手, ”姬洛步出, 脸上挂着浅笑,边走边道,“这个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 非说要有,那便是高姑娘的夜光粉·”持火把的人往后退开两丈,中心光线瞬间暗下来,姬洛走到何掌柜身前, 一把捉住他的手,指甲里果然有点点青绿色的光。
众人恍然··便是何掌柜自己,看着指甲缝也万分惊疑,竟未察觉··“这一侧外檐下没有挂灯笼,加诸二楼无人,房内所有的灯都熄了,基本可说伸手不见五指,想准确又快速地找出东西,必然得随身带着火石。
火石一燃,夜光不显·且我在土中埋了一根针,针扎了手,他必然惊疑,为免露出破绽,一直将手指掖在袖子里,自然也发现不了·”姬洛继续解释··贺管事蹙眉,微一沉吟:“理是这个理,若侥幸被他先一步察觉后洗去,又待如何还有一点,饭后我在院中寸步未挪,四方房子就那么大,我敢保证,没人出客栈”·“是,正因为你在院中,他始终没有机会。”
姬洛顿了顿,看了臊眉耷眼的何掌柜一眼,又道,“但那一个时辰没机会,不代表一直没机会,敢问贺管事,我们聚人的时候耽搁了多久……”·迟二牛抢着开口:“半盏茶俺去催的时候,这俩个蹲茅坑的家伙,非要让俺再给半盏茶的功夫,俺还笑话他们,最近只晓得吃荤肉,半点素菜不沾,怕是屙的石头”·两个女孩子都红着腮别过脸去,被他指摘的匠人又气又无奈,年师傅憋着笑,贺管事埋汰一眼,贺远咋呼一句“恶心个人你怕是脑子装满石头”,甚而连姬洛也没料到他将粗话说得如此直白,愣怔片刻,倒是忘了自己该接什么。
“俺说错什么话了吗”迟二牛后知不觉··“没错,”贺管事很快收敛了表情,颔首示意,“有道理,人往来嘈杂,我亦不敢说尽在掌握之中。
半盏茶时间太短,匆促去匆促来,他没发觉指甲里的粉末,倒也说得过去·”·何掌柜气- xing -不小,被摆了一道,顿时胸腹起伏,青筋暴跳,颇有些不甘。
公输沁瞧他毫无悔意,滑跪上前,一把揪拽住他的前襟,将人拉起,狠狠斥道:“你这黑心的为何要杀他三人”·只见何掌柜狭长细眼一眯,立即服软,大呼冤枉:“天理王法别以为你们捉了人就能屈打成招,平白泼脏水,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过……不过就是想要那花瓣木头而已”·贺管事扇了他一巴掌:“老实点”·何掌柜挨了个实在,左脸高高肿起,鼻血顺流而下。
他冷笑一声,呼出口气,把血沫子吹到了公输沁脸上:“呸别跟我说你们不想知道那玩意儿是啥”·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公输沁松手,将他推到地上,起身拿手巾擦去脸上的秽物。
贺管事看他人不老实,又补了一脚,狠狠踹在心窝·姓何的呛咳两声,忙道:“别打别打,只要你们保证不动手,我全都说”·贺管事收脚,公输沁走回来问:“是什么”·“是……”何掌柜向林子里的人看了一圈,缩头缩脑,“是去北海故鸢宫的钥匙。
我在这里做了十年生意,或多或少听人提过·”·“那你杀我,也是为了钥匙”公输沁质问··“天可怜见的,谁说我想杀你了杀人我哪儿敢呀我就贪点小财,想打晕你抢钥匙罢了,只是你突然转过身,我怕被认出,才……”何掌柜抬了抬眼皮,一脸无辜,“哪想你是公输府的人,在青州,谁不知道故鸢宫是公输家设计的,万一你晓得内情,发财没成,那我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你的武功”·何掌柜瘪着嘴:“乱世总要会点功夫傍身,我开门做生意,往来的都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要有人上来给我捅一刀,那我多年积蓄不就全没了”·贺管事却不怎么信他,挥起拳头威吓:“你还不讲真话”·“杀了我也讲不出。”
姓何的狞笑一声,硬气起来··公输沁姑且信了他的鬼话,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跟贺管事先把人抬回客栈锁起来,自己却落在队伍最后,用手戳了戳姬洛的脑门,指着高念的背影,嗔道:“你个小机灵鬼”·姬洛一瞧她细长指甲,怕给戳个窟窿,忙往一侧横跳,躲了开去,攀着一棵香樟的树干,乐得直笑:“还不是为了帮夫人你,谢你救命之恩。”
公输沁长出一口气,摆手放他一马:“说吧,你有什么想法·”·“他不是凶手,”姬洛敛了笑,做了个指引的手势,把公输沁引到刚才何掌柜被截住的位置,指着地上黑泥正色道,“你瞧他方才逃跑时落下的脚印,很重,既然武功都暴露了,如果他当真怀有绝世轻功,根本没必要再藏拙,甩脱了人一头扎进山中,我们根本不可能搜山。”
·“但我看他却亦不似个好汉”公输沁留了一步,用指腹搓了搓刚才三人相斗时摧折的断木截面,皱眉道,“若凶手真不是他,那便是说,这个人还在我们之中毒蛇伏于身侧,真叫人不寒而栗。”
姬洛颔首:“蛇伏于草丛不可见,但若引蛇出洞呢”·“太危险,我不愿我的人涉险·”公输沁不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也许只需要一晚,便可真相大白,但这样对她来说,对她来此的任务来说,都是潜在的威胁,她不敢冒险,也不愿冒险。
“但愿真是因为危险·”姬洛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公输沁被他盯得不自在,忽地打了个激灵,心中不悦,也便冷了声,干巴巴地问道:“你什么意思”·“除了你的人,便只剩下卫洗夫妇和客栈小二,你在怕,”姬洛勾起嘴角,“公输家主,你在怕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会是你认识的人。”
被他一言道破,公输沁一怔,骤然心跳加快,却仍死鸭子嘴硬:“不会我现在宁可相信就是怪力乱神,不用说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离开这个鬼地方。”
姬洛摇头叹息道:“一夜变数太大,也许明日晨起,又有人身首异处,如此,你又希望那人是谁”·四下黑寂,纵使持着火把,也有被山林妖魅包围窥伺之感。
公输沁摸着手上一圈鸡皮疙瘩,越想越怕,散漫躲避的目光最后还是定定地,落在了身前的青年脸上··必须要刺激她一下··姬洛暗自想:这位女家主,小心谨慎,怕行差踏错也便罢了,心肠偏还又软又固执,也不想想,如果真是自己人,岂不是藏狼于羊窝何掌柜贪财夺钥,说明钥匙一开始就不在他手中,那给公输沁送钥匙的自然是真凶,真凶既然已经得到了东西,那么杀人的动机便有待考究——·要么是处心积虑利用,那么最后他一定会从公输沁这里再取回钥匙,和公输府有关的东西,这妇人会让会乖乖搁回门前等人来拿,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当然不会,只要她敢随身携带,就有可能发生流血事件。
要么对钥匙不感兴趣,如此一来,杀人的动机就不是为财·没有动机的动机才是最可怕的,万一是个疯子,就想每晚杀个人来祭天呢·公输沁心头煎熬,反复思量,始终不语,直到行至客栈篱笆边儿上的槐树下,她抬头看着木楼灯火,才嘘声长叹:“你一次说完,免得叫人提心吊胆。”
“其实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夫人愿意把你那竹蜓借给在下一用·”见她妥协,姬洛微微一笑··————·天将下雨,骊山里闷得如同炼丹炉子,顶头上黑云低沉,仿佛悬于头首,- yin -森森压得人气息难匀。
手脚处的旧伤虽已长好,但伤筋动骨,落下病根,一到这个时候,公输就蜷缩一团,痛得在地上打滚··今次多了个李舟阳在身侧,替他按- xue -推血,只是,内力能使人舒缓,却不能彻底根治伤痛,更不能减轻心头负担。
“莫白费力,若是看不下去,便往山中练剑即可,我忍忍就好·”公输撑着虚弱的身子,缩进角落,用破庙里的烂板子把自己挡住,同李舟阳隔得远远的。
李舟阳皱眉打断他:“我是怕你痛到咬舌·”·“咬舌”公输干笑,干涩嘶哑的声音从飞舞的尘屑中透出,极尽疲态,“哈哈哈,你不知道,咬舌自尽的人都是被活活痛死的吗我才没那么蠢”冷汗顺着鼻梁滑进张开的嘴巴,公输的舌头吃到腥咸,整个人闷了一会,眼神蘧然黯淡:“这是我该受的惩罚。”
李舟阳盘腿坐在地上,没说话也没走··公输大口抽冷气,牙关发出“嘶嘶”的气音,等一轮痛楚之后,他像只被剔了骨头的公鸡,瘫软在地,犹如烂泥。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时候,跟着李舟阳寸步不离的小奶狗呜咽了两声,公输探出头来,盯着那个背影,勃然大怒:“滚呐滚呐”·李舟阳被他催烦了,便说:“我今日的剑已经练完了。”
说完,伸手往地下一拍,砸断的木条凌空飞起,被他左手一搅,疾电般冲出庙门,在正前方的树上凿穿个大洞··只听得他冷冷道:“没有人能强求我做事。”
公输咽了咽口水,趴在破木架上,盯着那挺拔的背脊和漠然的背影,不由自嘲:“年轻人脾气还挺大·”·小狗舔了舔李舟阳的手,李舟阳张开左手掌,罩着狗脸,欲将推开,却没曾想,那小家伙以为这人在跟自己逗玩,撒腿蹦跳两下,蹿进了剑客的怀中。
李舟阳失笑,只得将奶狗抱起,一边顺着皮毛抚摸,一边问道:“你有这力气,不如说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公输缩回干草堆上,背身依靠堆起的烂门板,默了一晌,问:“你有恨过什么人吗”·“我的仇人已经死了。”
“真幸运,不必活在仇恨中,日夜相煎·”·公输如是道,李舟阳闻言,手上失了轻重,蓦然一顿,那小狗呜咽叫了一声,好不可怜,他却恍若未闻。
短短三字,真如个天大的笑话——无法手刃桓温,曾是他痛苦的来源··也不说非要杀人,杀人无趣,但手起刀落更像是一种仪式,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信仰,良心得安,好似能亲自证明,天道好轮回不是空话。
公输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顺着方才的话说,骨子里竟有股悲凉:“一直活在仇恨里,最后就会变成我这个样子·”·什么样子·衣衫褴褛,形容丑陋亦或是夜夜难寐,怆然凄苦可男儿顶天立地,仇怨在前,可能作壁上观不能,常言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李舟阳闭眼,长长一叹,身上的杀气不自觉涌了出来·怀中的奶狗一惊,哀叫一声,在他手臂上一撞,冲出了破庙,在石阶下一步三回头··过了一会,叆叇层云勉强散开,痛苦缓和些许,公输“呵”地笑了一声,两手展开,向后一仰,整个人挂在架子上,像农家暴晒的枯瘦肉干,哑着嗓子说道:“适才你不是问为何我会落到如此境地……别急,续上一回,容我先说个兄弟反目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小可爱们~mua~·第222章 ·“五人结拜之后,很快打成一片, 在老大授意下, 严竞春将他从那个木匠遗物里取来的梅花钥分出, 一人一柄。
而后,他们结伴从海岱山西侧入,一直寻着北海的方向,搜寻传说中的故鸢宫,”公输顿了顿, 语调慢下来,颇为绵长,“没想到,还真被他们找到·”·李舟阳笑道:“传说未必是空- xue -来风。”
“所谓的钥匙, 并非常人理解的锁钥, 而是一种路引·海岱山深处, 山高水曲,空涧险滩夹杂, 又少人烟多野兽, 可谓天然迷谷,正是因为地势错综复杂,所以百年前公输府的人建造时, 设置了五块木矩盘,嵌于山中,只要将五梅钥依次放入盘上,会有一方陷落, 指向正确的道路……”·李舟阳垂眸,拈起芒鞋上沾土的草- jing -,一边听他讲,一边在铺满灰尘的石地上,画梅花图。
左手用力不均,花瓣歪歪扭扭,他便推土重画,反复几次,直至公输语毕,他一挥袖,梅花破碎,沙土散入风中··只听他问道:“那故鸢宫是哪般模样”·“美而不可方物。”
公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似可乘风而走,也似怕惊碎琉璃美梦,“我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那种美,让我开始笃信北海王与王妃催人泪下的情意。”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陡然转急,脖颈上血管暴跳,眼睛胀得赤红,“什么妒忌之说,什么亡魂镇压,当你站在山中时,你就知道那些连狗屁都不是”·如果公输还有脚,此刻一定暴跳如雷。
李舟阳闭眼,喃喃自语:“山中有什么”·“花,成片的鸢尾花,世上各色,尽在此中·”·“除此之外呢”·“纸鸢和木屋。”
公输低笑,那笑声音色本沉,带着嘲弄与嗤鄙,而后愈发响亮,又因腹中气息绵长,久久不绝·闻者不喜,反觉得头皮发麻··笑够了,笑音戛然而止,公输板着脸,神情十分淡漠:“五兄弟瞧见那一幕时,惊呆了,这里没有华美的宫殿,也没有堆积的金山银山,和传说大相径庭。
哈哈哈不,不不不山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所有误入此中的人,都像是一种玷污”·“后来呢”·“后来”公输默了许久,冷冷道,“五兄弟中的老大和老三,始终不愿相信山中一件值价的宝贝都没有,于是,在将那里翻了个底朝天后,终于找到一个山洞,然而,山洞却被一座巨大的铜门闭锁。
他们毕竟不是公输家的人,又因为干粮食尽,最后只能铩羽而归·”·“第一次是歪打正着,所以,当他们再度返回山中时,却再也找不到入口·”·李舟阳皱眉道:“我记得你说过,此宫‘隐于云海,出于青土,现于花开’,十年一见,难道真有这般神奇”·“是,也不是。
故鸢宫以前是可以随时出入的,但八王之乱后,北方动荡,王权更迭,青州亦受波及,北海王的后裔退避此地,毁了许多必经通路和吊桥,又留下了机关和障碍,所以,若未留下标记,很难再次找到路引,没有路引,无法使用钥匙,不说十年,二十年亦有可能一筹莫展。”
公输如是道,讲完话,顺势扭头,拿余光扫了李舟阳一眼,等着他追问··可李舟阳偏不按常理,半天没个反应,倒把讲故事的人急得鬼火冒··公输拿手臂在破门架子上敲了两下,故意吵嚷,等发泄完不痛快,还是又老老实实接着往下续:“二十年前,五兄弟个个都是初出江湖的愣头青,阅历浅薄,全也信了十年一现的说法,于是相约十年,只说五人齐聚,以梅花钥为凭,共赴北海。”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十年后,到了约定的日子,柏望和另外三人都回了海岱山,但有一个人没有来,这个人便是严竞春·少了一枚钥匙,便意味着进山无望,十年盼头落空,四人怎甘,于是四下寻找,好容易找到了他。”
公输说这一段时,异常平静,平静得仿若旁观者:“十年天南地北的折腾,使得五人处境截然不同,有的成了恶贯满盈的采花贼,有的变成了臭名昭著的恶徒,有的过上了富裕恣意的生活,有的攀上了高枝,便是严竞春,也已隐姓埋名,过上安定的小日子。
他不愿与恶人为伴,再寻所谓的山中秘宫,甚至劝他们不要再做徒劳无功的事情·”·“可谁信你信吗”公输转过脸去,满是讥讽,“猪狗都不会信人得合群走,否则就会被疑为异心严竞春那十年待的地方离北海很近,四人怕他已找到法门,会独吞铜门后的东西,于是软磨硬泡,最后拿人软肋威胁,迫使他就范。”
李舟阳忽地插口道:“我的老师曾跟我说,若一日我出山,此后只余身不由己,很多时候,遵循本心谈何容易,多的是随波逐流·”·“随波逐流”他一用力,拄断了那支把玩的草- jing -,最后五指一曲,将碎段捏成一团,用力抛出庙外,一声重叹,无法释怀,“呵,他还说,世上事着眼泾渭分明,则会被排挤冷落,若想上下打成一片,首先得把自己变成同流之人。
哈哈哈,人便是如此,有福能不能同享难说,但有难,刀山火海也得绑着架着同当,坏事也需得同做,否则就不是自己人·”·徘徊的奶狗以为是吃食,追着那团影子跑得撒欢,可低头一舔,发现惨然真相,最后就地一滚,呜呜咽咽。
李舟阳垂眸,实在落寞:“人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离最初的自己越来越远·”·“没人能再抽身事外,哪怕知道是死路一条·该说是飞蛾扑火,还是心存侥幸呢”公输呸了一声,双股用力打了个旋,对着那堆就地垒放的破门板,连戳了数十脚撒气,然而他踝关节以下无脚掌,怎么踹,也无法使上力,反而使皮肉被木屑割出血痕。
可除了无能的狂暴,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伏在地上痛哭:“十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一个十年又有多少变数严竞春他确实知道了打开铜门的方法,知道那门后究竟藏着什么,甚至知道那个葬身海难的木匠的真实身份他犹豫,困惑,懊丧,苦恼,也曾动摇,徘徊不定,在很多个日夜辗转,终于下定决心,发誓咬紧牙关,不从自己嘴巴里透露一丁点消息。
就这样,一拖再拖,拖得恶徒恼羞成怒,反目成仇,最后……联手杀人·”·“哈哈哈哈”公输的脸色变得异常可怕,像茹毛饮血的狂徒,像剥皮抽筋的恶鬼,像被人掐着喉咙,发出癫狂的笑声:“故鸢宫里没有金银珠宝,却有很多公输府匠人留下的工具,他们用‘白骨喋血’打穿他的四肢百骸,用墨斗线勒下他的头颅,最后用强弩将他钉死在山涧深渊,并扔下重石,叫他死无全尸”·“恨啊恨啊恨啊”·他一连说了三个恨字,逼得李舟阳坐定不安,回头来视,方才惊觉,什么才是活在仇恨中真正的模样。
“他后悔吗严竞春他后悔吗”李舟阳起身,走到公输身前,用双手捧起他抢地的小臂,轻声问··公输安静下来,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两只爬满血丝,饱经沧桑的眼睛,蓦然流下清泪:“不不他不后悔不后悔”·咸涩的泪水顺着唇珠流进口中,公输又哭又笑,最后咬着后槽牙,振振有声:“严竞春这一生,无利于家国百姓,未有建树,未曾扬名,甚至不算干净清白,也曾做过恶事手染鲜血,但就这一件事,他从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这一个决定,也许有一日,能改变江淮数万人的命运”·————·“你得保护我,那个梅花钥匙,只要按一定次序放在山中的木矩盘上,就可以指路进入故鸢宫,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那宫中有什么宝贝那个人要冤我,肯定是想杀我灭口,独享这个秘密,诶诶诶,轻点……”何掌柜不老实,一路上还舌灿莲花,百般狡辩,见贺管事不搭理,身子被制住又无法动弹,竟然用嘴巴去叼人袖子。
贺管事嫌恶一眼,将他一脚踹进房中,关上门··门后的人还在不甘大喊:“你们保护好我,我就带你们去真的,我发誓,如有违背,天打雷劈”·“恶心。”
贺管事甩掉袖子上的口水,抱剑站定,姬洛走了过来,取出公输沁的竹蜓,压低声音道:“我有话跟你说……”·何掌柜闹了一阵,嗓子喊哑了,又不给水,于是乖乖闭了嘴,省着力气,倒在榻上蒙头呼呼大睡。
卫玺和贺管事轮流看守,各两个时辰,分上半夜及下半夜··三更天交接,客栈里忽然浓烟大盛,熏得人涕泗横流··不知是谁嚷了一声“走水了”,夜半惊醒的人也顾不得拿家当,纷纷披衣外跑,楼上楼下一时间都是杂乱的脚步声。
“遭了”·卫洗寻着烟雾最盛的方向看,发现竟是高念的房间,也顾不得眼下,对贺管事交代了两句,匆忙前去抢救·等他奔到地方,发现高念果然昏倒在门前,探她脉息,却很平稳,只是被迷药药倒。
奇怪的是,这里烟雾虽然浓稠,但却没有半点明火,好像只是调虎离山,并不伤人- xing -命·卫洗虽然识破女干计,但想到还有贺管事坐镇,也便没再犹豫,将高念抱下楼,去到敞亮透气的空地。
而他前脚刚走,后脚公输沁那屋便传来惨叫··原是公输沁夜半醒来,发现门前桐油着了火,先把贺远这个病弱书生喊起,推了出去,可她自己并无功夫,被困在了屋中。
贺管事无法放心,见此处只有烟,火势离得远,于是咬牙锁了门,调头先去救人·等他一走,浓雾里摸出一个人,放下瓦片,跃入屋中,轻得似一阵风,连半点脚步声也无。
他拿着劲弩,对着榻上的人一通扫- she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三息之后,却没见血漫出,他往前一步,撩开被子,里头只有两个绵软的枕头,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物。
反应过来上当,他轻功一展,推窗欲出,窗格却就着转轴被推了回来,正好打在他的手上·吃痛一晌,那人也足够警惕,知道自己的短板,不管来的是谁,一律不动手,立刻原路返回,登上了瓦顶跑路。
姬洛躲在窗下,见人已被逼回,顺着窗棂跟了上去,拉动准备好的竹蜓,朝人脚步弹- she -飞针··“唔”·那人虽中招,闷哼一声,顿了半步,可奈何他轻功实在高妙,转头扎进冲天烟阵,不吭一声,饶是姬洛轻功亦不错,居然硬是没能追上。
所谓绝技,则是一人得持而天下皆无出其右,姬洛想,若不是真鬼魅,世间确也只有惊鸿飘影的传人能做到··好在,这个时候贺管事已经将公输沁救出,两人破窗,落在空地上。
公输沁没见到飞回的竹蜓,踢翻垒在篱笆旁的麻袋,用手拖拽,与贺管事对视一眼,冲着里头大喊:“贺管事,我已经将何掌柜拖出来了,你在哪里,快来搭把手”·浓烟里- she -来一支劲弩箭,朝着公输沁手里的方向。
躲在一旁的贺管事看到出箭的位置,三两步跃起,翻上屋顶,将人前路封住,正巧,安顿好高念的卫洗也瞧见了弩箭,跟着上梁,将人的后路封住··那人轻功独绝,可其他功夫却稀松平常,刀剑相逼之下,腿伤复发,又无法躲入浓烟之中,很快被揍得从房上摔了下来,闷哼一声,受伤不轻。
贺远离得最近,被惊飞的草皮一唬,连往后推,腰杆直撞上迟二牛撅起的屁股,两人一惊一乍,纷纷滚倒在地··幸好年师傅和学徒们举了火把来,灯火通透,照清样貌。
贺远爬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觉得很是落面子,又瞅见迟二牛那憨样,一脚踹在他胫骨上,撒火撒气:“你干什么吃的”结果人没吃痛,他自个儿倒先喘不上气,猛咳嗽两声,涨得面红耳赤。
公输沁一把搀住他胳膊,关切地替他抚背顺气,可贺远却十分不耐烦,顿生了气力,抻手将人推开:“不需要你管”说完,自己躲到矮灌丛前坐着,别过脸去。
等公输沁默然走开,他没忍住抬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不知在怄什么气··迟二牛做了个鬼脸,手脚并用爬起来,跟其他人一块拥了上去,指着那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咋呼怪叫:“俺的那个亲娘诶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多出一个,不是说凶手是何掌柜吗”·贺管事和卫洗前脚轻功落地,姬洛后脚拖着五花大绑,被捂嘴塞在房间柜子里的何掌柜,出了客栈:“当然不,如果我所料不错,何掌柜,刘老二还有那个富商祁汉,他们曾是旧相识,一切还得从刘老二的死开始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对人物不太清楚不要急,下一章会先揭一部□□份,所有出现在这个客栈里的人都是有故事的,而且会贯穿这一整卷,所以慢慢来就能搞清楚啦,有的没有说是因为还没有到解释的点。
PS:因为两条线出现的角色切入视角是不同的,所以他们说的话可能因为私人目的而存在隐瞒的哟~·么么哒小可爱们~·第223章 ·“什么”众人惊诧,纷纷调头去看何掌柜。
何掌柜被堵塞住嘴巴, 不能叫喊, 但瞳孔一缩, 两颊肌肉紧绷,脸上大汗淋漓,明显是言中的征兆··姬洛解释道:“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相约客栈见面,刘老二先一日赶到, 带着田二娘安心住下,但是他没有想到,何掌柜的地盘上会藏着一个轻功绝顶的人,悄没声息把他的梅花钥给人偷了。”
他目光落到田二娘身上, 后者立即连声应答:“是是是, 他那晚一直在找东西, 原来是找这么个玩意儿”·“知道梅花钥的人不多,又是在熟人的地方, 如果你是刘老二你会怎样”姬洛一边说, 一边走到贺管事身边。
贺深稍一沉吟,立即道:“我会怀疑是何掌柜黑吃黑·”·“没错,所以刘老二认定是何掌柜干的, 于是就去质问他,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真的去找何掌柜,为什么呢因为一样东西。”
姬洛依次看过公输沁和高念··公输沁道:“那梅花钥”·“噢, 就是我那时看到的……”高念也跟着附和。
“没错,从刘老二的屋子到掌柜住的后院有一段距离,路上,凶手故意让他发现了预留的梅花钥,但这一柄,却不是刘老二自己那一柄·随后,他在树下徘徊了一阵,最后调头回了房间,叫上田二娘,准备收拾包袱,连夜离开。”
公输沁疑惑:“为什么要走”·“我也不知道,”姬洛摇头,却嘴角一勾,笑了起来,“不妨大胆猜测一下,钥匙一共有五把,也许刘老二认出了这一把的主人,怀疑人已经被何掌柜秘密解决,他怕久留,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于是想趁夜,去和后来的祁汉汇合当然,也有别的可能,譬如祁汉和何掌柜联手私吞,只是,这一种在祁汉身上被推翻。”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离开,便被凶手用白骨喋血钉死在榻上·”·迟二牛抓耳挠腮,听得那是个心焦火燎:“然后呢祁飞为何死了祁汉为何也死了姬洛你快些说,别吊人胃口。”
姬洛颔首:“那我便长话短说·祁飞,是替祁汉死的·那天我半夜醒来,正巧听见有两人开门离屋,一个是贺家娘子,一个便是祁汉·贺家娘子是去瞭望口查看傍晚捡到的梅花钥,而祁汉,则是去后院见何掌柜。
白天检查刘老二尸体时,田二娘说的话引起了他的警惕,他不知内情,以为是有人冲着钥匙和故鸢宫而来,所以去找何掌柜商量·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何掌柜要杀贺家娘子,因为当夜追逐黑影时,贺娘子的竹蜓暴露了她的身份。”
“故鸢宫是公输府造的,那公输家会不会有人认得钥匙,知道故鸢宫的秘密”姬洛顿了一下,转头盯着脸色- yin -郁的何掌柜。
何掌柜察觉到他的动作,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团冷气,别过头去·姬洛目光一沉,续道:“这个解释有些牵强,我想还有更好的说法,譬如,梅花钥的主人里,曾有一位是公输府的人,所以他二人疑心贺家娘子,决意先下手为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公输府的人”公输沁和贺管事闻言一惊,面面相觑,连独坐一旁的贺远,也忍不住伸长脖子顾盼。
从姬洛的角度望去,那公子哥儿揉搓着腰,眼睛如同粘在公输沁背上一般,不舍得挪去,既是担心,又满是柔情··一时满场静默,连蒙面人的哼哼声也消停了··卫洗拄刀而立,和高念共同朝公输沁看了一眼,随后指着脚边的人,开口打破平静:“祁飞武功不差,他的死既没有凶器,也没有脚印,我刚才和这个人交手,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他提前中药了呢如果这个人和掌柜看起来是一伙的,在祁汉的指示下,祁飞没有设防呢又或者他二人换房之后,祁飞为了扮作祁汉露出破绽呢”姬洛叹了口气,“只是现在人已死,这些细节恐怕只有凶手自己知道。
至于杀人手法,你们还记得那个从天而过的黑影吗为什么竹蜓里的细针明明穿过了衣衫,却没留下任何血迹”·迟二牛一副见鬼的表情,试探- xing -地问:“难道不是人”众人脸色瞬间垮下来,他只能挠头憨笑,嘟囔着:“俺说笑的嘛,看你们这么紧张,缓和一下。”
姬洛挑眉,道:“其实二牛说的也没错,我们看见的根本不是人,本身就只有一件衣服,挂在小风筝上·那夜月黑风高,客栈里有灯还好说,屋檐上乌漆墨黑一团,一晃而逝间,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说,看到的不是大致轮廓。”
“凶手为什么要做这无畏之举”贺管事沉声问··“为了引诱贺家娘子暴露身份,让何掌柜和祁汉猜忌·贺娘子捡到的那枚钥匙,实际上也是凶手准备的。”
贺管事又问:“那这与祁飞的死……难道,是用风筝杀人半夜确实起了好大的飓风,把马棚都给吹塌了,如果是急速的风筝……”贺管事右手一拳砸在左手手心上,十分笃定,“祁飞是背朝窗口倒下的。”
姬洛颔首示意:“没错凶手用细丝套在祁飞脖子上,等事先准备的大纸鸢从客栈后方的矮崖上吹下时,从窗口跃出,将另一端系挂上,自己再扶着纸鸢,借助风力滑出去。
细丝吊不住人,疾风之下,祁飞本该被枭首,但他虽然受制而手脚绵软,却毕竟武功不赖,因而强打精神,死死扣住窗棂,挣扎着不想被拖出·我发现窗户上有指甲抠出的碎屑,还有干透的墨渍,用风筝杀人需要精心计划,说明凶手反复测量过。”
“至于证据……”姬洛宛然一笑,“顺着那夜风的方向往山林深处,一定能找到纸鸢的残渣·至于祁汉的死,还要多亏何掌柜帮忙。”
公输沁忙问:“怎么说”·“还记得祁汉发疯吗他并没有疯,”姬洛走到何掌柜身边,单膝着地,按住他被绑缚的手,对公输沁道,“在这之前,他虽然知道贺家娘子你来自公输府,可是却拿不定身份,直到那天吃饭,你提到二叔。
我刚才说过,也许公输府里有人不仅知道秘密,还与钥匙有关,比如你那位二……”·公输沁心慌意乱,抢声打断他的话:“不我二叔十年前就失踪了怎么可能……”·“十年前……”姬洛甩开何掌柜的手,起身走到公输沁身边,平静地打量她,“十年前也许发生了什么呢北海故鸢宫,隐于云海,出于青土,现于花开,十年一见呐。”
·公输沁默然,不愿和姬洛对视,避了开去,心中暗道:难道二叔当年失踪,是因为故鸢宫这十年来他又去了何方北上之前我曾获有零星消息,难道他再次出现在青州,是跟这三个人目的一样,又为那个传说归来·贺管事抬头瞥了一眼,没帮腔,没搭话,心中知悉公输沁秘密北上的目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贺远,忽然摇摇晃晃跑过来,一把推开姬洛,将公输沁掩于身后,一阵唾沫横飞的臭骂:“你在跟谁说话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忘了身份,管你学徒还是家奴,没规矩没眼力的臭东西”·姬洛平静地看了贺远一眼,后者心头一跳,把话咽了回去。
高念不懂他们在争什么,只觉得这个读书人平白骂话就不对,于是皱着眉头将二人隔开,拉着姬洛问:“难道祁汉是被何掌柜杀的”·“非也。”
姬洛对高念笑了一下,谢她好意,继续解释:“何掌柜不愿祁汉慌不择言,暴露了梅花钥的秘密,所以他在劝架的时候,偷偷用下了药的细针将人迷晕,后来我在尸体上,确实发现了一个很小的针孔。”
“他本意不是要祁汉死,可却恰恰给了凶手机会,反被嫁祸,不,也许连替死鬼都算不上,凶手未尝不想借我们的手,杀了何掌柜·”·在公输沁的阻拦下,贺远不再跳脚,但自觉高人一等,看姬洛出风头十分不顺眼,哼了一声,开口挑刺:“这太荒谬了,杀人就杀人,何必用这么稀奇古怪的手法,如果失败呢如果被发现呢试问你在做一件事的时候,难道不是保证结果,而非过程,这些不过都是你瞎猜的罢了”·“恰恰相反,或许是不想他们死得太容易吧,你若不信,不如亲自问问他。”
姬洛走到蒙面人身前,一把挑开他的面巾·迟二牛他们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没注意到在场少了谁,此刻瞧清相貌,登时瞠目结舌,骇然结巴:“怎……怎么是他店小二”·“你是谁”卫洗面无表情抽刀,贴着小二的脖子。
“你说的几乎都对,”小二昂起脖子,看着姬洛,又看了看周围的一圈人,眼睛里漫过绝望和惨痛,最后化为冷冷一笑,“但有一点你没说,你也不知道,那便是他们都该死。”
他只有二十岁不到,可那样子,仿佛已经瞧见了人生尽头··贺远挤了上来,公输沁按住他的手,低声呢喃:“仇杀”·小二攥拳,牙关咬得紧,卫洗忙将手中长刀一转,逼问:“你说不说”他手里那口刀不说仙品,起码也称得上佳品,吹毛断发不在话下,稍一送力,便蹭破小二脖颈嫩肉,刮出一道血皮。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高念心善,不忍他受皮肉之苦,提着裙裾跨一步上前,伸手按在刀背·卫洗骇了一跳,连连收力,高念俏生生地吐了吐舌头,扭头对店小二温柔地说:“别怕,你若有苦衷,尽可说出来。”
“我……”高念未着面巾,小二盯着她的脸端详片刻,眼中含泪,蓦然松了口气,似乎心肠也软下了十分··卫洗放下刀,若有所思。
方才这小二分明是以高念和公输沁调他和贺管事离开,可公输沁那方是实实在在的明火拦门,高念这边却只有烟,四方都是通途,说不是故意放人一马,他都不信··说情不至于,说贪恋,也未尝合宜,大概是高念心存的善念与敬意,和一视同仁的态度,为她保下- xing -命。
“我名柏成,我的父亲柏望当年和他们是结义兄弟,一行五人前往北海寻找传说中的故鸢宫·二十年前,他们得幸,- yin -差阳错进去了一次,但却因为打不开里面的一座铜门,最后失意而归。
因为什么都没捞到,何老大和祁老三不甘心,于是提出十年后再去一次·”·“那十年间,何老大没有银子花,就躲到了江淮当水匪,杀人劫掠,无恶不作;刘老二贪色恋美,常出入烟花之地,成为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而祁老三呢,比他们稍好一点,白手起家成了一方富户,士农工商不易,本值得赞许,可惜,人的贪欲无穷无尽,为了搜刮更多的财宝,残害乡里乡亲,收捡孤儿当奴隶虐待豢养。”
说到这儿,柏成朝摔在地上的何掌柜看了一眼,眼神充满怨毒和憎恨,好似千刀万剐亦不足惜··闻言,众人也随之唾弃,何掌柜被瞧得不舒服,呜呜两声,笨拙地翻了个个,蜷缩一团,像只缩头乌龟。
贺管事插口:“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柏成眼神一黯,十分哀伤:“我的父亲是个正直善良的人,虽然师承盗跖一脉,但却从来没干过鸡鸣狗盗之事。
他时常想,武功不该受过去的人和事挟制,既然身怀绝技,当行自己该行之事,俯仰无愧于天地·于是,那十年间,他投效朝廷,娶妻生子·”忽地,他眼睁如核桃,厉声急色呼喝道,“如果没有这几个混账,他的一生该是多美满”·“官府发布通缉令,可这三恶人狡诈如狐,多国窜逃,难以抓捕。
父亲暗中查访,发现三人乃为旧友,于是决意以十年之约接近试探,再想方设法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惜啊,”柏成顿了顿,惨然一笑,复又道,“最毒见人心。
这一次有备而来,他们进入故鸢宫后,直奔铜门而去,以为胜券在握,所以贪念大起,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高念摇头,他又次第询问旁人。
“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因为仇恨和愤怒,柏成的脸在瞬间扭曲,脸上的表情夸大极致,好像人的皮囊将在一瞬间撕裂,露出凶恶的魂灵。
好几个年轻的学徒都被吓退两步,甚至是贺远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到喉管差点被憋死··“哈哈哈你们知道吗知道吗他们三人合力,联手把我父亲杀死那些匠人留下的工具,成了世间最为残酷的刑具。
他们用‘白骨喋血’打穿他的身体,用挂着的墨斗线勒断他的脖子,为了泄愤又或是不愿旁人认出,抽刀把他砍得面目全非,最后用劲弩,将他的尸骨钉在山涧深处”柏成两只手剧烈颤抖,最后整个身体都跟筛子一样,高念想要扶他,却被奋力掀翻,卫洗不得不用刀再将他架住。
作者有话要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2333·第224章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一刀了断,而是虐杀, 可想而知, 为什么哪怕拼着暴露, 柏成也一定要复刻同样的手法··公输沁捂着嘴,显然吓得不轻,贺远难得没有呵斥吵闹,而是将她护在怀中。
几个大男人闻声,也觉得血腥异常, 甚至连见惯生死的姬洛,也不忍视听··在场数人,皆为这惨烈而静默无声,只有栽倒在地, 五花大绑的何掌柜反应激烈, 不停挣扎, 像条离了水摆尾不断的肥鱼。
迟二牛年轻气盛,站位又近, 干脆带着几个木匠学徒, 朝他屁股猛踹了几脚泄愤··“老天有眼,他们最后还是没能打开铜门,何老大夺下‘悲客来’客栈, 留在这儿继续打探消息,而其他人则暂时远走他方,今年正好是第十年,他们居然还想再聚哈哈哈哈”柏成忽地敛笑, 面无表情,只剩下两只空洞洞的眼睛,倒映火把的橘光,“三年前我得知真相,不惜千里来到青州,在他跟前做了个跑堂小二,只为了今朝得以报仇”·公输沁想脱口问他为何非要等到现在,但仔细一想,也只有这十年之约,才是一网打尽最好的方法。
柏望没有做到的事情,他的儿子做到了··何掌柜还在折腾,两只眸子鼓起像死鱼凸眼,目光粘在柏成的背上,撕扯不下,为了引起众人的注意,甚至不惜以头撞地。
贺管事按住他,给了一拳:“老实点”·众人没有一丝怜悯,只觉得何掌柜垂死挣扎,不过是因为柏成剖开罪孽和真相,不能接受失败,只有姬洛,有几分犹疑。
“骆济,你怎么了他说得不对”迟二牛看他脸色不对,忙问··这一声,拉回几人思绪·姬洛刚才的推论被证实,已经彰显了他的聪慧,于是这会子,人人对他另眼相看。
姬洛摸了摸下巴,淡淡道:“那倒不是,若非深仇大恨,何来如此浓烈的杀意我只是有些奇怪……你们没发现,除了何大、刘二、祁三,他的话里自始至终少了一个人吗”·公输沁醒悟过来:“还有一个人,是我二叔他在哪儿”·“我不知道,”柏成没有否认,但却避开了公输沁炽热的眼神,语气十分淡漠,“也许他也已经被他们三人杀死了呢贪婪之下无兄弟。”
“不可能”·公输沁反应十分激烈,她这么个说话秀声秀气,看起来还有点忍气吞声的窝囊人,居然捂着耳朵连声尖叫,甚至顿足跳脚,“不可能不可能的”在那一刹那,她并非涌起仇恨,冲上去对何老大拳打脚踢,表现出的却是惊骇和失落,不接受公输致的死亡,甚至不接受某种失望落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贺远压不住她,贺管事只能暂时放弃看管何掌柜,过去搭把手把人镇住··“不对,你说谎,若是真的,那么谁来告知你真相高姑娘没有说瞎话,那块木花瓣上确实不是朱红标记,那么,刘老二捡到的那柄钥匙和贺家娘子捡到的钥匙显然不同,”姬洛摇头叹息,在柏成身前单膝半跪,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会有公输致的钥匙”·公输沁登时冷静下来,踉跄两步,回头盯看柏成:“这些是我二叔跟你说的”·“是。”
“那我二叔他”·柏成失神一瞬,垂头低语,只余下茫然惶惑:“他现在或许已经死了吧·我来这里三年,孤注一掷,早没了他的消息,如果你见过他那时的样子,你不会觉得他还能活下去。”
那样子太惨,以至于柏成想到,嘴角都不由抽搐,同情,怜悯,不忍一时皆有,脸上表情在崩溃边缘徘徊··如果公输致都那么惨,那么惨死在山中的柏望,又该是怎样·“其实,我很不想跟你说话,因为我父亲的死,你们家的人也有一份功劳。”
柏成看着公输沁,嗤笑··公输沁心惊:“什么意思难道我二叔也参与……”·“你想知道”柏成迟疑片刻,忽道,“公输府毕竟曾为天下四府之一,也是要脸面的,有外人在,不大方便,你靠过来一点,我悄悄跟你说。”
贺管事要拦,公输沁却示意他们都退开,走到柏望身前俯下身:“你说·”·“公输致不愿意替他们打开铜门,才被联手坑杀,只是,我父亲心善,在千钧一发之际偷梁换柱,披上了公输致的衣服,以为仗着轻功独绝,能逃出生天,”柏望深吸一口气,幽幽道:“其实,他是代你二叔死的”·公输沁吃惊,“啊”了一声。
柏成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把钳住她的喉咙,卫洗和贺管事同时抽刀剑,调头攻去··柏成四下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贺远身上,微微一笑,将公输沁当靶子抛了出去。
贺、卫两人怕误伤,皆收了半招,一人一手,将公输沁接住··片刻的功夫,已足够柏成转移·只见他撑着伤腿,拔出怀中藏着的利刃,一跃插进了何掌柜的头颅之中。
鲜血飙溅,数息之后,五花大绑的男人死透了··柏成抽出匕首,对公输沁抱歉地摇了摇头,转头锥入自己的心窝··“柏成”·“我父亲投奔晋国朝廷之后,一直教导我,世间缘法而治,诸般罪恶……皆……皆该绳之以法,我以自己的意志,报了法外之仇,一生无悔,但……但我终究私自裁决,手染鲜血,违背了他的意愿……”柏成倒地,安然地闭上的双眼,“不必难过,也算两全。”
柏成一死,公输致的消息就此掐断,公输沁唏嘘一声,僵着背站了好半天,才招了人来把尸首就地掩埋··这座“悲客来”客栈,很快就会改为“无客来”。
柏成终究心存善意,客栈里烟大火小,很快灭尽··姬洛拿出找来的剩下几把梅花钥,交付公输沁·对柏成来说,除了报仇,这些被人争来抢去的东西根本不重要,所以放置随意,只要仔细留心,便全搜了出来。
“杀刘老二的白骨喋血无法解释,也许是二叔告诉他做法,也许在三年之前,他已经去过故鸢宫,”公输沁握着那五柄钥匙,心头沉甸甸的,“我倒是突然对这个地方好奇。”
这时,篱笆外的柴扉突然被人叩开,只听着一连串有节律的竹杖声,从客栈里传出,由远及近,到了众人跟前·来者正值壮年,高颧方脸,双目有神,唯一瑕疵,乃左颊窝坑疤痕。
再看穿衣,朴素干净,头戴青巾,着芒鞋,背竹箱,是个连夜赶路的行客··“夜半不歇息,怎的都在外间”男子抱拳,言谈不刻板,不拘泥,彬彬有礼十分养眼,“恕在下唐突,我看客栈无人,瞧见火光,便擅自走了过来,敢问哪位是掌柜的在下想写间客房,歇脚两日。”
何掌柜刚死,忽地有人来,还是大半夜,贺管事不由警惕,先发了声:“你是谁”·“你是掌柜的看着不像啊,还拿着剑,凶神恶煞……在下要见掌柜的,你若是知道,便请引路,别耽搁你我的时间,趁天未亮,在下还想再睡两个时辰。”
那男人皱眉,十分固执··如今是就地埋了两人,可客栈里还有三具尸体没有处置,若教外人看见,恐再生事端,到时候吵闹起来,他们几人说不说得清是一回事,延误了回广固的时机,惹出乱子,那可责任重大。
贺管事本想今夜事平后,安排众人先行歇息,明日稍稍善后,要么封屋,要么付之一炬,接着赶马上路,可这人往这儿一杵,全给乱套,不由心烦意乱,要拔剑,以蛮力将人赶走。
公输沁眼尖,立刻出头拦了一把,编了个瞎话:“这位先生,不瞒你说,我们也是行客,这间客栈是空屋,根本没有掌柜,山里的樵夫指路,说这儿闹鬼,每一间屋子都死过人,夜里睡不着,我们才出来,不如就地歇……”·说了半天,那人一声未吭,公输沁见他心不在焉,顺着他垂落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
这一瞧,她才反应过来,手头的梅花钥忘记收捡,心里暗骂一声,立刻一股脑全塞进挎着的布袋子里··那男人却进了一步:“你刚才拿的是什么”·公输沁身形一僵。
男人干脆冲了过来,伸出手来再追问:“给我看看”·“贺深,你还愣着作何,当自己看戏的吗”贺远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公输沁抓到自己身后,冲着贺管事不满地嚷嚷。
后者立刻拔剑,朝那男人连刺两招··男人武功不高,但会两招拳脚,调头绕着树走,堪堪避开两剑,嘴里慌忙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那东西”·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他越是这样说,旁人越是紧张,夜来独身行人本就少,一来还盯着梅花钥看,说没问题,傻子都不会信。
贺管事怕有变故,立刻连推两掌,拍断他避身的树木,“夺夺”探刺,再接伸腿一扫,斜劈后向下截提,刹那阻断了那人退路··就在这时,风声一变··公输沁两眼本胶着于战局,乍然一听,脸色惨白,立刻推开贺远,抢呼一声:“贺深,闪开”说完,她提速快跑,一边进一边伸手从布袋中索物,抬手扔出。
贺管事对她言听计从,立时便想抽身,可奈何后有木丛阻拦,于是当机立断,伏地埋首,吃了一嘴泥,也一动不动··只见两道白光急转,一阵窸窣爆裂声后,林中月下,犹如银蝶翩翩着舞,沉浮于空。
数息之后,流光渐逝,消殒于翡叶之间,最后枯落于地··定睛一瞧,原只是形如蝶翅的细片··贺管事抖去尘土,盯着地上失去色泽的暗器,惊愕交加,而公输沁,更是如遭雷劈,轻声呢喃:“蝶纷飞怎么会是蝶纷飞不,不,他竟然用蝶纷飞接住了我的……”公输沁霍然抬头,人却在连连后退:“你究竟是谁”·那人调头捡起竹杖,呵呵一笑:“不错嘛沁丫头”·迟二牛两眼一晕,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糊里糊涂:“什么……蝶纷飞”·“有道是‘飞蓬去不还,蛱蝶各纷飞’,蝶纷飞是我公输府的一种暗器,此暗器出之无章法,号称无孔不入,无人能硬接,加诸器之多费时,用之甚绝情,已经很久没现于江湖了,不可能有人能弄到手,当然,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公输沁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掐得指骨青白相接,“它是我二叔年少所做。”
难道这人便是公输致·姬洛本悄然旁观,可看公输沁愁疑惊恐,再结合方才柏成说道的死死生生,莫不是,这人有古怪可既是至亲,该是好辨认才是。
公输致一步步朝她走去,笑容和蔼,语带关切:“三十多年没见了,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沁丫头,我是你二叔啊你这是怎么了一副撞鬼的样子……还真被这间死人客栈给吓住了”·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小可爱还记不记得救了霍定纯的那个人……对,就是他。
第225章 ·“不……”公输沁左脚踩右脚,差点踩掉绣花鞋··贺远一脸莫名其妙, 本想劈头盖脸一通臭骂, 但碍于长辈在前, 不好发作,只能闷声挤兑:“瞧你一脸丧样,难道自己的二叔都认不出了,你都说了这玩意儿是你二叔造的,不是他还能是鬼”·“三十年……”姬洛抬头去看贺管事, 后者蹙眉,颔首示意,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破绽——·公输致明明失踪于十年前,为什么这人张口便是三十年若是有心假冒, 连蝶纷飞都拿出来了, 怎的这一点小消息却探不出来, 在这里露了马脚,不合常理·公输沁兀自嗫嚅:“虽然我远嫁南方, 但也不过区区十年, 怎会不识二叔容貌,分明不是……难道像柏成说的那般,他受过某种大难, 进而改形换貌”情势过于匪夷所思,她实在想不通,不过好在人已冷静下来,便也站定脚跟, 强行迎了上去:“你真是二叔”·公输致没有立即搭话,而是从竹箱里取出一截原木,拿起锉刀,盘腿趺坐在地,竟专心致志凿刻起东西来。
半盏茶的功夫,他雕出一朵山茶花,花瓣半含半放,花蕊娇艳动人··公输沁伸手夺了过来,趁夜,调头对着月光,果然见银华落下,显出蕊芯浅窝里的螺形小字·她不迭连唤几声,语带哭声:“二叔,你真的是二叔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儿还有,还有你为什么说是三十年”虽有满腹疑窦,但不论如何,这都是确确实实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沁丫头,说来惭愧,当年你二叔我争强好胜,非和你爹争那家主之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后来遍访三山五岳,寻得许多珍稀材料,见识过隐世的匠人匠心,渐渐阅历丰满,反倒忘了最初的目的,流连大江南北,当真乐不思蜀”公输致拉着她的手,温和地说道,那语气,无不是长辈对子侄辈的亲爱。
·公输沁更加疑惑,忽地想起一物,赶紧打开布囊,捧出那几枚梅花钥,递到公输致身前:“二叔,我见这上头有‘银月落’,也是你做的”·公输致敛住笑容,仔细接过,多有迟疑,还是公输沁出面开解,说里外都是自己人,他这才在几度欲言又止后,讲出来龙去脉:“是除了赌气,当年我离家,还有一个目的。”
“我十二岁时贪玩,在北海山中偶然发现了一种木矩盘,想起先祖曾造北海故鸢宫的传说,于是偷偷拓下印子,决意做出钥匙,好上你爹跟前炫耀一番·但这种矩盘看似简单,实际内部有数千根金丝牵连,稍有不慎,便会毁之。
我将家传典籍一一翻阅后,终于有所眉目,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材料犯了难,那五柄钥匙重量不一,毫厘有差,要求极为严苛,得用天南地北五种不同的佳木,我这才顺道,各地取材。”
“二十年前,我终在南海郡寻得最后一种木材,做成梅花钥,本打算顺路去珠崖探寻一种珍贵梨花木后,便回乡看看,结果天有不测风云,遇上飓风海难,我侥幸不死,却受了重伤,顺流漂到珠崖的碧落琼湾,被采珠人救起,养伤一养便是数年,再等梨花木成型,又是数年,这才迟了……”·公输沁颔首,心中暗道:如此说来,二十年前,定是有人在海难中捡到了二叔的随身之物。
二叔离家时不过是毛头小子,心高气傲,桀骜孤僻,本就少与旁人来往,多年返家,又带着一应信物和包裹,确实容易蒙混过关··“我那时也不过几岁,哪里又记得这么清,如今想来,难怪当初我讨教蝶纷飞时,总撞上搪塞借口,我还以为是二叔藏私,- xing -子高傲,不肯授受,后来在书斋找到笔录,惊喜了好一阵,又以为是二叔心软,偷偷给我个惊喜……我真是太蠢”·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公输沁连声自责,后又一把按住公输致的手,心口突突直跳:“二叔你听我说,当年有人冒充你进入公输家,而后我父母一夜间骤然离世,公输家迅速败落,许多陈年往事我都想不明白,如今你与我同回广固,定要好好追查一番……”·说完,她将公输致拉到一旁,神神秘秘道:“二叔,我这次北上,还有一件要事,家父已故,事关重大,思来想去,还需你看在家族面上援手,”她下定决心,贴耳过去,小声问道,“你可知,《天枢谱》现在何处”·————·随着夏秋交季,雨水渐盛,公输发病急,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他这伤早先没得到及时医治,纵不死却落下病根,多年又未曾安心卧床调养,整日不是在泥里打滚,便是雨里奔波,能熬到现在,实属不易··眼看他便要撑不下去,魂归往生,相伴一场,李舟阳心中郁忧,实在难以开怀,只能趁夜,在山中枯坐排解。
背后一阵窸窣,公输还是来了,只是不再能吐核作招,考校武功,而是手脚萎缩无力,一头从缓坡扎了下去··李舟阳叹了口气,转头从白石上跳下,将他扶起安坐。
公输略有些尴尬,只能摸着鼻子,干瘪瘪找话:“年轻人不许叹气,来日方长”·“好,不叹气·”李舟阳顺着他的话说,可一时心事重重,想吐露却又难以启齿,几度欲言又止后,心中更如云雾久郁,到头来,又像个落魄书生,只晓得长吁短叹,可偏又应了他的要求,最后连叹息也给憋了回去。
公输用手臂敲了敲腿骨,强打起精神:“我没多少时候了,你有想说的,趁我人在,不妨直说·”·李舟阳沉吟片刻,拱手行礼,措辞恭敬:“阁下究竟是谁”随后,他放缓语速,难得柔情,“你便是那位武陵人严竞春,对吗”·“哈哈哈……”公输盯着他的眼睛,干笑两声,忽地冷脸缄默,“我是公输致。”
李舟阳却十分笃定:“不,你不是公输致·”·两相沉默··十息后,公输眼皮一颤,眸中含泪,忧喜参半,终是郑重颔首,话起痴痴:“是啊,我不是公输致,我顶替了他,他早就死在了海难中,我在滩涂守了七日,连尸骨都没收到,想必早葬了鱼腹”·二十年前,从北海故鸢宫离去后,严竞春毫无目的,于是决意先往青州广固,去一趟公输家,将包袱中的典籍木牍等遗物送归公输府。
却没想到,正逢上老太夫人病入膏肓,药石无灵··这老太夫人盼儿盼了数来年,家中人人难劝慰,如今大行将至,便连领路的小厮也感念人伦,一看手书竹简,不等人说话,嘴快脚急,进屋连声高喊“回来嘞”,没半柱香的功夫,整个宅邸都晓得二爷归家。
严竞春体貌轮廓和公输致相似,竟- yin -差阳错被人错认·他想着既是生死之交,又承了情得了故鸢宫的钥匙,如今自个儿无处可去,不如留待此地,替人尽孝床前。
这一留,便是荒唐十年··“所以你的手脚断折是那几人的缘故天赐怜惜,起码保住了- xing -命·”李舟阳听他亲口承认却并不惊诧,一切合乎情理,当他听过故事后,早已隐隐有了分辨。
“不是天赐怜惜,而是有人舍命,”严竞春幽幽否认,眼中晶亮大盛,看得李舟阳心口一窒,“何大刘二祁三生有异心,那夜动手时,有意避开了柏望兄,我在奔逃时,被他们用缠丝切断手脚,挣扎中滚下山坳,柏望兄当时一直跟在后方,便趁机夺下我的衣服,替我将人引开,我当时伏在草丛中,亲眼见他们合力杀人,不敢声张,无法救人,一直熬痛伏到天亮,手脚血止,捡回一命。”
“大难不死,我立誓报仇,于是用嘴,叼药草,衔泥根,竭力活下去,便是爬也要爬出海岱山”公输咬牙道··一句话涵盖十年,个中苦楚心酸,又有几分能与外人道。
相较之下,李舟阳忽然觉得,自己的小病小痛,失意黯淡,在这种大苦大难面前,被粉碎得连渣滓都不是··李舟阳茫然不解,遂问:“青州距离这儿千里之遥,为何不就近寻个地方落脚,伺机手刃仇人”·“就凭我呵呵,柏望兄还有个儿子,五人中我与他关系最好,他曾告知与我。
如今想来,那三人杀人后未细究他的踪迹,怕也是晓得了他朝中身份·”严竞春如是道,“我辗转打听到,他母子二人曾北上寻夫寻父,却因晋燕交战,被作流民劫掠至北方,后来燕归于秦,又辗转流落到长安附近。”
·“原是如此·”·严竞春忽地笑了,语气比之方才,竟是格外的轻松:“长安有许多东来的和尚,他们都说,因果报应·以前疑义,如今笃定。”
讲到这儿,情绪上头,只见他挥着手臂,用腕口戳着自己的心窝,叫李舟阳看向自己,一句话也不许听漏:“昨天发病的时候,却觉得没有往昔那么痛苦,正好十年,也许冥冥中仇怨已得报呢心愿若了,便不用再苟延残喘,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李舟阳握住他的手,颇有些紧张:“你现在觉得如何”·“很不好,”严竞春露出一口白牙,血水顺着牙关涌了出来,沿着下巴,脖颈,胸口,一路淌到地上,“回光返照,终有一死。”
“走,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李舟阳急忙起身,欲要将人送出骊山·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了纵身跃入铁炉的老吴头,心中气血翻涌,又气又恼,恨严竞春不早早告知,平白贻误了救治良机,再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去,而自己弱小又无助。
严竞春用手棒子拦住他:“不,不必费心,公输致已逝于南海,严竞春也已殁于北海,人生在世,求仁得仁,便是善了·”·李舟阳怔了一刻,失力单膝着地:“为什么”他以为自己已经超脱,看开,无畏无惧,结果旧景重现,依旧还是毫不犹豫陷在过去的泥淖中。
严竞春看他眼神不对,也顾不得周身疼痛,厉声急色,劈头盖脸呵骂:“你听着,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死亲眼看着,人生最坏,不过一死既然悍不畏死,难道还惧怕活着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你聪颖,刻苦,毅力恒心都不缺,但你知道你少了一点什么吗”·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你少了剑心,是因为你没有自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知道我为什么活,在我将死之时,我也可以了无遗憾的死,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严竞春也好,公输致也好,甚至无名无姓就是你见到的乞丐也好,因为我就是我,我这一生都是在为自己而活”·李舟阳撒手,平生唯一,泪如雨下。
严竞春奋力想将自己人生的阅历传授出来,可又觉得,话不必太满太多,许多事要自己想,自己走,自己醒悟,最后活出自己的一生,于是说着说着,他软了声音,像是对世界妥协,把李舟阳当成对人生困惑好奇却又跃跃欲试的儿孙子侄,目光变得极尽温柔。
“若我死去,不用安葬,放在这里即可·我一生有过正确的坚持,也背负着鲜血罪孽,死于青山,已是满足,如此这般,或可赎罪·”严竞春晃动手臂,眼睛直愣愣盯着前头黢黑的山石树影,干裂的嘴唇几度翕张,本想将铜门之后的秘密托付,但不知底细,怕一步错而铸成大错,最后还是闭口,想将其带入黄土。
李舟阳心细,瞧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犹疑,轻声问道:“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没有,只是还有最后一个故事,没来得及讲,”严竞春露出坦然的微笑,回顾一生,已经无甚遗憾,趁着神智尚在,他竭力想把话说完,“其实不是故事,是一个密辛,一个……丑闻。”
“什么丑闻谁的丑闻”·严竞春呕出一口脏血,喉咙被血块塞住,难以发出正常的声音·死前,他有一瞬后悔,拼命想把李舟阳抓到自己嘴边,可失去手指的他根本做不到,只能努力从缝隙里挤字:“我在……公输府……发现……发现,老家主的女儿,公……公输沁……”·话音戛然而止,严竞春双手落地,阖上双目。
李舟阳坐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凉意袭来,不知天意何为··作者有话要说:所有出现在悲客来客栈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哎上一章还没详细说——·其实公输是严,真正的公输致没有死,柏望代严死·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犹如是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226章 ·册封仪典定在年末,虽是义妹, 册文封郡公主, 但苻坚尊崇儒教, 规矩一点不少,楼西嘉起初趁兴还觉得趣味十足,没过十日,已是躲了出去,连府门亦不想入。
这日她躲到红珠坊, 霸占了了了的寝阁,正吃着茶眺望长安街市,门忽地被撞开,刘右地代慌慌张张跑进来, 嘴里嚷嚷着“楼姊姊”三字, 最后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宫里的人来了”楼西嘉宛如惊弓之鸟··白少缺卧在一旁, 用手支着下巴说风凉话:“诶,我可劝你跟我回滇南了, 是你自个不听, 现在你三请四请我也不干,偏就是要留这儿看你在仪典上出丑”·楼西嘉烦去一眼,弹了颗枣子堵住他的嘴, 调头对小屁孩儿说:“磕哪儿了姊姊给看看。”
“没事没事,”刘右地代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抢过她手里的凉茶灌下肚去, “跟姊姊你无干,跟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姬公子有关我听阿爷说,智将近日秘密回了长安,向天王陛下上书弹劾,说是……说是姬公子害得泉将下落不明,还差点把他弄死在彭城。”
“彭城彭城不是在……喂喂,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封禅后姬洛留在泰山祈福吗”楼西嘉一脸疑,“你唬我”·“没有,定是阿爷唬人”小孩子立刻把自己撇干净。
楼西嘉想了想,又问:“那陛下作何应答”·“什么都没说·”刘右地代说道··白少缺已坐直身子,用手指卷着帘子上的流苏打旋,口中淡淡道:“没说才不好,你从前跟我讲那余桃啖君,或许放这儿更为贴切。”
卸磨杀驴的事不少,从前慕容冲盛宠几何,不也说放黜东阳便放黜东阳,帝王之心,永远叫人不得揣测,何况,风马默和姬洛不合人尽皆知,他不趁机落井下石才有鬼。
“在理,现在只能盼泉将未死,回头亲自对质分说,否则便是死无对证,风马默那么个睚眦必报的人,总有手段歪曲些证据·”楼西嘉将手里的竹折扇伸进珠帘,用力一挥,翠珠荡漾,白少缺手下的流苏忽然散开,飞荡往另一头。
·“噢我又想起来了·”刘右地代忽地打了个寒噤··楼西嘉捏了捏他的脸,娇嗔道:“你的小屁孩,说话喘什么大气,说来听听。”
“虽然陛下话没多说,但我偷听到阿爷和库里叔说,陛下发布了一道禁令,说不准……不准……哎哟,怎么着没记住,汉话汉字可真难学”刘右地代憋红了小脸,缩在一角苦思良久,才一拍大腿,“就是那个什么庄子什么谶”·“谶谶纬”·“对对对楼姊姊,会不会和姬公子有干,听说他卜筮很厉害,- she -覆更是一绝,长安城里敢言第一”刘右地代紧张兮兮。
楼西嘉正两手提着扇骨左右不断开合,乍听他这么说,笑了,抄起了了新填的唱词,卷成棒子,在他头上敲打了几下,揶揄道:“小小年纪多读书《周易》被奉为经书之首,向来为儒家尊崇,汉武帝独尊儒术,曾设五经博士,《易》便是其中一科,虽然易传易学也为老庄学派所重,但毕竟只是一部分。
我想,定是谶纬之论惹来的祸,不过这也并非先例,就那个发明候风地动仪的张衡,就曾上疏称谶纬之语乃妖言惑众·”·“哟,看不出来,你还如此博学”白少缺每日不同她抬杠,也会寻着机会酸上一酸。
楼西嘉习以为常,只笑道:“那当然,你当我在帝师阁白混的若非我不爱死读书,今朝才女之名,还不知花落谁家”·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忙低头,在地上左看右看。
楼西嘉狐疑地问:“你找什么”·“你脸掉了,帮你捡起来·”白少缺悠哉一笑,悍不畏死··“你居然骂我不要脸”楼西嘉果然翻脸,一脚将他踹开,再一转身,只见刘右地代捧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这才心头舒坦了几分。
有人捧场,楼西嘉不免生出些自得,顿时不再搭理那红衣郎,而是抬脚往那桌沿上一踩,朗声道:“其实也怪哉,听说我这便宜义兄背后也有个谶语,说他将来入主咸阳,如今一语成谶便急着过河拆桥,实在太不道义”·刘右地代伸手将她扶着坐下:“姊姊,你仔细些陛下先为陛下,其次才是你义兄,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嘞”·“不过禁谶学就禁谶学,为什么要连带老庄之说呢”楼西嘉冲他办了个鬼脸,果然放低声音,嘟囔着,“不光是鸳鸯冢,其实蜀郡亦有许多人信道,天师张道陵在鹤鸣山传五斗米道,风行一时,可以说南剑谷一半以上都修仙问道。
这样说来,莫不是有所指示”·白少缺和刘右地代各自摊手,尽皆摇头··此时长安外潼关官道上,一匹快马东来,往长安疾驰,马上骑士身着灰袍,披着宽大的斗篷,遮面难见容貌,而另一侧,一辆牛车,自长安向东去,不急不缓,除了个车夫,只余下个捧着书卷的跛足文士。
两人汇于成片的石榴花树前··那文士突然喊了一声停车,艰难地跳下车辕,扶着栏杆,给了车夫两只水囊,指着前头三百余步外的山涧清泉,叮嘱道:“先用泉水濯一遍,再灌满。”
车夫是亲信,老实接过囊袋,躲一边儿去·他前脚刚走,那骑士勒马,倒了回来,居高临下打量文士··“有的人死在泗水最好,如果他敢回长安,等他的,或许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风马默打着羽扇,话语刻毒··骑士没有搭话,冷冷扫了一眼,挽着缰绳预备驾马而去··风马默甫身向前,一把拽住骑士的鞭子,脚步有些趔趄,可声音却莫名稳当:“这么急作甚陛下已经对他有所猜忌,你现下去长安又能如何这是我送给你的惊喜,作为你们打我娘主意的回礼。”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恨不得啖肉喝血,却仍挂这一副假笑在脸,一字一句道:“我风马默,从不吃亏”·骑士默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开口奚弄挖苦:“你以为,他是我安排来长安与你夺权的哈哈哈,风马默,其实你爹说得没错,你这样的人永远难堪大器”·“是么那最好不过。”
风马默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想在这小子跟前露了怯,失脸面,于是呵呵一笑,将眼珠瞥向眼角,不给正眼相瞧··灰袍人敛了笑,又不再开口,似乎也在掂量风马默手中可能握有的筹码。
半晌后,风马默先绷不住了,垮塌的表情从嘴角的抽搐开始:“不用多想,其实在下什么也不知,但是姬洛能进入泗水雾汀,难道不奇怪吗我破解《山川十卷》那么多年,仍被困于迷雾,凭什么他一次便带着泉将乘舟而入我不会承认他比我聪明,我只会觉得,他一定和楼中楼有关能骗过霍定纯那个武夫,却骗不过我也许霍定纯已经在泗水被他暗杀也不一定”·风马默狞笑,表情扭曲:“当年你们除了联络我爹,恐怕也笼络了其他人,我不是没怀疑过一开始我以为姬洛也是你们的手下,不过,现在我倒是觉得,能和我逢棋不败的人,用‘手下’二字太过侮辱,也许用盟友才更为妥当”·说着,跛足的书生狠狠甩开紧拽的马鞭,退到车辕上靠着,弹了弹指甲来的碎屑,又道:“也许,他和我爹一样,也说不定。”
骑士收手,抱着鞭子,听他像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风马默爬回牛车车板上,扶着车子一圈围栏,向前探身,好像这样,他便不必比人矮一头:“别再打我身边人的主意,不然我也可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也算错了一件事,我做这一切,并不是只是为了权利——我可以为天王陛下死”·骑士坐下宝马,竟被他最后七字惊乱了脚步。
灰袍人不得不正视他说的每一个字,料定此人既敢如此出城与会,多半已经将他母亲转移··不怕死的人不好对付··“最后一次,你不必来找,我也不会再见你们,你可以现在就拔刀杀人,但我保证,你会后悔”风马默痴痴笑着,退坐回牛车,垂首捡起方才还未看完的书卷,语气缓了不少,却没掺杂一丝感情,“昨夜我娘说梦见故人,既是故人,便就作永远的故人吧。
从今往后,大家各走各路,各行其道,各为其主,全凭本事”·骑士拽紧鞭子,压下心头火气——·若是以前,风马默敢这样造次,他绝不会放任置之,只是自那年的云门祭祀后,师昂异星突起,谢玄至江淮创北府,招兵买马,姬洛更是变数不断,眼下四面危机,他需求稳,否则稍有不慎,恐行差踏错。
·风世昭留下的《山川十卷》一日未解出,一日不知是否留有密辛,当年他父亲姜玉立亦曾派人试图毁去,但风马默绝就绝在够狠,死记多日,先一步亲手将原本付之一炬,并将默写的赝本先一步安放他处,就算杀了他,天下能人异士几何,若真弄个玉石俱焚,落入苻坚或是别国之手,对谁都没有好处。
想到这儿,那马上灰袍人淡淡一笑:“我们来做笔交易,最后一笔,从此两清,再见当全力以赴,不再手下留情·智将大人,先别急着拒绝,”他抬手,冲风马默示意,“用霍定纯的命,以命换命,如何”·风马默目光下沉,嘴上却忙道:“你怎知我会……”·灰袍骑士打断他的话:“六星亲如手足,你一定会。”
风马默捏着书卷,指腹下按出深痕亦不知,指骨关节惨白亦不知,青筋暴跳亦不知,半晌后,他猛然将书卷摔在腿上,吞咽口水:“你想换谁”·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我知道你的为人,我不怕你不兑现,在交人之前,我要你以你母亲之名起誓,至于人,”灰袍人缓缓道,“以后我自会告知与你,但我希望……永远没有那一天。”
他的声线本清脆干净,但此刻尾音却耽于温柔,仿若真蕴情其中··两人击掌为誓,而后双双离去,一人往东,一人往西,再不相逢··驰了一里,灰袍人引马跃入从旁岔路,等进了山,确定周遭无人,他才下马牵绳,吹了声哨子,将前来接应的苏明招致身前。
“你刚才都听到了”·苏明应了一声,问:“小主人,是否要属下去调查风家娘子的踪迹”·“不必,”灰袍人却制止了他,“眼下还有更为急迫的事,王猛虽逝,却留有遗策在世,此策是否会影响天下格局与往后战事,无人能断定,还需你与辜二哥一同排查,不过要小心‘暗将’,此人不除,实在是心腹之患”·苏明接令,继而又禀报了这些日子以来长安中的事况,等人一一评论指示后,这才犹犹豫豫开口:“恕属下多嘴,公输先生既然救得泉将,又深受其信任,本可以借机利用,您又何必将人送回长安风马默能保谁小主人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当然不,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退路,谈何留退路,”灰袍人轻叹一声,“世事无万无一失,往后如何,谁也不知,若有一日我身死,苻秦又占据上风,我必须要保下他的命……当然,我永远不希望有那一天,起码在我活着的时候不会。”
苏明摇头叹息,取下挂在腰间的竹筒,递了过去:“小少爷,这是今日的药,您不该再这样- cao -劳·”·灰袍人哼了一声,把马缰扔给苏明,待苦口良药下肚,他将竹筒随手一扔,拍手向长安方向前行:“当然,若只为这一点,实在浪费我的智计。
这风马默救了泉将,你说泉将回京,苻坚招来对质,他会不会帮姬哥哥说话呢他若拆台,风马默不满,六星必然会不和·既是铁桶,不若先开一道口子看看”·————·十一月,册封仪典之前,李舟阳归京请罪,苻坚非但未示下惩罚,反而大赞其左手剑法,并赐宴同游,将册封郡公主一事亲口告知。
“待礼成,君既为西嘉兄长,自是孤的兄弟·”·李舟阳听出了笼络之意,也深知和天王做兄弟不是那么容易,于是口称“不敢”,谨言慎行,直至宫宴结束回府。
当夜,久出归府的中郎将与“胞妹”重逢,言谈甚欢,叩谢恩赐,感激涕零,而后促膝长谈,以至三更··无人知悉,那夜密聊,究竟说了什么,旁人只道兄妹相认,感情甚笃,羡煞不已。
翌日,苻坚收到密报,称中郎将手伤,乃是姬洛伙同贼人蓄意为之,请君秉公处置,苻坚提朱笔,久悬未落,最后仍未有批示,招来近臣,为李舟阳敕封进赏··同月,楼西嘉另赐国宅府邸,距宫中近,除每月定日进宫见礼,其余一概免之。
左贤王刘卫辰领亲眷登门恭贺乔迁·听闻此人曾于姬洛交情过密,如今落井下石,改巴结新贵,楼西嘉实在心有不耻,于是淡漠应付··左贤王不以为意,以长子刘右地代传话——“宫中若有惊变,此处首当其冲,郡主安泰,无诏无必要,少入中庭。”
白少缺闻言,同楼西嘉揶揄:“你这哪是做郡主,分明是质子·”·楼西嘉笑答:“为质也没什么不好,子楚为赵质,生子政于赵都,公子政居赵九年,最后不也一统九州,得称始皇天下将战,四海无一幸免,与其去到易被波及之处,不如站在漩涡的正心,才最为安全。”
“喂,你不会真是跟李舟阳搭上线了吧”白少缺惊诧一声··楼西嘉偷笑:“你猜”·腊月,大鸿胪卿上疏,近年北方江湖势力大量消减,自北系白门和刀谷覆灭后,无挑大梁之主,坞堡隐隐有出头之势,尤其以斩家堡为首,态度始终不明,或可再行招安,以示皇恩浩荡。
苻坚纳谏,却一时没有外派人选,若要示好,为平定北方铺路,则使节身份不能过轻,坞堡乃北地汉人专居,但亲族之中融通汉学的人不多,外臣倒是有,不过又各司其职,难以得空。
绞尽脑汁,方才在日落之前敲定人选··“那日丞相出殡,拦车架的小子何在就他吧,他既请罪,便让他承袭父亲爵位,敕封赵公,前去戴罪立功。”
庾明真以赵公苻双曾参与五公谋逆之乱为由,进行劝阻,然苻坚念及亲弟情分,坦言祸首伏诛,苻双既罚,执意赦免其子嗣··此事敲定,终不再议··年末,高句丽使团访秦,称公主为贼人所劫,或往南逃,望秦国出兵助其于青州拦截,苻坚首肯,传信于赵公,令其先往青州,再北上斩家堡。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通知:·刚刚收到的消息,网站要升级15天,这十五天作者没有办法更新,读者也没有办法订阅,所以…这十五天内的存稿我会在升级结束后一起发出来~望周知,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么么哒~·过渡一章,再交代一下长安的线索,把配角安排得明明白白·第227章 ·过了海岱山,往西行便是广固, 往东去则为北海, 出了“悲客来”客栈的一行人在镇上落脚, 相互告别,各奔东西。
·卫洗和高念本打算乘船江淮,但手无文牒令信,边防吃紧,入晋国实在不易, 听说巴蜀气候适宜,滇南更是四季如春,于是改变主意,计划从西进长安, 再南下入蜀, 找个隔绝之地, 给高念调养身体。
入蜀路途迢迢,二人不敢懈怠, 忙去镇上采买干粮等一应必需··本以为鲁家是个地头小户, 跟着他们或多或少可掩人耳目,可自公输沁身份暴露,牵出天下四府, 北上恐另有隐情,如今情势难明,姬洛便不好再跟,想寻个时机不告而别。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他前脚刚溜出府中, 就在巷口长街上撞见几个高大的男子沿街寻人·这些人虽着汉服,但口音极重,加诸神色紧张,面容冷峻,行为乖张,撞人不见礼,反而有恃无恐,姬洛不由多看了两眼,走过去将摔倒在地的老翁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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