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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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四)(6)
·两人一开一合,在门边僵持了一会,谢叙懒得费工夫,干脆笑着松手:“好吧,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么晚来,所为何事”·“斩家堡出了大事,宗主麾下鹰组全部出动,戒备森严,连我也不好蒙混,所以比武招亲之前,你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郭滢如是道··像她这样的捣蛋分子,定然是第一个被叫去再三告诫的,一晚上连口水也没喝上,渴得不行,干脆提着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喝完十分不雅地打了个嗝:“我明儿换一新的给你。”
谢叙显然并不关心这些细节,忙问:“出了什么事儿”·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郭滢抬眸,犹豫了一瞬,看人- xing -子还算温良,又生得一副清秀的好人皮囊,便想着人多有好奇,死瞒说不准横生枝节,倒不如骇一骇他,于是,顺口说了:“也没什么,就是死了人。”
“莫不是死了哪位大人物”·“不是,就斩家堡弟子,本来外派做任务,稀里糊涂给人杀了,尸首抬回来了,还没逮到真凶。”
郭滢两手揉了揉太阳- xue -,脸色很不好看··郭大胆活人不怕,却最是畏惧鬼神,能叫她心神不宁的,多半是这死人,谢叙知之甚深,于是捏着杯盏,支着下巴假装无趣,随口旁敲侧击:“呵,我当什么事儿呢,树大招风,斩家堡家大业大,没两个仇家才怪了,行走江湖,生死早该置之度外……”·“谁告诉你是寻仇了”郭滢不满地打断他。
谢叙却与她对呛:“那你怎知一定不是”·郭滢说不过,急得要掀桌,谢叙赶紧将桌面按住,生怕她闹出大动静:“行行行,你说是甚么便是甚么。”
哪知此话一出,郭滢更是心浮气躁,只当他故意让自己,一个不服气,噼里啪啦那是倒豆子一般,生怕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我爹和斩家几位伯伯说不是就不是,有什么仇家,他们难道还不清楚,我看定是出了魔头怪物,不然能教人身首异处不……不止……”·“你怎么了”谢叙只是拿激将法诱她多吐露些消息,没想到郭滢说归说,整个人头冒虚汗,眼白翻动,抖如米筛,起身醉了两步,锵啷到了门前,扶着户枢,死命扣着喉咙一通干呕。
“太残忍了,太残……”郭滢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两眼空洞,死死盯着谢叙身后,不停重复··作者有话要说:注:抱腹也就是肚兜一类的胸衣。
第260章 ·谢叙正往茶壶里灌热水,好叫她暖一暖胃, 骤然听见呢喃, 便回头瞧看, 正巧这时,门板被一阵突来的夜风吹开,就着户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房子本是处理杂货空下来的,外头更是成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此刻一个人影也无,再对着那双惊恐的眼睛,他差点失手叫拎着的铜壶砸了脚趾。
“喝口水,慢慢说·”·少年将茶壶搁回桌上, 走上前去将人扶起·郭滢嘴巴一瘪, 扶着他的肩, 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我没有故意要看,是正好撞见他们抬着人……风吹开了白布, 整个……整个身体都碎了, 比五马分尸还惨烈”·“我看到了他的脸,我记得他……大半个月前,我才见过他, 当时我看上了一只钗子,手头差点银钱,便从他那儿敲诈了一笔,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我还没还他的钱, 他做鬼了会不会来找我……”·郭滢惊惧之下,硬撑着不去想,一直憋在心里头,可谢叙这么一套问,她说得越多,想得越多,心里发虚,见谁都是牛鬼蛇神。
看她这么个花架子哭得涕泗横流,谢叙不忍,拍了拍她的背,以作安抚,口中说着叫她释怀,往后多烧些纸钱,可心里却一通琢磨,只怕是比武招亲在即,有人故意下狠手,要给斩家堡一个下马威。
接连几天,情况愈发糟糕,外出的弟子轮番遇袭,死相凄惨无比,少数几个撑着口气回来的,只说出没多在夜间,根本没看清模样,便遭了毒手,越传越玄乎,都说是邪气黑影来去,只有斩家几大高手知道,创口分明乃长刀所为。
比武招亲并没有推迟,斩北凉压下消息,封锁壁垒,将外头的人暂时撤了回来··姬洛预感到他的行动,窝在墙垣里听着外头的紧锣密鼓,不禁感慨,雄鹰即将失去他的眼睛,很有可能盯不住猎物,也防不住敌人。
如苻枭所料,斩红缨与其父商量,决意由自己亲自上阵挑选,但碍于车轮战消耗大,容易叫人胜之不武,场次便分作了好几天·反正都是拖延时间,斩北凉开口允准,只说随小儿辈胡闹去,自己表态含糊。
几方的人各有揣测,不是对斩红缨武功表示怀疑,便是琢磨斩北凉有无反口的机会,便连苻枭也在细究这位大宗主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别说,那斩北凉除了得周旋左右、处理杀人事件外,确实在等南方接洽的人和传回的口信。
来的若是旁人,兴许早已交涉办妥,可偏偏上路的是谢叙,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肚子里的心思多,考量也多,主见大,绝不是上头说什么就办什么的人,这一路过来,他实在惊惧北方坞堡的实力,不得不防一手贰臣反水。
如今江左,早分了两派,一方讲究仁义,天下晋人皆为一家;而另一方却十分激进,认为北方流民已然被同化,成了走狗,尤其是乱世里发家壮大的··谢叙本人讲究仁和,但并不代表他从没听过其他言论,清谈之术在于,各有辩解,各有见地,有时只因立场,各有不同罢了。
既困入僵局,一切只能照旧进行··第一日上场的,要不是些胆识过人的急- xing -子,要不就是过河卒子,斩红缨深得斩北凉真传,一手花枪耍得漂亮,全不在乎观感,该快时快打,该利落时绝不拖泥带水,每一个人都杀退得干脆,因而没一个时辰的功夫,挑战的人尽皆被扫下了台。
凑热闹的因这一手下马威,都不迭心有踌躇,那些暗藏祸心又胸有成竹的,开始期待明日的比试··退了场人走茶凉,演武场只剩下个空落落的擂台,苻枭站在台下,目光落在一旁的旗枪上,手中捏着一只陈旧的香囊。
他踢了一脚石子儿,鼓起勇气,朝斩红缨离开的方向跟去,一直跟到了西面浅溪边的六角凉亭下,找了个柳树扶着,从侧旁偷窥··赢了比试,斩红缨脸上并没有所谓的开怀和失落,但见她孤影一人,很难让人不觉萧索,苻枭心里生出惋惜,指尖不经意将那香囊绣面反复揉搓——正反两面都是并蒂红莲,如此小女儿的物什,和她实在不搭。
他是个男人,虽是不解风月,但对有的事,却一目了然···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然而,苻枭还是低估了斩红缨,女儿心思一分也无,倒是忧心忡忡为斩家。
他们两父女制造如此大的契机,本是创造与晋国使者秘密会面的好时机,可眼下却没有一点动静,尽管斩北凉再三劝慰,叫她泰然处之,一切随缘,但她仍旧不得安心··在这北方,他们已是惊弓之鸟,旁人小小一举措,都是一种表态,都有可能决定他们的命运——·譬如现在,被无视,被猜忌,或是彻底被抛弃。
“出来,躲着作甚”斩红缨目不斜视,望着水中倒影,直至多了一个,才又道,“有什么话就直说·”·苻枭结巴:“我……你今天好威风。”
“不是这句·”·苻枭一愕,忙改口:“看了今日比试,我觉得我没机……”·斩红缨又打断他,目光定定:“傅公子”·苻枭叹了口气,拿出手里的香囊,推了过去,老实巴交地说:“你放心,我没拆开。”
这绣花荷包两面扁平,可谓轻如薄纸,但仔细摩挲,又能发现凹凸不平,他这榆木脑袋,耿直地猜了许多天,也未猜出究竟,见她接过,不由伸长脖子··本以为苻枭来旁敲侧击打听那杀人祸事,斩红缨瞧见香囊,先有些发懵,随后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不由微微一笑,亲自解开,把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摊在掌心上:“不过是两颗红豆。”
两颗基本已风干中空的红豆,一看便是留了许多年的东西··“我明白了·”苻枭在草坡上坐下来,为掩饰尴尬,随手捡来一撮小石子,一个接一个扔出去打水漂。
身旁忽地有了动静,令他没想到的是,斩红缨也伸直长腿,坐了下来,但没有说话·苻枭局促,只能先开口:“这里,和江南的小桥流水很像·”·斩红缨问:“你去过江南”·苻枭没接话,垂首盯着老树根,眼中蒙上了一层白雾。
过了许久,他才答非所问的续道:“我想到了一件趣事,早知道,香囊就不还给你了·”而后,没等人追问,他自顾自往下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一个伯父,生如芝兰玉树,自幼喜爱佩戴一只紫罗香囊,日日不舍,他这个伯父的叔父知道后,倍感忧心,就……就想了个法子,把香囊赢了过去,偷偷焚烧掉,免去伤心。
(注)”·“为什么”斩红缨不解··“因为……因为香囊是姑娘家的饰物,不合男子气概·”苻枭努力解释,尽量让话易懂又委婉,毕竟江南有些风气,他亦曾耳濡目染。
但斩红缨是个直肠子死脑筋,于是猛地起身,将不离身的长枪踢起,朝他刺去:“你讽刺我牝鸡司晨,身为女子却如男儿一般抛头露面”·“没有。”
苻枭偏头躲开,枪|头又从他脚边刺来··斩红缨应了声“好”,再问:“我知道了,那你定是笑话我身上没有半点女人味”·“我……”·左右解释不清,苻枭干脆眼一闭,任由她打骂撒气,可等了半天,又什么动静都没有,待他将眼睛豁开一条缝,这才发现那飒爽的姑娘早收了枪,笑着看他:“逗你玩儿的,怎么这般较真。”
说着,还在苻枭胸口捶了一拳,叉腰大笑:“很久没有人像你这样了·”·“哪样”苻枭挠头··斩红缨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并没直说心里话,而是笑着避过:“明明是关中来客,却对江南如数家珍。”
苻枭头一次不甘示弱:“那你呢,本是窈窕佳人,却整天浑似个儿郎·”·“想不想喝酒”斩红缨挑眉,拉上苻枭,去后厨地窖搬酒坛,现今正是杏花酒醇香最盛的时节。
待他二人走后,郭滢才从后方的灌木丛中走出,心中气不平,扭头去找谢叙,进屋后又是踹桌踢案,又是摔打瓶罐·不过煮个茶的功夫,谢叙拿着杯盏回来,屋里已没有一处完好能下脚的地方。
谢叙瞧了瞧门板:“你还有十息的时间想想怎么应对·”说完,他便溜到了屋后··十息之后,巡守的人听闻动静,涌了进来,郭滢把热茶泼下台阶,怒目圆瞪,冲着那几个愣头小子喊:“看什么看,姑奶奶发火,没见过吗砸烂的东西,我赔就是。”
那几个人寻常时都被郭滢找过麻烦,见她那张脸一次,便生一次偏头痛,没等人赶,便先一步开溜··郭滢回望屋中狼藉,吸了吸鼻子,指着落最后的人说:“去库房再换一套来。”
“啊作甚”·“姑奶奶不解气,再砸一次,不成吗”郭滢在门板上捶了一把,把人喝走,自己却忍不住发笑,随后又愁眉苦脸去屋后找谢叙。
谢叙蹲在地上数蚂蚁,听见她的脚步声,头没抬,反而问她要不要猜单双··郭滢捡起树枝,在地上胡乱画了两下,惊走了蚂蚁,自个儿闷闷不乐地靠墙:“你明天一定要小心那个傅公子,他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我就搞不明白了,都晓得他是秦国的,爹爹他们为何还要把人放进来”·“我可打不过,”谢叙先怯了场,忙说,“外头的也算了,你们斩家堡那么多青年才俊,就没一个搞得定他再说了,不还有你红缨姐姐,我就是那‘以防万一’的以防,等有万一再说。”
郭滢却哼了一声:“谁都不能娶红缨姐姐,斩家堡的也不行”·谢叙偏头瞧看,一脸不可思议:“你干嘛那么在意斩红缨嫁给谁”·“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能配得上红缨姐姐的,必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反正,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郭滢撂下话,径自去前头盯着人收拾残局,既已冷静下来,东西她是没打算再砸,毕竟谢叙晚上还得有地方歇息··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翌日一早,比武继续。
郭滢这个猪队友,考虑事情只想透了一半,连着结果那一半,脑力已够不着使,结果就出现了眼前这状况——·“郭灏”·当判定人念出下一位递上帖子之人的名姓时,在场所有斩家堡的人都面如土色,郭益火冒三丈,斩北凉长叹一声,斩红缨握枪的手一紧,连躲在暗处窥伺的郭滢,也觉得心头一口气憋着,似要窒息。
“怎么会是郭大哥”·“郭大哥他不是已经……”·有弟子小声议论,却被同伴的咳嗽声打断:“说不定是宗主他……别说话,诸位看看再说。”
苻枭站在武林人士中间,满腹疑窦,再看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外人,似乎也是一头雾水,便只能死死盯着擂台,静观其变··直到谢叙越过红线站定,郭滢才松了口气。
那日回去后,她还当真琢磨了一整夜,跟他爹游说,加了比试前的“报上大名”··昨夜在榻上,念起白日见到的情景,她辗转反侧,意气难平,便又披衣起身,出门偷做了手脚,换了比试顺序,将谢叙强行调到了倒三,拉到了苻枭之前,像个固执的赌徒,拼了所有的筹码,想看一看斩红缨的反应——·看看斩红缨明知有误的情况下,是否还会配合她,往下演戏,故意放水。
在那一刻,好像胜负已经不重要了,赌的只是那口气··然而,斩红缨毕竟不是郭滢,她抱拳致意,只叹了口气,无声说了四个字,便含胸收臀抬臂,前跨半步,翘腕上扬,枪尖抖甩,如雀踏枝头,向前跃进。
她说的是斯人已逝··风声呼得急,郭滢认出了唇语,惊愣在当场,眼中含泪,嘴上却带笑,又哭又笑,已是发痴·看谢叙左闪右躲十分狼狈,便知道,斩红缨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比其他人打得更狠,好像是故意要给她看。
郭滢双手握拳,硬生生掰断旗杆——·她本不信,不信斩红缨这么无情·谢叙也不是丁点拳脚也不会,可在斩红缨面前,就跟三岁小孩子打闹一般不够看,好容易仗着轻功稍稍出头,五招之后,已是勉力,大汗- shi -衫不说,整个人脚步虚浮,几次差点被枪尖挑个对穿。
他哪里知道,斩红缨心头隐而不发的火气,这刚烈的姑娘,- xing -子最是决绝,和郭滢不同,她绝不能容忍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只瞧那红影一闪,蜡杆长|枪向前掼出,借着推力,两脚向右一搓转,一个翻身收枪再刺,速度之快,逼得谢叙滚地不及还崴了脚。
底下的人都有些发懵,斩家堡的弟子更是惊疑难定,前几场比赛,这斩小姐分寸拿捏,从不伤人,可眼下这气势,分明更似不死不休·看她提腿摔枪,鼻中擤气,谢叙这一招怕是躲不过去。
好在,郭滢还有点良心,想着不能让谢叙遭了无妄之灾,于是横冲出去,嚷着:“斩姐姐,不要打了住手住手”·郭益起身跺脚,骂了一句胡闹,刚想冲上擂台,这时,有个人更快。
作者有话要说:注: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谢玄爱佩戴紫罗香囊,谢安觉得不妥,这种风气不太好,觉得gay gay的,所以就把香囊赢过去偷偷烧了··第261章 ·人群里飞出一柄十字刃,斩落枪|头红缨, 将招式打偏两寸, 谢叙辗转避开, 只被挑破左肩的布料。
苻枭闭着眼睛也能认出谢叙,打那个“郭灏”一上擂台,他便瞧着奇怪,再看他后来腾挪躲闪时的身法,几乎可以肯定·待那斩红缨气势汹汹的杀招一出, 情急之下,苻枭再顾不得身份,先踢了一脚近旁侍卫的刀鞘,再亲自携了一根白蜡棍, 上去挑开枪尖, 挡在谢叙身前。
·斩红缨抬眸, 咬唇一声不吭,枪没有收尽, 反而双腿交叠半蹲成卧步, 随时可以提枪进攻··这时,郭滢挤到擂前,拉了一把谢叙的衣服, 嘘声问:“你没事吧”·谢叙没说话,抹了一把汗,险些失手把脸上的易容面具捋下来。
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如此惊险, 他丹田无名火烧,愤愤地瞪了郭大胆一眼·郭大胆却没搭理,注意已全落在斩红缨的脸上,两人对视片刻,后者开口道:“你做的”·“是又如何斩姐姐,我是在帮你,好好的台阶,你为什么不肯下”郭滢梗着脖子,情绪亦是激动,脖子上的青筋全跳了出来。
斩红缨摇头,只道了一句“胡闹”,不再多话,随后一个扫腿,想将多管闲事的苻枭打开,随后枪杆滚掩,反身伏虎,用枪尾好好给郭滢一个教训··然而,郭滢下意识自保避了去,苻枭又腾身跳开,只余下后方还呆愣茫然的谢叙。
斩红缨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不只要震慑郭滢,还要将这个掺和捣乱的“帮凶”一块儿扫下擂台··“别……打人别打脸”谢叙捧着双颊,做好飞身而出的准备,可他等了数息,也没等到那一招“腾龙摆尾”,干脆挪开指缝外看,恰好一道棍风横来,他赶紧又闭了眼,只依稀辨出刚才那拿棍的背影是傅公子,正和斩红缨交手。
“斩兄,这等大事,哪容得孽子胡闹,我这便去将她抓来赔礼”·郭益捋袖要走,被斩北凉拦下,一直没出声的宗主突然开口:“红缨,罢手人已服输,何必执着,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然而,斩红缨却充耳不闻,仍是跟苻枭战得激烈,今日二者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尽皆投入之下,那是打了一个酣畅淋漓。
谢叙缓过一口气,见事情闹大,想和郭滢一同叫停,但他一喊声,斩红缨的枪便杀过来,苻枭的棍子更是追至,一丝不让··斩北凉喊不住斩红缨,便转头喊苻枭:“傅公子”郭益则直接甫入人群后,一手一个,将郭滢谢叙拉退。
当适时,下头连声喝彩,一浪高过一浪··郭益等三人回头,只见追战过手三十招的两人终是分开,那苻枭似是吃了金刚大力丸一般,好一通爆发,竟将斩红缨连人带枪打至擂台下,连本尊,也似从未想到这个结果。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斩红缨深深看了一眼谢叙,抬袖利落地抹去嘴角的血丝,苻枭刚从偌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手中白蜡棍锵啷落地,郭滢挣脱她老爹钳制时,顺手带了一把谢叙,只有后者腿脚发软,当场唯一不明真相。
“吓死我……”谢叙抬眸,话没说完,将好对上苻枭的侧颜,立时如晴天霹雳,只听那一字一句道,“傅、公、子”·苻枭闻言下意识转身,想遮掩,想奔逃,甚至想挖个洞钻地下,可在谢叙不可置信的目光逼视下,只得将滑稽的动作收了收,整个人瞬间没了方才战胜的意气:“我……我……”·傅公子,苻氏,南院,秦国……·所有的信息在脑中一瞬汇聚,谢叙咧嘴,顶着那张假面,也可见脸上肌肉扭动,比方才发痴的郭滢又哭又笑还要难看。
“你听我说……”·谢叙却不想听,撑着围杆翻上擂台,一步一问:“好,你说,你为何在这里你究竟是谁说不出还是不想承认是我蠢,是我傻,我还千里迢迢里找你,什么殉职,什么被掳劫,什么怕你还在生气,亏我一直念着你,还想着我这两年不告而别,若是救你回来你还不解气,随你怎么骂,可你呢”·“我……”苻枭支吾,说不清,也不敢说。
王石在人群里微微摇头,几个亲信都手按刀柄,那一堆看热闹的人里,谁知道藏的是人是鬼,他曾想找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当面单独解释,可上天捉弄,偏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谢叙看他默然受着,心头更是有气无处撒,血气一涌,也无了平日的风雅伶俐,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揭下脸上的面具:“我只问你一句,我谢家可有对不住你”·擂台下的人也从方才的对话里,听出了眼前这人并非真的郭灏,因而瞧见动作,纷纷翘首以盼,待面具落地,才发觉是个长相讨喜,说话亦带笑三分的小公子。
“谢哪个谢”·有人小声议论,落在苻枭耳朵里,不啻于旱地雷,当即把唯余的一丝侥幸收了回去,既已至此,便只能——·“是,就如你看到的那样,我是苻枭,不需要对错,便已如泾渭分明。”
真的那么说了,谢叙心凉,但很快心中又膨起一团火焰,叉腰来回踱步:“不,别说我谢叙轻信,你可以解释的,冷静,冷静,我现在听着,你说……我俩的默契,不至于如此,是吗”·苻枭咬牙,现在,他什么都不能说。
特别是姬洛不在,斩北凉闭嘴,所有人都盯着他时,错一句话,就可能置谢叙于死地,亦或者,是自己··“话已至此,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无甚可说·”·苻枭冷冷落下话,冲台下拱手抱拳,将要退场,谢叙怒极,蹲身拾起脚边的十字刃,冲了上去。
苻枭皱眉,压着他的手臂要夺剑,低声飞快了说了一句“快走”,可谢叙却冷哼一声,用力更狠:“我不会再信你”·只听“嗤啦”一声,寒光一走,两相争夺中,刃口在谢叙的左臂上拉开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
苻枭闭眼,掷剑在地,就如当初在姬洛跟前保证的那样,他也得学着拿一拿主意,但愿这千钧一发中仓惶的选择,是对的··谢叙面上惨白如纸:“你现在斩我一剑,以后是不是还要我的命”·苻枭一声不吭,没再回头,人已跳下擂台,走至斩红缨身前,颔首朝她致意。
盲签中最后的江屿寒不在场,判定比武的人目光在斩家姑娘身上来回逡巡,正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斩红缨提枪理了理衣衫,朗声说自己还可以打··郭益赶紧着人去请,顺便看看倨傲的江公子究竟在搞什么鬼,没过半盏茶功夫,跑腿的弟子回来了,只是没有当庭宣布,而是神色慌张的跑到斩北凉身侧,附耳说了几句,在场无人听清。
斩北凉笑了一声,起身打圆场,指着谢叙道:“这位小兄弟,不论你什么来路,既是小滢的朋友,又在我斩家堡见了血,还请移步,着大夫处理伤口·”说完,顿了顿,又朝下方道:“江公子此刻出战,纵使胜了,也会落人口实,不若让小女歇息片刻,诸位也观战良久,堡中自有茶水果品奉上,在下要事在身,去去便回。”
·话说到这份上,自是无人有异议··斩北凉携郭益,自擂台后方悄然离去,斩红缨见状想跟,但听见场中有人小声议论今日堡中加强戒备的举措,怕有人管不住口舌,胡乱搅起祸事,只得在喝了些水后,直愣愣抱枪立在台下,左右审视。
离开演武堂,一路上有弟子跟来同斩北凉回禀,说是江屿寒住处房中生乱,地上有血,榻上桌案皆有打斗痕迹,屋外侍从横尸当场,但他本人不知所踪,恐怕是被人掳走。
同是江南来人,斩北凉不是没有怀疑过江屿寒便是晋国密使,自打此人入府,他便暗中试探过一次,除了身份,并未觉得不妥——·江屿寒背靠的陆家虽为吴郡四姓,自汉末起便是簪缨望族,可衣冠南渡后,真正掌权的,却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南迁的中原氏族,无论是从风土物貌,还是从权利核心来看,朝廷都不该派这样一个人。
何况,这么些日子以来,那江屿寒也没有任何的表示,前些日子跟人喝酒还大放厥词,说挑江南的山门不过瘾,要会一会斩家枪,叫这小小坞堡知道他的厉害·显然是个狂傲之徒,也不是真心求娶他的女儿。
斩北凉蹙眉,不由加快脚步··几人步入房中,郭益更是亲自查看,等再出来时,已是面如土色:“劈砍都是刀痕,这……会不会是之前那个杀人魔”·“我就说那个杀人魔他已经……”在场的人皆毛骨悚然,有一弟子更是急得脱口而出,只是话讲了一半,便被郭益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
斩北凉示意:“已经什么……”·那斩家堡弟子自知失言,还有些支吾:“大小姐和郭当家不让说·”·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斩北凉也不再逼他,转头不动声色望着郭益,后者叹了口气,老实交代:“这几日又有几名外堡弟子遭难,我怕人多口杂,消息散布,教人心惶惶,这才秘密排查。”
“糊涂”斩北凉劈头盖脸喝骂道,“若人真的潜入了堡内,秘而不宣,只会叫更多无辜人遭难眼下死不见尸,说明江屿寒极有可能还活着,他若是被追杀,不会舍近求远,定然是要向内堡求援,只可能是被掳,或是侥幸胜得一筹,要将人拿住邀功,若是这样,他二人极有可能已经出堡。”
以坞堡四壁的结构,普通人自是只有闸门一条路,但武功好手则不止··语落,斩北凉憋着一口气,额上的皱纹更深了··无论哪种情况,这江屿寒毕竟与南边关系匪浅,若是伤了死了,他终归难辞其咎。
对于南边的某些人来说,未必看得上他们这些坞堡出身的草莽汉子,若是因此失信,只怕往后想表忠心就更难··郭益意会,回过神来,不等斩北凉细想,马上下令,秘密派人出去搜寻。
“现在绝不能开闸门”就在弟子领命,将往四方召集人手传信时,一道沉稳的男声蓦然响起·郭益拧眉抽刀,姬洛显露出身形,挎着长剑“玉城雪岭”,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揪心,谢叙和苻枭打起来啦QAQ·第262章 ·“傅公子的幕僚”斩北凉挥退郭益,自个上前一步, 一双鹰眼满是桀骜, 高抬下巴, 反复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姬洛闻言谦逊一笑:“当不得,傅公子的身份,区区一介草民,如何能高攀得上,不过是个江湖闲客, 曾在其遭难时援手一把,有幸结识·在下一直仰慕斩家枪风采,听闻喜事,想要一睹为快, 可惜左右无门, 所以才腆着脸求他带我见识一番。”
以斩北凉的精明, 对苻枭的身份自然门清,眼下姬洛一番话, 他心里头暗自琢磨了个三五遍:·既是苻家人, 随侍在侧的极有可能是“六星将”,可瞧这人装束打扮,年貌身形, 似又并不符合。
若是暗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姬洛,亦有可能,只是自己人在北方, 一直无缘一见,当初云门祭祀后倒是流传过许多画本小像,只是三本五幅里头,样样皆不同,唯有一点,是个爱使短剑的,可若真是个敢上帝师阁挑战的狂徒,自然是想扬名立万,何必舍弃自身的标志·等等,这小子提到援手之故,据说苻坚的这个侄子和早年的谋逆有些干系,刻意培植势力,倒也并不是不可能。
“你觉得应该如何”斩北凉不动声色问道,“若按你说的,不开闸门,江屿寒下落不明生死攸关,他若有事,谁来交代”·“或许‘浣花剑’和那个杀人魔,还在堡内也说不定,”姬洛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见郭益眼皮狠狠一跳,抢在他问责前拱手,“是在下唐突,方才赶往演武堂的路上,瞧见本该坐镇的宗主行色匆匆,这才过来一探,想出一份力。
斩家最近动作频繁,我想,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必有大事发生·”·“恐怕你唐突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斩北凉冷声拂袖,接过弟子捧上的蟠龙枪,往地上一拄,厉声道,“想来你是看过尸首了,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今- ri -你若说不出个教人信服的理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诶,斩宗主慢来”姬洛嘴角一勾,笑着摆首,装出一副谄媚逢迎的无赖模样,张口道:“今日是江屿寒,他日,谁又可知谁叫傅公子是我的金主,杀人见血这种事若落在他头上,对我没有半点好处,我可还想在北边捞点油水。”
斩北凉最是厌恶这种滑头小人,登时嫌弃地瞧看了一眼,可手头拿枪的力度却松了一分,只蔑视道:“可有发现”·“确有一二。
这些人看起来都似被霸烈的刀气肢解,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瞧过伤口,近几日被杀的人,他们身上的刀痕,都是后来补上的,为的是掩盖皮肉断口留下的线索,这说明,有人在模仿。”
姬洛的目光在当场几人身上扫过,随后又悠悠道,“斩家堡里头,使刀的人可不多,能有那般恐怖武艺的,几乎可以说没有,但想制造几场凶案,并非不可能,在下记得有一种刑罚,叫五马分尸吧。”
若有几人合力,以绳索,丝刃,同时围攻一人,足以办到,只是想要以假乱真还不够,因为留下的痕迹不同,所以,还需要人善后··郭益立刻反驳:“臭小子胡说八道这伤口我亲自验过,怎没有瞧出来,何况若按你所说,要想神不知鬼不觉,至少得三五人,这么多人混进斩家堡作恶,怎么可能丁点马脚不露,完全不被发现”·“也许就是斩家堡的人呢”姬洛似笑非笑,其实斩家堡以外的人,亦可能做到,譬如机关算尽的姜夏,一个能部署那么多年的人,派几个好手渗透其中,秘密杀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泗水的事情,没必要和郭益这样的人多谈。
姬洛的话,将郭益堵了回去··“放肆”斩北凉冲姬洛大喝一声,“那你说,又该如何”·“封锁内外堡,紧闭闸门,加强四门戒备,而今正是瓮中捉鳖的好时机”姬洛也不再耍花腔,拱手郑重其事道。
那江屿寒不论被掳与否,起码两个大活人,没那么容易从堡中出入,至于郭益开门追捕,常人思维,情有可原··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譬如贼喊捉贼,只是眼下没有足够的证据,任何事情都无法下定论。
斩北凉抬头,将嘴角碾平,深深看了姬洛一眼,随后下令:“按他说的,关闭四方闸门,加强坞壁戒……”话音未落,忽起了紫烟烽火,郭益急忙朝那方飞奔而去,口中呼喝:“不好,有人擅自开了闸门”·就在他几人处理“浣花剑”失踪一事时,谢叙被斩家的弟子请到北院,随行的大夫包扎过伤口,便与人退了出去,那弟子嘱托谢叙好生歇息,不要四处乱走,附近有巡守的子弟,有事情可以招呼,并说宗主有言,稍晚些时候,会亲自来见他。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门窗紧闭,屋子里光照不足,视线昏暗,谢叙合衣平躺在榻上,时而余怒未平,时而难过心酸,想到苻枭,上了药的胳膊反而更疼了,一直疼到心窝。
……·苻枭流落到建康的时候,蓬头垢面,瘦弱的只剩皮包骨头,像这样邋遢肮脏的乞儿,走在路上都会被人嫌恶,更何况他脚上还戴着一截铁链,卸不下,丁零当啷乱响,一看便不是本地人,只是个逃难的,若被人牙子瞧见,还不知道又给贩到什么地方,所以,他只能整日窝在黑暗的陋巷。
朱雀楼是建康最大的酒楼,四方阡陌,车马云集,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因而,楼宇后巷常为三教九流聚集,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苻枭无意间撞破了一件,被人追赶,慌不择路奔逃。
那天正好是花朝节,一年中唯一一次,可以不花千金,便可一赏绝世美人与奇舞的日子·江湖有言:西有桑姿伞上舞,东有妙曳凌波间——朱雀楼二当家时妙曳,会在钟山侧畔的前湖做凌波舞,拜祭花神。
谢叙跟着家中哥姐踏青游玩,早早便招呼人在湖畔留了个好位置,等牛车到了地方,左右都是攒动的人头,可美人珊珊未至,满载鲜花的舟子还系在岸边··家中子弟寻了块干净的草坡席地而坐,不是对饮,便是吟风颂月,以那花卉行酒令。
谢叙从小吃不得酒,又连输了几局,心里十分不快,便拿了个借口,躲去了别的地方·他人刚转过一条小径,就被树上一道黑影,砸倒在地··“什么东西起开起开”谢叙嚷嚷。
苻枭僵硬地翻了个身,一日滴水未进,手脚虚浮,使不上劲儿·方才他本打算往树上窝一天,可哪想谢叙一来,狠踹了树桩一脚撒气,结果把他给抖了下来··“又追来了。”
苻枭听得远处猎犬的狂吠,呢喃了一声,两肘撑地,艰难要爬··谢叙眼珠子咕噜一转,立即反应过来:“你惹了麻烦包在我身上,正愁找不到人练手,等着,别动”说完,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轻薄的面具,往阿枭脸上一拍,随后抓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人往野花丛里踹了一脚,扒去衣服,甩手扔进了湖边。
小喽啰拉着大狗在湖边徘徊了一阵,疑惑:“跳湖了”·“等等,那边有动静·”老大哥皱眉,往狗肚子上踢了一脚,两条狗呜咽一声,不大情愿地上前嗅了嗅,又缩了回来。
几个人远远,只看到一条光溜溜的膀子,还有两道模糊的影子,那空气里弥漫的香气,熏得人只想打喷嚏··“好艳福”老大哥猥琐地笑了一声,有不开眼地小喽啰刚问了一句“还搜吗”,后脑门便给狠狠地来了一下,“搜个屁,上好的紫罗香,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吗,建康城里的贵人你还惹不起”·人拉着狗走了,谢叙把苻枭拽起来,脱下外衣往他身上一罩,随后笑眯眯地蹲下身:“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苻枭看着身前这个和自己一样半大的少年,被他温柔的笑容灼伤了眼,很快避开:“我没有钱。”
“嘁,讲钱多俗,”谢叙揪着他的手腕,把人拉到湖边,临水照面,“你瞧,我厉害不这样吧,你跟着我,让我练练手,家中长辈不许我学这类旁门左道,小厮书童更不敢悖逆,再这样下去,我就没法在十二岁之前出师,我那师父说他十三便能易得真假莫辨,我可不能比他差”·水中是一张女人的脸,文静秀丽。
苻枭盯着看了许久,最后把头埋入其中,狠狠地搓下面具,一股脑塞进了谢叙怀中,拖着右脚上的铁链,叮叮当啷地往回走··“喂,好商量嘛”谢叙追了两步,“你是从北边来的”·苻枭回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谢叙缩了缩脖子:“我听说有的蛇头很厉害,专掳一些良民卖入奴籍,送到贵眷的府上,你开不了脚上的链子,迟早被捉回去·好死不如赖活着嘛,你跟着我,顶多只是让你做些抄书,逃学,斗蛐蛐的小事,兴许还能学两手武功,伯父他明知我对练武没兴趣,非得揪着我不放,要不你去顶了噢,还有喝酒,哎呀,喝酒他们该等急了……”·想起时妙曳的凌波舞,谢叙一拍脑门,往来处快走,远远地还不忘对着窝在树下发呆的苻枭嚷嚷一句:“我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好心,你这样子不是流人便是灾民,既来了南面,没有一技之长,根本活不下去,看你跟我一般大,觉得可怜罢了。”
说着,他人消失在湖泊的湾角··“武功”苻枭摊开双掌,低头盯着漆黑一片的手心··花船驶到湖心时,谢叙终于赶了回去,结果走得急没刹住脚,踩翻了杯盏,酒水洒在了谢玄长子谢瑍的裳上,谢瑍心- xing -憨直随和,就着袖子拂了拂,不甚在意:“无妨。”
话音不大,但正观舞的几人都调转目光,再看“衣冠不整”的谢叙,颇有些好笑·长他一辈的谢韶打趣道:“你这透口气,衣服怎给透没了”·“不止衣服,身上还多了紫罗香,八成是花前有风月。”
谢琰嗅了嗅,接口道··谢叙心里一咯噔,方才想起还有这一茬,正打算捏个借口糊弄过去,就听见后头蹬蹬脚步声乍起,一回头,苻枭那张脸在他跟前放大,一张口便是:“我要跟着你”·几人都懵了,等反应过来,皆笑得东倒西歪,连舞蹈也忘了一观。
就这样,苻枭稀里糊涂就进了谢家,他是被蛇头带过边界,又几经辗转流离,能查到的身份只剩不痛不痒的皮毛,既是无家可归,又有谢叙搅闹,便也给留了下来··起初,也便是跟在谢叙后头干些粗活混口饭吃,后来替谢叙抄书领罚不少,反而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肚子里没文墨天赋,可好在人能吃苦,这份精神,天资聪颖的谢叙领略不来,但家中长辈却颇为合眼,忽地便成了小辈儿学习的典范。
苻枭越是备受夸奖,谢叙越高兴,这样他说得话比自己更有威信,有他帮着掩护,再不怕被拆穿,于是那些年,很过了些自由舒坦的日子··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易容术出师后,谢叙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易容成姑娘去调戏苻枭,今日送个荷包,明日赠一把红豆,然后再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去逗弄他,只笑说:“你不是喜欢那个丫头吗我看她前些时候还给你塞了个香囊呢,不若,我帮你撮合撮合”·每当这个时候,苻枭就会一把拉拽住谢叙,一句话不说,而那双漆黑的眸子,会静静盯着人看,一眨不眨。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却多了冷然和敌意,以近乎蔑视的神态,看着手中冰凉的利刃——·……·谢叙惊醒,额上冷汗直冒,他扶着心口,惊魂未定,任谁碰上身边相识多年的人突然换了个身份,都会难以接受。
除了私人情感上的煎熬,谢叙更多的是懊悔自己稳重不足,急急露了谢家的口风·若那斩北凉真的与苻家示好,听出了自己的身份,那盟书只是逢场作戏,这斩家堡他可就有来无回。
想到这儿,他不迭在榻上来回滚了两圈,烦躁难安,最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蹑手蹑脚往屋内探查了一圈,准备先走一步··刚豁开一条窗缝,还未看清楚外头动静,一股大力压在花格上,把窗扇推了回来。
谢叙退开,外头两声闷响,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郭滢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快,跟我走我送你出去”·“你不是说除了宗主和几大家的手令,没人能擅自开闸门吗”谢叙嘴上啰嗦,可身体已经实诚地跨过了门槛。·“我有这个”郭滢露把左臂一翻,露出半截袖子下的令牌,随后引着人挑拣幽僻的小路,边走边说。
她的话音很急,语气很恼,喜怒哀乐全堆在脸上:“我早说过了,那个姓苻的不是个好人就像你说的,指不定什么时候真要你的命”·谢叙低声一唤:“郭滢。”
“嗯现在不是婆妈的时候,我刚才听到你说谢家,是陈郡谢氏,现居于建康的谢家好吧,不管是不是,反正你是江南的人,你记着,我们一定会回去的,所以,我绝不会让秦国的贼人动你”郭滢看他双唇发白,只当是受了一剑,失了血气,于是缓了一步拽住他的手腕,用内力护住他的血脉。
闸门近在眼前,嚣张跋扈的郭大胆望着天上盘旋的苍鹰,露出本不可能出现在她脸上的忧伤:“我总觉得,现在的斩家堡,已经不是过去的斩家堡了,难道真的和爹爹说的那样,斩伯伯他……那斩姐姐……”·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呀~么么哒小可爱·第263章 ·几人从“浣花剑”江屿寒的住处赶到西闸门时,遍地都是横躺的人, 郭益一眼便瞧见了墙根儿下的郭滢, 抖着手上去探了一把她的鼻息, 见人还有气,只是受惊昏厥,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斩北凉自然也看见了人,心里有了个大概,但作为宗主, 仍需确认一番,因而有此一问··果然,郭益闻言,双手立刻围着腰带按了按, 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从郭滢左手手心里抠出了那枚令牌。
“是我教女无方·”·斩北凉摆了摆手, 止住郭益的话,正好有手脚麻利上前清点的弟子回禀:“宗主, 兄弟们有死有伤, 死的几乎与之前手法一致,活着的多是轻伤,无甚大碍, 像只是被人拂- xue -。”
正说着,郭滢猛咳一声,悠悠转醒,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她吸引了去··乍一瞧这么多人围着, 好一阵憋闷,郭滢下意识要发火,等看清了人,整个人不住打了个哆嗦:“爹斩伯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刚才发生了什么”斩北凉皱眉。
郭滢避开他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而郭益看女儿如此,知道她有意想要隐瞒,立即斥责:“都什么时候了你也不看看场合”·还是斩北凉发了话:“那小子走了”·“嗯,”郭滢扛不住压力,点了点头,“他是我的朋友,我请他来的,自然要保他安全,这堡中明显有人要害他,斩伯伯,你以前最是是非分明,如果你们非要罚,冲我来”·“倒是讲义气。”
斩北凉颔首,脸上仍是无悲无喜··郭益赶紧在女儿背上狠拍了一巴掌,似是警告她别耍小- xing -子:“我问你,那你怎的晕在了这儿,发生了什么你可看见了什么人”·“难道是……”一看几人的脸色,郭滢登时联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杀人魔,心里一阵后怕,“我……我也不知道,我就记得人送走以后,我正招呼人闭门,忽然瞧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随后又是一道白影,之后,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两道影子·姬洛沿着坞堡石壁抚摸,在郭滢晕倒的地方摸到了一丝剑痕,形如落花,据说江屿寒的剑法之所以名为“浣花”,是因为他招式精致,出剑讲究稳准,一说剑尖能点出飞桃吹杏般的花纹,又说剑锋能在花瓣上落字。
可见,人是来过这里··姬洛能够理解,有人想趁机出去,出现在闸门是必然,那个在堡中作乱,主导模仿杀人的人如果抓走江屿寒,势必要设置一个死局,栽赃给真正的杀人魔,两道影子或许可以解释是江屿寒和那个伪装者,但城垛上出现的那种残忍的杀人手法如何解释·如果按之前的推论,需要几人联手肢解,再由善于用刀的人伪装,那么短时间内显然无法做到,何况在场还有活口,只要有一人看见,暴露是毫无疑问的。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是杀人魔本人动的手呢那么按照郭滢的说法……·“遭了,演武场”姬洛调头飞奔,杀人魔本就是冲着斩家而来,如果进入斩家堡,那还得了,如今几大高手都被引开,再加上招亲限制,来者多为青年才俊,敌人实力莫测,场中能力敌的人,实在难说。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斩北凉也明白过来,一展披风,紧跟姬洛的步伐··郭益扶着女儿,处理善后,又下令闭门,可就在闸门将要落下的时候,外头一支巨弩|箭飞来,- she -死拉动绞盘的人,随后尘烟滚滚,身量魁梧的汉子一马当先,举起巨木一扔,将吊索卡住。
而往回奔的姬、斩二人,也遇上了阻碍,各家的人从演武场往西闸门奔跑,远远瞧见斩北凉,立刻如洪水一般涌了上来··“斩宗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等好歹也是一方人物,堡中死了人,出了杀人魔头,为何不告知与我等”·“我内弟昨夜一夜未归,在你堡中失踪,可是与此事有关”·“既有人寻仇,冲着你斩家堡来,可与我们无关,我们现在就要离开,开闸门斩宗主,还请你立刻下令开闸门”·“对,开闸门”·说话的人倒也没动手,但就这你一言我一语,三五成群围堵,斩北凉不敢上先手,这么被人一缠,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迅速抽身。
“你先走”他拎着抢,冲姬洛吼了一声,后者借身形变化,连过几人,腾身而起·众人只当是堡中内卫,反正揪住大头,也无需这虾兵蟹将交代,索- xing -任由姬洛来去。
演武堂内··姬洛近前,只听得一阵兵戈相击的声音,随后是斩红缨的一声惨呼:“傅公子”长|枪锵啷落地,半空又起剑势,而后剑法衰竭,只闻一阵刀锋狂卷。
一道黑影跃出,左手挟着个素面染血的白衣人,右手拎着一把环首大刀·姬洛拔剑而上,与之交手··一时间,风中半是腥煞之气,半是拂云破雪的清明之气。
两人也不走花架子,径自双刃相接,皆不落下风,姬洛一惊,方才他虽未使全力,但自问江湖上完整吃下这横来一剑的,屈指可数·但好在,那刀法虽然诡异,却并不持久,姬洛趁势追击,运剑自刀背逆转割喉,逼那人后退,携人从高空坠下,直至近前拆过五招,方才从那张脱相的脸上,瞧出样貌。
“是你”·那人闻声,瞪着一双血眼,死死盯着姬洛,握刀的手慢慢松开·姬洛趁机打他手背阳池- xue -,再点腕内内关- xue -,逼他脱刃。
眼看将成,可落下的刀又被皂靴踢了回来,那人以手头拎着的江屿寒为掩护,夺回了环首刀,内力瞬间暴涨,趁机将姬洛逼退,杀入竹林不见··姬洛要追,擂台上斩红缨又是一声急呼,若说前一声是惊讶,这一声便带了些切实的悲痛与焦急,他无法,只能退了回去——只要郭益不蠢,他和斩北凉走后,定然会将西闸门紧闭,再封锁四面,倒是个关门打狗的好时机。
如今杀人魔当真掳了江屿寒,不管这一场嫁祸中出了何许波折,心怀不轨的人目的已然达到··演武堂中人去楼空,只余下斩红缨和苻枭二人·苻枭浴血倒地,斩红缨正扶着他,看起来脸色并不好,唇白无光不说,双颊青气上浮,似也受了不小的内伤,但仍强撑着想要强行运功,替他止血。
姬洛快步上前,从斩红缨手中接过人,点- xue -止血,撕下布匹,先简单包扎,随后,又扶正斩红缨双肩,同时以左掌,驱散入体的风邪之气··“多谢”斩红缨抹了一把汗,和姬洛一道,将苻枭架起,往南院送。
路上,姬洛询问状况,斩红缨三言两语交代,说是斩北凉走了以后,演武场内突然有人带头挑事,不是说自家有人死了,就是说手足失踪,最后喧嚷叫嚣着堡中出了大事却瞒而不发,看主事儿的不在就故意跳脚要人负责。
斩红缨自然出面安抚,可就在这时,堡内有弟子也跟着附和,直接将杀人魔一事点破,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人自危,也不再管比武,纷纷涌向闸门,决意尽早离去,眼看是拦不住。
而堡中历来严令不许声张,有弟子公然违反,斩红缨自然要拿人问个清楚,只是话还没说上两句,人便被飞来的金镖灭了口,斩红缨怀疑有内贼,正打算着人去寻斩北凉,并吩咐加强闸门附近守卫,没想到就跟杀人魔撞上。
那人提刀冲着斩红缨而去,至于苻枭,正眼未瞧··“你是说,他是冲着你来的”姬洛忙问··斩红缨坚定地说:“出手招招要命,我敢肯定,他的目标就是杀我,若不是傅公子替我挡了一招,恐怕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姬洛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奇怪,他为什么要杀你”·“我也不明白,自我出生起就一直待在河间,从未与人结仇,除非,是冲着家父来的。”
姬洛的话意有所指,可斩红缨却误以为是随口一问,自然而然往下接,而后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我想起来了方才打斗时我开口诘问,那人似乎说了一句‘我亦要斩北凉尝尝,痛失所爱是何种滋味’”·痛失所爱·姬洛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斩家弟子通报的声音打断思路。
郭益派的人没找到斩北凉,倒是给他俩撞上··“大小姐,不好了,西闸门出事了,外头来了一大批人,河间、河套并幽州几地的都有,他们堵在门口,已经闹开了。”
斩红缨问:“可有带队的人是谁”·“是‘金刀燕子’宁永思·”·闻言,姬洛扶额,心道不好:演武场的那批人为人撺掇,若是出去,定要撞上,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
而杀人魔和江屿寒还在堡内,越乱越有利于他们择机离开,若是出了堡,便是泥牛入海··“斩小姐·”·姬洛刚开口唤了一声,斩红缨当机立断,掐了他的话头,朝那传口信的人叮嘱:“我明白,你立即去找樊叔,告诉他事态紧急,让他带着部曲过来,将四门守住,我亲自去找父亲支援西闸门。”
说完,她将苻枭地胳膊往姬洛那方一送,嘱托道:“傅公子有伤在身,还要劳烦这位公子送他回南院,稍后我会嘱托大夫……”·“我和你一起去,那个人还在堡中,他要杀你。”
苻枭醒了,睁眼时听到斩红缨的话,手腕一翻,正好将她的手抓住·斩红缨挣了两下,顾着伤势,竟没挣脱,再看他死死不放,颇有些尴尬,眼中也多了一丝无奈和不解。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苻枭见劝她费力,只能转向姬洛:“或者,姬……骆济大哥,你去保护她,我自己回去,反正那个人的目标不是我·”·“这个时候,逞什么英雄”斩红缨忍不住喝骂一声。
那得了吩咐的弟子几次要走不走,这会子看苻枭醒了,脚下生了根似的,又折转回来,多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属下没说,外面,外面那批人他们说……说……”·“说什么”·“他们说要宗主交出傅公子,还想问宗主要一个解释,是不是已决心要同秦国结盟,而傅公子就是……就是内定的乘龙快婿”·话音刚落,远远的一声吆喝炸了锅:“就是他他就是苻坚的侄子,秦国的赵公” 郭益带队的西闸门眼看已破,此言一出,人群便若那炉上热水,一阵沸腾。
斩红缨见人围拢过来,立即拍了那弟子一掌,送人先行,随后扶着苻枭连退,直到退无可退·眼下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当年风言风语粉饰,加上苻坚下令保密,这北地暂时无人认出姬洛,不然这篓子越捅越大,斩家堡便真如一出好戏,各方轮番唱罢。
宁永思瞥了姬洛一眼,显然认出了他,虽有些吃惊,倒也无甚在意,坞堡势力一直为多方觊觎,帝师阁秘密派人来,也说得过去·她的注意力如今全落在了斩红缨和她手头扶着的人身上:“斩姑娘,你手头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人,我也算是你长辈,不若卖个情面给我,以后这冀、幽两地,咱还是好邻里。”
斩红缨不知道,那宁永思心头有气——·秦军灭了代国以后,并没有完全撤兵,张蚝带人驻扎在太行西北,将好掐住刀谷背腹,宁永思想做点什么,皆不如意。
再加上坞堡的事情一拖再拖,苻枭一直没办妥,张蚝作为一步暗棋,也只能跟着窝着,时间长了闲出鸟来,只得四处找事,这瞎猫碰上死耗子,截了宁永思好几次密谈,如今人不敢跟军队公然跳脚,只能来找苻枭麻烦,顺便再找上一找斩家堡的晦气。
“原来是‘金刀燕子’,你不在太行待着,来我斩家堡作甚”关键时刻,斩北凉赶了回来,挡在三人之前··宁永思拱手笑道:“斩大哥当年二上太行,咱们也算老相识了,明人不说暗话,这个人,是万万留不得的,留了,可伤的是幽冀流人的心”她指了指苻枭,眼下之意分明是说你斩北凉以流人起家,想要不失民心,就乖乖交人。
斩北凉闻言未语,他知道宁永思也并非真要苻枭的命,在晋国收复河山之前,北方毕竟是秦国的地盘,小动作可以搞,大动作可得兜着,可见多半是想拿人和张蚝谈判,换回她被抓的人,同时也借机敲打斩家,勿忘身份。
说实话,斩北凉确有一丝想要顺水推舟的意思,对于苻枭,他一直好吃好喝供着,却没有万全的处置,眼见斩红缨和他相交甚密,南方又来了个谢家的人直接和他对上,还见了血,可以说是烫手山芋。
而今有刀谷的顶风,自己正好可以撇个干净,那么议亲之事,也可有借口作罢,倒是有利··想到这儿,他不由轻咳了一声,准备打个官腔,逼宁永思一把,叫她亲自动手,自己则寻个台阶,一来二去推个干净,好抽出空来,处理杀人魔的事情,毕竟死去的人无论是否是堡中弟子,想要服众,还需给个交代。
“这话就严重了……”·可斩红缨站了出来,态度十分强硬:“我拒绝”·作者有话要说:要搞事了,要搞事了,要搞大事了。
第264章 ·满座哗然,宁永思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怒目狠狠盯了斩北凉一眼, 随后皮笑肉不笑道:“哟, 看这样子,怕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但他救了我,按江湖规矩,我也该保他一命, 何况,他是为抵御我斩家堡的敌人才负伤,若不讲信义,传出去, 我斩家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斩红缨还算冷静, 面对横眉冷眼, 倒是未失分寸,只是她本人固执, 干脆提枪横呈身前, 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免去一切回环的余地。
斩北凉叹了口气,重情重义是好事, 但她这个女儿,却又太看重情义··“斩大哥,看来令嫒不省心,可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不过,年轻人嘛,总是容易冲动的。”
宁永思啧啧两声,继续施压··斩北凉没立即回应,斩红缨的做法是对的,有凭有据有江湖规矩,只是他老了,有些事不若当年果决,在加上人近知天命,背上背负更重,心中对故国的向往更深,生出偏袒,也是无可厚非。
宁永思也瞧出了老大哥的迟疑,怕他先把话说死,于是转头提议:“这样吧,都说江湖规矩,谁拳头硬谁说话,那好,输了交人,赢了,这事儿小妹我不再过问,至于别的,斩家堡需不需给个交代,与我无关。”
她这么一说,方才那单手挑大木头破坏闸门的,低声要劝·宁永思阻了人,压低声音说:“我不管,你们还可以管·”·闻言,那壮汉也有些不是滋味,知道这“金刀燕子”狡猾得很,想拿好处,又想摘清自己,免得和斩家堡撕破脸皮,伤到刀谷的清誉。
刀谷的一切,大致比命还重要··斩北凉端正不动,既不发话,也不驳斥,只- yin -着脸两眼珠子四处慢看,包括斩红缨在内,都拿不准他的态度··宁永思手心里浸满涔涔汗渍,心头有些发虚,她虽打着正义的旗号,却着实揣着私心——·想那斩北凉占据河间,要人有人,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地有地,什么都有,却还不如自己一介女流有勇气,一直龟缩,左右逢源,心里头发狠便跳出取而代之之意,总觉得只要污臭了斩家堡的名声,叫斩北凉失信,自会有人来投奔她刀谷。
想到这儿,还不见人有反应,宁永思气急难稳,正要开口大骂,刚巧有人挤到她身侧贴耳小声说了两句,她换了一副嘴脸,少了怒火,却多挖苦:“斩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非忠女干,莫不是……呵呵,刚才你们可还纵容这小子伤害谢家的人呢”·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天下姓谢不止一家,方才没回过味儿的人不少,此刻点明,居心叵测。
见有人嘴快给透了口风,苻枭挣扎两下,想要开口阻止她说出谢叙的身份,可惜没成·如今那个谢字,无异于把南方朝廷摆在了台面上,对斩家,对谢叙都没有好处。
“我们只是想讨个理而已,”野心膨胀,宁永思鼠目寸光,根本管不得许多,立即捧着金刀,朝周围同道抱拳:“各位意下如何”·苻枭愤懑,张口呼道:“‘金刀燕子’是吧,有什么冲着我来,斩家忠心昭然可见,是我以救命之恩相威胁,你若有何不满,自可以上长安论理。”
“那倒要看看这忠心是为谁”宁永思翻脸,指着他的鼻子,将那个“忠”字咬得十分沉重——·只要斩北凉敢说忠于南方,不需她出手,苻坚也会着人铲除,到时候河间的武林势力无主,正是自己笼络的好时机;若他说忠于大秦,只怕从此在流人之中再无威信可言,人马流失,只是早晚。
“别说了·”·斩北凉喝止住苻枭的话头,转头朝前后左右致意,朗声掷地:“我斩北凉这一生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非要论忠,唯有斩家堡,为弟兄们,自是可以抛头颅,洒热血斩某绝非忘恩负义之辈,这小子既救我独女,我必按道义承他这份情,‘金刀燕子’要战,我应便是,至于堡中杀人一事,我亦会给诸位一个合理解释。”
苻枭气滞,还想跳脚,姬洛用力在他手腕上捏了一把,摇头阻止··宁永思目光从斩家每一个人脸上滚过,最后停在郭益身上,招呼人离开:“好七日之后,荻芦岗,你我一战”·樊学成带着人早在四周埋伏,若有异动,必然是要誓死守卫斩家堡,好在宁永思领人暂退河间小镇,免去一场风波。
而堡中的人有担心小命怕死的,有想看热闹讨说法的,去留各一半··郭益留在西闸门善后,斩北凉召集心腹,回了内堡议事,斩红缨把苻枭送去安置妥当后,方才离开,饭后演武堂练枪这等雷打不动的习惯,终是破了,屏退了前后的人,径自端了热茶去书房。
“父亲,你为何要答应就这无理要求,我们不理会便是,斩家堡立身河间,什么人没见过,她若要强来,我们亦不怕若是为了揪出凶手,时间虽紧,但堡中那些人现今不也安抚得好好的”斩红缨搁下茶碗,十分不解,她打小在斩家堡长大,视斩家堡如命,自是不容许人轻贱。
斩北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先前那么坚持,是因为苻枭替你挡了一刀,你想保他的命”·“是”·“为父也想保宁永思。”
斩北凉不急不缓道··保宁永思·这些年宁永思的作风谁不了解,哪里有热闹准有她,说得好听,那是不遗余力联络人马、挖掘人才,复兴门派,说得不好听,就是各家搅屎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一榔头锤子再说。
斩红缨实在不解,瞧那“金刀燕子”气势嚣张的样子,哪里需要人保,她不带人闹事,已叫人谢天谢地··“你那是江湖规矩,为父这儿,亦然。
我欠宁不归一条命,现在得还·你可知她为何要来”斩北凉问话,斩红缨思忖片刻,心中有感却思路杂乱,只得摇头··见状,斩北凉自问自答:“不是为了所谓正义道义公义,就是为了刀谷。
宁不归说过,他这个徒弟- xing -情非常偏执,年少遭逢灭门大难,如今更是一根筋,她一介女流在北方活动那么多年,想复兴刀谷的心不可谓不诚,但她坚持不下去,没有兵马,没有人。”
斩红缨登时反应过来:“所以她就来抢夺我们的人马疯了吗这样有什么好处宁永思怎么可以因为一己私欲,而损害他人的利益”·“谁不是呢人都很现实。”
斩北凉感叹··斩红缨的心好像被灼了一下,她失神间,竟乱了脚步,撞在了身后的枪架上:“爹,您也是吗”·过了很久,斩北凉才缓缓吐出口气:“不然你以为为何独我斩家堡能发展壮大,就因为郭家堡那援手立威的一战不,你不明白,在这之前,数代人穷心竭力,下了多少功夫,都是看不见的,或者当看不见。”
他脸上忽然掠出一抹饱经沧桑的笑容,决然而凛冽,只听他又道:“当年虽有手段和牺牲,但能撑到如今的局面,撑过石赵的攻掠,撑过北方三易其主,功过相抵,自然不会再有人谈论我的是非。”
难怪,她从来不知道··自她出生起,她的父亲已经为人拥戴成名,过去种种,无从经历,更无从了解·人只会在过得不好时怀念旧时,真正过上了好日子,过去的糟糕绝没有人主动再提。
“女儿知道了·”斩红缨拿起银|枪,转头出了书房,走得急,连门也忘了阖上··斩北凉亲自去关,闭上眼,缓缓摇头:“在我年轻的时候,斩家堡只是坞壁里一撮无人问津的势力,没有丁点名气,那个时候,我也曾想过借助刀谷的名气,闯出一番名堂,所以才会二上太行啊。”
南院··苻枭平躺在榻上,忧心忡忡,是睡也睡不好,歇也歇不下,把眼皮掀开,鼓着眼珠看桌案灯烛前的姬洛,又缓缓闭上,再掀开,再闭上··这动作该是悄然无声,可姬洛明明头也没抬,却已将他的小动作拿捏在心:“没见过哪个重伤的人有你这么闹腾。”
苻枭眼睛没闭上,憋不住话:“姬大哥,你的书简拿倒了·”·“武功可以正着练,反着练,谁说书不可以倒着看,这叫倒行逆思·”姬洛阁下竹简,瞥了一眼,一本正经答道。
“我只知道倒行逆施·”·嘟囔的声音大了些,姬洛笑眯眯地看着他,苻枭忙改口:“我是说……先前为什么不让我接着说……斩宗主他……”·“说了也是白说,斩北凉一定会答应。”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苻枭语塞,姬洛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却一反常态吹了吹沫子,才又道:“谢家的小少爷来了别瞒了,斩大小姐已经跟我说了。
他走的时候你都没那么着急,斩红缨挺身相护,就让你急眼了,可见你对她……”·“不是”苻枭急忙打断,“姬大哥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和我很像,我们都是追逐希望的人。”
·“怀迟知道了,估计要再吐血三斗·”姬洛揶揄他··哪料,苻枭却回答得十分坚定:“不会的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那个时候我会用行动证明。
其实,往后他不信我也好,就像姬大哥你说的,我应该坚强自立,尽可能做到毫无后顾之忧·”·“傻小子,”姬洛哭笑不得,“谁说自立坚强叫做没朋友,难道一个人想要变强大,就非得要背负血海深仇没有道理的事,朋友弥足珍贵,这辈子能有几个,生死之交就更少了,若能珍惜自得好好珍惜。”
苻枭情急,翻过身去,背对墙里:“我又做错了·”·“没有,你今天做得很好·”姬洛怕他置气扯动伤口,忙起身去将他翻过来。
“别说了·”苻枭把脸捂在被子里··姬洛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好与坏都是相对的,可别像那个‘金刀燕子’一样偏执,好事也做成了坏事。
苻枭,你来北方,究竟有几分是为了谢家,几分是为了复仇,几分是为了谢叙”·苻枭怔怔地看着房梁,低声自语,一时忘了痛:“我很喜欢南方。
那一剑,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不然以怀迟的脾气,事情闹大定是很难全身而退,而我也会有危险·”·“‘芥子尘网’,或者说风马默,就算一时不察,但不出两日也会反应过来。”
姬洛摇了摇头,对于他说的方法,不置可否,怨恨是激一个人离开最好也是最笨的法子,最主要的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那就是第一个念头··姬洛替他掖了掖被角,又道:“不过已经很好了,至少我发现,在谢叙的事情上,你总能果决地做出选择,并做对选择,现在,希望他能尽快赶回京口。”
不止苻枭,谢叙也需要成长··实际上,还有许多话,并未说尽——·宁永思找上斩家堡,与斩北凉公然决斗,这种事情,“芥子尘网”不可能捕不到一点风声,苻坚唱红脸,结亲招安,风马默未必不会唱白脸,借机敲打,待两败俱伤,再一网打尽。
一旦被盯梢,斩家不敢轻易派人保护谢叙,只能试图给谢家制造机会,而姬洛暂时也走不脱,所以对谢叙来说,头几天最难捱··“所以,为什么倒着看书”·姬洛轻声笑了,拂袖退到案边,一边将桌上的竹简裹卷收纳好,一边答道:“因为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换个方向,倒着想。”
苻枭反应足够快:“难……难道,你知道今天那个人是谁”那个人自然指代那所谓的杀人魔··“卫洗。”
姬洛语气笃定,并未遮掩··听过,苻枭摇头,确定自己并不识得此人··姬洛又道:“宁永思的徒弟·”·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么么哒小可爱们~·自从我日更过后,突然不知道作话说什么。
第265章 ·“宁永思的……啊……”苻枭惊了一跳,下意识用手肘一撑, 只是没能硬撑着从榻上坐起, 反倒扯动了伤口, 隐隐有红血渗出,顿时憋着口气,不敢乱来,但嘴上说话却没停:“既然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不……”·“揭穿指证告诉斩北凉”姬洛截了他的话头, 眼中有深意,“现下一个你已经很麻烦了,遑论再加上一个我宁永思有备而来,不是铁证, 就是乱扣帽子, 那些被煽动的人说不准是用脚思考, 反正不会是脑子,怎么信我们”·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他没有说。
卫洗的功夫怎样, 姬洛心里有数,脾气秉- xing -如何,大略也摸得到一点, 短时间武功暴涨,- xing -情大变,定是练了什么揠苗助长的邪功,这些江湖禁忌不会无中生有, 多有来源,背后必然有人捣鬼。
苻枭老实问:“那现在”·“斩红缨若来探望,就游说她让你参与彻查,游说不行就威胁,说你不出面,秦国自有人出面,她两相考虑,一定会同意,我虽然不能现身直接插手,但可以给你指点,找出真相。”
姬洛食指在桌沿边敲了敲,面容严肃,忽地沉声,“或者,你直接找斩北凉,这个时候,他一定不会再对你避而不见·”·苻枭追问:“那姬大哥你”·“我得去找出幕后推手。”
姜夏- cao -控的势力向来唯恐天下不乱,前些时候太消停了,很难说他们没有参与其中··“推手”·“有人想要斩家身败名裂。”
苻枭不解:“为什么”·“因为人·”·“人”·姬洛耐心解释:“秦军频频骚扰边境,你以为真是开战晋国安抚流民,仅仅是因为仁德不,都是为了人,关中要兴盛,需要人口,所以秦军劫掠百姓,而江左要有军备,也需要人,不可能让笔杆子去打仗。
而斩家堡……”·苻枭恍然:“坞堡势力的形成全仰仗流人,一旦从中瓦解,就是散沙一片·”·“有人找到了斩家堡小小一布衣势力,却久攻不下的关键。”
姬洛颔首,露出欣慰的笑容··“会不会是‘智将’我在秦国的时候,听过一个说法,说王猛丞相逝后,其实留下了两套不一样的方略,一套治国给了苻坚,众所周知,而另一套,秘密给了风马默,则是为杀人。”
苻枭小心翼翼地说··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王猛在时,智将与丞相看似各司其职,并无往来,但聪明人往往彼此倾慕相惜,风马默这个人谁按头都不服,也许他独独就服王猛呢拿着他的遗策,在苻坚心软时替他铲除异己,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个时候谁都有可能,甚至还有你想不到的·”姬洛的眼中迸发出宛如星汉般灿烂的光,那种光急速流转,又急速被吞没,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动不语时,宛如吞噬一切的深渊,“这几日所见,我大概能猜到斩北凉的心思和他的忠诚,可是,南边的未必晓得。
不论秦国还是晋国,若得不到,谁都宁可毁掉也不留给对手,这就是政局较量上的残酷,但是,也有可能是有人在和稀泥,如果是,那这件事一定还有我没考虑到的地方·”·苻枭听不明白,困意上头,拉过被子沉沉睡去。
姬洛替他熄了灯,掩门时招呼王石守夜看护,随后转身步入自己的房间··歇了两天,斩红缨没来,苻枭一能下地行走,便赶去了演武堂·年轻人骨头硬,伤得重,衣服一穿,除了气色不见红润,倒是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斩红缨近日纠集人手追查杀人魔,根本没空练功··好在还有个秋兮,是个- xing -子软的,看苻枭冒死替她家小姐挡刀,心头感念,有意撮合,便给他指了一条路,不入内堡,也能堵到人。
苻枭一去,果真见到斩红缨,两人先是各自一愣,随后寒暄了两句,这才说上了正常话,把姬洛那夜的指点,基本无差地说了一遍··没想到斩北凉紧随其后,斩红缨还没开口表态,他却抢了先,客套地回绝:“傅公子救了小女,斩家上下感激不尽,只是你伤还未愈,这件事就不劳费心。”
苻枭没想到斩北凉拒绝得如此干脆,愣是和姬洛推测不一,心里一急,便追着多说了两句··话多失当,斩北凉质问,不怒自威:“这些话谁教你说的,你不像个有如此胆色之人,你的那个朋友只是你们也太小瞧我斩北凉了。”
苻枭愣怔当场··斩红缨被拉走,等转头见人未跟来,这才没忍住开口:“爹,我知道你的考虑,但他说的不无道理,当务之急是抓到凶手,由他出面……”·她这么一说,斩北凉更加误会女儿有意,遂冷笑一声:“爹说句实在话,他还配不上我的女儿红缨,报恩即可,你们还是少接触为妙,那- ri -你也听见了他的身份,他的话虽有理,可难保不是他们秦国下套,据说‘六星’里那个风马默对付江湖人,很有一手。”
姬洛千算万算,并没有算到斩北凉铁了心要保宁永思,不仅如此,他还看出了杀人魔和刀谷的关系,对他来说,如果苻枭插手,结果不啻于把刀谷仅剩的几根独苗全盘推出去,所以他心有贪念,蛮横地想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
斩红缨知道父亲的脾气,无法再劝,妥当安排人手,由郭益带队出堡排查后,一个人不自觉转悠到了西面的小池,抱着长|枪,站在柳树下发呆··这个天柳絮横飞,像一场化不开的雪。
“斩姐姐,原来你在这儿,可让我好找”郭滢其实一直跟着她,等人站定,看左右无人,这才跨过灌木枝,笑着一路小跑过去,“这几日被我爹禁足,你都不来看我,这次船队出海,我还特意托人给你捎带了礼物。”
说完,郭滢在怀里一阵翻找,最后摸出一只不足巴掌大的锦盒,双手捧持,递了过去·许是觉得里头的东西斩红缨见了必会惊喜,她自己已先沉不住气,笑得像个傻子。
斩红缨一反常态没有接,郭滢以为她在生擂台那日的气,于是噘着嘴告饶两声,随后抢先开盒:“据说在海外聚窟州有一种反生香能活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
说完,她把手往前推了推,就差一把强塞进人的怀里··然而,斩红缨只是瞥了一眼,并不为所动,非但如此,还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小滢,多谢,只是……”·郭滢本是为讨她欢心,可看着这一幕,突然萌生出一种被忽视的落差,顿时有些绷不住脸面:“你……什么意思”想到之前的种种,她虽心有不忿,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讪笑着,又道:“我知道你为斩家堡的事情忧心,我……”·斩红缨拉过她的手,把东西递还回去:“斯人已逝,便如这滚滚洪水,再也不能回头。”
“我不要”郭滢尖叫着跳开,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儿时玩伴的眼睛,大声控诉,“在临榆港听到比武招亲的消息时,我知道你一定正焦心烦恼,所以我才请谢叙帮忙,你现在这个样子……”郭滢一面摇头,一面后退,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再到如今的惊恐连连,“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斩红缨默然不语。
郭滢变脸,大声叱骂,一边骂一边哭:“你是不是把哥哥忘了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傅公子了爹爹跟我说过,此苻非彼傅,秦国的人,只会是我们的敌……”·那个“人”字还未出口,只听得一声“噗通”,生生砸断了郭滢的哭骂。
她噎了一口气,僵在原地,看了看斩红缨空空如也的两手,和脚边小池的层层涟漪,终于彻底崩溃··“小滢,没有走出来的人,是你·”斩红缨扶住郭滢的肩膀。
“是我难道错的是我吗是我吗”郭滢冷笑一声,咬着后槽牙奋力挣开,灰心丧气结束了这荒唐的对谈,从反生香坠池沉底那一刻起,她无话可说。
从小到大,她唯一的心愿便是自己的好友能和哥哥喜结连理,当初郭灏死的时候她便不相信,如今斩红缨想走出来,她更不能接受··过去的种种美好成了奢望,又渐渐衍生成执念,最后化为不甘。
苻枭找来时,正好与离去的郭滢撞上,后者狠狠瞪了他一眼,欲拔刀剑相向,但身后却惊闻一声银|枪的尖啸·她脸瞬间白如细雪,随后只扔下一句狠话:“你等着,我一定要你好看”便独自离去。
斩红缨站在池边,握枪的手缓缓松开··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苻枭往她身边走,却没有停下,而是在岸边凸石上踮脚,跃入水中,开始摸索沉水的反生香。
方才斩、郭二人争执时,他就站在三丈外的树下,听了个一字不落·也许斩红缨知道他的存在,故意这么说,也许,真如她所说,斯人已逝,再无郁结,可不知为什么,他望见斩红缨握枪而立的那一瞬,心中突然生出异动——·那是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怅惘。
“苻枭”·斩红缨慌乱失神,连枪也不要了,绑起袖子也跟着往水里扎·苻枭怕她轻功一掠,二话不说提人就走,干脆整个人都潜入池中,没顶不见。
很快,他游回岸边,右手紧紧握拳··“这事与你无干,你这是作甚”斩红缨两眼红了一圈,不明白眼前少年的意图,或许心里有数,却不想明白,能走出来,并不代表可以接受现在。
但是显然误会了苻枭的举措,后者只是摊开手,将那枚已化得两指宽大小的香料,交付斩红缨掌中:“不要生气,郭姑娘也是好心一片·”·“搞了半天,是因为她”·苻枭抖着身子,飞快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朋友知己弥足珍贵,当真失去了,会更难过,”苻枭低下头,“我是个外人,但我能看出,她很在乎你,你也很在乎她。”
斩红缨笑了,反问:“那你和谢公子呢”·苻枭一愕,万万没想到她会以同样的法子揶揄自己·提到谢叙,他心里一紧,寒气顺着四肢百骸游走,整个人两眼昏花,摇摇欲坠。
一只手搭了过来,按住他的肩,依次拂过周身大- xue -,随即有一股热流涌入,替他温暖经络,止血养心··落下的碎发掻在苻枭脸上,他睁眼,正对上斩红缨分明的眸子,这个女孩有不输男儿的风骨,亦兼具女子的贴心,也许是他多虑了——斩红缨心如明镜,分寸拿捏,真不用他多管闲事。
苻枭合掌调息··“说实在的,那一天我也很吃惊,你的棍法至多能与我战平,但你却做到了·”斩红缨松开他的胳膊,反身捡起长|枪,抱持怀中,认真道:“换我来看,你也不该刺那一剑。”
“我……”不仅功夫不及,连说话也差人家一大截··看他局促难安,斩家大姑娘不再为难,侧身避走到柳树下,背对而立,道:“前些日子你投其所好,也并非是真的心悦于我,只是觉得合适,对吗”·苻枭这会子没有哑口无言,反而急迫地追问:“如果我这样,一直这样,你……会动心吗”·有的话摊开来说,反倒没有难为情。
斩红缨仔细想了想,不住摇头:“不知道·但不管你是苻枭,还是傅公子,我都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因为我们走的路注定不一样,也许会见血,也许有一天,还会要命。”
河间的西风扬起两人扎束起的长发,明明离得很近,却没有一次纠缠在一起··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是战友情……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2333·第266章 ·“想不明白你跟我来”斩红缨转身,捉住苻枭的手腕, 将人拖走。
赤红色的裙裾因大幅度地动作而展开, 阳光紧随而来, 拨开叆叇的云层,铺落在她的双肩,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像一朵艳而不俗,充满勃勃生机的木芙蓉。·“能走吗”·苻枭许久再无这般痛快, 确认身子能撑住,便挥手扬鞭:“走”·两人并辔,出了闸门,一路向东, 有一座高岗拦路, 人烟渺渺, 遍地荻芦飞絮,便是那宁永思与斩北凉约战的荻芦岗。
二人携手登顶东望, 能见天地一线之间, 辽阔而蔚蓝的大海,长空盘旋的海鸟与鸥鹭,还有一束一束刺穿密云的明光··“顺着潮水往上, 便是临榆港,那儿有始皇东巡的碣石,曹司空也曾观海赋诗,”斩红缨抬手指着东北方, 而后又侧身,目光直指前方,“顺水向南,过青州,便是蓬莱,传说乃为海外仙洲。”
苻枭不明白她的意图··“这是我从小到大,目所能及最远的地方,”斩红缨侧头微笑,迎风不避,只因风大,顺手解下披风,往苻枭头脸上一罩,“斩家堡立身河间,也永远被困在河间。”
有些坚持,只是因为对自由的向往··“小时候每一次闹脾气,郭大哥便带我来这里看海,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众生是众生,无处不同,无处又都相同,到处都是鸟兽虫鱼,山河城镇,人情往来。
他想告诉我,人生于世间,如何活,并不取决于走过多少路,而应以心丈量,可惜,我没有悟出,却偶然发现了些别的东西·”斩红缨笑着解释··苻枭见她眉眼舒展,在听她提起郭灏时语气的轻松,不免也觉得豁达。
像这样胸襟的人,注定不会困宥于小情小爱··“你,想念,他吗”苻枭身发虚汗,硬撑着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斩红缨回头瞥了一眼,毫不避讳:“想,只是斯人已逝。”
“若你心中……”·斩红缨打断了他的担忧,淡淡道:“我早已走出,不必挂怀,对于逝去的人最好的报答就是好好活着,行走世间,每多见一物一人,都是收获。”
她的脾气非常硬,又常年和男儿厮混,很是飒爽,只见她抱拳而立,郑重其事唤了一声:“苻兄”·苻枭怔了一下,冷汗浆在里衣上。
斩红缨的声线很粗,不见人只听声,有时雌雄莫辨,但她那般的也不似须髯汉子的浑厚,低沉中带些清脆,更似少年郎·只听她朗朗道:“长天,雪顶,大漠,浩海,当你见过这些时,就会发现,那些纠结羁绊的东西,都不值得一提。”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就是格局··苻枭顶着风,望向天外,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忽然很想发笑··静默之中,斩红缨走过去,替他拢紧披风,又干脆掀起兜帽,将他整个人都罩在其中,几番动作,娴熟地似认识多年的老友,毫无拘束。
“等你伤好了,有机会再战,上次忘了说,你棍法有几处破绽,与人厮杀,稍有犹豫立时危矣;有几处略有拖沓,可变招作先手”斩红缨笑着拍了拍苻枭的肩,后者却三两步晃了晃,向前一倾,额头贴靠在斩红缨肩背上。
姑娘的笑音收不回来,散在了风中,化作叹息··————·斩家堡除了必要留守的部曲和人手,几乎可谓倾巢而动,在河间广袤的原野上分散,一寸一寸搜寻“杀人魔”卫洗,好容易摸到踪迹。
然而,约战前的第四日,坞堡外传回消息,几支小队全灭,甚至连郭益也负伤溃败··英明果决的“河间孤狼”斩北凉决策失误,致使伤亡惨重,流言四起,斩家堡登时人心惶惶,愁云惨淡。
晚间,宗族里有分量能说上话的,几乎都被召集至内堡,一通唾沫横飞地侃谈后,仍旧不得法门·斩北凉不得不屏退所有人,一个人点灯枯坐,抚按两鬓间的- xue -位,独自沉思接下来的安排。
门“嘎吱”一声被豁开,一双皂靴率先跃入眼帘··斩北凉拂袖熄灯,抓起架上的银|枪,向前突刺,可枪尖只是敲散了那团黑影,并没有刺到实物·他立时在墙上借力一踩,如穿云的燕子,平身回翻,杀了回来。
枪速很快,可这一次,仍只截下一团不清不楚的影子··斩北凉冷笑一声,横枪再扫,屋子忽然生起光亮,姬洛站在油灯前,扔掉手头的火折子,两手呈“擒爪式”,将那柄逼喉的枪托住,不得再进一寸。
·“原来是揽月手·”斩北凉收枪,鼻子里狠狠擤出一团冷气,言语间颇有些轻视与不屑·同是以外家功夫成名,斩家武技和作风都讲究真刀真枪实干,相比之下,揽月手的手法偷女干耍滑,更为花里胡哨,轻浮之气甚重。
姬洛踩熄火折子,哼了一声:“在下光明正大拜访,斩宗主却毫不客气,莫不是七日之约只余三日,心中窝火”说着,他又进了一步,逼视:“可是在为那人身份愁苦”·“什么”·“宁永思的徒弟。”
斩北凉眼角微开,屏息一瞬,走回座前,始终不露喜怒·姬洛缓步去往下首,笑着说:“原来不是为这件事恼怒,想必是为内贼心中有数·”·“你究竟想说什么”斩北凉拍桌,有些不耐,“我斩家堡的事还无需一个外人置喙”·“那在下就直说了。”
姬洛默了一瞬,直起腰杆,拱手作揖,续道:“斩宗主,为什么您要保全宁永思或者换一个说法,这残忍至极的刀法,有什么秘密”·斩北凉再难掩惊诧,连朝夕相对的至亲都没有说破的事情,被这个与自己不过一面之缘的人,三言两语切中,实在不可思议。
他免不得来回打量,回想起方才姬洛那叫人捉摸不定的身法,再看他佩剑之仪与气度,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你……”·姬洛笑道:“在下有一个朋友,深谙佛法,他曾说,众生诸相,各不相同。
别人见我,只是他之心相,相生虽不同,但我只是我·”·斩北凉闻言,拍桌而起:“好一个我只是我前两日苻枭游说我女儿那番话,定是你口授,是与不是”·“老实说,这一次斩家堡本可以不用折损如此多人马,可宗主您婉拒好意,我等也只得隔岸观之。
眼下情势相胁,迫使我不得不亲自来见,若是因此怀疑我别有企图,大可不必,苻枭受伤,你我皆已卷入是非,不得独善其身·”姬洛并没有正面答复,可旁敲侧击的话中,却又几乎涵盖了他所有的顾虑。
姬洛又道:“这么说吧,在下其实还有一问,斩家堡号称河间第一大坞堡,大小部曲近万,可是几次三番变故,为何从不见人”·闻言,斩北凉脸色大变——·排除周边部署,斩家堡总堡流人军理应过千,抽调这样的力量搜寻卫洗绰绰有余,可是斩北凉宁可把内堡护卫的鹰组全部派出,也无丝毫动用打算,说明这批天降之兵早已偷龙转凤,不在燕都。
斩北凉并不糊涂,能犯如此粗陋的错误,致使分散的斩家弟子惨死,只能说他有更重要的秘密死守··“宗主,从一开始您就打算牺牲自己,对吗”姬洛紧盯着桌面红漆倒映的粼粼橘光,心中一时惆怅,不是滋味,“一心向南。
呵,如果我没猜错,您必有盟约在身,只等人来,好顺势将斩大小姐推出去,以结亲之意,送走斩家精锐,而你自己,独自留在北方,承受大秦天王的怒火·”·斩北凉怒喝:“小子,小心祸从口出”·姬洛毫不畏惧,迎面顶撞:“难道在下说错了所谓比武招亲,不单单只是拖延,实乃暗度陈仓的手段,哼,还是好手段,‘六星将’也好,‘芥子尘网’也罢,都输你一棋。
他们当然知道你不可能轻易低头,你要拖延,他们便顺势给你时间考虑·”·“啪嚓”一声,木屑纷飞,斩北凉气急,硬生生掰断了桌案一角··看他如此反应,再观那暴跳的青筋,烧红的脖颈与脸面,瞪大而盘亘血丝的双目,以及迸发出的势不可挡的杀气,姬洛更加笃定,自己所言皆中。
姬洛霍然起身,当即拔出“玉城雪岭”,直指斩北凉胸膛:“在下斗胆,不若在此成全阁下傲骨”·斩北凉咬牙与他对视,恨极功败垂成,气机顿时一泻千里,最后瘫坐在挂着豹纹披风的团垫前,手肘撑在膝上,两指狠狠压住眉心,整个人虽是颓然,但开口时语气仍旧冷硬:“你……嘿罢了。”
自桓温死后,斩北凉便日益忧心江山无人,守不住江淮两地,晋国虽又出了个谢家,可在他眼里,士大夫宗族,治国有良策,未必能安邦,于是,他开始有心规划后路,直至谢安任扬州刺史,谢玄秘密组建北府兵,筹谋之下,意欲转移精锐。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正如姬洛推测那般,他耗费数年,只等一切顺当,与南边密使当面达成一致,里应外合,送走斩红缨·不论是苻枭,还是其余打擂的人,都不过是一枚小小棋子,如果没有卫洗,如果没有宁永思,这一切说不定已成。
当然,这只是斩北凉的一厢情愿··姬洛收剑,不置可否:“纵使没有宁永思,也会有别的变数,斩宗主可谋,旁人未必不可谋·”·眼下来看,确实如此,那模仿卫洗杀人的内贼还没捉出,在卫洗甚至宁永思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也未挖掘,可见事情并未如想象那般简单。
“难道你没有在算计我”斩北凉垮下脸,冷笑一声·口中虽是责问,但神态却舒缓了不少,两臂的肌肉也隐有松弛,既见过刀枪,现如今又能好好说话。
他这么一问,姬洛讪笑一声:“算计乃卑劣- yin -险之人所为,在下如此光明正大,摆的自然是阳谋·困局即在眼前,斩家无路可退,是跳或不跳”·斩北凉摇头:“能周旋于几国之间而不沾荤腥,是个狠角色,小子,你的话我还要考虑考虑。”
说完,他当真高坐堂上,静默思索··“何曾叫宗主信我,普天之下,交情与信任过分贵重·在下只管说,决定与否,全在阁下·”姬洛亦不干扰,只含笑四顾,偶尔与他眼神碰撞,你来我往。
这一手威压,老辈人酷爱,只是,姬洛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并不曾惧怕,因而不动声色,将那气势化了开去··斩北凉讨不得好,也不想跟个小儿辈纠缠,便随了他的意,只是要教他深信,是绝无可能,观望观望见机行事,倒还可以。
“你待如何”·姬洛摊手,道:“自然是原先什么样,而今将这走曲折的路,掰回什么样·找到卫洗,从根源上解决宁永思,至于该做的事……赵公重伤,为表尊重,斩家再办一场比武招亲未尝不可,只是事情会不会若从前一般按部就班,就不好说了。
人心最不好抟弄,光我们这般想无用,所谓瞒天过海,还需别人也肯善罢甘休才行·”·斩北凉摩挲着狼皮护腕,深深一笑:“尽人事,听天命。”
姬洛挑眉,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脸上带着善意:“斩宗主现在总该告诉在下,究竟还知道什么了吧·”·作者有话要说:到处当说客2333·小可爱们中秋快乐呀~恰月饼2333·第267章 ·“最初的坞壁,并非基于流人, 而是盘根错节的大家族, 宗主这个称号, 也是那时流传下来。
我父不是长房一脉,几个兄弟与我都只是斩家一般子弟,为了得到宗族耆老的赏识,日以继夜习练斩家枪·”·斩北凉将过往娓娓道来,开口萧索, 目光沉凉:“那时我还和你一般大,学人闯江湖,一杆银|枪挑河间。
三年三年内我武功大涨,自以为已当世不俗, 初生牛犊不怕虎, 因仰慕风流刀主而上太行找宁不归挑战·”·太行之大, 横贯南北,斩北凉还未走到断水楼, 先撞上一窝贼匪劫掠, 本着好心,一通摸底排查,顺手给端了, 却在大闹山寨时,意外结识了宁不归的师弟谷肃。
谷肃武技平平,但人却豪爽仗义,因周游天下, 见惯世面,说起话来妙语连连,十分讨人喜欢·在他的引荐之下,斩北凉得见宁不归,两人于刀塚万刀之前一战··剑谷是九宗的剑谷,七老之下,谷主往往只是挂个虚名,但刀谷却截然不同,刀谷是风流刀主的刀谷,刀主一人之名,足可吓退北方胡族一小队轻骑。
从前的斩北凉不服气,只片面地认为名声乃江湖讹传,而那一战,他才认识到差距,宛如星月之遥··好在,斩北凉- xing -子虽孤僻,但脾气不犟,人也不钻牛角尖,输了点头认,亦不忸怩,宁不归很吃这一套,于是二人反倒一战而成忘年之交。
刀谷旧制弊端,收徒极为严苛,非骨骼清奇不要,年岁过长不宜练刀者不要,几十年收不到一个弟子乃常事,因而师兄弟间年龄断代非常明显,宁不归几乎大斩北凉一辈,而他最小的师弟厉观澜,却又比斩北凉还要小上许多。
那时的河间战乱频发,宁不归要坐镇宗门,很少离开断水楼,倒是谷肃,时常在外云游,常寻斩北凉切磋对饮,二人又因年岁相访,感情更深··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所谓知交,从头到尾只是算计。
“刀谷,以刀型构造为名,分为‘刃鞘颚环刀’五部,刃字部锻刀,鞘字部监察并打理日常,颚字部,更多时候也称为截铜部,负责教习练刀,而环字部则常游走四海,收集天下名刀术,至于刀部,则是刀主直系。”
斩北凉解释说··姬洛推敲:“听这话,那谷肃莫不是环字部的人”·“不错,但其实最初,他亦是刀部的人,”斩北凉颔首,又道,“除了刀部,其余各部没有固定的传袭,收徒与不收,皆依凭部主自己,而刀部的人有一道铁律,即每一代刀术最佳者,才能承袭名刀‘风流’,而其余弟子则会按各自所长,分散于各部。”
厉观澜善于锻刀,这也能解释为何他与宁不归师兄弟相称,却隶属于刃字部··说到这儿时,斩北凉立身闭目,双手抄在胸前,刻意将呼吸压得低缓,似乎极力压制内心的痛苦,过了许久,方才道:“其实谷肃他的刀法,并不在宁不归之下。”
“藏拙”·斩北凉却摇头否决:“我遇见他时,他的刀法确实大不如前·前代刀主亲身历经永嘉之乱,深知刀谷存亡,皆系于刀主一人,因而相比于活泼好动,心- xing -不定的谷肃,他更看好沉稳内敛,大局为重的宁不归,但碍于刀谷的规矩,以刀法定胜负,于是他这个师父在比试前,暗自动了手脚。”
“他二人皆被蒙在鼓中·谷肃争强,输招后一蹶不振,遂入了环字部,避走山川江海,对刀术也无热忱,整日荒废,只识闲情,直至前代刀主死后,他偶然得知真相。”
以姬洛的聪慧和反应,几乎能立即联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对于一个心有不甘的人来说,自然是卷土重来,讨回当年的脸面,可因为武功搁置太久,与斩北凉都是胜负各半,更别说再战宁不归。
所以,谷肃知晓差距,为求捷径,而误入歧途··斩北凉叹道:“如你所想,他也练了百厄刀·”·“百厄之刀,是为不祥·”姬洛深感惋惜。
斩北凉道:“这种刀法传于西域,短时间内能令人武功突破极致,却也极为血腥霸道,每杀一人,刀气便强上一分,但人也会因杀戮而迷失心智,渐渐疯癫,哪怕中途停下,也会因为揠苗助长,损毁根基,往后再不能精进一步,所以一旦踏上此途,便再无回头。”
当年匪寨相逢,共同惩恶扬善,只是一厢情愿的佳话,事实远比所见残酷·谷肃为了练习百厄刀,借匪徒之手,掳掠附近村民,被斩北凉偶然撞破后,不愿暴露,这才佯装讨伐之人,翻手灭了匪寨。
斩北凉二上太行时,谷肃练刀入魔,已然神智不清··那日,宁不归因俗务缠身,迟了半盏茶赴约,谷肃错认,斩北凉差点成了替死鬼,幸亏风流刀来得及时,才挽救一命,只是事已覆水难收,除非你死我活,宁不归却也当得起前谷主那一句“大局为重”,当真抽刀,大义灭亲。
“死作风流刀下魂,不知是何滋味,”姬洛蹙眉,惋惜虽惋惜,但谷肃死却也该死,“枉顾无辜- xing -命,习练邪术,终还是要付出代价,世道虽有不公,但天道却依旧循环。”
斩北凉惨笑一声,道:“谷肃到死都以为是他师兄和他师父合起伙来打压他,若真有转世托身一说,但愿他今生不再执刀·对于宁不归来说,亦不好过,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亦是唯一不得解脱,必须走下去的人。”
“我回到斩家堡之后,听闻宁不归曾下令毁去百厄刀谱,或许那时,毁去是假,被宁永思偷梁换柱是真·谷肃在刀谷人缘极好,小辈都很爱与他说话玩闹,宁永思与他私教甚密,在其死后留存遗物,也极有可能。”
听到此处,姬洛心中实有些气闷:这个宁永思自己不练,却将害人之物留存下来,唆使徒弟强行提功,最后搅弄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恶·不过归根究底,根源还是当初那一个决定。
一个决定,祸遗三代··姬洛问道:“所以你保宁永思,只是为了还宁不归人情·”·“刀谷覆灭,听闻刀主噩耗时,我亦抱憾,那时斩家堡亦置身水火,脱身不得,因而始终愧于没能帮上任何忙。
如今残存门徒寥寥,念在她一心为刀谷的份上,若她能就此罢手,我或也愿退一步·”说到这儿,斩北凉顿了顿,脸上沟壑般的深纹更深了,“只是,百厄刀谱不能留,她那个徒弟,亦不能留。”
·姬洛颔首,对斩北凉的看法表示赞同,只是他心里始终不定,遂开口道:“光一个宁永思,不一定能说得动她那个徒弟,卫洗曾与我其有过短暂交情,能自请离开师门,必然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这其中,恐怕还有内情。”
“怎么,你要替他说情”斩北凉睨了一眼,以他的立场来看,宁永思确实有可能兵行险着,为了针对斩家堡,和她徒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至于别有内情,对姜夏一伙人的存在知之甚少的他,确实难以想到。
“当然不,”姬洛摇头,缓缓道,“世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在下只是就事论事·滥杀无辜自该受罚,但若另有误会,我仍希望能还之一个公道。
就像谷肃,犯下大错以死谢罪,但他本可以不用走这样一条路,不是吗”·听过这一番话,再望向眼前的缁衣青年,斩北凉只觉顺眼不少,心里的成见也改观不少。
随即,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微微一笑:“我现在相信,你确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姬洛自是知道他话中并无低看与讽刺,眼下气氛舒缓,亦忍不住打趣调侃:“你一个糟老头说这种话,不害臊”·两人对视一眼,都拍案大笑。
屋外三丈许,斩红缨持枪默立,又悲又喜,待她听见身后跫音,蓦然回头,只见苻枭扶着旗杆,冲她吐露一个欣慰的笑容··实际上,在姬洛亲自游说斩北凉之前,苻枭替斩红缨挡刀之后,这位大小姐便已自作主张,暗中听取建议,派人秘密前去青州调查。
离决战还有两日,清早,马探终于传回了消息,斩红缨刚梳洗过,急得连早饭也不食了,抓着人匆忙去了南院,与苻枭交换信息·苻枭身子还很虚,需要将养,自上次策马和斩红缨一通胡闹后,便被姬洛“禁足”在院内。
她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跟来的郭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有忿色,亦有憎恶··几人拢聚在厅上,斩红缨示意,那探听好手便将看来的听得的一字不漏讲了一遍,说那青州北海附近的镇子上,几月前确实有个小伙夜半抱着个女子的尸首,四处求医,砸门胁迫,或是好话说尽,却仍旧没起死回生。
“听说那女子身怀六甲,可惜了,落得个一尸两命·”探马手唏嘘不已··姬洛警惕:“可有打听到是什么伤”·“听出诊的大夫说,是外伤,利器洞穿了腹部,人抱来的时候,已经僵了。”
探马手如实回禀··高念死了··那个温婉娴静,善良而柔美的小公主,在阔别一载后,竟已香消玉殒,难怪卫洗- xing -情大变,会练此邪功··苻枭不住摇头惋惜,斩红缨倒是除了微微蹙眉,并没有倾注过多的情绪,反倒格外笃定:“是斩家枪,有人想栽赃嫁祸,难怪那天那个杀人……卫洗会说,要教我爹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既是嫁祸,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如今还需将卫洗找出来对质才行,免教他人渔翁得利·”姬洛说着,在案上摊开斩红缨携来的燕都堪舆图,指着那几处标记询问,“这处,这处,还有这儿,是否有所发现”·斩红缨颔首:“他既以斩家为目标,方圆百里可藏人之地,无外乎大小房山,霞云岭、大岭几处,他若当真有备而来,或许还未渡拒马河。”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不一定,携人不便,大房山乃太行余脉,他趁势南走,往望都关深入刀谷腹地藏匿江屿寒也未可知,前提是此人还活着·”姬洛两指点在图上测距,心算往来反复的可能。
苻枭不大能插上话,只得闲坐一旁,偶尔浇冷水:“或许已是骸骨一堆·”·姬洛沉吟:“可还有别的线索上一次派出去的人……”·“我明白你的意思,”斩红缨直接以食指蘸上墨汁,在皮卷图上圈画,“遇袭之处集中在霞云岭和古大房,但位置散漫无矩,很难摸清行踪。”
几人定睛一瞧,确实如斩红缨所描述··苻枭闷在一边,愁眉难展,姬洛随他默了半晌,脸上忽涌现喜色:“可有乐浪郡至幽州的图册”·“有是有,不过较为粗陋。”
斩红缨迟疑道··堪舆费劲,各地图卷尤为宝贵,就拿方才斩红缨手头那幅来说,也不过是几笔简略,若真要论详尽山貌,多半不是靠祖辈一双芒鞋一双腿走出来,便是靠以此发家,专敲过路客竹杠的引路人。
姬洛却道:“够了·”·见他发话,斩红缨立刻着人去取,待物什拿来,姬洛将两幅图拼连,提笔标注出主要几座大城,大致有了方向··“如何”斩、苻二人翘首盼望。
姬洛最后拿笔一圈,笃定地说道:“此处极为可能·”·当初在北海,闲来时多有攀谈,高念身份戳破后,卫洗曾与他们说起过当年自平壤南下的事情,因为高念的心痛病和卫洗与阮秋风及菀娘的关系,他二人曾在邺城久居,邺城往北避走太行的驰道基本都要经过燕都附近。
“人天- xing -本能,趋利避害,必然会选择曾经走过,熟悉而又安全的路,再加诸红颜香消,现今他心头恐还揣着一份缅怀,痴人呵”姬洛两指屈跪,磕在桌面上。
斩红缨应下:“我立刻着人去,不,我亲自去连夜部署,明日一日,足矣”说着,她图也未收,招来亲信,快步往院落外走。
苻枭起身想要追赶,却被姬洛一手按住,只得悻悻退下··作者有话要说:辜老二和姜夏出来挨打·第268章 ·夜间火光涌动,杂音不断, 可见斩家时有人出入。
苻枭白日歇息太多, 本就没半分瞌睡, 此刻辗转,更是格外清醒,非但如此,焦虑多思,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最后干脆披衣起身,拿了刀棍,蹑手蹑脚出了门,混在了人堆中, 溜了出去。
与他一并的, 还有郭滢··郭滢未进南院, 只在外守株待兔,等斩红缨一走, 立刻截下探马手逼问·两姑娘自小是好玩伴, 郭大胆又是郭大家的掌上明珠,那人不知内情,因而禁不住吓, 该交代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见斩红缨对苻、姬二人深信不疑,她更是愤然不平,干脆混在子弟中,伺机而动··若说苻枭还有几分分寸, 只是默默跟着斩红缨,择机援护,那郭滢便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味偏执,唯恐天下不乱。
起初她还有些顾念利害,可渐渐仇恨冲昏头脑,心里头只念着那任务失败,便会教人信誉扫地·等她发现躲藏的苻枭时,更是心中狂喜,杀心渐起··她这一闹腾,能抓的人非但没抓着,自己人先乱了阵脚,斩红缨闻讯而来时,郭滢和苻枭正打得不可开交,嘴里还嚷嚷着“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就是要命”。
要命,还真是要命·探路的接连负伤,可见是打草惊蛇,叫人转移去了别的地方·斩红缨一时头大如斗,回过头又瞧见郭滢又叫又骂,额上青筋一跳,夺了好姐妹手头武器,用枪尾把人扫到了树下:“郭滢,不要逼我”·郭大胆怒目圆瞪,在两人之间来回觑看,再见周围弟子都是一副“怒而不平”的样子,无人替自己帮腔,心中一阵凄惶,啐了一口,夺路而走:“好好得很斩红缨,就当我从来没有你这样的朋友大哥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斩红缨犹豫要追,这时,半跪在地的苻枭呕出一口血,衣衫见红,显然是伤口皲裂,她只能捏了捏鼻梁,平复下情绪,随即一边安排人将这个不省心的也抬走,一边差人继续搜寻。
姬洛等在院中树下,拿着剪子减去多余的花枝,而王石并一干亲信便捧着白布小刀金疮药,端着盛热水的铜盆,就立在后头··被抬进来的苻枭瞪大眼睛瞧着这一幕,恨不得挖个洞直接将自个儿埋了。
“腿长在人身上,除非打断,不然是留不住的·”姬洛面无表情说着,随即抬手,示意王石将人给弄走··苻枭经过姬洛身侧时,还伸手捞了一把他衣摆,一脸自责:“姬大哥,我……我好像又闯祸了。”
姬洛十分淡然:“还有自知之明,可见有药可医·”·“等……等等,我……我将功赎罪,”苻枭拍打竹竿叫停,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取出怀里的一朵小蓟花,朝姬洛身前送了送,“我四处留意,发现有挖掘过的痕迹。”
小蓟又叫刺儿菜,山间常有,多用来止血,碾碎后可用于包扎外伤·那日演武堂一会,卫洗并没负伤,说明这药不是采摘给他的,唯一的解释是江屿寒还活着,并没有被那种残忍的刀法大卸八块。
若是再大胆推论,兴许卫洗还未全然疯癫,只伤人而不杀人时,神智尚且清明··也算是不幸中的好消息··纵使心智坚定,人如明日,几番徒劳后,斩红缨也很消极。
去见郭滢,郭滢隔门不见,反破口大骂;去见苻枭,后者又只一味道歉,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却也什么忙都帮不上·眼见明日便是约战之期,她心中更为烦闷,夜不能寐,几次途径斩北凉屋外窗前。
斩北凉在拭枪,隔窗相唤,安慰她世事早有定数,无须多虑·斩红缨口中应承,可瞧看一眼那蜡杆银芒,心中却更为不安··她还想在努力一把,于是挑灯,连夜拜访姬洛——苻枭这个朋友,似乎天生魄力,叫人能十足安心。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法子是有,只是时间已不能及,”姬洛披衣站在门槛前,与她阶前对视,无喜无悲,“且要看斩姑娘你肯不肯舍命·”·次日一早,兵分两路,斩北凉径自去荻芦岗迎战“金刀燕子”宁永思,而斩红缨则同苻枭姬洛去捉人,地点选在霞云岭北山口外,通往燕都的必经之路上,此地枢纽,连接幽冀两州主要驰道。
风声早早放出,只说斩家的大姑娘病急乱投医,单枪匹马,要往西搬救兵,欲将那荻芦岗团团围住,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秘密“拿下”宁永思··西边还能有谁,自是巍巍秦国。
消息怎么传到卫洗耳朵里,不在姬洛考量之下,他只需知晓,那些不想让斩家归附大秦的人,自会替他跑路便可··今时,斩红缨未着藤甲,亦没如往昔一般,穿着绛红色的骑装,而是换了一身雪青间藕荷色交领裙,由黑色披风裹了个严实,随后拆了高束的马尾,梳了个朝云近香髻,插了几支翠钗。
除了那一杆长|枪仍如往昔背在身后,周身气质几乎全作了她人··姬洛告诫,若能力拼,则拖延;若实力悬殊,则留记退走,若能做到一颦一笑皆是似水温柔,或可与危机关头救命。
至于苻枭和王石,则带着斩家的人,隔一里跟着,不敢接近太过,叫人察觉圈套··辰时三刻,斩红缨在入山口被绊马索拉下马,就地一滚,显得急迫难耐,竟放了伤马,径自跑入林中。
山中久居,必取水源,沿河溪而走,斩红缨解下披风,挂上薄纱面巾,只露出两只灵动的眼睛,和一对飞凤般英气十足的眉毛,拎着长枪,迅速下到滩涂,快速奔走··没多时,果然起得一阵风声喧嚣,回荡在幽幽青谷之中。
“当日演武堂尚有人能救你,今日只身匹马,便是死期·”卫洗冷笑一声,出手刀快如影,回声之中,好似八方皆为他,八方皆有刀风··所谓百厄,刀气犀利,刀势狠辣,只为置人于死地。
沉稳只是比之同辈,所谓老气横秋,不过起于父辈的忧心,说白了,斩红缨也只是十来岁的姑娘,心中气傲,在听得姬洛的计划可行时,当真升起一股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情,这一股子蛮劲,很快冲散了她的稳重——·计划简单粗暴,以她个人的- xing -命,将卫洗诱出,再进行围捕。
杀人一刀多痛快,可杀人并不能真正化解卫洗心中的执念与痛苦,他需要的是折磨,对仇人的折磨,所以,按姬洛分析,斩北凉不会是他最主要的目标,几次小队阻击,也会教他蛰伏躲藏,唯有斩红缨离开斩家堡,深入虎- xue -,才有可能让他沉不住气。
事实上,他们都失了深谋远虑,卫洗来得过分快,而斩红缨更是技高人胆大,想正面再战一次,从来都不愿做被人护在手心的女子··刀枪交击,顿时整个谷中都是丁零当啷的回响,山外之人闻之,犹如耳廓擂鼓,心头七上八下。
苻枭催促王石:“快再快些如今斩家内外皆是虎狼,红缨她怎敢独自外出,若……若是想叫救兵,为何不来见我,我乃大秦赵公,替他送信前禁将军张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主上说的是,”王石两眼一睁,开始背词,“要我说,都怪那‘金刀燕子’是非不分,斩大小姐也是急坏了心,主上可别怪她。”
苻枭抹了一把额上闷汗,拢了拢马辔,神色颇为担忧:“也不知道斩宗主那边现下如何他保我,我也算欠他一份人情,自是不愿他有事,眼下他暗中着人送我西归,既得好意,他女儿之事,我便更不得坐视不理”·“放心,有姬先生看着,不会有……”·话音未落,半山上巨木横倒,砸在路中,将驰道截断。
有人迎风,顺着枝条滑落,抬手接掌,拍向苻枭:“小师弟就是麻烦,要我说,杀了你这氐贼王公,岂不更为便捷·”·苻枭早有准备,立即勒马回退,拔出腰间棍子,平着马头一通横扫,最后隔着棍棒,与他接了一掌。
这一掌- yin -柔绵毒,竟将棍棒从中空拆裂··“你是谁”苻枭带伤,吃不消,只得立马怒喝··辜行文见他反应,内心膨胀,自傲自持,更觉得自己的做法远胜姜夏繁复的筹谋,当即狞笑道:“死人不配知道。”
苻枭身边另几个亲信突然勒马跃出,怀中掏出钩索,向中心投掷,将辜行文四肢和腰身缚住··“谁死还不一定·”苻枭- yin -着脸道,他相貌本有些凶恶,此刻怒火中烧,看起来颇有些恶人的狠戾。
辜行文并不慌张,仍兀自打量着挑眉:“可惜了,我在北方那么久,斩家姑娘确是个能挡一面的人物·”·他心头想着:那斩北凉就算能胜过宁永思,也坏了仅存在南面那一点名声,只能彻底投靠苻坚,被逼无奈之下,这斩红缨也算是有胆,一见捉不住卫洗,没了胜算,便干干脆脆调头求援,只身前往,倒是和她爹那个老顽固不同。
“只是,河间这么好的地方,给了谁都不合适,抱歉了小赵公,我可没有那般好心,晋国得不到,秦国算什么东西,也配”辜行文恻恻一笑,气海一涌,震碎捆缚的铁链。
姜家四子之中,只有他学尽了姜玉立一身功夫,最为果决狠辣··王石拦在苻枭身前,一臂将他架住,对着身前那个手无半寸利器,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男人怒骂道:“先问过我”·辜行文冷哼一身,双手快出,拍打王石前胸和腰腹的软肉,等人麻痹受制,再一扭手骨,小腿盘住脚踝,侧身一个横踢压肩,硬生生将人压得半跪在地:“你算什么东西”·就在这时,林中爆发出一声长啸,随之而来的,还有斩红缨的惊呼。
“啊”·与卫洗过招的斩红缨终是不敌,长|枪脱手,刀气扑面而来,斩破面巾,震散发髻,教那一头黑丝狂舞于风中·斩红缨凝视前方,望着卫洗丝毫没有惧色,微微一笑:“卫郎”·这一声轻唤,饱含深情,只是并非是对卫洗,在她眼中,余下的只是那个早已死去的郭家少年。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人与人很难共情,却能同怜同悯··“阿念”卫洗神智一震,出刀的手收回一寸,从左肩斩落,刃口划过胸口,正好戕在一寸护心镜上。
镜心碎裂,炸开一捧紫烟,烟气入眼,卫洗目不能视,挥刀乱砍,当头一张铁网落下,只见两指拂- xue -,再不得动弹··“你看着他·”姬洛扔下话,匆忙接应苻枭。
另一边,王石被制,苻枭一脸惨白,他上次的伤自是没好全,方才又被这绵毒的掌风侵蚀,眼下好似只含着一口气,如飘忽不定的纸鸢,叫人拿捏着细线··前方已无声,辜行文掐着王石的脖子,睨了苻枭一眼,颇为得意:“你心心念念的斩姑娘死了,瞧这可怜鸳鸯,不若下去和她作伴”·王石气窒,脸皮瞬间涨得青紫,眼珠凹凸外翻,苻枭掐了自己一把,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按住辜行文的手腕,努力稳住声线:“你要杀我来就是,不要动其他人,勇士较量,光明正大。”
说完,他两手在裤面上搓了一把,低头寻找武器··辜行文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屑于光明手段,不过看眼前小子如此护短,倒是很吃这一套,当即震脱他的手,把王石一脚踢开,往人身前插了一柄刀,拉开仆步,道:“来”想着斩红缨已死,这时候再无人援手,他心中膨胀,更想耍弄耍弄这位秦国的王公贵族。
苻枭捡起刀,绕着人慢走,辜行文赫然出手,他便抬眼,朝后方喊了一声“姬大哥”,趁势躲过去一招··“小伎俩·”辜行文见他气喘如牛,知是穷途末路想的损招,更是轻蔑鄙夷。
苻枭左躲右闪,又喊了一声:“姬大哥”·“我可不是三岁小儿,由得你戏耍,同样的招数,用一次就够……”辜行文愠怒,左右拨掌断去苻枭后路,甫身向前一拿,起手双推拍向他的颅顶。
寒光一走,慧剑运来,辜行文为剑气所惊,满面失色,躲闪时把话憋断在口中,只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姬洛”·苻枭退走王石身后,扶着人转移向大石断木之后,目光尤有戒备:“姬大哥说得对,闲话越多,死得越快。”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么么么哒小可爱们~·第269章 ·“你敢骂我啰嗦?”辜行文恼羞成怒,立即拿- yin -蚀绵毒掌向他嘴脸拍去, 可惜姬洛已至, 自是由不得他杀人, 立刻以三尺剑光,将他逼退回去。
二人落地对峙,辜行文恨得牙痒,姬洛倒是信步闲庭,一派和然:“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你不该现身, 更不该自作主张,姜夏对你的交代应该不是让你截杀苻枭吧他可不想让你暴露在我的眼前,可惜,你既没有他的谋略算计, 也没有霍正当的沉稳能忍, 只是个莽夫罢了。”
“与你无关”辜行文虽有忌惮, 倒也不怕他,只是这猝然的出现, 仍没免去大吃一惊, “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去保斩北凉吗”·姬洛笑道:“从头到尾,斩宗主都拿自己当弃子, 弃子是何意,你可还懂他不需要我保,我也不必保他。
枉你在北方待了那么久,对斩北凉的了解, 还是过于肤浅·”·“弃子我又怎会……呸,你怎知我在北方……好好你个姬洛”辜行文左右说不对,还被套出话来,当即失语。
姬、苻两人是骂完啰嗦骂莽夫,骂完莽夫又鄙视他心智,他说不过,干脆闭嘴,不想被话术压制。·可辜行文不想开口,姬洛却要逼他,于是剑锋一走,探了过去:“姜夏在哪里”·“你找不到他的。”
辜行文一面应声,一面挑掌躲闪,在那青锋剑下游走,心中一衡量:那斩红缨没死,卫洗多半被擒,苻枭受伤,姬洛分身乏术,眼下定是走不开,既讨不得好,不若不待。
·姜夏曾警告过他,不要跟姬洛正面对上,眼下种种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小师弟的预料之中,辜行文头皮发麻,心生懊丧,后悔没听忠告,登时不敢再乱行陷招,打乱之后的部署,因而拍拍屁股,走了个干脆。
“姬大哥,你真是料事如神,”等姬洛收剑,苻枭心头悬石落地,奔上前去,“斩姑娘没事吧”·“走”·姬洛颔首,没有二话,拉着人离开,心里始终不安。
一个辜行文,以后有的是机会对付,突然隐匿于幕后的姜夏,才是最为棘手的所在——·姜夏才是真懂斩北凉的人,知道这老顽固英明一世,绝对不会诚心归附大秦,根本不用花大功夫动苻枭制造争端,换句话说,就算要动手,也只会是借刀杀人,明显是叫辜二看着卫洗,可这人却自作聪明,差点坏了事。
可这谋定反过来想,姜夏筹谋多年,少有大错,识人用人可谓深谙秉- xing -,他既敢派辜二露面,说明他无法亲自督场,另有要事在身,或者说,眼下所见种种,只是这一场- yin -谋里,不起眼的一环。
那么姜夏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铁网中的卫洗冷静下来,拄着刀一言不发,不似其他被捉的人,既不辩驳,也不叫屈,更没有伺机逃跑,倒是给斩红缨省了不少心。
眼见林外有人来,那大姑娘握枪的手微微一紧,等看清样子,眼中这才起了华彩,立即奔了去,撂下话,吹哨唤马,要赶往荻芦岗向众人解释··姬洛没有拦,这也确实是计划的一环,因而只叮嘱了一句,便随她去。
等人走后,自己这才半蹲在卫洗身前,轻声道:“节哀·”·不是诘问,不是喝骂,更不是拳脚相加,卫洗霍然抬头,与他两两相望,忆及青州结伴,眼眶蓦地一热:“骆大哥,阿念她……她死了。”
“哐当”一声,长刀向前扑在地上,卫洗看着结满老茧的双手,又看了一眼姬洛,颤声道:“我……我杀了,杀了很多人,我要他们为我妻儿,血债血偿。”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我知道·”姬洛拍了拍他的头··“斩家的人都该死”姬洛松手,卫洗突然不哭也不笑,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地上的死蚂蚁,他不是真的看蚂蚁,只是给无处安放的目光找了个合适位置,“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等杀了斩红缨和斩北凉,我会自戕谢罪。”
姬洛按住他耸动的双肩,却说:“该死的不是斩家的人·”·卫洗暴怒:“胡说枪是斩家枪,我与斩北凉素不相识,还冤他不成师父说,如今的坞堡,再也不是当初的庇护之地,这么多年下来,尽是肮脏丑恶的嘴脸,他和他女儿亲近示好氐人,就是我们的敌人”·说完,他猛地推开姬洛,人虽困在网中,却以气运刀,穿过孔洞,朝一旁的苻枭砍去,恶狠狠道:“上次没杀得你,今日留下命也好,占我中原的胡贼,皆死不足惜”·突来无妄之灾,苻枭愣在原地,无知无畏,还想着接招是不接,接了万一伤着人,只怕误会更深,他们本就是为澄清且揪出暗中黑手而来,不想叫姬洛为难,压根儿没有往能否全盘接下的方向想。
也不怪他,那日演武堂迎战,卫洗跟个山里出世的野人一般,今次还算有些人模人样,一瞧是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心里头便多存了一分侥幸,忘了百厄刀的凶险··近距离一瞧,姬洛才知,那厄刀之名,有多霸道凶狠,若非受制,只怕这出刀的狂暴,能教人活生生被肢解。
心头一念,决计不能叫这邪功禁技流传武林,还需化解误会,再将东西讨来,彻底毁去··“你傻站着作甚”再看活靶子苻枭,姬洛气急,只道一个二个混小子全不省心,摇着头拔剑收剑,将长刀截了下来。
折光一划,卫洗眨眼,面有错愕:“骆大哥,你为何要帮他”·“谁告诉你世上非黑即白,眼见定然为实你以为你天生神目,见善为善,见恶断恶”姬洛钳住他的右手,两指封- xue -,使他暂时无法持刀。
卫洗怆然:“若眼见都不可为实,那还有什么可信”他捂耳不闻,脸上渐渐现出癫狂之态,凝视着前方,嘴上豁开一道冷笑,“你帮他呵,你帮他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会再信你。”
“若为他人设计”·“我与他人无冤无仇,一心只想隐居北海,谁会设计”卫洗根本听不进去,气急败坏指着苻枭,面容狰狞,“或者换个说法,谁会设计氐贼和他的走狗若是如此,倒也是英雄义士。
他,和斩家的,一样该杀”·杀字一出,卫洗低吼一声,竟然震碎了缚身的铁网,两手曲爪,快步向苻枭扑去,宛如山中扑食的猛虎·姬洛不疑有他,出剑阻拦。
只听一声脆响,卫洗脸上落下一道红印··姬洛隔在两人之中,冷冷道:“原来杀人是这么容易的事吗在你卫洗眼里,人命这么不值钱。
且不论他还有斩北凉父女,那斩家的弟子,又何错之有,要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旁观的苻枭被这一个巴掌骇了一跳,不愿添乱,默然避到灌木之后,而卫洗俨然已被打懵,不可置信地盯着横亘在前的青年人,喃喃道:“骆济大哥,你可是晋人你难道忘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你所言,高念亦是高句丽人。”
姬洛摆首,定定看着狂躁的少年,没有再呵责,而是嘘声一叹,温柔下来,“若真是含冤,高姑娘那般良善的人,九泉之下,你教她如何面对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她又怎可安心”·提到高念,卫洗眼中赤红稍减,但仍嘴硬坚持:“我为她报仇,正是要她安心。”
“你习练百厄刀,为刀兵杀伐气所惑,今- ri -你行报仇之事,来日神智全失,又如何保证,刀下不出冤魂卫洗啊卫洗,教真凶逍遥法外,反助真相掩埋,她乃世间至善,你却偏行世间至恶,哪里对得起她一片痴情相付”姬洛一字一句道。
卫洗垂首黯然··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在洛阳的米店中,阮秋风同他讲《左传》,读到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不毁乡校的故事,那时他无法理解子产所言及的“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注)”,反问阮秋风是否是教人以德报怨,而非冤冤相报。
·可惜,当时的阮秋风并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实际上,此篇乃治国之要,也并非在教导人心怀仁善或是以直报怨··只有小孩子才一心要争个答案,对于大人来说,许多事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我只想报仇,也错了吗”卫洗挪开右脚,看着方才被打落的刀,刀身平整似镜,照出他狰狞的脸和懵懂的目光,最后轻轻“啊”了一声,退坐在地,热泪噙满眼眶。
姬洛蹲身与他平视,好言相劝:“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人的意志似乎只有脆弱和无坚不摧两个极端··卫洗垂下双睫,用双掌搓了一把脸,慢慢道:“静心将养之下,心痛症用药可稳,却永远无法根治,阿念怕有一日,天有不测风云,留我一人在世孤苦,一心想要个孩子,软硬兼施之下,我拗不过她,便应了。
怀胎七月时,她已十分吃力,我担心北海山深,出事无法及时就诊,好在那一阵风声渐平,便冒险出山去镇上找郎中和稳婆,回山时本就耽搁至夜,没想到还在路上,遇上了师父。”
“‘金刀燕子’宁永思”姬洛脱口而出··代国传话,长城一别,没想到此人南下去了青州,她入不得北海,却守株待兔等到了卫洗出山,以这女人的- xing -格,必然是不肯认下这个徒弟媳妇,少不得闹出事端。
姬洛不迭有些后悔,若离别之日,他未曾答应卫洗捎带口信,或许便无今日事端··“是·”卫洗颓丧地点了点头,“师父一心图谋大事,勒令我随她返回刀谷,我怕她气急之下,不利于阿念母子,便拿了钱叮嘱稳婆和大夫帮忙照看,而我假意先随她离去,再想法子趁她无暇他顾时脱身而走,可我万万没想到……”·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言至于此,卫洗哽噎,又气又悔,但更多的是自责。
一面是养育教授之恩,一面是发妻之情,他如何能想到,择其一便会是如此惨烈的下场··姬洛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后来,我在阿念的尸首前守了三日,正准备引刀自戕,随她而去,师父追来拦下,难得没有苛责,且不计前嫌,替我将人收敛厚葬。
她走时留下话,若我还有一分血- xing -想替死去的人复仇,便回刀谷去,她可帮我·”卫洗如实道··恰好那时,苻坚一统北方,眼见势力越发壮大,情势急转直下,北地人人自危,颇多小势力俯首投敌,山外关于斩家堡的风言风语传至最盛。
听得多了,心里头有了定论,或者说找到了一丝寄托,怀疑的事也再不怀疑··他折返太行,找到宁永思,宁永思告诉他,或许此患乃是因自己而起,刀谷灭后,斩家堡俨然已在河间称大,自然不愿看他们复辟,这才有无妄之灾从天而降,如此看来,实属无辜,因而答应助他报仇。
只是,以卫洗的武功,想要杀斩北凉远远不够,更何况斩家还有诸多弟子和部曲,一人来上一枪,都够他死几百次的··可是,人被仇恨蔽目,往往变得偏执··“是她把百厄刀谱传给你的”姬洛冷冷地问。
“不,是我自己偷学的,”卫洗却摇头辩解,“师父曾对我提及过,此刀法有缩时之效,但十分难练,且极易走火入魔,告诫我决不能打刀谱的主意·我那时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便悄悄跟踪,偷了回来……”·姬洛指骨握拳,心中有几分不忿,“金刀燕子”分明没有如实相告,嘴上说劝他别练,心里指不定以退为进。
高念死后,卫洗本就有死志,她那样一说,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走火入魔··有了可与高手一拼的武功,谁还肯面对曾经怯懦的自己·姬洛语带嘲弄:“你可知现下你师父在作甚我倒很想知道,若此时令你在众多江湖中人面前与你师父对质,你当如何”·“若真要个交代,待我报仇,死就死呗”卫洗明白自己手不干净,可也满不在乎。
姬洛抬头,望着青天白云,心中滋味复杂:“我现在敢肯定,杀高念的,绝对不是斩家的人·”·听他口气,连苻枭也忍不住探头询问:“姬……骆济大哥,你找到证据了是谁”·一反常态,姬洛并没有立即接话,来上长篇大论,将事情原原本本,透彻明白的分析一遍,而是托着下巴,沉吟思忖。
实际上,想要解释清楚,十分困难——·姬洛是唯一掌握多方情报,和斩北凉、宁永思甚至“芥子尘网”打过交道的人,乍一听,那是漏洞百出,可对于旁人,困于一时一隅,很难全面以待。
站在卫洗的立场,天地君亲师,宁永思毕竟是授业恩师,平日言出必行,果决专断,以他的角度来看,是个一心为师门的正面人物,再加上当初擅自离开刀谷心有歉疚,自然深信不疑。
那么按宁永思的说法,离开代国南下青州寻找徒弟时,不甚被“芥子尘网”盯上,苻坚传令斩北凉,要他暗中出手,结果把恶人引到了北海山中,反教高念遭了无妄之灾。
这一番推论有破绽吗有··以斩北凉的为人,真要动“金刀燕子”师徒,多半直接硬碰硬,为难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还不像他会做的事情,何况,他根本就没跟秦国联手,更不可能有听信苻坚之令的说法。
可姬洛也深深地明白,若自己是卫洗,多半还是会信··姬洛手头暂时没有证据,不能确定真正动手残杀高念之人,但辜二在此出现,想来和姜家没得跑,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挑起刀谷和斩家堡的冲突可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这些年来,有一件事情一直搁在姬洛心上,始终没有想通——姜夏玩弄天下于鼓掌,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要知道动手的是谁,得先知道高姑娘之死的真相,这绝不会是单纯的杀戮,”姬洛钳制住卫洗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攫起,一声哨子唤来宝马,扔在鞍上,追着斩红缨离开的方向,往荻芦岗去,“在此之前,先跟我去个地方。”
事不宜迟,苻枭也打马跟随,示意王石等人先回斩家堡待命··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算是个小过渡,补全一下剧情··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第270章 ·天光乍破,曛云被吹往东面的长空, 荻芦岗上, 斩北凉如约而至, 伴随左右的,还有当了多年二把手的郭益,及其女郭滢。
·“金刀燕子”宁永思单刀赴会,只影阑珊,身侧半个闲人也无, 瞧见来人,含唇微笑:“斩大哥,我们过招,不好教旁人打扰, 都在下头待着呢。”
斩北凉双眉一蹙, 稍一摆手, 下令人避开··郭益这些年听惯了指令,自当遵从, 当即带着郭滢离去, 只是走之前深深地瞧看了宁永思一眼,厚实的上下唇抿成了一线。
“我们就这样走了”郭滢浑身别扭,挣开自家老爹提萝卜样揪扯衣服的手, 心有不甘·她倒不是真的为人担心,只是不见斩红缨,心里头不舒服,料想她被那个姓苻的牵绊纠缠, 竟连亲爹也不顾,一时愤懑,想在原处再等上一会,等人来推翻此番猜想。
郭益没说话,看了郭滢一眼,将她拉拽到一块凸石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过了老半天,等上头没声了,他才找了个理由把人支开:“我知道你担心你斩伯伯,为父在这里看着便罢,如今最怕是出调虎离山之计,你先回斩家堡,一路上有风吹草动,就放鸣镝。”
非常时期,郭滢也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也便应了,调头离开··等人一走,山上迸发出惊人的刀气,掠起飞鸟,一层又一层,郭益抬头望天,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宁家妹子,是不是在你眼里,除了刀谷以外,别的人全命如草芥”斩北凉挺直腰杆,收腰整劲,枪杆紧贴虎口,往下一拄,削去半寸草皮。
那气势不动如钟,有叫普天下英豪宾服的魄力··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宁永思装不懂:“亲疏贵贱总有不同,我还是那句话,老大哥你日子过得太舒坦,怎知我等无家可归之人落水狗般的日子。
我若是有你手头一半的权柄,早愤然抗之,纵使落得身首异处,也必视死如归·”·金刀霍然出袖,像两只鹞子燕雀,踏枝而走,上打肩井,下挫足三里·斩北凉鼻中一道擤气,并不做声,托着枪尾一招梨花摆头,将上下两刀给夺了回去。
宁永思一跃接刀,仗着身材玲珑,走刀轻灵,贴着那长枪回转,往斩北凉身前就是一劈·后者抛枪一旋,抬腿将刀势杠住,随后一拧变招,滚杆上托,杀在金燕子的足前三寸,将她的刀风活生生杀退。
两人拆招游走,眨眼已过二十招,但二十招内,斩北凉几乎不离原处,只守而不强攻·宁永思杀得越急,被挡得越狠,三十招后,她脚下砺出的寸深长痕无数,环顾四周,没膝草已被打回的刀刃斩至秃噜。
反观斩北凉,除去脚下褐土裸露,身后芳草,依旧维持原样,好似他便是天然屏障,有此便不得越雷池一步··“只守不攻的缩头乌龟”宁永思气急大骂。
斩北凉眯眼一笑:“守可比攻难多了·宁家妹子你脾- xing -太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斩某却不同,我一心求全,只想让更多人在河间活下去,直到这条路再也走不通的那一天。”
宁永思语滞,没有立即反唇相讥,而是默了一瞬,低语:“斩大哥,你确实是个好大哥,只是我们所寻求的,终究不同·”随后,她双刀一翻,仰天一笑,“我敬重,但并不认可,人若不能向死去争,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你可以笑我愚蠢,但你阻止不了我”·双刀呈十字状,随她话音一道,向前绞去。
“哈哈哈想要接手我的人马,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斩北凉提腿一展,向侧方一步猿猱转背,将枪身急旋,以不可匹敌之劲,将双刀钳住力推,最后蹲身一道扫腿,迫使宁永思腾身。
恰好此时长枪弯折之力回震,斩北凉随之而起,盖顶一击:“风流已散,名刀不复斯人何人,敢夸海口”·宁永思两出两刀,勉力相抗,却因那力道有崩山之境,没能全盘接住,登时云烟震散尘土扬,杀得她向后单膝半跪,堪堪止住退路。
自私又如何,她从来就没标榜自己是个大公无私的良人只要刀谷之名还在一日,要她宁永思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不择手段·历来成大事,不都是残酷的吗他斩北凉既不愿拼命,便该由能拼命的人来,带着血- xing -男儿,在河间揭竿而起。
“我不服”她手臂肌肉攒聚,咬牙,将那长枪击了回去,竟然不顾一切,奔身向前,给出最后一击··金刀燕子以速度问世,此刀之快,连风亦可破。
宁永思抬枪朝天,招式连出,只听得一阵“丁零当啷”的脆响,却不见身形,只见浮光掠影,先一枪“伏虎”,再一摆头“擒龙”,最后一枪穿云风月皆散,银光一逝指北定南。
枪尖在喉,鲜血顺着震裂的虎口滴落土壤,宁永思一刀落地,一刀在手,不可置信··“该醒了·”斩北凉只轻飘飘吐了这三个字,三十年岁月如梭,所有人都变了,但不全是变坏变恶,而没有变的宁永思,也不是永怀美好,她只是固执地做着少女时的梦,始终看不清方向。
就如蚂蚁之于小孩,小孩之于大人,一个看另一个,总觉幼稚可笑··但做梦的人,最不愿意的就是醒来··宁永思怆然一笑,眼中狠戾乍起,斩北凉收枪,她却趁势而上,用尽全力:“我错了吗我为什么会错,难道愿意为宗门献上一切,难道不肯向胡虏低头,难道这个年头还可赴死的人,是错的吗”·宁永思并不知道她的错,这些本来都没有错,真正的错在于用错了地方。
抢夺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干一番成就,成则成,连古来帝王也不乏有之,谁又对,谁又错·斩北凉压下她的刀,脸上露出悲悯:“所有弟子里,你最不像宁不归,连他刀法精髓的万分之一也不及,但你确实是对刀谷倾注感情最多的一位。
按照约定,我不会交出苻枭,但情义已全,我也不会让他久留,待他走后……”·他话还未尽,身后空门受到重击,拳风打在阔背,心肺震伤,一口鲜血几乎喷了宁永思一脸。
斩北凉提枪以抗,却被二度偷袭,打入荻芦荡中··郭益活动拳头,将手头的匕首随意插在脚边,明明他才是背后伤人的人,却表现得一副大义凛然,居高临下打量宁永思:“够了,事已至此,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有足够的声望,想必追随你的人也不会因你一介女流而介意,没必要赶尽杀绝。”
宁永思露出一抹冷笑:“你在说什么”·“话还要说得多直白难道他们不是让你来襄助我的吗”郭益不屑一顾。
他好不容易按照合作的指示,故意放走了斩红缨,为的就是这一刻,斩北凉伤重失势,从今往后,斩家堡主事的权利就会落到他的头上,而宁永思功成身退,就该乖乖顺着台阶往下。
·可宁永思怎会与他摆布,当即金刀出鞘,滚地侧翻,一脚踹在他冷硬的拳头上,啐了一口,道:“原来还有个背主的,让我先杀了你我宁永思平生最讨厌背叛,斩家堡,我确实想收入囊下,但现在就算我得不到,也绝不会让你这种肮脏宵小得到”·郭益狂妄,早防了一手,宁永思奋起却也没伤到分毫。
见人不识时务还得劲,他讥讽一嘴,出手不留情面:“我不配,难道你配既然咱都不是什么好人,就不要当了婊|子还守他娘贞- cao -”·先前一战,斩北凉出手留有情面,分寸得当,还算点到为止,而郭益,却走的是致对方于死地的路子。
本想着宁永思是那头的人,给个脸面,放她一马,却没想到闹了个笑话,打自己嘴巴,心中一发狠,手上掌法更利··两人酣战,一时无暇他顾··宁永思手头双刀挽花,快若流星,只得残影,郭益不善长兵,双掌搅弄,拂起脚边卵石,匆促接应。
一纤一壮两影横穿山岗高石,游走至荻芦荡中··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此时长风拂面,吹弯没膝的长草,宁永思倾身一闪,堪堪从郭益拳下避去时,斜地里杀出一柄银|枪,将郭益的腰腹刺了个对穿。
刚刚还在乘胜追击的人难以置信的扭头,看一张冷毅的脸在荻芦丛中忽隐忽现,立时捂着伤处,动弹无力:“你……”·“斩家堡的内女干果然是你,”斩北凉两眼瞪着他,嘴上慢慢有了一丝弧度,可人依旧在茫茫芦荡之中,没有阔步走出,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只平静地对质,“想在堡中悄无声息模仿杀人,需要摸清内卫巡守分布,一开始我并没有怀疑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近日生人外来,不见得没有高中蛰伏摸查,但能完全避开鹰组的耳目,唯有从中击破。”
这也是多年以来,连“芥子尘网”也无法渗透斩家内堡的原因··鹰组是斩家直系,自成铁桶一片,令信口传,连可以被偷取的图纸也没有,外姓人想要突破唯一的法子只能依靠经年的经验,而这些经验,只有身边人才能获取。
“郭滢为何能偷得你的印信开闸门派遣出堡搜捕卫洗的弟子为何轻而易举便被击溃,恐怕都与你脱不得干系·”斩北凉双目渐渐浑浊,满是失望。
被他料定,郭益拿不准是否有诈,上前不是,退走也不是,捂着伤口,尴尬晾在原地:“你一早就看出来了”·斩北凉没否认,只赞了一句:“那小子确实机灵。”
这时候,从旁的宁永思伺机要动手,斩北凉瞥去一眼,将人喝止住:“不介意我先清理门户吧·”·轻飘飘一句话,却有骇人的气势,宁永思拧紧刀把,默不出声观望。
打一开始,她也没打算真要了斩北凉的命,不过是想重挫他,先伤人士气,再借苻枭继续散布流言,同时放纵卫洗对斩家进行骚扰,等堡内人恐慌不敢久留,大小坞堡纷纷揭竿,她再借卫洗指证,而后出面唱一出招揽的大戏,把人都收入彀中,慢慢蚕食斩家家业。
先前狠手,不过是被激怒,如今冷静,只冷眼袖手旁观:“请便,这样的人你不动手,我也会动手·”·郭益闻言,腿肚子打颤,往后小退试探··斩北凉蓦地拄枪站了起来,逼问道:“为什么这样做为了破坏结盟以为江屿寒是北来的晋国密使看来郭家堡的风骨,已尽数没落。”
“没落呵,谁管那些,日子只要过得舒坦,谁愿意日夜担惊受怕”郭益气势上已输了一头,眼下见斩北凉受他暗算还能站起,心里头不免也有些发憷,只能一边拔高声量和他对呛,一边伺机谋求机会跑路。
郭益狂妄地大喊:“石赵覆灭后,我们在河间经营数年,谁不对我们客客气气,就是他大秦天王苻坚,也只敢派人联姻招安,可你却非要放弃所有,一意孤行·就算你真的南下,又能如何,我们这等出身,那些士大夫又哪里看得起,既不可封侯拜相,又无富贵可言,还得像孙子一样替别人身先士卒,我脑子有病才会这样选”·斩北凉明白了,这些年来他曾数次试图和南方朝廷联络,成效甚微,恐怕有郭益的“功劳”,但他往昔也只是暗中做手脚,今次北府兵招揽流人志士,密信为谢玄接纳后,他才坐不住了。
“所以你就找人捉走江屿寒,既可栽赃嫁祸,又可阻止结盟·为了让你的人能顺离开斩家堡,你做了两手准备,提议开闸门追捕,同时故意煽风点火,好叫素来重情重义的滢丫头冒险送走谢叙,这样无论如何,你安排的人都能逃出生天,再寻个机会,把江家那小子做掉。
是吗”斩北凉面无表情地质问··“是,是,是”郭益一连答了三次,叹了口气,脸上肌肉抽动,面露不甘,可眼神却在一瞬间晦暗下来,“既已败,我认栽。”
斩北凉垂首思索,额上隐隐有汗:“看在郭家先辈的面上,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你必须说出你背后的人·”·“你要放他走”宁永思抽刀,不可置信。
方才听两人对话一来二去,她虽是个犟脾气爱钻牛角尖,但却还不傻,又是秦国招安,又是南边密使,甚至听郭益口气,他才是那个有心投靠秦国的人,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是非曲直还需再辩,所以但凡有一点异心,是绝不可放虎归山的··斩北凉却没搭理她,而是径自对郭益喝道:“你,我还了解,凭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有此布局,和你联手的人是谁”或者更直白的说,郭益为谁- cao -控。
斩北凉深知,这种援手显然不平等,而眼前的人沦为- yin -谋下随时可悲斩草除根的棋子还不自知··“你真想知道”郭益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混着赘肉的惨白的脸渗出胭脂般的红色,两只眼睛有血有泪,似乎因为绝望而有了些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么么哒~·    未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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