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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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四)(3)
·老翁道了谢,走到墙根儿下,支了摊子,给姬洛盛了一碗热豆花,不住叨叨:“见鬼,才两日的功夫,镇上怎么多了这么多高句丽人”·“高句丽”·“对,就是北边那个高句丽,以前有个莱州的行商总爱在老头我这摊儿上吃豆花,闲谈时说些走南闯北的故事,我记得他说过,高句丽人十分崇拜中原的三足乌,你瞧他们衣服上的挂佩”老翁如是说。
苻坚攻打燕国时,慕容评仓惶逃亡乐浪,最后被高句丽交出示好,对于这种狗腿子的行为,姬洛看不上,却也理解小国不易,如今这些高句丽人能在秦国疆域内猖狂,多半借的是长安那位的胆,若没他的准许,这些人早被丢下渤海喂鱼了。
姬洛并不在意,继续埋头吃豆花,只随口问道:“看他们着急上火的样子,可是丢了贵重东西”·“不是东西,是人”老翁低呼一声,环顾四周,悄声跟姬洛嚼舌根,“不知道是抓逃犯还是搜贵人”·“人”·姬洛脑中一嗡,忽然灵光一闪。
他本就觉得这些人口音似曾相识,如今想来,高念不就是如此过往他从未与高句丽人打过交道,只听出高念口音并非中原人,却难以断定她从何而来,眼下相和,多半抓的就是他俩·姬洛暗叫不好,余下半碗没吃,搁下铜钱,冲那老翁问了一句镇中药铺,直奔那几处去,终于在一家药堂里撞见了正要出门的两人。
“跟我走”姬洛在卫洗肩上拍了一把,后者本就是惊弓之鸟,立刻反应过来,扶着高念往后门走·后门不惹眼,可他相接的两街都是干道,姬洛在前探路,左右都发现了不少秦军的影子。
卫洗脸色- yin -沉,姬洛也不见好,高念看二人默不出声,小心翼翼问道:“前有狼,后有虎”·二人不答,她当是默认,低头左思右想,再开口,声先颤:“要不我还是……”·“说什么傻话”卫洗一把握住她的手,声色急厉,可眼神却十分温柔。
说完,他咬牙将高念推到姬洛身前,自己抄刀跑向巷口:“恐怕要抓的不止是她,我去把人引开,骆济,拜托了”·卫洗前脚刚走,高念后脚唇色发紫,脸色恰白,整个人眩晕无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姬洛抬头望天,扶着她的腰一跃而上,从空中掠去··重檐瓦梁对他来说,再好遮蔽不过,只是白日带人走,始终目标大,加之高念发病,他不敢疾来,怕她心脉难承,一命呜呼,只能运功小心护着,两人藏藏躲躲,倒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回到客栈。
路上听她说话,才知海岱山耽搁日程,二人所带药物不多,仅剩的两颗都装在包袱里的瓷瓶中,姬洛将她藏在马厩后,只身上楼取物··人正打算翻窗,一柄未出鞘的剑拦了过来,贺管事一看是他,卷过床上的包袱,无声做了个手势,二人退了回去。
这会子,高念的身边已经多了几人,公输沁赶忙取了药,送了一粒在她口中··“我花了点钱拜托小二拖延,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贺少爷难得没有唱反调。
高念缓过一口气,睁眼没瞧见卫洗,立刻乱了手脚:“他在哪里他被抓了吗”公输沁忙将她托住,耐心地安抚··公输致则提议:“现在去哪里直接回广固”·“不行,现在镇上多了秦兵,我们恐怕暴露了,这么多人上路,很容易给人当靶子。”
公输沁误以为是冲着自个儿来,不愿牵连旁人,当机立断,分了包裹,让年师傅带着学徒先行一步,他们几人不好蒙混,却胜在会武功,能变通的地方多··姬洛插过话:“卫洗没有买到药,如果她再犯病,很危险。”
“你们需要什么药”公输沁追问··“丹参”·高念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闻声,众人齐齐扭头,高念看见来人,喜上眉梢,挣扎站起,脚下却实在虚浮,打了个摆子,一把扑到了卫洗怀中:“你有没有事”·她彷若无人,左看右看,左问右问,连根头发丝掉了也不放过,叫公输致好一嘴戏谑:“老来牙口本就糟,如今更是牙根都倒了”说着,还把上下嘴唇往里吸了一把,学着八十岁高龄,囫囵说话。
高念被说得不好意思,人像烧熟的河虾,连连跳脚,但那小女儿怯态,风情无限,像极了八九月的石榴花,娇嫩可人··迟二牛就跟在少年刀客后头,本为这黏糊的郎情妾意抓耳挠腮,忽地眼尖瞅见在旁观望的姬洛,立刻挽袖子气势汹汹冲了过去,就差没扬上一拳:“一大清早你上哪儿去了俺古道热肠一人,帮人也不叫俺亏俺看你不见,四处好找,还担心你恁大个人走丢,得亏碰上卫小哥。
看把俺急得”·姬洛看向卫洗,少年却抱有温和笑意,微微摇了摇头··暴露是没暴露,不过暂时是走不得了,既然跟前现成台阶,他也不好不下,于是道:“我就是去吃了碗豆腐花。”
“小心点吧你,别豆腐没吃到,脑袋先开了花你这手无四两肉的,瞎凑什么热闹,俺这么个一等一的壮……”迟二牛朝自己上下身打量两眼,似乎也晓得牛皮吹过,硬着头皮把那个“汉”字咽了回去,改为“壮士,都没出手”·高念痴痴地笑。
公输沁打断迟二牛的话:“丹参乃寻常药材,不该没有·”·“恐怕是被人高价收走,”卫洗脸色沉重,仔细替高念擦去额间汗渍,“我们问了几间药房,连品相次之的也不足数,更不要说良材。
念儿的心痛病稍有不慎,则为不治,看来他们是想将我们逼出去·”·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先离开这儿再说·”耽搁越久,越易出事,贺管事警惕,不等他关心则乱,先招呼上路。
一直沉默的公输致听了几人的话,路上忽然插嘴:“说到丹参,我倒想起来,北海山多,物材丰富,许能挖到不少,运气好还能撞见上百岁的朱衣极品·”·本就为下一步发愁的公输沁开了窍,拍手敲定:“这样,我们先去北海,等这一阵子风波平了,再分散赶路。
急是急不来的,毕竟高姑娘亟需良药,禁不住舟车劳顿,万一真捡到天材地宝,救人一命岂不更值”·时不待人,众人对视,纷纷附和,继而由贺管事开路,卫洗断后,其余人夹杂中部,一众沿着高低参差的青石旧巷,七拐八拐,分批摸到镇口。
好在秦军一无通缉令,二无画像指认,高句丽那方虽知道追逃的人模样,但在秦国地盘上,没得到海捕批文,也不敢挑衅天子权威,私闯民宅一一比对,走得还算勉强顺利。
等入了北海郡内青山,几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在溪水畔圈地安营·迟二牛捡柴,公输沁生火,姬洛和卫洗捉鱼,贺管事上山里打了点野兔鸟雀,贺远打秋风,高念什么也不会,又是病人,偶尔会帮大家洗个果子,但多数时候安静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公输致雕刻小像。
随行里没有会岐黄之术的大夫,但公输致早年缘山寻木,多少与山林绿植打过交道,因而虽暂未挖得上品丹参,但却碰上了能缓解胸痹疼痛的薤白,晚上挖了点,单独给高念熬了一碗水,又顺带叮嘱迟二牛拾柴时碰上桂花摘采点桂子,辅作食疗,也能行气止痛。
日落后,山中清冷,几人围着篝火而坐··高念窝在卫洗怀中,接过递来的汤药,一口气满饮,身子暖了,就着橘光,气色也红润不少·两小儿女对视一眼,相互搀扶,对着公输沁几人拱手作揖:“诸位救命之恩,我二人没齿难忘”·“江湖儿女,拔刀相助是应该的。”
公输沁客套两句,倒也没好意思承他的情,说到底白日也不是真有心管闲事,只是两拨人恰好撞在了一块儿··原是那贺管事晨起练功时,发现镇子里有秦军奔走,察觉情况不对,回头和公输家叔侄一合计,念着本一道打尖住店,若此刻他们先走,倒是不仗义,秦兵凶恶恐有牵连,所以才先替卫洗夫妇把包袱抢了出来,干脆作个结伴来,结伴去,等到了安全地方,再分道扬镳。
偏那贺家少爷天生反骨,一天不和公输沁唱反,一天浑身不自在,抬头看几人客气,他便- yin -阳怪气讥讽:“小心拔刀变作插刀,别人没救到,反搭上自己的命你命值几个钱我不知,我可是贺家一脉单传”·他话音落下,一时无人搭话,秋风卷过,火舌晃得凌乱,只余下木枝燃烧的噼啪声。
贺远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在下巴脖颈好乱摸一通,最后轻咳一声,抬手指着高念,气急败坏:“难道我说错了亏你们还是走江湖的,也不打听打听,抓人的不见得都是谋财害命的黑心子,万一是跑了什么雌雄双盗呢”·“少爷”贺管事看不下去,急忙掐断话头,谁也不想在风平浪静后横生内讧。
公输致作为在场唯一的长辈,只瞥了一眼,根本没有调停的意思,似乎压根就不关心年轻人的事,只一味做自己手上的活计,而公输沁就更奇怪了,但凡贺远开口,她便能避就避,已经不能以贤惠来概括,反倒像欠人钱财理亏,所以才处处退避三舍。
许是贺管事那一声呵斥起了点作用,贺远自知话不好听,也咽了泡口水,缩脖子闭嘴,别过脸去·可一看公输沁几度想开口,终化作没骨气的一眼埋怨,他便恶气横生,转头迁怒旁人:“好啊,那就好好说说,那些高句丽人为什么要抓你们”·卫洗年轻气盛- xing -子急,一言不合按刀要起,高念手有余力,便抓住了他的袖子,笑着摇头:“其实也没什么说不得。”
而后她敛衽躬身,行了个庄重标致的长揖礼,宛如名画中走出的窈窕仕女,“他们想带我回平壤,而我不愿·”·不愿的理由,写在她望向卫洗的目光里。
卫洗叹了口气,持刀抱拳,振振道:“在下卫洗,家师宁永思,传风流刀一脉,乃是刀谷“刀”字部弟子·北刀谷为石赵灭亡后,人丁散尽,流亡北方,未能光复断水楼,鄙人实在有愧,不敢启齿,多有隐瞒还请诸位包涵”·说罢,他看向高念,略有些犹疑,但最后还是一口气道出:“至于高念,她是高句丽已故故国原王高由斯的小女儿。”
贺远着实骇了一跳:“你竟然是高句丽的公主”·作者有话要说:小可爱们,我又回来啦~~·第228章 ·“我出身贫农,家父参军, 随桓温北上伐燕, 战死燕地, 家母背着我,携家书千里迢迢寻亡夫尸骨,在武阳关下遭逢横祸,惨死于兵乱。
我为一路过的阮姓先生所救,后来寄养在青州一户人家, 到六岁时,被接往洛阳·至秦燕交战,洛阳失守,阮先生将我托付于他的至交好友, 令我拜入刀谷门下·”·卫洗话还未说完, 却遭另一个声音抢白:“阮先生是不是叫阮秋风”转眼一瞧, 竟是憨直的迟二牛。
迟二牛看他脸上惊疑,心中已是确凿万分, 继而哈哈大笑两声, 无比畅快:“看来是猜准了,你一说姓阮,俺就觉得像”·“你认识阮先生”·“谈不上, ”迟二牛呵呵傻笑,“俺祖上都是长广的佃农,后来晋国失守,成了流民, 一直给胡人挖地种粮,后来三年一小战,五年一大战,十数年上头的人都换了不知几个,日子过不下去,俺们想逃,但是苦于无力,有幸得到阮先生牵线,才得以去南边谋生。”
“‘不见长安’组织,在下亦有耳闻,早年间也曾想过投效其中,为流民谋祉,做个古道热肠之辈,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气剑无双’阮秋风,竟与此组织有莫大干系”贺管事皱眉,复又展平。
不论是那个潜伏于北地的秘密组织,还是痨病先生阮秋风,对姬洛来说,都再熟悉不过·在场的人,有见识没见识的,都听得蹙眉叹息,十分沉重,唯有姬洛心中颇怀感伤,不迭感念九州之小,兜兜转转,竟再逢故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难怪他第一面见这少年,便有熟稔之感,竟是当初在邺城米店,他爬墙偷窥,阮秋风廊下教读的小童··一面之缘还真是一面之缘。
迟二牛抹了一把脸,腮帮子僵了也不肯敛容,还堆着干瘪瘪的笑:“什么气剑,这……俺就不懂了,不好意思插了句嘴,卫小哥你继续说·”·“阮先生大义,洗从小便感佩无比。”
卫洗携高念在枯木上坐下,对着炽烈的火光,开始追忆往昔困苦,如数缓缓道来:“方才说到哪儿噢,刀谷……”·“可惜我为人愚钝,根骨不佳,虽跟随师父习武多年,但风流刀法始终使得稀松马虎。
宁师父侠气肝胆,一腔热血致力于光复刀谷,我心中愧对,深感拖累,觉得若非念在旧交,她实不必在我身上枉费心血,大可广收门徒,开宗立派·于是,六年前,出师不允,我便不辞而别,向北流浪,辗转去往高句丽,在平壤做起了个浪荡的游侠儿,偶尔接些出钱办事的零碎活儿糊口。”
不知是不是随那痨病儒生久住,卫洗说话时指点的语气神态,都有些相仿··少年忆及此处,眼中饱含歉疚与惋惜,又因愧怍,嫩面皮子微微发烫,以至于开口,没有丁点说书人口吻里的抑扬顿挫,反倒更似旁观者,冷冷清清。
“四年前,百济集倾国之力,围攻平壤城,父王亲自领兵出征,却未能阻挡逆势,军报传来,只有六字——万箭穿心而亡·”高念接着卫洗的话往下说,情绪激怒,竟至呜咽抽泣,“城中……城中大乱,我在亲卫的护送下逃出王宫,却在赶往丸都山城的路上,因流乱而被迫离散。”
她抬头,眼中有泪,晶莹如玉:“是卫洗救了我·”·短短几句,听得公输沁心肠一热,忍不住绕过篝火,快走两步,蹲在枯木边,拿手巾替高念擦去眼泪:“你父王在天有灵,定是愿你能喜乐余生。”
“嗯·”高念张开双臂,将公输沁双肩拢住,她二人皆是年少丧父,心中不免同病相怜,此刻相拥,倒叫人唏嘘不已··感动归感动,贺远身为南方士子,对北方诸国本就混淆不通,如今听她又是高句丽又是百济,顿时满脸迷惑:“所以,那抓你们的究竟是高句丽人还是百济人”·在他看来,辽河以东,小国分地,比之中原,好比垂髫小童玩乐的过家家,高句丽人或许和百济人没什么区别。
而高念却一瞬间煞白了脸,她虽是个灾病缠身的落魄公主,但对于故国,爱意全刻在了骨子里,贺远虽没挑明,但那种蔑视与冷眼相瞧,让她这副软心肠也觉得不舒服:“自然是高句丽人。
辽河以东至汉水,乃我王疆域,汉水以南,方才百济、新罗并治·”·这一刺激,她反没了嘴上磕绊,汉话官腔说得比贺远还要顺溜··公输沁终于忍不下去:“阿远,你少说两句”·贺远挨了白眼,眼中反而生出狂喜:“你……你叫我名字”他当即对高念没了兴趣,紧盯着公输沁纤瘦的背影,似乎有种古怪的恋恋不舍。
这一对儿也是奇异,一个忍让再三,一个挑衅再三,又摆明讨骂·姬洛看在眼里,心中越发觉得,贺远对公输沁呼来喝去不似无情,反而有种偏执的感情,只是长此以往不得解,变得非常扭曲。
公输沁处事意志坚定,头脑清醒,虽然声气仪态,似个小女儿家家,可对年师傅,对学徒,对贺管事,也是有错直言,从不盲目避讳,她不该不懂贺远,更不可能袖手不规劝,这一味纵容,更像是心中有愧,破罐子破摔。
“高句丽既未灭国,那一战王城该是抗住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姬洛闲闲开了口,把话锋给掰了回来··本是喜报,高念却笑不出来:“父王之死令我旧疾复发,痛痹心悸来势汹汹,差点没挺过那个冬天。
因为无法赶路,夫君带我暂居蓟城,悉心照料,直到春来,我听得王兄继位,收复失地的消息,这才顽石落地,逐渐好转,却也不想……不想再回到那座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去。”
“但我没想到,王兄的追兵来得那么快”高念双目黑亮有神,不似个命犯华盖,多历舛途的人,尽管她仍然柔弱如风中纤草,但却有那么一瞬间,瞳仁间照出了那时奔走龙城的仓惶急迫和遭逢重重危机后坚强。
两人东躲西藏三四年,才走到青州,其中艰难困苦,只有他们心知肚明··卫洗轻拍她的肩膀,小心安抚呵护,好像抱着一尊随时会摔碎的琉璃娃娃:“念儿,不要自责,不是因为你,小兽林王毕竟是你兄长,呵护善待还来不及,怎会如此狠心,不顾你病体是因为我,是我当年失手杀了几个高句丽的权贵,他才要抓我回去问罪。”
“应该都不是·”姬洛皱眉··他在镇上见过那些出入的高句丽人,当时他只觉得嚣张,如今想来,那是一种王室培养下的高傲与淡漠。
这些人佩戴着高句丽贵族信奉的中原三足乌饰物,必然受亲王指挥,如果只是抓卫洗这么个杀人逃犯,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以苻坚的为人,只要小兽林王肯上疏,明日卫洗的海捕文书就会发到各郡府。
姬洛心下飞快做出判断——·派出亲卫,四年隐而不发,秘密进行搜索,只能说明这中间还有隐情,为这个摄政的新王避讳,甘愿跳过秦国朝廷··高念看他思忖半天却没有开口的意思,急着问:“骆济,难道抓我们的不是王兄”·“你和你王兄关系如何”·姬洛却答非所问,高念听到答案,愣怔了半天,这才轻声接口:“非一母同胞,又几乎长我一轮年岁,说不上好坏。
王兄身为世子,坐镇王都丸都山城,而我常年养病在平壤,几乎很少能见到他·”·“新旧王交替之时,从来躲不过是非,你仔细回想,在你逃出王宫时,是否有人跟你交代过甚么你的父王出征前有没有同你说过特别的话,或是留有遗物”姬洛顿了顿,略一思忖,“你不必说与旁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种可能。”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哪料到高念摇头,坚定地说:“没有我敢肯定”·她怕言语不通惹出歧义,又反复强调了两遍:“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那几个月我病情反复,有时候连下榻都困难,父王确实来见过我,不过只是让我安心养病。
随我一同的宫娥和护卫,也没有给我任何的口信和遗物,就连我知道父王战死的消息,也是在仓惶离宫的前一刻·”·这就奇怪了··姬洛看向卫洗,后者连连摆手:“看我也没用,我连王宫都没进过,可别往我身上栽什么临终授命,先王遗物,根本不可能”·少年毕竟不过十六七,心- xing -不定,快声解释两句后,随即转为嘟囔:“我想念儿说的也是实话。
我们这四年更多是耽误在她的病上,后来去邺城,也是因为我干娘曾在那里开过粮店·我试着联络旧人,才找到药材替她吊着口气,不是我说,若我是故国原王,也不会托付重任给一个随时可能丧命之人。”
姬洛叹息了一声:“人之常情,父亲多半更愿女儿安康·”·越是这么说,高念心里反而越无法安定,宛如装了半桶水,晃得叮叮当当,继而一通胡思乱想,胡乱猜测起来:“难道是因为我们私定终身这一路也听了一耳朵消息,秦国军备强盛,高句丽内忧外患必定不敌,难道王兄是想抓我回去,联姻”·话说出口,比留在心头还要笃定,高念真急了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别自己吓自己,”姬洛失笑,轻声道,“你王兄抓人,未必是要取人- xing -命,不过如今情势不明,小心为上,还是不要暴露得好·”·高念维诺两声,低头看着被火光照亮的鞋尖,忧心忡忡。
卫洗与她考量不同,更着眼眼下,想起另一事,便多嘴一句:“秦军怎会和高句丽密卫一起难道小兽林王还是与秦天王达成同一阵线”·此时,一直默不出声的公输沁忽然开口:“大概是因为我们。”
且不说卫洗出身刀谷,和四公子中出自世家,颇有威望的阮秋风略有亲故,便是提及那“不见长安”组织,贺家和公输家对北地义士亦有耳闻,于是,公输沁彻底放下戒备,将她北归的秘密讲了出来:“省亲只是借口,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想找回公输府镇府之宝《天枢谱》。”
“《天枢谱》”·公输沁道:“氐贼日益强盛,江左如坐针毡,年前,尚书仆- she -谢安谢大人,曾指派他的子侄前来贺家与我一会,我才知朝廷已有募军御北的意图,但光有决心是不够的,所以,他们希望我这个家主能慷慨解囊,将公输府设计的攻城械备赠予这只军队。”
“家师曾言,为避嫌八王之乱,公输府早不涉足兵器城防,那怎么……”卫洗表示疑惑··“近三代虽无所出,但并不代表往昔没有,先祖公输班曾作云梯、钩拒,后辈继承,发扬光大者不在少数,只是贾南风乱政后,家族为求保全,将图纸汇订成谱,由耆老看管。
可惜,怀璧其罪,号称‘算无遗策’的张宾获知,曾代石赵前来求取,被我祖父拒绝后,宗族连夜密谈·”·公输沁皱眉,脸色沉重,如夜如墨:“祖父不忍毁去,亦不愿公输府重蹈刀谷覆辙,因不愿投诚而惨灭于石赵暴徒手中,于是合计,将此物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并秘密将小辈送予海岱山中避祸,而所有见证的族老共同起誓发愿,与祖父死守在广固老宅。”
“等石虎怒极上门时,见到的只有他们饮鸩而亡的尸首·”·不用公输沁多说,天下格局变化大事,在座多数还是了然于心·想来是冉闵推翻石赵,慕容氏大破冉魏,北方陷入混战无暇他顾,公输府才得以喘息出山,不过却也因此大变而遭逢重创,流乱人散,渐渐因人丁寥落,一蹶不振。
“公输府大义,实在令我辈感佩”姬洛痛心疾首,不由将掌心贴在左胸膛上,就凭这共饮鸩酒而不屈的豪情,也足够为后人传扬··公输沁颔首,努力凝出一丝笑意,可心中不快,脸上也只是苦若黄连。
贺远揪扯着手里的折扇,想说好话来安慰,出口却变不了挑刺的习惯:“你可别哭哭啼啼惹人心烦,不就一本小小《天枢谱》吗,区区帮你找回就是了·”·“说得轻巧,当初知情者,非死即亡。”
公输沁把目光落在手拿锉刀的公输致身上,反复摇头,“本以为寻到二叔会有只字片语的消息,现在看来……哎”·她一声重叹,惊得公输致手劲寸失,在食指上拉了一道小口子,逼得他只能收捡起刻完一半的小像,对夜怅惘:“王莽篡汉后,光武帝带领云台二十八将重拾河山,在南阳时,耿弇出奇策,本以为是落落难合,未曾想一朝功成,沁丫头,毕竟有志者事竟成(注)”·“有志者事竟成”卫洗举刀,心中豪情并发,就着篝火演了两手,将那刀背一推,扫起落叶枯木,卷于篝火之上。
木料噼啪一声,窜起一簇剧烈而明亮的火焰··卫洗收刀,如是道:“家师也常将此话挂在嘴边,公输家主,我想除却一腔热血未凉,您也定然想公输府重现昔日荣光”·公输府是匠人发家,士农工商几乎居于垫底,在公输沁的眼里,如果打好这一仗,得到的不只是江湖名望,能和朝廷做买卖,也许很快便能彻底颠覆过去,一鼓作气上岸,踏入门阀之列。
要实现门楣光耀,还有什么是比乱世更好的机会·“不止不止是重现”公输沁振臂一呼,用手做了个虚杯,遥遥一祝,“小女子敬列位,愿诸君,都能活着走出北海,诸愿得偿”·作者有话要说:注:科普向,这个故事出自《后汉书·耿弇传》,最后一句也引用于此处,这其实也是“有志者事竟成”的由来,大家感兴趣可以瞅瞅看。
PS:一提到刘秀,总是会忍不住跳戏到位面之子的说法··第229章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故国原王披甲出城那日,平壤下起了小雨, 透过王宫高阁朦胧的纱窗向外看, 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与生机。
建筑不过百来年, 比起被反复毁于战火的国都丸都山城,这里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华美··这是小公主高念在此养病的第五个年头··位于乐浪郡的核心,平壤气候温润适宜,春植绿柳,夏养菡萏, 秋有山红,冬观飞雪。
如果没有这一场战争··如果没有战争·高念从梦魇里醒来,汗水- shi -透了锦被,她把散乱的长发拢起, 扶着钩帘趿着软袜往外走, 外间有两个捣药的小侍女, 正在低声谈话。
“听说百济率军三万,扬言不下平壤, 绝不罢兵·”·“那王上为什么不送公主走”·“放心王上骁勇善战, 敌军只怕还未近前,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一个侍女说话沉稳有力,另一个则紧张兮兮。
高念整个人压在门上, 听她们越来越低的声音·宫中规矩多,侍女胡乱说话,被近卫女官发现,会受到不小的惩罚··此刻公主酣然入睡, 主事的刘女官正在别处理事,无暇顾及,她们好容易才有开口的机会。
“听说百济领兵的是王世子,长得好看极了”·“有咱们的太子好看吗”·“我已经快忘记太子长什么样了。”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因随公主侍驾,除非公主离开平壤,否则她们一辈子也回不了丸都山城·对他们来说,贵人的兴亡,国家的战事,或是敌国的将领美丑,都不重要,甚至隐隐有些渴盼战事再吃紧一些,这样,王上也许便会下令,遣送公主。
“你们想回家吗”高念推开门,轻声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她们的想法,然后向刘女官或是父王求情,她这么个拖累,不下榻的时候,其实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
可惜,那两个小丫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站麻双腿的高念便已捂着心口,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她们慌慌张张去寻医官,脚下跌滑差点撞个人仰马翻,心里头已是魂飞九霄,早忘了要说的话。
她们忘了,可高念没忘··医官来看过,服了药,高念躺在榻上,任由刘女官用热巾替她擦拭脸颊和双手·她努力动了动嘴唇:“让她们走吧·”·“公主安心养病。”
“我听说平壤要打仗了,百济人来势汹汹·”·“公主安心养病·”·高念时常怀疑,她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刘女官是个冷漠的老女人,永远板着一张不笑的脸,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宫裙,用非常正经的语气说话。
“刘姑姑,我不需要那么多人服侍……”·高念任- xing -地抽回了手,那女官叹息了一声,收回热巾,低头凝视着小公主的脸,替她将手塞进被褥,掖好被角:“公主没有离开,谁都不能离开。”
“我要怎样才能离开呢”·刘女官看了一眼窗外,乌云几乎压过瓦当,低垂地似乎与窗棂相接,但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笑意很暖,几乎照亮整个屋子:“只要公主养好病。”
也许可以努力一把··作为药罐子,高念总算又有了一点活下去的盼头,每日谨遵医嘱,积极服药,保持身心愉悦,三五天后,竟然能上花园里慢走上几个时辰。
当破开乌云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时,她竟然也对丸都山城起了憧憬··五年没回过王都陵寝替母妃扫墓,没有见到太子哥哥,若不是这场战争,也许也见不到她的父王。
她竟然也有点感激这场战争··但这种念头很快消弭,尤其是前线的军报传回,百济王世子骁勇善战,她的父亲节节败退··王宫里一时愁云惨淡,刘女官来给她送药时,三句话离不了王上,五句话离不开国家,她对高念说:“国家南北皆有虎狼觊觎,你是高句丽的公主,必要的时候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那时,高念是温室里养出的娇花,还不懂女官话里的深意,不过,却能隐隐从她的语气里读出,命运飘摇的味道··刘女官也兼任教习,听说以前是大户出身的小姐,读过学,不知为何没入宫成为娘娘,反而做了个寂寥一生的女官。
高念喝完药没有睡意,不肯歇息,她就讲过去的故事,讲燕国的慕容皝,如何火烧丸都城,讲王上派遣亲王为使臣,前往燕国龙城,如何低声下气俯首称臣,燕国才归还先王的尸体和被劫掳的王后。
讲燕国太原王慕容恪,如何攻无不胜,轻取南苏·讲王上如何依靠燕国授封爵位,憋屈地做个乐浪公,直到秦灭燕国··“恨归恨,可燕国灭了,中原换了谁不是主子。”
刘女官的话让高念觉得格外沉重,好多事情她都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可唯独这一句,她记得很清楚·从那一刻起,高念忽然厌倦了平壤的生活,厌倦了公主的尊位,厌倦了自己沉疴病体,厌倦对生活的向往。
如果她是个男儿,也许能披甲上阵,若她生得康健,也能和亲换取邦交,可是她只是个病人,什么都做不了··刘女官拉上被子走了出去,高念睁着眼睛盯着梁上的横木,眼泪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公主快逃快逃百济人向北来,平壤城就要失陷”·高念是在小侍女呜咽啼哭声中惊醒,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刘女官已经一把将她抱起,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她身上。
她像个提线木偶,任凭女官摆弄,不哭也不闹:“父王呢”·近卫破门而入,站在公主的身后·刘女官犹豫了一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避开高念灼热而楚楚动人的目光,高声吩咐:“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连拖带拽也好,抗抬背抱也罢,立刻把公主护送出平壤”·“那她们呢”高念终于感觉到一丝紧迫的慌张,目光不由落在跪地的侍女身上。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刘女官冷漠地甩开她的手:“她们必须跟我走·”说完,她拿起榻边金丝楠木架上的宫装,披在自己身上··侍女哭得更大声,仿佛这里不是寝宫,而是丧堂。
高念想起了刘女官曾经说过的话,作为公主,必要时候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被掳去百济王都居拔,不论是作为俘虏,战利品,或是敌国公主··刘女官背身而立,敦促侍卫将高念粗暴拉走,高念挣扎,她侧身回头,终是不忍:“你不是问我怎样才可以离开吗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如花的岁月都埋在了宫墙中,女官的声音很轻,透着无望的苍老,以及一种生来的倔强与孤高,仿佛她才是生在平壤王城的公主··寝殿的大门被推上,女官的叹息混杂在嘤嘤哭泣声中,高念抬头,看见侍女们凄凉和怨恨的目光,被缓缓阖在缝隙之后。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奋力推开护卫的手,却没再回头,提着裙裾快步跑下了长阶,像个公主一样抬起了头··房屋因奔逃走水,燃起浓烟,往昔热闹的街市,只余下遍地狼藉,所有人都拖家带口,发足狂奔逃命。
侍卫要护送她回丸都山城,计划从东门出,可是东门摇摇欲坠,出城的人又折了回来,说不足三里已有敌军,他们只能改往北门走,必要时,需要潜游进护城河的地下涵洞。
不过那样的话,敌军可能没来,高念已经先浮尸水上,毕竟,她不会水,也承受不得长时间泡在冰凉的水中··好在,没到那一步,但更糟的是,百济的主帅已经突围,骑着快马沿着长街飞驰而来。
四处都是逃命的百姓,几个年轻力壮的护卫围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十分惹眼,就算猜不到是公主,至少也知道是官家女子··护卫还算机敏,当机立断把高念推进了熙攘的乱民中,自己反向奔走,将敌将的目光引向别处。
高念来不及喊叫,就这样被推出了平壤城··她来的时候,作为故国原王最宠爱的小女儿,车架仪仗隆重,可走的时候,风雨飘摇,除了目及之处血与火,不知归途。
“再见了,平壤·”·————·骚乱刚起时,卫洗正在去讨债的路上,他最近刚刚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任务,有个辽水来的汉商在收貂皮,他去龙跃山碰运气,竟然真打了几只,回头出手,未来三个月的食宿便有了着落。
没想到这汉商听说高句丽和百济开战,把钱全部投了铁器,周转不开,拖了三日·今天是第三日,卫洗走到客栈的时候,人正收拾细软滚蛋··“现在命都快没了,哪儿有钱啊”大腹便便的商人两手一摊,瞪着芝麻绿豆眼。
卫洗不想暴露刀谷武功,尽管佩刀,却很少真的使刀,所以,他并没有以暴压人,而是寸步不离跟着那汉商,唠唠叨叨··“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不能坑我啊,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喂,先结个二钱也好,可以买点禽蛋,再来些鲜笋和虾,炖煮在一起。”
商人沿着街边走,抬手一指:“你看,哪儿有蛋还什么笋虾,我看你是又蠢又虾·”·战乱一起,除了逃命的人,还有不怕死的浑水摸鱼,趁机捞财的,争抢货物的,打家劫舍的,一波盖过一波。
卫洗脸色很惨淡,他在这里住了几年,方言都能说个顺嘴,更别说人的感情··“要死好多人的啊喂,臭大头,快把钱给我,小爷我要跑路”·然而,在卫洗走神的一瞬间,胖商人已经麻溜地滚出老远,他回头去找,在北门附近终于瞧着熟悉的衣衫。
“臭大头,你往哪里看,出了平壤的山里没人比我更门清,你跟我走,记得付我双倍价钱”卫洗抓着人的胳膊就走,头也不回,像条活泥鳅一样在前开路。
其实以他的武功,要从人堆里飞出去轻而易举,但他不想拖着个皮球··卫洗喋喋不休:“不付我钱,我就把你丢进山里喂狼哼,听说前阵子有船队来乐浪,带着当季的大瓜,到时候去捡点达官贵人不要的,开瓢把粟米闷进去,可好吃了。”
“我,没钱·”背后的人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女人··卫洗脑子嗡了一声,回忆手感,似乎腕关节纤细,还真是个女人··“臭大头呢”卫洗停下脚步,猝然转身,高念本就被他拉得上气不接下气,人还没喘匀气,就一闷头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卫洗扶着双肩,把人推开,从头到脚打量这个姑娘·可惜,后者并没有答话,倒不是听不懂他的汉话,而是心悸疼痛,再也说不出话··看人不对劲儿,卫洗啧了一声,把人抗上肩,进了山。
“你好些了”·高念醒来,躺在篝火边,身上披着卫洗的外衣,整个人警惕得像只藏了食的松鼠,可在卫洗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眼里,却是教人痴迷入神的楚楚动人。
卫洗避开她的目光,顺着下颔滑落,却落到了她的胸口上,顿时局促得满脸血红··“你看什么”高念有气无力的呵斥,其实没有任何杀伤力。
“没·”少年低下头看着脏兮兮的鞋尖·其实他觉得高念特别好看,尤其是白皙如凝脂的皮肤,小巧精致的下巴,还有灵动的眼睛·但他不敢说,于是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我就是觉得你脖子上的那块玉很好看。”
和你的人一样好看,人比玉好看··高念伸手捧着玉坠,眼中难掩哀伤:“如果你需要报酬,可以送我去丸都山城,你不要抢走它,它是我出生时,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我不抢,你别激动,你的样子很不好,好像随时会……”卫洗的声音戛然而止··高念摇头,小声说:“母亲说,这块扶余玉,会一辈子保佑我,我不会死,你不要害怕”在过去,作为公主的她若薨逝,会有一堆人倒霉,所以身边的人总是担惊受怕,她想当然以为卫洗也是如此,竟反过来安慰他。
卫洗靠着火堆睡了一会,醒来看见高念还捧着那块玉佩··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你打算去哪儿”·“不知道·”·“想去丸都山城吗”·对方没有回答。
卫洗觉得自己有些自讨没趣,匆促地做了决定:“你可以暂时跟着我,不过我没有那么好心,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埋了,再带走你的玉·”·“求求你,”高念突然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埋我,将我的尸身葬入大海,然后再把这块玉埋在丸都山城。”
卫洗偷偷地想,如果她死了,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照做··所以,他并没有干脆地答应,毕竟他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救人这种事,不大适合,虽然并不觊觎美玉,但美玉起码能换钱。
过了许久,高念才轻声问:“平壤,怎么样了”·“城破了,你们的王中箭身亡,战死了·”·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其实算番外吧,单独给高念和卫洗写这一章是有原因的,到下一大卷就明白啦~·第230章 ·这是公输沁一行人进山的第四天,不仅挖到了上好的丹参, 还采到许多山外有价无市的药材。
高念的身子好转, 他们每天就能多走上一两个时辰的路, 这一两个时辰,足够进入山腹深处··都说“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注)”,三十年一晃眼, 山中桑田变,公输致凭着记忆,足足找了两天,才终于从河滩卵石下, 刨出被松土块掩埋的木矩盘。
除了木面受潮- shi -软, 整个机簧依旧完好无损··据传某代家主扬言, 公输府造的东西,若不能经历上百年风吹日晒, 雨打雪淋, 只能回炉重造,批作废物·以三百年分层,往上数, 才勉强可称佳品。
一人持一柄梅花钥往上头一合,东北向的花瓣沉了下去,众人沿着湍流堤岸,朝那个方向寻觅·只要找到第一个木矩盘, 跟着钥匙指引,寻得余下四盘,故鸢宫也不是去不得。
比起初来时沉重的步子,胜利近在咫尺,倒是叫人走出春日踏青的惬意··很快,他们翻过两座山峰,下过溪涧谷地,最后寻着一座八方吊桥,攀到一处向阳的山坡。
“快看,是花海”·迟二牛怪叫一声,沿着蹊径俯冲,像只捣蛋的皮猴子,可待他一头扎进花丛,却化作了一尾鱼,畅游在镜天之下,无穷的碧海里。
鸢尾花丛丰茂,绿色根- jing -足以没过膝盖,从高处俯瞰,叆叇白云堆叠在峰峦之上,金光挤破头,落在花田中朦胧婉约,此时,海风绕谷荡了一圈,一边便好似紫蓝蝶振翅,一边又如地上飞雪。·真是美得不可方物··贺远指着花海深处,喊了一句“有屋舍”,招呼人跟他前往·姬洛落在最后,左右只剩公输府的叔侄俩··公输致是闲散惯了,不与年轻人争,边寻地下脚,边摘了些路旁的酢浆草放在嘴巴里吮吸:“环山如屏,你们不觉得,风都暖了从前听农人说,鸢尾只在四六月间开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信现下已近冬月,连桂子都谢了。”
说完,他递了一把手头的草给姬洛:“尝尝,佃户把这玩意儿叫‘酸溜溜’,口中无味,来上一根正好·”·姬洛推手拒绝,目光落在公输沁身上。
公输致骂了一句“不识货”,大摇大摆走了,姬洛趁机跟在公输沁身边,随口叹了一句:“成海的鸢尾,不知需要多少园丁手植·”·公输沁盯着鞋尖蹭着的棕泥,闷闷不乐:“只要有心,一人足矣。”
说着,她淡漠地侧身,一步跨进花海,逆风而走,故意沿着人少的地方去,留下姬洛独自站在山头上,显得有些莫名其妙··“难以置信,这就是故鸢宫”·贺远第一个跑到木屋前,指着柴扉上挂着的木匾额,一副撞鬼的吃惊样,好像下巴随时会掉在地上捡不起来。
之前有多期待,如今便有多失落,虽说眼前房子精致,院落结构合理,有池水,有山溪,有庭树,有青井,朝对鸢尾,花开如浪,暮对晚风,骨铃叮咚,可称为“宫”,着实有些小气。
贺管事持剑入户,检查一番后,将几间屋子推门开窗透气:“此处地相宏达,位置极佳,数十年无人出入,也没有半点霉味·”见秋叶落在樊篱上,悬而不落,和秋风较劲,他不由驻足庭树前:“传说并不在乎真相,人多信便真,少信便假。”
“这么说,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假的喽”贺远坐在木梯上,在蓝紫色的鸢尾中极力寻找公输沁的身影··迟二牛打断两人的谈话:“什么真真假假,你们别闲着,俺刚才绕着这木屋跑了一圈,果然看见后面石桥相接,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是柏成说的那个山洞。
入洞不深便是连顶的铜门,两侧设有镇兽和灯烛,照亮门环上的铜绿·贺管事在地面一侧发现了陈年的血迹,寻着斑驳的红色走到尽头,伸手一推遮掩的枯草,发现一条逼仄狭隘的断层缝隙。
断口上血迹渐无,有一点锉痕,说明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过··此时,一朵落花飘到贺远的鼻尖,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缝隙里竟然生出深浅不一的回声·何掌柜立刻探身向前,攀着岩壁上看,果然看到顶头有一线天光。
“何大三兄弟应该是在这里动手,那个人无意摔入罅隙,柏望轻功卓绝,趁机从半山崩裂的断缝里跃入,沿着滑壁向下,来了个偷梁换柱·”贺管事解释。
姬洛抹了一把铜门上的铆钉,回头问公输沁:“这扇门能开吗”·“能”本是没抱希望,可换来的却是公输沁确凿的答案,她招回贺管事,指着门上的铆钉耳语,后者随即轻功一提,在门上依次点过。
未几,那巨大的铜门竟真的缓缓往后推开,众人掩袖,只觉一大股充斥霉味的- yin -风扑面而来··“这……这就是把那五个人困了十年的铜门是他们太蠢,还是贺娘子生得聪明”开得太过轻而易举,连迟二牛都觉得不可思议。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就你嘴甜”公输沁痴笑一声,解释说,“公输家造的门,若难住公输家的人,岂不笑掉大牙”·“说得也是。”
迟二牛嘟囔一声,率先跨过门槛··门后是块空地,不大·一侧码放有装粮食的麻袋,只是袋子浸没山腹水,里头的粟米麦粉早已霉烂,所以才生出怪味,另一边堆着些零散的工具,墨斗、曲尺,凿子,锉刀,甚至连白骨喋血,都应有尽有。
姬洛蹲身仔细查看,这些工具码放随意,里侧的积灰很厚,外侧空了一块,地上留印而无物,再把“悲客来”客栈中柏成死前说的话拼凑一遍,他忽然明白,指着里端闭合的重门,道:“那个人跟柏成说的,其实是这一道门,但柏成却误以为是外面那一扇。”
“什么意思”高念和迟二牛异口同声··“二十年前,他们五人寻到此处,都不晓得如何开门,所以被最外侧的大门所阻,但是刚才公输家主说到了一点,那个人伪装蛰伏在公输府,很有可能在十年中获悉开门之法,所以当十年后他们再齐聚此地时,第一道铜门已经不是阻碍。”
姬洛走到门后,用脚尖踢了踢碎石··贺管事走近两步,发现碎渣下有明显的辙痕——·不论是人凿还是天然所成的洞- xue -,但凡空腔,都极易落石,这些石头从顶头掉在门槛后,无人推门时不动,有人推门,则连带一起在地上砺出长纹。
高念问:“那第二扇门有没有被打开”·“我想应该没有,因为他们走到这里彻底翻脸,何大三兄弟杀人的工具便是缺的那块,”姬洛目光落在杂物上,越发笃定,“柏成杀人用的‘白骨喋血’应该是他们错杀柏望后随手扔下,被那个没死的人捡走带出北海的。
之所以血迹在第一道门外,我猜,多半是那个人想把何大三人反锁在铜门后,但却没想到三人早已有杀心,慢了一步,争逃到门口时,被截了下来·”·高念追问:“他为什么要反水”·“也许是因为门后的东西,”姬洛皱眉道,“那个人一定是在公输家知道了什么,良心发现,改了主意。”
公输沁闻言,立刻跑向第二道门,这扇铜门和第一道不同,其上已无铆钉,且亦无铜环,取而代之的是正心的圆盘·这盘口和帝师阁剑川上那间石室的相似,姬洛估摸,也需要按某种规律解盘才能开启。
·“区区熟读算经,且瞧上一瞧·”贺远挤到前方充大头,两手各按住罗盘一边,左右尝试拧了三下,山体里忽然响起叮铃铃的铃声,声音闷沉,仿佛铃铛外头套了个罩子,众人回头左顾右盼,鸡皮疙瘩爬满手脚,生怕石头上长出无数双眼睛。
贺远跳开,吓得就差求佛告神··姬洛却趁机而上,就着落盘的转向,又拧了一把,那种诡异的铃声再度传来,在空洞里无限放大,吵得人心绪难宁··其余人都堵着耳朵纷纷躲了两步往一旁去,只有姬洛没走,反而把耳朵贴在门上,又拧了两手,贺远指着他鼻子叫嚣,张口骂话:“蠢货,你疯了”·姬洛杠住他的手,目光沉下:“有落珠的声音。”
公输沁反应过来,呼道:“是珠坠盘”姬洛停手,四面俱寂,公输沁松了口气,看着一圈茫然迷惑的眼睛,不由解释:“亦是锁钥的一种,由公输府第十八代家主,号称‘妙手补天’的公输盈所作,不过因为开锁太为繁复,渐渐被弃用。”
“你们看,”她从杂货堆里翻出两根缠了油布的木棒,借火石一点,探到门前,众人这才看清那落盘上类似于- yin -阳鱼的精致结构,“珠坠盘中心盒龛里有三十六枚珠,左右分- yin -阳,当转动罗盘时,左侧阳盘会先落出十八颗,这十八颗珠子材料质地不一,会落入不同的位置,每个位置有一块铁片,撞击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说着,她左手手指卡入凹槽,用力向下一拉,在满室的铃声杂响中,十八颗珠子倾泻而出,次第下滑,直至静止不动·而后,她将右手放在- yin -盘上用力向里一推,露出少阳位中的另外十八颗珠子,和盘中十八个小孔。
“三十六颗珠子是十八对,必须要每对对应,才能打开这道锁·说白了,这是一种听音配位的儿戏,珠坠盘在被弃用之后,一度沦为玩乐的工具,不过,匠人们有时候也会用来练习耐心和定力,”公输沁随意捡起一颗,扔进其中一孔,- yin -盘“咔哒”响了两声,随后收拢,“一颗错,满盘重来。”
原理简单,可要实- cao -却难上许多,且不说解盘人必须对音色敏感,便是这珠坠盘一启动,满山洞的铃瓮声,几乎就能干扰九成以上的人··“那……那以前的人怎么进去的”迟二牛反应够快,但思考得还不够深。
公输沁道:“只要提前知道珠子排布规律即可·”·但显然,这排布规律并没有传下来,公输沁把目光投向抄手而立,默然不语的公输致,后者亦是面露难色,缓缓摇头。
既连公输府的人都束手无策,旁人又能奈何,于是都一通泄气,退了开去··卫洗闭目,忽然拔刀,踩着那几个木桶垫脚直上,往那岩壁狠狠劈斩·他的刀风尖锐而猛烈,只听一声脆响,刃下皲裂,很快蹦出碎石。
但尘土飞灰散去,没有半点铃铛的踪迹,只有黑黝黝的空洞,比大家想得更深·贺管事怕他冲动,再做毁坏之事,连忙将少年粗暴拦下··公输致紧跟上前,捡起地上残渣,将两片拼贴,中间出现一道圆孔,孔洞上下左右各有一道浅痕,呈现十字模样。
“我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白骨喋血’了,”他顿了顿,微微敛眉,将粗粝的大掌搭在卫洗肩上,颔首示意,“设计者巧妙地将不足指甲盖大小的铃铛坠在丝线上,绑在白骨喋血的尾部,随着暗器推出,凿穿石壁,挂在不足两指宽的小洞里,当- yin -阳鱼盘旋扭,丝线便会震动,发出响声,声音顺着那种蜂窝孔漫出,不断被加强。”
公输致摇头:“铃铛的位置应该在石门背面,除非你能砍穿整块岩壁,否则只是徒劳·”·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要我说,这铃声恼人记不住,不若写下来”这时,贺远走了出来,指着那落盘,自作聪明。
公输沁不忍驳他,旁人只做了个请便··贺远转动珠坠盘再试了一次,发现落珠之快,根本无从下笔,若是在某一颗上多耽搁一息,眨眼十八颗皆坠完··他只能摸着鼻子,尴尬地留在原地,为拂了脸面而愤怒地抄石门踹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破石头困我,可气”这一脚踢得狠,石门纹丝不动,脚趾却差点撞断,贺远本就身姿单薄,脚跟没吃住力,向后仰倒,差点连累公输沁一块儿倒地。
贺管事连忙将他扶起,又好气,又好笑··既然行不通,公输沁便叫贺深磨了两块石头,卡在第一道大门下特定位置,那门不再阖上,留出通道给几个闲不住的闲人琢磨,自己领着高念和迟二牛,张罗饭食和夜间的居所。
贺远被贺管事搀着出去,隔老远还能听见不绝于耳的谩骂:“什么鬼东西,我看除非是聋子,否则没人能做到不受干扰,一心一意”·“少爷您又说气话,”贺管事拿他没法,只能连连叹气,“若是聋子,那岂非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得了”·贺远被堵得没脾气:“也是。”
姬洛落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珠坠盘,随众人一同走出铜门和洞- xue -,径自沐入阳光中·许是有冷到暖,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山中鸟啼鸣展翅,姬洛回望,撩起袖子的小臂上忽然起了一圈细疙瘩,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瞧看的感觉,可同行的人都在他身前,无人回头。
这一路而来,姬洛并非没有刻意留心探查,但能跟踪他而不被发现的人,要么武功强他数倍有余,要么定力十足,善于藏匿··但放眼五湖四海,前者不是不出山的老怪物,便是没这一号人,至于后者,岂非“伏草地而如草,停于木而如鸟”,若真能做到这般,倒是个值得一见的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开始写第八卷 ,等攒完结局存稿,我应该会日更快速连载完~(不过最近略忙_(:з」∠)_ ·注:引用自《管子·权修》·第231章 ·花草随风动,姬洛睁眼, 下意识按剑而起。
小院木屋不大, 格局简单, 除去厅堂庖屋,厢房只有三间,两对夫妇一人一处,剩下一间,几个大男人凑合一块··屋子里除了迟二牛微微鼾声, 没有明显响动,外间有隔门,还有个正厅横截,院外虽有风, 但风却无法长驱入户。
然而, 竹帘却在晃动, 仿佛昭示,方才此地有人来去··可屋中未少一人··姬洛回头, 凝目细视, 忽然发现贺深抱剑在怀,睡相死沉,不由惊了一跳, 那手中这一柄是——·他将目光转落左手,剑身长不过两尺,剑体鎏银,宝带珠光, 正是在泗水楼中楼遗失的“决明”。
刻漏指向丑时三刻,姬洛身形一动,下一瞬,人已置身花海月下,鸢尾有淡香而微毒,他凝视着脚边反季生长的植物,顿觉寒意入骨··不远处的高岗,有人竖箫在唇,声色嘶哑,惊飞的寒鸦中,余下一道剪影。
贺管事和卫洗的功夫纵使算不得大家,但不至于丁点反应都没有,上一回公输沁遇刺,或可解释为何老大暗中动手脚,可眼下呢,显然非同一般·姬洛仔细侧耳,这南箫有顺气推血,走五脏六腑之功,催人深睡之效。
对音律把控如此之深,世间再让人想不出第二人··姬洛寻声而走,掠过蓝紫色的花端,仰头一望,那人未着发冠,只用一根白鹤流云发带束起一半青丝,身着套鲛纱的白衫在夜风中肆意舞动,衣尾刺绣的芝兰杜若因搓入了银线,而次第转过银灰色的流光。
清贵得不似山间魑魅,仿佛一朵净世的优昙··“送剑而来,是敌是友”姬洛扬声一呼·那人未语··和灰袍人交手过几次,他的身形武功姬洛自认还是能辨出,眼前人显然不是,来者既然不辨敌我,又似乎别有神通,他不敢轻敌,只能按剑在侧。
越是痴看,姬洛越是觉得,这种身姿,从前一定在哪里见过,尤其是当那个人从巉岩上跃下,负手于后,款款而来·他步履轻灵,每一步,都落在长风卷起的鸢尾花上,好似他轻若明烟,一花可载。
踏花而来,踏花而走·这种手法……·姬洛两指按住额心,颅内乍然生出一阵刺痛,尤其是听得那人一声绵长叹息,带着撕裂的悲痛,和着清音梵唱。
这种时候被敌人干扰,只能落得下风,姬洛咬牙抗住吃痛,想要探清对方的容貌,却在抬眸时,只见一道刺目的白光照来··是镜像折光·这几月虽未动武,但姬洛反应并不慢,紫箫袭来有风,他盲眼依旧能准确出招,挥剑退开。
在断定来者并非师昂后,他将决明一挽,不再留手,以攻为守,连刺连挑··十息后,一招“荡剑式”,斩落对手半截纱袖··“阁下既不言语,又贸然出手,在下只能大胆揣测——你和灰袍人是什么关系和姜家又是什么关系”姬洛停剑在侧,冷冷一笑。
——会用镜光先声夺人,说明来者武功不及他,正面对战无法决胜,所以才会让他在烛照之下,短暂的失明··对方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姬洛不再斡旋,旋身而走,绕至颈后,剑锋撩向他耳廓,却被翻转的紫箫破开。
姬洛不急,腾身一躲,手刀追至,迅捷地压下箫尾的碧珠流苏,反手拿剑柄扫向那人的耳门- xue -··耳门走手少阳三焦经,中者无论轻重,耳鸣目眩是跑不脱的。
果然,只听得那人闷哼一声,向后失足,踩弯了一株紫花··好机会·姬洛知他体术不行,乘胜追击,一剑下刺探海,但怪就怪在,那人并不扬长避短,非要近身硬碰,硬是拿紫箫抗住一击,手心里箫身转如罗盘,竟将剑风化开,引至后方。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后方膝下劲草皆断,那人趁机起掌,招来落花绵绵,攻向姬洛面门·姬洛暂时后撤,那人却又拼力欺身而上,伸手抚去姬洛的天庭神门。
看不出来,这人还惯用不要命的打法··自从“天演经极术”突破壁障之后,姬洛渐能窥观出对手意图,当那人伸手以剑指探花时,他已品出下一式,因而暂退为假,引他上前才是真。
待人真落入圈套,甫身而进,姬洛便托剑在顶,一式“回云”,运剑回环,绕颈而出,飞向对方持箫的右手··剑走得很快··空中飞出血花,点点喷洒在白蕊之上,紫箫应声而落,那人本轻功立于花上,此刻蓦然落足向下,似要长袖卷扫,夺回武器。
姬洛哪肯给他机会,当即抓剑柄,平身在怀,反手向前一抹··剑风迅疾横扫,如开屏扇尾··眼瞧着便要得手,那人却突兀轻笑一声,当下弃箫仰身,两步已至身前,赤手一把握住决明剑刃,同时另一手作剑指,穿过激荡的血花,抚上姬洛发顶:“‘天演经极术’果真名不虚传,若非先知,实难险胜,为求胜你,我本修得‘一心一意’,如今却得生‘三心二意’。”
姬洛瞪眼,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散发之下生出- yin -柔之美,可俏丽而不娇弱,温柔而无忸怩,玉骨风华比之师昂,半分不落·师瑕三徒,在世两人,截然相反,一个是面热心冷,一个是面冷心热。
从前虽未在帝师阁有幸得见,但或多或少从旁人嘴中听过“师一心”大名,眼下听他自述,姬洛心头已有答案··“恕在下唐突,来此地是为帮你,也为帮我自己。”
师惟尘嘴上噙着的笑,温雅和美,毫无攻击- xing -,反叫人舒心··语落,他指尖的血花散开,在姬洛额间裂为五瓣·姬洛抬眼与他对视,眼中恍然生出凄迷与混沌——·“山中有幽草,杜若比邻春。
言笑拟韫玉,君见有狂人·”师惟尘一字一句道,“此诗君可曾听过”·“……好像……听过。”
“诗作为谁”·“不知……”姬洛迟疑,眼中流光一逝,“我”·“作诗为谁”·“……他……他是谁”·混沌里似乎有人生出一只手,狠狠攫住埋在意识深处的记忆,想要如寓言中揠苗的农人一般,将它奋力撅起。
姬洛想到杜若和芝兰,忽然十分伤感,曾经有人也手植过一片花海,在一处碧水白雾环绕的地方··花是杜若,人如芝兰··姬洛疲惫地闭上眼睛,又听到了曾经那个出没于脑海的声音——·“喂,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翻看《洪范》和《甘誓》,怎么啊,要研究五行这有什么好看的,西周五材学说时兴,早就被前人吃透了不如跟我一起琢磨天象星学”都说食不言寝不语,说话人偏要反其道而行,将嘴里塞满吃食,说话含糊不已。
另一人平静而论:“学无止境·五势虽简,大道亦至简·”·“那……你把手札借我看看,我给你参详参详,天星对地势,说不定能给你些点拨。”
伸手去讨··“不借,你这人没收拾,转手的东西多半消失得无踪无影·”·“诶我不白白占你便宜,就看一眼。
不若我赋诗一首赠你,作为交换如何”·对方犹豫:“唔,你且先吟来听听·”·声音戛然而止,姬洛手腕脱力,决明剑落进花丛,只听他将师惟尘方才念过的诗句又复述了一遍:“山中有幽草,杜若比邻春。
言笑拟韫玉,君见有狂人·”·“杜若,幽草,言君,玉人·”·师惟尘两鬓冷汗涔涔,他顾不得挥袖擦拭,也没那个机会,在姬洛颂出这八字之后,他胸腔丹田如星陨于海,震起滔天浊浪,七窍隐隐有血色渗出。
他蓄力将剑指往下压,紧紧贴住姬洛额上的神门- xue -,口中呼喝一声,不敢分神:“睁眼,我是谁”·姬洛并未如约睁眼:“你不是他。”
四面箫声顿起,如泣如诉,师惟尘再一声叩问:“我不是谁”·只听得嗤笑一声,落入花海中的决明剑飞至主人身前,姬洛骤然睁眼,双眸灿若天上星河:“你不是曲言君”随着他的话音,剑鸣长啸,弹指一挥间,以他为心,八荒皆是剑气,剑下寸草不生。
紫箫寂寞,骤然开裂,顺着吹孔一路皲裂至单管底部,师惟尘不敌,捂着心胸,半跪在地,呕出一口热血:“帝师阁的‘涤荡浮尘咒’我已修得至臻化境,怎么可能失手难道……难道你失忆并非因为气血岔行,走火入魔”·肝胆俱痛,师惟尘手捧咯血,深深看了一眼拄剑跪地的姬洛,转身隐没于花海。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道白影抱琴而来··姬洛此刻为刀兵之气所护,白影不敢近身,于两丈外趺坐静候,等他自己醒来:“剑有剑意,人有剑心,时不待我,人不待我。”
姬洛恢复神智,就听见耳边有人聒噪,抬头一瞧,忍不住上挑飞眉入鬓:“师昂,你怎么在这儿”·师昂收琴,轻功一展,飞退到树梢上,姬洛随即追去,在他身旁落座。
高空视野开阔,两人足有独拥皎月之感··“刚才……是你”·姬洛指说地上剑痕,师昂却反问:“刚才你看到了什么”·“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人,”残留的情绪宛如暗夜里的飞尘,看不见,却又实打实存在。
姬洛不愿赘述,又把话题拨了回去,“你怎么进来的不会是追着我来的吧”·师昂睨了一眼:“脸真大·”·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默了一瞬,听师昂话意,既然不是他出手干预,那击退师惟尘的人必然是自己,可是现下回想,却只余那首诗和只影阑珊,细节却竟回想不起。
不过左右都是帝师阁的人,正主走了,白白来送消息的可还在··于是,他“呵”了一声,揶揄反击:“哟,还有你追不上的人”·师昂实际上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唇枪舌剑怎肯落下风,当即反唇相讥:“姬洛,我以为以你的才智至少能在秦国混个一官半职,没想到你混成这个鬼样子”·“什么鬼样子”姬洛凑近,狐疑相看。
师昂往后方尖梢上挪了挪,抱臂回视,似笑非笑:“你别离我太近,我会忍不住怀疑你心思不纯·”·姬洛忽然明白过来,定是王猛借他之手让慕容冲外放东阳的事情传了出去,担了祸水宠名不说,只怕江湖编排他的话本子已传遍了九州。
果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姬洛话锋一转,嘻嘻笑道:“你到底是来追谁的”·“来追一个聋子·”·“真是聋子”姬洛仔细回想两人交手时的情景,那人确实一直未曾言语,倒是之后相对,可读唇语。
听师昂这么一说,他反倒拿不准了,一拍脑袋,不再兜圈子,“哎呀,我想起来了,我看到的不是故人,或许是你大师兄,看来是命中注定要在你们帝师阁的功夫上失手,认栽认栽”·说完,姬洛果真觉得头似沉铁一晕,眼中晃动星火,忙侧身换了个坐姿,翘脚背靠树干,稳住。
“这是帝师阁的‘涤荡浮尘咒’,你还记得卓斐然吗”瞧他嘴上服软,师昂占得便宜,竟露出一抹浅笑,慢悠悠解释起来,“云河神殿前我曾以此功法,想唤醒他被‘鬼哨’祸乱的神智。
帝师阁曾有一先辈,笃信乐声能静心养人,于是昼夜不辍,钻研此道,究其一生创出此等可安走火入魔的良法·”·师昂看了姬洛一眼:“你说你曾失忆,并且时时觉察体内有股突兀的内力涌动,我曾也怀疑你是因练功行岔入魔而记忆闭塞,不过,这咒法我只是小成,师兄这般心无杂念之人,才通达圆满之境,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尝试。”
“令师兄确是高人,”姬洛对于功法,倒是不吝称赞,只是对于师惟尘的做法,实在费解,毕竟他二人无缘无故,“不过,他远道而来就为了助我恢复记忆,也太仗义了吧唔……我方才似乎多有误会,还砍了他几剑。”
师昂突然紧张起来,直着身子绷着脸:“几剑”·姬洛面上露出“你莫不是要还我几剑”的惊慌,但嘴上却故意逗弄他:“嗯……三剑五剑大卸八块”·座下的枝条颠了颠,师昂垂眸,看着树下土中已然凝固的残血,似乎较真地判断血量。
“你放心,我这个人呢下手最知轻重,保证不断手不断脚,就算要死,也能留具全尸”姬洛一边偷偷打量,一边继续张口胡说八道··师昂抱琴落地,轻轻撩弦,飞来的眼神冷得似要将人洞穿个窟窿:“看来是在长安待久了,倒学得些纨绔子弟的不正经。”
弦音一出,姬洛靠着的树干“咔擦”断裂,人径直从上头摔下,摔进了花丛··无辜招灾的蚱蜢惊叫一声,四处逃逸··琴音散去,师昂别过头,神色复杂:“你以为是什么我是来清理门户的……三个月前,大师兄刺杀桓冲,差点得手,如今桓都督还在京口的中军将军府躺着呢”·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正直道义与情感相冲。
等等,师昂也会对人这么在意·姬洛翻了个身,支着下颔侧卧,好整以暇嘟囔:“是差点得手,还是本可以得手却特意给你放水成差点得手”·作者有话要说:大师兄来啦~·嗯呜呜呜,永远活在记忆里的曲言君。
第232章 ·师昂回头,瞪眼··真正清理门户该是什么样子的在听到“三剑、五剑、大卸八块”时就该拍手叫好, 脾气冲的骂一句“活该”, - xing -子软的叹一声“苍天有眼”, 姬洛早摸清他的- xing -子,自然有恃无恐,这家伙虽是半句心声都不吐露,但他的神情和行为早就暴露了本心。
“我瞎猜的,”姬洛不想再吃他的音刃, 可又想掏一掏他的真心话,忙坐直身子,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顺着他的话走, “我在长安亦有耳闻, 不得不说, 桓温死后最英明的决策,便是把兵权交到了他这个五弟手上, 听说桓冲是个仁爱谦逊, 家国为重,大局为先的人。
王景略还在世时亦曾说,若晋国君臣一心, 世家携力,恐难破矣·”·师昂道:“桓都督最有淹识,大义令我等感佩·年初时,都督拱手相送谢家一个统领京畿的刺史要职, 而自己不顾反对,带兵出镇京口,避让谢大人锋芒。
要知道世家争权,天子脚下好过兵荒马乱的边境,平心而论,桓家与谢家龃龉已久,换作是我,也未必能有此决心,干脆利落退出京都权势之争·”·“桓冲斡旋两家之中,若他死了,桓党必然要奋起,到时候两派不和,则朝纲大乱,”姬洛叹息,轻声问,“令师兄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何恐怕不是为了帝师阁吧。”
师昂默然,是真心不知——·姬洛离开云梦大泽的那一年,令颜来禀,大师兄捎信归来,他心中欣喜万分··当初母亲心软,给了师惟尘离去的借口,同时也留下了表决心的机会,若大师兄有苦衷,自可以先行解决,放不下,固然走了便走了,如能放下,不论过去发生什么,念着往昔情义,他都愿既往不咎。
但师惟尘归来时,却像变了个人··“不止是桓都督,还有……我的母亲·”师昂垂眸···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心头一惊:“师夫人”·“大师兄归来后,整日弃鞋刬袜,披头散发,既不插手阁中之事,对旁人也漠不关心,只醉酒无- she -堂。
上下规劝皆无用,便随他去·哼,我帝师阁也并非养不起闲人,喝不死的人,总有幡然悔悟的一天,直到……刺杀”·当初,师昂冒险留下师惟尘,也有投石问路的意思,毕竟只要不是废子,对方肯定会再行启用。
究竟是情大于义,还是义大于情,他已说不清,只是皱眉,目光骤冷如凉夜秋风,吐出那颇有肃杀之意的二字··师昂自傲,奉行“无事不可解”之道,坚信不论是运筹,计策,- yin -谋,阳谋,只要有心商榷,总会有破解之法。
而江湖中最不入流的反间,挟持质子,以毒控人的威胁手法,他们这样的人,不该轻易俯首妥协··若行反间,则建立信任;若挟持质子,或可筹谋救人;至于以毒相控,无药医庐还卖帝师阁面子,就算真无药可医,或可策反,唱一出双簧,联手破敌再追解药。
还有什么事情是绝对无法解决的呢师昂想不通,除非是世仇但就算是仇,就一定不可以化解吗·姬洛听完他的话,却想得很简单:“下杀手还是没下杀手”·师昂愣了一下,低声道:“不死不活,是毒。
家母至今昏迷,李杳长老来看过,暂无解药·”·“师惟尘是个男人吧”·师昂乜斜一眼··“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姬洛一手抚摸怀中宝剑,一手同他相招,“你我皆为男儿,若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会投毒吗当然不会,自然是一剑封喉,来得最快。”
姬洛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何必说些废话自欺欺人,你只是害怕,不肯承认罢了·你怕自己不能原谅还是怕他不能回头若没有半分信任,你也不会丢下帝师阁到这里。
师昂,你也会心有不安”·当发现自幼相识之人,也涉足- yin -谋之中,从情感上来说,比怀疑失忆前的姬洛和楼中楼叛徒有所牵连,更叫师昂无法轻易释怀。
事实正如姬洛所言,如果师夫人死了,师昂绝不可能原谅;如果师惟尘继续杀人,他就不能再回头··“在我这里,你可以找到认同和理解,如果你非得要个答案,那我可以告诉你,换作是我,我也会如此,”姬洛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别忘了,在睡虎禁地那会子,我说‘真相有时即是痛苦’时,你怎么回答我的,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你仍愿知悉’。”
无论真相如何,也要披荆斩棘,勇往直前··“姬洛,你才是真的……”师昂语塞,心有悻悻,但更多的却是感激——此番关心则乱,因困于一时一地的情感,令他瞻前顾后数月,幸而被姬洛三言两语化解。
师昂不由松了口气,露出微笑,“其实,我也有顺路寻你的意思·”·姬洛道:“怎么说”·“有人想方设法从长安送了一封信到帝师阁,说你于泗水不知所踪。
我怕有变,因而托付阁中事务,亲自北上·在高密郡时,撞见大师兄急往北海山中去,我心下有疑,便沿路跟随·这山里可真是别有洞天,若非我对师兄甚是了解,只怕没有密钥,也无法随意出入。
师兄当时身负长物,如今想来,该是你手头的这柄剑,”师昂垂眸,目光落在“决明”上,皱眉问道,“你的剑为什么在他的手中”·“此事说来话长。”
姬洛敛容,与他比肩行于花海,将长安和泗水所见所闻,简单复述了一遍·师昂听后,默立良久··既然师惟尘能得到姬洛的剑,要么是他曾在泗水附近出入,要么是他和那灰袍人同为一伙,无论是那种可能,都将事情延展向不可预估的方向。
“现下基本可以确定,姜玉立已经死了·”姬洛摇头叹息··师昂有些恍惚:“我们竟是在同一个死人较智,姬洛,你怕吗”·姬洛心中仿佛压着巨石,寒夜里有些透不过气。
过去他们想当然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姜玉立身上,知他运筹帷幄,晓他- yin -谋诡计,可如今人已死而布局未散,只能说明,棋已成定局,有没有他在,都能放心收官··“这两年我也并非毫无所获,我查到姜玉立手下应有四子襄辅,他若身死,该是姜家四子替他行棋,”师昂娓娓道来,“大弟子霍正当,长袖善舞,媚俗狡狯,晏府你与他有过交手;二弟子辜行文,行踪不定,独来独往,暂时还未交锋。”
·师昂顿了顿,偏头看着姬洛:“你三番两次遇到的那个灰袍人,极有可能是姜玉立的独子,姜夏·”·“那第三子呢”姬洛挑眉。
师昂面无表情:“没有半点风声,或许是大师兄,也未尝不可·”·自己同对方交手已久,除了个霍正当知名知姓,那灰袍人更是半点踪迹都不露,这师昂天天蹲守帝师阁,不过一载春秋,倒是将对方摸了个门清,要说这里头没有点狎趣,鬼都不信。
看他那置气的模样,姬洛恍然大悟,忽地笑了,又拿他打趣:“是你自己查到的,还是你师兄让你查到的”·师昂拂袖,烦来一眼,竟有些喜怒无常。
堵得这位帝师阁新阁主无话可说,足可吹嘘大半辈子,姬洛识趣,可不敢顺杆上爬,忙又道:“那你打算如何”·“冀北,那儿会给我答案。”
师昂一脸笃定··师惟尘被师瑕抱回阁中抚养时不过三四岁,阁中掌载记的弟子查阅旧典,只找到寥寥几笔,说是冀北贫家出身,幼年丧父丧母,身有耳疾,其余再无描述。
如今知晓内情的人,要么已经故去,要么昏迷不醒,旁人难堪重任,确也只有他能亲自走这一趟,证明清白··两人又并行数十步,随后趺坐在地,没于花丛,遥看星空,难得共享良夜。
姬洛随口攀谈:“我随公输府的人进山,偶有被窥伺之感,令师兄奇人奇技,虽尝未动手,但藏匿术绝对堪比一流刺客·”·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因为一心一意。”
师昂把琴枕在膝上··暮秋冬夜,银月光盛,长天星子并不明亮,山坳谷地间抬头,只会觉得距天遥遥,浑生落寞,但好在此地人烟稀少,山风送爽,四面风景极佳,虽置身泼墨,但俯仰之间,有种静夜的美丽。
尤其是姬洛随手点起火折子,捧在手心··星星之火,顽强而倔强··师昂两手落于琴弦,眼中多了一抹温情:“小时候阁中弟子捉迷藏,没人能赢过师兄,除非他刻意相让。
他的定力远超常人·我曾见他七月流火浮于水上,三两个时辰冥想不动;寒冬腊月卧坐于冰,静思反省,不动分毫·”·“心有杂念的人,不可能做到。”
“所以我希望他只是被人利用,”师昂定定地看着姬洛,言语间十分诚恳,“如果可以,姬洛,往后若有交手,还请你尽量手下留情·”·姬洛颔首:“善保人全尸,这个我拿手。”
师昂按弦不发,先是一怔,而后失笑··“诶,你这哪里像求人,分明写着‘吾乃帝师阁阁主,你不应我,想找死吗’”姬洛一边说,一边还学他那君子端方的模样,演得绘声绘色,“还有,你要查人,这装束可得改一改,上好的鲛绡,你是怕人认不出你是谁么要这样——”·姬洛顿了顿,低下头去抓了一把泥,在师昂肩上一拍,趁他转身不备,把泥巴点在他脸上。
白嫩双颊上瞬间多了一圈麻子,姬洛起先还忍俊不禁,后来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师昂气得拂袖而起,一面以袖擦拭,一面抱琴快走··姬洛追过去,绕着他转圈,不住揶揄:“云梦三山果然没有滇南自由,看你这阁主当了一阵,眼底便只剩下教条大义,万世山河,太无趣了要知道时时俯身,才能看到云底的鸟语花香,还有……”说着他藏于身后的右手突然往前一划,随即乐呵呵指着师昂的额顶,“你头上的蚱蜢”·师昂擦脸的手一顿,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正经点”·姬洛眼珠子左右瞟了两眼,甩开他向前,顺带挥了挥手:“答应你便是了·你信的人我也信,我是卖你面子,不是他的面子,对于陌路之人,我向来无所谓。”
忽想起一茬,他登时又驻足,“话又说回来,信是谁送的”·“这要问你,”师昂稍稍低头,伸手一拂,蚱蜢跃入草间不见,“长安城里,还有谁会费尽心思想要救你”·“李舟阳。”
师昂否定:“不是他·我得到消息,这位中郎将也已经失踪好几个月,和你去泗水的时间无差·而且,李舟阳没有到过帝师阁,他若传信,一定绕不开夷则堂或者太簇堂,但信是直接送到南吕堂。”
言下之意,这个人一定知道师昂的起居习惯,多半曾在帝师阁小住过,但符合条件且又在长安的人……·“是个有趣的小家伙,这事你别管,我有数,”姬洛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叹道,“长安啊,还是有些有趣的人哟。”
两人又谈了一会,时不待人,师惟尘以药力辅佐箫声致人昏睡,他既已败走多时,这会药力也该散去,若教旁人瞧见师昂,总是会引得不必要的麻烦··临走之前,师昂口中生劝:“公输沁冒险北上,朝廷开府募兵,十有八九已成定局,既然难得离了长安,不如南下江淮,和谢将军见上一面”他这话并非张口就来,这些年谢玄确实时不时差人递信三山,尤其是在王猛病重之后。
姬洛却推说不行··“那……你还要回长安,是因为苻坚手上那块八风令”·“那块令恐怕暂时拿不到,王景略死后,风马默不可能让我安然返回长安,以他的为人,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拦。
哼,以前有丞相坐镇,他并不觉得会出什么乱子,现在……他可怕我反客为主·”姬洛沉声道:“我还要去趟公输府,之后……见机行事,若有机会,冀北或可一见。”
事无定论,若有机会,他还是想要冒险再去一趟长安·那时泰山封禅,从苻坚的话中虽然推论出他手持有令,但后来奔赴泗水,无从查证,他手中那枚令是从谁手里夺来的,始终乃未解之谜。
这个令使,很有可能是突破一切的关键··送走师昂,姬洛返回小院木屋,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于是绕屋而走,四面逡巡,最后在屋后一棵树下,发现了四脚朝天的虫蠡尸体,这种死法,显然是被人大力从枝丫上掀下。
姬洛用干草将那虫子挑起,嗅了嗅,血腥味瞬间朝鼻翼扑来··果然,师惟尘刚才负伤根本没走,而是一直停留此处··姬洛侧身贴靠在树下,拟出那人潜藏的姿态,发现这位置视野极佳,不仅他与师昂二人曝于眼下,那洞- xue -更是格外醒目:“遭了那道石门”·心念刚起,便听见洞中铃声大作,姬洛身影一动,向那山- xue -扑去,却在入口处被横呈的一物绊住了脚,低头一瞧,正是他那柄长剑“玉城雪岭”。
姬洛拾剑,迟了片刻·等他再往洞中探去,已是迷烟熏眼,昏惑间,手头火折子撞翻在地,一股气劲将他猛然推开··银衣趁机一晃,消失在洞口处··穷寇莫追。
姬洛咬牙,没身洞中查看——·那珠坠盘被人扭动不说,阳盘上竟然已复位十七颗珠子,只余下最后一颗,还留在龛中·姬洛再蠢,此刻也知道是师惟尘故意为之,可是心中却更加想不通,这人为何要帮他们解开石门难题他到底是敌是友·姬洛捏起那颗珠子,正准备放入最后一个孔洞,门口响起匆促的步子,一马当先的是贺管事和卫洗。
药力一过,所有人悠然转醒,听见洞中声响,都纷纷赶来查看··姬洛回头,十分尴尬··贺远还在抱怨冬天生蚊蝇,自己脖子上被叮了一口,公输沁已经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姬洛身前,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解出来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作者有话要说:根据名字,判断戏份……·第233章 ·公输沁早被喜悦冲昏了头,看姬洛还傻站着, 立马抢过他手里的珠子, 往那孔洞里一塞, 只听得一声轰鸣,二人退后两步,看珠坠盘逆转- yin -阳,石门缓缓洞开。
往里,没有路, 只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圆室,环绕着几个大木架子和书册杂物,随手翻看,该是北海王多年藏私的经史典籍, 为免于战火, 才辟出此地收纳·这些东西对于南渡的士子来说, 乃无价之物,不过之于眼前这群武夫匠人, 倒是没什么大用处。
所有人都自动略过金石文物, 把目光落在正心的石台上,那儿放着个箱子,怎么看都锁着宝贝··“快找找, 看有没有钥匙·”贺远叫唤两声,扒拉着迟二牛的衣服,领人低头乱走乱看。
公输沁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将他二人捉了回来:“不用找了,这是天工七星锁,钥匙形制独特,如果有,刚才进来我一眼就能看见·”·贺远好像比她还要着急:“那这样岂不是没法子打开”·公输致和公输沁皆是一脸惋惜,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先将箱子搬走,带回公输府旧址,从长计议。
然而,七星锁部件繁杂,眼前长不过两尺的箱子比之寻常却要沉上几倍,他们几人本就四处流窜躲避,带着个这么别致的玩意,就仿佛良民进了山贼窝,脸上身上都写着“快来抢我”四个字。
“真的没有别的法子”贺远还在嘟囔,迟二牛已经挽起裤管和袖子,老实自觉过去搬东西·从旁沉默的贺管事忽地探出右手,在箱顶拍了拍,示意将其放下:“等等,我倒是想起一个传闻。”
公输沁促声问道:“什么传闻”·“传说盗跖一脉有一门功夫叫揽月手,可开天下奇锁,天工七星自然不在话下·”贺管事如是道。
他早年也是在外头闯荡过的,原先“下七路”里的奇盗关拜月未盗剑成名之前,此类绝技当属盗跖一门,只是某代门徒洗心革面,筑庐远居世外,携技淡出武林后,这才渐渐隐没名声。
公输沁闻言沉默良久,甚是为难:“先不说那些人无从寻踪,就算知道,却还要我公输府求他们不成”·不管怎么说,公输家曾在四府中鼎盛一时,比起江湖中那些耍弄下三滥功夫的,自认清流,何况,当年揽月手一系门人兴盛时,凭这一手开锁奇技,曾坏过公输府不少大事,哪有捉贼的去向贼请教的道理。
她这方踌躇,迟二牛也不知该搬不搬,只能抄手缩在一边蹲着·他既百无聊赖,那一双芝麻豆小眼睛便闲不住,到处张望,忽瞥见姬洛手里的剑,不迭招手喊了一嗓:“骆小哥,你手里的剑哪儿冒出来的”·方才几人的注意都在石门和铁箱上,如今听这一喊,不由纷纷回头,这长短两剑虽然算不得神兵,但也出落得不俗,因而藏是藏不住,越是掖着躲着,越是惹眼。
姬洛顿了一下,计上心头,却故意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声,望向贺管事:“你确定揽月手可解”·贺管事没有立即答话,和公输沁对视一眼,渐渐涌出质疑。
公输沁见机,即刻警惕起来,将手探入随身的囊袋之中,目光在姬洛和箱子之间来回逡巡,只要稍有异动,掌中的暗器便会喷- she -而出··这时,一直雕刻小像的公输致忽然收起锉刀,吹了一嘴木屑,不急不缓地开口接话:“可以。”
“二叔”公输沁惊叫··公输致抬手安抚,走到姬洛身边,轻声一笑:“小兄弟,箱底下有一个拳头般大的孔洞,直达天工七星中枢,只要一口气取出其中的七枚锥钉,便能拆锁。
只是锥钉一出齐出,手法需得快准狠,否则毁箱事小,伤手是大·”·说完,他将手里的木雕交付姬洛手中,那竟是一座东传佛教中的观世音像··姬洛微笑颔首,拾级而下,凝视着公输沁浑无血色的脸蛋,顺手将小像放在囊袋的上方,压住了布包里的东西,随后甫身上前,一脚将铁箱翻倒,揽月起手,当着众人的面一口气卸下七星锥钉。
只听“啪嗒”一声,箱上的锁头开了··洞里瞬间起了凉风,吹得箱子里的薄纸哗啦作响··“开了真的开了”贺远抑不住喜色,然而,他这一声却浑似晴天惊雷,公输沁打了个激灵,仍觉的恍若梦魇,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揽月手难道你也是盗跖一脉的人”·“不是。”
姬洛摇头··几人更加迷惑,公输致再一次圆场:“小兄弟不必忧心,我等也并非恶人,只要你如是说来,我保证不会叫你为难·”说着,他从衣服里掏出了那夜使过的暗器“蝶纷飞”,却不是对着姬洛,而是对着两拨人的中心。
姬洛深深看了一眼公输致,不知为何,这个醉心技艺的中年男人,少数几次开口都颇具引导意味,有意无意都似在帮自己··但他确实不曾见过此人,也从未听说身边故友与其有旧交,便是刚才师昂来此,也没有对公输府这个二叔有半句交代。
为什么要替自己说好话·姬洛想不通,但既然有人出头,他也乐得静观其变,当即是半真半假的故事,信口拈来:“在下确实不是盗跖传人,只是早年路遇高人,授得我几手功夫,后来使过两次惹来麻烦,才晓得厉害,不敢妄用。”
·贺管事看他吞吐,倒是笃信了这番难言之隐,别的人不清楚,他可晓得,当初江湖上最看不起下三流,揽月手的名声确实不大好听,就算是清白人,也能给编排作臭狗屎,这刻意隐瞒,也说得通。
“那夜里是怎么回事”·姬洛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我看大家都束手无策,便想着兴许这点功夫还能派上用场,只是白日不好使,便趁夜而来,没想到这山里还有旁人,那人先我一步拨动珠坠盘,我听见响动跟去,当时吓了一跳,躲在门外,还以为是你们中的谁。”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等我发现不对劲,冲进去和那人过了两招,但我不是他的对手,匆忙中只探来他的佩剑,等白烟过后人已不知所踪,我正查看石门,你们就进来了……”·一听到山中还有人在,几人忙不迭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公输致轻咳一声,慢吞吞道,“既然我们都无所察觉,说明对方功夫胜之绰绰有余,发愁无用,他既未伤人,说明不愿暴露,现下打草惊蛇,恐怕早已走脱。”
话说在理,几人也便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公输沁将手从囊袋中拿出,再看姬洛,脸上不由生出赧色,实有些不好意思·在她看来,这小哥三番两次帮衬,确实看不出别有用心,反观之,倒是他们处处小心,多有猜忌,毫无信任可言。
姬洛一装到底,苦笑摇头:“罢了,待此间事了,我还是早早离开为妙·”·“骆济”此话一出,正中公输沁下怀,她心有歉疚,忙不迭堆笑示好,“哪里的话。”
她说着,握着那观世音像迈进一步,姬洛缩手退一步,那仿佛是被猎户盯上的兔子,戒备不消··公输沁再进,他则再退,一时间两人僵持,场面滑稽十足。
“你退什么”公输沁这么个软懦的人也磨得没了耐心,顿时又气又笑,小跑上前,一把将木雕强塞进他手里,拿出了大姐姐的威武做派,“现在想走可走不得我不是个迂腐的人,不会因为武功而认定一个人的好坏,你既然帮我开锁,是我该感激你,先前疑你是疑你隐瞒功夫,毕竟《天枢谱》事关江左,你若有碍,我便再次向你道声歉意。
眼下追问,则是因为……”·公输沁顿了顿,抛出个问题:“你知道颍川相庄吗”·姬洛一脸茫然,似是没想到她变脸如此之快,更是没懂怎又和颍川扯上联系。
他绞尽脑汁思前想后,只依稀记得相故衣曾说他是颍川人士,莫非这两者之间有故·“其实我也在留意会揽月手的人·”·公输沁犹豫片刻,将内情尽皆吐露。
原是她远嫁贺家后,偶然间与相庄那位当家女家主相识,二人皆是女儿身,又都挑梁家中事,- xing -情相投,便结成了闺中密友··偶然间,公输沁发现,好友多年来一直在费心寻找会揽月手的人,起初,思想受家中保守长辈影响,她只以为相庄也曾被那些人祸害过,可后来渐渐发觉不对,那女相庄主哪里是捉贼,分明在给揽月手正名·二人为此大吵一架,女庄主这才将陈年往事诉来。
“相雪并非相家血脉,曾为相庄旧主搭救,改名易姓,一直打点庄中上下,三次北征,她曾与一些庄主联合,一直暗中捐钱财,行义举,救助江淮流民·来此前我曾与她通信,此次若能寻回《天枢谱》,为这攻防器具,少说得捐大半家底”·“她说她做这些都是为了相庄,为了曾经救她母亲的那个人,听说这个人以前使的便是揽月手。”
公输沁叹息一声,“知交一场,看她立下规矩,多方打听,我嘴上不乐意,但心里一直替她留意·”·姬洛不动声色,道:“或许传我功夫那人,与这位女庄主所寻之人乃同一人,也未可知。”
“所以想烦请你,此间事了,可否去一趟颍川相庄·”公输沁拱手抱拳,为这个朋友肯放下成见,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江湖儿女·姬洛看在眼里,不由心想:这相叔前半生飘萍,一生未有建树,后半辈子倒是无忧,反挣了个儿女双全不但有个义子是天都教的教主,捡来的便宜女儿,竟然混成了土财主。
下一次去滇南,得好好敲诈他一番·待人应承后,公输沁这才想起那口铁箱,慌忙回身,这才发现公输致已经不声不响把纸卷取出,捆扎成册··“这是……这是《天枢谱》”由于嘴巴跟不上被喜悦冲昏的头脑,公输沁尖叫一声,差点咬着舌头。
费尽心思寻找的传家宝,居然就在这破山洞中,若不是他们避祸北海,恐怕回了广固也会一无所获,就算能有消息,没有揽月手,没有那个开珠坠盘的人,也依旧无济于事,但眼下,接连的- yin -差阳错,反倒因祸得福,任她再是端庄矜持,也无法抑制心绪。
便是一贯不屑的贺远,看过去脸上也多了分和颜悦色··“沁丫头,你可是继承公输府的人,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冒冒失失·”公输致说教两句,笑着把东西塞进她的布包,不多不少,正好两卷,裹起来一摞足有一捆竹简的大小。
公输沁低头受教,将东西亲自收捡,随后招呼迟二牛和贺管事,将箱子送回洞中,封闭石门,待一切复原,仔细确认一遍后,才敦促众人离开··弦月在天,夜还深。
姬洛冠剑在前,迟二牛随后,困意上头,打了个呵欠,恍惚中瞧那月色滚过剑身,如同秘银流波,遂一边走一边瞎嘟囔:“这短剑瞧着怪好看,不知道那使剑的是谁”·“谁知道呢”贺管事附和,“听说近年武林中是有个善使短剑的好手,叫姬洛……就是挑战帝师阁的那个。”
姬洛别过脸去,默不作声··公输沁道:“听说他是氐贼的走卒·”·“武林败类,提他作甚”贺管事不置可否,倒是那个只顾浓情蜜意的卫洗,突然发声,颇有些正气。
几人见他情绪激亢,都愣了一瞬,卫洗似也觉尴尬,讪笑两声,解释道:“诸位见笑·刀谷大祸,死伤遍野,与胡虏素来是有大仇的”·迟二牛一惊,瞌睡都被他吵没影了,立时瞪着酸涩的双眼,干巴巴地说:“别激动嘿,也不一定是他,不然骆小哥怎能全身而退。”
卫洗点点头:“也是,连师昂阁主都败下阵来,揽月手未必能胜他·”·姬洛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这真的不是变相夸他师昂这家伙可从未败绩,要是任他们再这样侃下去,只怕他一个人都能单挑中原武林喽·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迟二牛看姬洛不开腔,故意小跑了两步,伸手勾肩搭背:“喂,你怎的不说话,困得头发昏吗你不也是江湖中人,你怎么看”·“看什么”·“你一点儿都不好奇吗”迟二牛的目光突然炽热起来,“那个叫姬洛的,真想见上一见。”
姬洛撩开他的手臂,避如洪水猛兽:“不好奇,你见他干嘛”·“不干嘛,正因为见不到,所以才想见呗,轻而易举能见到的人,又有什么好见的”迟二牛兀自傻笑两声。
话虽简,但理却似那个理··不知何时,公输沁走到他俩身后,幽幽一叹:“故而是因为想见而不能见,还是因为不得见才觉想见”·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姬洛又蒙混过关~·旅行中~·第234章 ·既已寻得《天枢谱》,几人开始分别筹谋。
贺管事和卫洗带着梅花钥出山探路, 发现附近仍有高句丽人出没, 只是他们不善林中作战, 又对北海山地毫不熟悉,因而只在外围山麓搜了两圈,未及深入山腹,便撤了出去。
两人回头商量,觉着小雪已至, 天气转寒,路上行走多有不便,反正山坳里头气候温润,不似山外银装素裹, 便说再歇上一阵, 等风波彻底过去再说··适日, 卫洗来找公输沁,说这一住, 高念的心痛病养好了不少, 便托个不情之请,希望能给他们主婚,按中原的礼节结一次亲。
公输沁两件心头大事皆了, 广固归与不归都已无所谓,自是乐得自在,一听,便热心地应承了下来··都说穷有穷命, 富有贵命,有的气质天生仿不来,这么多年在贺家,纵使夫妇多有龃龉,公输沁也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办起事来是相当的有条不紊。
她一面安排了迟二牛和姬洛两个不起眼的外出采买,一面纠集卫洗和贺管事把屋子修缮布置了一番,最后三请四请,竟也说动了贺远,写三书庚帖·因逢新年,这平日歪歪唧唧的书生,顺手还给做了两块桃符,着墨填上“神荼”、“郁垒”二神之名,挂在新屋正门,添了不少喜气。
非常之时,一切从简,故而采买彩礼时,姬洛按周制只选了玄纁束帛,回头入山,再带着迟二牛,去矮坡涧边捉鹿··“这些便够了”迟二牛以为会盘上些首饰绸缎,甚而还学当地人背了个箩筐,没想到就这么轻松几样。
姬洛想了想,补充道:“最好能再猎一对雌雄雁,飞雁从一而终,是好征兆·”·“这个时节,上哪里去猎雁”迟二牛可苦了脸,把箩筐往矮石头墩子上一放,叉腰仰天。
说是也巧,许天公作美,没一会,他真瞧见天上划过一道黑影,随即嚷嚷:“在哪儿俺看到了”·说完,单手撩起麻绳往背上一甩,手脚并用扑腾进了杂草,姬洛引弓在后,不由痴笑,提醒他慢来。
迟二牛非但没慢下脚步,反而跑得更欢,差点被干草皮下的裸石给硌掉鞋子·只听他连声叫唤:“骆小哥,这儿有条岔路”·“岔路怎的了”·迟二牛蹲在地上,用树枝戳了戳泥,道:“你看,山里没有人迹,不该有路,但这条路土质夯实,杂草自两头往中间蓬长,有的草尖没入泥中,可见是人走出来的”·他给姬洛解释,家中父母给佃户种果树,还是个垂髫娃娃时,山里头跑惯了,那些农家常走的路,杂草都不生,而那些人踩出的实地,没人走时草长没膝,等隔月隔年有人再来时,会把长草踩入土中,就如眼前的样子。
姬洛蹲身俯首,果真如此··但迟二牛漏了一点,冬日天干,草叶在硬泥和鞋底间磨砺,不可能如此完好,只能是新雨之后,而近日无雨皆晴,只有当初在“悲客来”客栈时,青州下了连月雨。
也就是说,那时有人曾走过这里··“走,我们跟去看看·”姬洛向迟二牛招呼,自己却一步当先,握剑探路·既是青山,难保不会有猎户行迹,此地残雪黛土,极好埋伏兽夹。
二人寻着岔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穿过一片松林,转过一条狭缝下到溪涧,那儿漫山长着彤色的山茶花·与故鸢宫前白紫色相见的鸢尾花海相比,此地在北,雪铺山头,山茶娇艳如血,红白相映,诡异而瑰丽。
迟二牛就是个土老粗,对花既没鉴赏,亦无情怀,只瞧着好看,便撷了几朵花开最美的,又顺手挖了一筐苗,想带回去移栽小院,添些喜气··姬洛看他动作粗蛮,怕坏了根苗,便也挽袖上前搭手。
迟二牛随口问:“这些也是北海王栽种的”·“应该不是·”姬洛叹了一声··公输鸢嫁的是晋室分封的北海王,往后几度易帝,赵国,燕国皆在此有封爵,总不至于他们还帮着司马家的后人打理花田吧。
最重要的是,此处地势犹如刀削斧凿,除却登石远观,花容娇俏,实在狭隘憋屈,和鸢尾花海的浩瀚相比,气量狭小,而山地本就多茶种,想来该是此处本就有花,被人偶然发现后,便顺势手植开来。
“不管是不是,带回去再说·”迟二牛呵呵一笑,拿上东西,跟姬洛原路返回··公输沁和高念刚备下饭食,正在摆筷,远见二人自阡陌小道上来,立刻迎上去卸筐拿包。
高念奔着迟二牛去,看见箩筐里的花,连声惊叹··公输沁被惊呼声吸引,抬眼来看,嘴上含笑:“二牛,你又拿什么逗趣人家姑……”高念撷手山茶回头,她的笑容骤然收敛,奋力扑身上前,将那筐子从迟二牛肩上扯下,那力道之大,差点将人给扯翻在地。
“哪里来的”·“山……山里,俺没……没偷没抢·”迟二牛吓得说话结巴··公输沁饭也不吃了,拧着他胳膊往外走,不住敦促:“快带我去,快快带我去”屋后练手的贺管事和卫洗听闻动静都跟了出来,甚至连卧榻歇息的贺远,也起床推窗,骂骂咧咧:“没教养,又发哪门子疯”·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迟二牛饿得前胸贴后背,被推拉两下,整个人眼冒金光:“得往另一头走,那地儿在山麓外围呢,这一来二去还吃不吃饭了”·“不如明早……”贺管事打圆场。
公输沁却断然拒绝:“好,先吃饭,吃完再去”说完,她便奔入庖屋,一手捧了好几只碗,恨不得把整个饭桶都塞进迟二牛嘴里··“没想到沁姊姊还是个花痴。”
高念柔声解围,招呼大家入席,既是江湖儿女,也没什么身份讲究,多日相处,都习惯了同席而坐的热闹··咳嗽声由远及近,不知何时,贺远人已步出,站在高念背后,冷不丁开口:“她是个哪门子花痴,这山茶花……”他盯着高念发梢别着的那朵,忽然伸手拽下,扔进泥中,狠狠踩了两脚,抄着袖子调头进了屋子,别了门栓,饭是一口不吃。
跟前的人又是一阵莫名其妙··“呸还是个读书人呢”卫洗脸色铁青,但碍于他人面子,只嗔骂了一句。
高念默不作声扶正发髻,正欲劝卫洗莫气,抬头便瞧见公输沁从灶房端菜出来,目光落在残花上,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公输沁为人温驯,对她很是照顾,那一刹那她的心狠狠撞了一下,埋怨自己不该别花在鬓,便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由。
高念起身接过碗碟,一手拦过公输沁的肩头:“刚才起身急了,没站稳,不小心把花撞到了地……”·公输沁按住她的手,语气又轻又淡:“你不用解释,跟你无关。”
之后,这位公输家的女家主再也没说过话,几个好事的调头盼看公输致,后者更是无奈摇头,表示小辈的心事,无从得知··既然非要走这一趟,大家也便打着灯笼,相陪一遭。
只是冬日天色暗得快,迟二牛和姬洛又只走了一遍,等寻去北麓外围,颇费了些心力,才找见那条岔路··而后,几人循路走,刚到花田,还没来得及细瞧,就听见山中动静,撞上了搜山撤走的高句丽人。
高念听见鹰唳,用气声道:“是大王鹰卫,只听令于王上,当年护送我出宫的就是父王的鹰卫·”·高句丽再偏远,毕竟也是一国,国君亲卫,不容小觑。
姬洛不禁再次怀疑,高念身上所存留的秘密··贺管事一把将公输沁按住,滚入灌木丛中,其余人依次熄灭火把,也就地遮掩·既然搜不到故鸢宫,这些人迟早要走,只要耐心等待,没必要白白暴露,让他们下功夫围山。
可世事巧合,领头的被花枝绊了一脚,拿火石一照,发现这“三品七命”中的名种,动了心,想撅回宫中邀功··自兴起茶花之风气以来,山茶培育极难,好的花种多为野生,能见到的早被请入官家侯府,寻常街市,根本觅不得一株半株,哪怕是丸都山城,也甚少得见。
就算高句丽的君王对花不甚在意,但他们借了大秦的便利,就得讨好秦天王··春贺花朝在期,正是献礼的好时节··公输沁眼睁睁看他们掘花,两眼发黑,心痛难忍,避过头去,忍一时风平浪静。
然而,她哪里料到,那些人带不走全部,竟拾来干柴枯草,点了一把火焚烧,再携带良品,退出深山··世间的无双,全来自于毁灭,只有孤品,才可独享··“不”贺管事拉不住公输沁,被她狠咬一口,只能撒手,愣怔着看她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四下掬水捧雪,想要灭火。
火难灭,她干脆整个人往火里冲,想要把没被烈焰熏灼的茶花抢出来,手指起泡,身子烧着也全然不顾,只口中含糊哭喊:“茶花,我的茶花不要烧为什么老天爷连我最后仅有的一点东西,也要夺走”·姬洛和卫洗一前一后将她从火海里抓出,扔在雪中。
公输沁在地上翻滚两圈,任由寒气浇灭身上的火种,最后痴愣地看着如墨的天空,两眼空洞,只有眼泪不住外流·高念骇了一跳,提着裙裾起身搀扶,却被公输沁一把推开。
眼前的女子彻底崩溃,她满手是血,却仍旧一头往火里冲,抓着那些枯萎的,破碎的,焦枯的茶花,死死不放手··“还给我还给我”·贺管事甩剑,打在公输沁膝窝里,想先叫她吃痛一跪,等止住了冲锋的劲头,再飞身上前拉人。
然而,另一道影子打斜地里冲出来,比他更快,径自上去,一手护头,一手抱腰,和公输沁滚进了雪中··是贺远,在木屋中以休憩为由拒绝跟随的贺远··“大快人心”贺远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公输沁,一字一句道。
腾起的火光将他的面庞映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因而也显出一半柔情,一半狰狞··公输沁揪住他的衣服:“你再说一遍”·贺远俯身,将嘴贴到她的耳边:“我说——大快人心我恨你,最好让你也尝尝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哈哈哈,这把火不过烧掉些茶花你就受不得了,若是将人挫骨扬灰呢”·“你再说一遍”·公输沁不哭不笑,眼睛里涌起腾腾杀气。
贺远不说了,冷着脸,被浓烟呛喉,捂着心口剧烈咳嗽·公输沁用力想推开他,手脚却被这个看起来身无二两肉的书生压制,动弹不得·她使劲挣扎,甚至一口咬住贺远的肩头,鲜血淋漓。
两个人纠缠,沿着花田后缓坡,一路滚了下去··那个病弱的少爷瞥了一眼伤口,叹息一声,脱力后重重压在公输沁的身上,轻声呢喃:“烧了,是不是一切就都可以过去了,我虽然恨,但却也很高兴。”
“阿远,世间本就无可强求·”·公输沁闭目,眼中的火光熄灭,留下了长长的泪痕··————·自贺管事将人拖回,贺远只受了皮外轻伤,公输沁却严重得多,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不发一言,整日昏睡,手里始终捏着枯萎的花枝,任凭旁人如何搬撬,她都不肯松手,似是便要就这么睡死过去,撒手人寰。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贺远亲自来过,说了几句反话气话,最后冷酷地把茶花从她指尖抠了出来,不过高念浣衣时无意撞见,那花- jing -并未被扔进庖屋灶膛中烧掉,而是被这少爷插进了陶瓶里,等待春暖复苏。
后来这个瓶子,被放到了公输沁卧榻旁的矮几上··那一日,昏睡中的公输沁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许多年前快要病死的自己,躺在马车上,从广固一路向东,翻山越岭。
车内无人,车辕前卷起的竹帘后,有一道朦胧的背影,粗衣布裳,戴着一顶边塞特有的毡帽,背着一柄重剑,剑身磕在车板上,随车身抖动发出不深不浅的敲击声··驾马的人持着马鞭,一路不语。
公输沁翻了个身,竹帘后天光大炽,隐隐有歌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注1)”·可是不知为什么,这首郑风却只唱了半阕,循环往复,没有另一半。
她等不到,于是想要张口相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撑着手臂和沉重的身子,匍匐着朝车外爬去··车轱辘在碎石路上硌了一把,车身倾斜摇晃,将她甩出,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逆光中,她看不清脸,心里却笃定来者,欣慰的笑了··“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回光返照,是不是老天撑着一口气,让我看到你”·车辕上的人没说话,右手扶着毡帽帽檐,一直压到鼻梁山根,而下巴的胡茬很是沧桑,叫人想到不归的塞雁,又或是秋季枯亦随风的蓬草。
公输沁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眼底涌出恐惧:“不说话,是假的吗也许我亦如曹公,生出望梅止渴之愿·我……就快要死了。”
那双掌心缠着绑带的粗粝大手,落在少女的额头,背剑的人轻声一笑,不自觉遥观云外,憾然叹息··公输沁倒抽了一口冷气,努力睁开疲惫的眼皮,用双手去捉他的手。
对方没有躲,故意让他握住··“傻姑娘·”·作者有话要说:到公输沁的故事了0.0·注1:引用自《诗经·郑风·有女同车》·么么哒小可爱们~·第235章 ·梦中人双目如开闸,泪涌不断, 已分不清虚境与现实。
少女仰头, 从眼缝和层层密织的睫毛中, 努力寻找那个影子,借力想要看清驾车人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可惜,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粗粝如斧凿的轮廓, 和淡淡的青胡茬。
“你怎么才来呀,阿娘给我定亲了·”病痛缠身,叫她的心也任- xing -起来,有些从前规避的, 不能说的话, 现在都有了开口的勇气——因为再不说, 也许这辈子就都没机会了。
说完,她从身上背着的布囊里, 取出一件精致的物什, 放入驾车人的掌心:“公输家女子及笄,男子及冠,都要制作一件自己设计的木器, 象征出师·这是我做的,它叫‘玲珑催雪’,送给你。”
那枚木器长宽不过二指,形如梅花, 栩栩如生·底部凿有凹槽,内部装有转珠,远观是一种极美的剑挂,细看则是杀人的工具··梅花,也是公输家的钤记标志。
“重剑无锋,伤人为主,夺命为辅,若你有心放人一马,安则安然,若人反咬你一口,你只需把这东西挂在剑上,可保无恙·”·她微微一笑,仿佛眼前是他双手挥剑的雄姿,只需要轻轻一扣,梅花就会绽开,顺着剑身弹- she -缠绕,露出锋利的獠刃,刃上粘过药水,可致人麻痹脱力。
话说完了,似乎心愿已了,她一动不动伏在车内,安静地闭上眼睛··“别睡,很快就要到了,”驾车人握紧‘玲珑催雪’,扶着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会好起来的,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海看花吗,马上就要到北海了,我今次特意绕道去了巴蜀的雀儿山,带了许多茶花,都是你喜欢的。”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小舅舅,你以后会一直留在青州不走吗”·身边的人再没有声音,马车消失不见,驾车的人也消失不见,睁眼只有北海山中孤寂的木屋。
长风吹开的窗户,吹到人脸上,只觉得泪痕都要冻成冰晶··膝盖上有重压,公输沁艰难地抬头看去,发现原是贺远坐在塌下,枕在她腿上酣睡·因为姿势别扭,室内寒冷,他眉头紧皱,睡得并不怎么舒坦。
公输沁一动不动,任由他这么睡着,双眼呆呆看着顶梁,很快又再度睡去··……·那一年,家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母亲的弟弟··她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觉得好奇,于是偷偷去了主厅,躲在屏风后面偷看。
这个从天而降的小舅舅,是个剑客,背着一柄无锋重剑,穿着胡服,戴着毡帽,未留长须,下巴上却蓄着青胡茬,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这样的打扮她听匠人说过,多半是玉门关外的外族,可她的舅舅怎么会是匈奴人·心里好奇,她轻扶着屏风,一点一点往边上沿移动,却不甚被裙裾绊了一脚,差点撞翻跌跤。
就在她慌乱不已时,那个扛着重剑的剑客,把武器往脚边一拄,一手撑在屏风顶端,侧身而立,将好把她纤瘦的身形挡住··母亲不悦地皱眉,哼声嗫嚅了一句“目中无人”,父亲为人宽厚,则笑容可掬,邀他入座。
她为这漠北的风姿看呆了,愣怔在原地,直到有一道沉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快把鞋穿上·”·“啊”她惊了一声,赶紧捂上嘴巴,把鞋袜套上,悄悄溜到门柱后头躲着,不住拿眼睛偷看。
剑客等她走了,这才回到正前,顿首再拜:“此次前来,是受亡父所托,有遗书一封交付阿姊·”·羊皮卷裹着的信被呈给了母亲,母亲阅后,忽然伏在父亲身前嚎啕大哭。
她正不知所以,奶娘寻了过来,将她拖走·她在锦帘之后,攀着流苏不肯走,那剑客回头,悄悄对她招手,她看呆了,手中撒了力··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夜里的时候她睡不着,等丫鬟走了,她披上外衣悄悄溜进了院子,往东厢去,那儿都是客居,如果剑客留下来,多半会暂居那处。
果真如此,她人刚转过月洞门,就看见瓦当上坐着个人,拄剑喝酒··“喂,你半夜坐人屋顶,被发现是要挨骂的·”公输家虽然不是书香世家,但居于青州,紧邻儒教之源,十分遵守礼法。
下一瞬,她便被捞上了瓦顶··剑客笑着说:“你现在可别大声说话,招了人来,你也跑不了家法·”·她耷拉着脑袋,双手支着下颔,闷闷不乐:“你真的是我的小舅舅”·“真的,也是假的,”剑客一边喝酒,一边同她说话,许是塞外待久了,没个礼教拘束,想到什么说什么,丝毫无避讳,“你的外爷本是南阳人士,早年和发妻育有一女,后来中原多战,他随军流离到了关外沙洲,在敦煌为我阿妈所救,家中以为他身死,断了联系,你外爷几寻不到人,无家可去,便长居下来,与我阿妈为伴。”
“我阿妈是个未亡人,我与你母亲虽为姊弟,却并非血亲,”剑客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不过你若愿意,可以唤我小舅舅,若不愿意,也可以叫我的汉名。”
·“小舅舅”她喜笑颜开,随后伸出手去,凑到剑客身前··剑客是个糙汉子,一脸纳罕:“什么”·小姑娘叉腰,笑得娇媚可人:“在我们家,做长辈的可是要给晚辈见面礼,小舅舅你凤翥龙蟠,负气含灵,霞姿月韵……”·“打住,”剑客把酒壶往腿上一搁,一脸失策的忧郁,随后飞檐走壁,片刻来回,从腰间摸出一物,对她说,“这个行吗”·她忙伸手去抓,气愤不已:“这是我的,你怎么能拿我的风铎来送我呢”·“要不是你小舅舅我钱都拿来买酒了,铁定给你搞到好东西,等着,”剑客挑眉,把酒壶甩给她抱着,自个儿将内里的木片拔下,塞了一个驼铃进去,贴在小姑娘耳边来回抖动,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先前那风铎全为木造,风一吹,只有“咯吱咯吱”的木击声,这下却是要清脆悦耳得多··果然,她双手捧来,连连把玩,喜爱极了:“这是什么”·“是沙漠的驼铃,”剑客又开始喝酒,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沿着衣襟落在瓦片上,泛出银色的月光,“行商走沙漠,会在一连子骆驼的最后挂上一只铃铛,为了能在狂风里分辨,是否有货物脱队。”
她点点头:“那就是说,这是拿来辨别位置的”·“可以这么理解·”·“那是不是只要我摇驼铃,小舅舅就知道我在哪里呢”她惊喜地拍了拍手,笑颜不落,“那我以后做出了好玩的东西,一定找你参详”·剑客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
“小舅舅,”小姑娘抱着他手臂撒娇:“打从出生我就待在青州,你给我说说关外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嘛”·“关外都是风沙,有什么好的,我倒是觉得青州要好上十倍,”剑客向小姑娘勾了勾手,“我打西来,听说北海有个传说,说山中有座十年得一见的故鸢宫,还有北海王为王妃栽种的大片鸢尾。”
她咋舌不屑:“鸢尾那种花我见过,青州很多,青紫蓝白,看起来清冷无比,太没意思,我喜欢茶花,彤红霞紫,艳丽无双”·“茶花啊,听说巴蜀陇中那一带山里挺多。”
剑客摸着下巴的胡茬思索··“真的吗”她一听,眼睛里瞬间涨满星光,眼巴巴地望着他,“我听爹爹说,茶花都是王宫贡品,平日很少见得到,那你……那你下次从沙洲来,能不能稍稍绕道,给……给我捎带两朵”·剑客一拍大腿,豪气冲天:“不就是茶花吗也别两朵了,下次直接给你挖上几株花苗,你爱怎么养怎么养”·“小舅舅真好”·“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像传说中的北海那样,花开满一整个山头”·不是梦啊,在她往昔重病之时,真的有人种了一整个山头的茶花,就在北海的山中,原来少年时的梦想,从没被搁置。
原来,还有人记得她说过的话··那那个人在哪里呢·……·公输沁醒转,贺远正在窗前温书,听见动静,扔下竹册疾步过来,探手在她额上拭了拭,余热已退,随后,又执起她的手,仔细检查是否需要换置烫伤药膏。
看着他温柔的动作,公输沁眼中一伤,淡漠地将手臂抽了回来,侧过身去:“你还是如往常一般待我便好,否则,不值得·”刻毒,愤怒,怨恨,不论是什么,她都甘心受着。
“不值得”贺远呛咳两声,偏一把抓住她的手,- yin -恻恻地说,“你想解脱,我偏不我若对你不好,你反倒心安,眼下我想通了,从今往后我会加倍对你好,让你一辈子,都在愧疚里无法脱身”·贺远将她手臂狠狠甩在榻上,可松手后,眼中又闪过一丝不忍,调头去端桌上的药碗,忿忿地说:“你和他,永不可能,就算没有我,就算不是血亲,世俗教条也不会容许”·“你知道”公输沁瞪大眼睛。
贺远以袖捂着口鼻,大口喘息,目不转睛欣赏着她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后蹲身,怜惜地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问:“为何不能放下呢”·公输沁摇头,闭上眼睛。
除夕夜,众人欢欢喜喜吃过一顿团圆饭,早早歇下··年初一,婚事如约举行··礼定昏时,但新娘子还是打早便起,洗漱穿戴,光是涂抹绵燕支,便用了不少时辰,左一个怕凤仙花和千层草槌碾的蔻丹,染的指甲不匀,右一个怕口脂色不艳,无法掩住唇上绀紫,反叫恶紫夺朱。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公输沁为她装扮时时有私语欢笑,唯有在拿角梳梳理一头乌丝时,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仿佛忆及从前远嫁时的模样··另一处房内,卫洗穿戴齐整,逢人便问仪容如何,坐下片刻又站起,起身片刻又趺坐,手拿着大刀无处放,搁下刀兵又无处放手。
贺远看他在房中来来回回晃花了眼,一面嫌弃,一面给写了催妆诗··诗篇刚要递出,被送妆的迟二牛和贺管事抢夺,往新房去瞧新妇,卫洗急得抓耳挠腮,又奔又抢,房中一时都是他几人的吵闹声。
姬洛不参合,便抱剑倚在门廊处,目光一会落在这头,一会回看那头,脸上露出笑意·终于有一次,他能好好的参加一场婚礼··到傍晚时分,公输沁和贺远入了主坐,唱词证婚,新人沃盥对席,同牢而食,共饮合卺。
礼成,公输沁正欲将新妇送入喜房之中,卫洗忽然示意叫停,浑自摸索,打腰带里取出一只玉镯,仔细戴在高念手上:“我身无长物,漂泊孑然,没有好东西给你,这是我干娘在世时留于我的,如今给你。
碧玉有灵,愿其庇佑,康健百年·”·姬洛抬眸一瞧,忽生感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腕,心道:菀娘这一双玉镯,一只给了卫洗,一只留给我,如今因缘际会,人逢大喜,她若是在天有灵,亦该欣慰。
“我亦不过芸芸之中浮萍身,你待我如此……我……”高念心思纯善,听他这么说,竟泪如雨下,却扇来拭,只听得她嘤咛一声,双手摘取脖颈间的红绳,捧玉相还,“还在高句丽时,我曾读过中原的《诗经》,知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琼瑶,报之以琼琚(注)。
这块扶余玉我自幼便戴在身上,如今赠君,愿顺遂如意,永以百年·”·卫洗接过,那玉上还有她身子余温,不由心神一荡,低头瞧去·只见这玉水色绝美,哪里是捧玉,宛若双手掌心捧着一簇流光,他自认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宝玉。
想到高念从前的身份,卫洗倒是未再多想,在旁人的敦促下,贴身收好··“你俩可别再说私话,来日可长·”公输沁掩嘴偷笑,她与贺远作为主证婚人,也得拿些体己赠于小辈,可眼下却也没个什么金银俗物,便将早先备好的木刻钤记交付卫洗手中,“往后若用得着公输家的地方,尽管带着东西来找我。”
高念想推脱,却反被公输沁按住手,塞上那五瓣梅花钥:“此地我等不会久待,你二人若想长居,这钥匙便留赠于你·”·“沁姊姊·”高念泫然欲泣,公输沁笑着替她抹去泪水,柔声哄她别哭花了盛妆,随后搀扶着,入了新房。
迟二牛和贺管事都是海量,外间灌酒,闹哄哄的,公输沁便趁安抚之际,陪新娘在房内说些私房话,两人时笑时谈,总的是欢喜大过悲伤··这会子说笑累了,公输沁看高念泪痕下脂粉脱落,便往妆奁里取物添妆,忽想起自己从不离身的布囊因盛装不便携带,自早间起便扔在屋中,念着如今礼成无须顾着规矩,便回屋取来。
一连昏睡多日,她又忙于婚事,始终无暇顾及,这会把囊包一提,觉着手感不对,匆忙翻找后,脸色大变··正巧,贺远浅斟两杯,头晕体虚,回房歇脚,恰好撞上她翻箱倒柜,正欲出声询问,公输沁已经起身朝他走来,拧眉厉声,摊手质问:“我的风铎呢”·作者有话要说:悄咪咪的说,这一章信息量很大呀~·PS:婚礼杀手姬洛表示:哭了_(:з」∠)_·注:改编自《诗经·卫风·木瓜》·看文愉快,么么哒小可爱们~·第236章 ·贺远两指按着鬓角,头痛欲裂, 没有搭理, 回头在小几前翘脚坐下, 冷冷地望着她。
他不说话,公输沁也没办法,只能回头继续翻找·贺远瞧她动作,肝火大动,酒劲上头, 冷笑连连:“你找不到的”·这话无疑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公输沁扶额,心绪崩溃,苦笑道:“别人断不会拿那小玩意, 思来想去……”·她红着眼温声细语, 想好生与贺远交谈, 可对方却并不想顺着她的心意,蛮横地打断她的话:“如果可以, 我真想当着你的面把驼铃砸碎你自己不都说, 是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吗”·“只要你把风铎还给我,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好好商量”公输沁转身去拉贺远的手,却被他一把推搡开。
病弱的男子喘息着向后跌靠, 抚着心口长吁短叹:“不就是一串风铎吗”他顿了顿,忽然起身,一边念叨,一边满屋子找工具, “你想要,我给你做,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做多少”·卧房里一应木匠器具不少,他随手一扒便拾到锉刀和刨子,怒气冲冲要出门凿木。
公输沁青筋暴跳,强忍着将他拽回来,好言好语再劝:“瞎胡闹什么你做不来的,快把东西给我,今日喜事我不与你胡扯”·贺远却强扭着不撒手,公输沁越是唯唯诺诺,越是伏低做小,他心头不甘便越盛,两人揪扯,他虽是男子,但吃了酒晕头,人又孱弱,没注意便被锉刀在手上拉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淋淋。
公输沁也吓了一跳,扔下东西,回头去找白布和伤药·贺远垂首靠在墙边,别过脸去:“究竟是我在胡闹,还是你在胡闹,你别忘了,我们才是夫妻”·夫妻二字,如当头棒喝。
如果爹娘没有相继离世,如果小舅舅没有……如果她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她没有公输家需要扛鼎,不得不联姻贺家,是不是世上便能少一对怨偶,多一对佳话·不,没有佳话,就像贺远说的,世俗教条容不下他们·容不下·那一瞬间,贺远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在公输沁脑中盘旋,似要将她撕裂,她痛苦地僵在原地,抱头难捱。
这次,换贺远心慌意乱,想来护她,却被她迎头撞开·既然已经挑明,从前温顺的态度再也无法伪装,所有的情绪在刹那间失控··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公输沁指着贺远的鼻子,怒瞪双眼,一字一句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它,你明白吗,世上的东西再好,我都不要,世上的花再美,我也只要那一朵”她惨然一笑,“做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就给我找回来啊”·贺远松开她的袖子,眼中满是痛色和失望,他缓缓摇头,终是拂袖冲出了院子。
听见争执又见人出走,外间喝酒的也醒了神,纷纷围拢过来查看,便是隔着一屋坐着的新娘,也忍不住走到门前,翘首盼看··偏偏夫妻吵闹是家事,旁人无可置喙,也只能尴尬地干瞪眼。
“我去看看·”姬洛瞥了一眼屋外,提剑往外走·反正他少饮,不必留此贪杯,现如今天色已晚,那贺远又是个不会武功的病弱书生,哪里经得起山路折腾,豺狼虎豹,万一出事,后悔不及。
然而,压抑已久的公输沁终是撕破了脸皮,狠下心来,叫了一声“站住”,把姬洛拦了回去:“别管他,他胆子小,跑一阵气消了,自然会回来今日大喜,本就人少,你一走还怎地热闹。
喝酒”·说着,她先一步出入正厅,端起食案上的酒,给每一人满上,举樽对着卫洗敬祝:“愿千岁,愿长久,愿春风不负,愿信柱不朽;愿并蒂,愿连理,愿佳期相和,愿石烂海枯”·卫洗怔怔地接过她的酒樽,无话可说,唯有一饮。
公输沁冷眼扫过几人,似是震慑,此刻倒是生出了家主的气势,但却叫人看得心惊心累·随后,她入席,一杯接着一杯,直到公输致看不下去,强行劈手夺杯,把她斥回了屋中。
夜已深良,酒席狼藉,各人离散·只有姬洛独坐廊下,看这花好月圆··晨曦薄雾,长风推窗,公输沁宿醉惊起,冷汗直冒·她按着额顶,缓了口气,一抹身侧床榻,被褥整洁,满是冰凉——贺远并未回来过。
出得院中,迟二牛已在劈柴担水·他早起有方,做惯了粗活闲不住,看公输沁扶着立柱晃神,不由笑着指点:“贺娘子,厨房里有醒酒汤,俺去给你盛一碗。”
公输沁应了一声,等迟二牛撒腿跑了,她顺着青石子路往外,正巧撞上从花田返回的贺管事,招人前来一问:“你见到阿远了吗”·“少爷一宿未归”贺管事皱眉,心中咯噔一声。
此刻冷静下来的公输沁听他这声反问,忽地慌了神,回想起昨夜的吵闹和作为,心中滋味陈杂:“我出去找找看·”·这一找,便找到晌午,迟二牛喊饭的时候,公输沁从外头疾奔而来,脸色惨白:“我把附近搜遍了,都没有找到他”·人聚在院中,听她这么一喊,都惊疑不定。
“既不在附近,莫非是出走”卫洗出声探问··公输沁却摇头,他们夫妻数载,虽然不和,却也相熟,贺远那- xing -子向来雷声大雨点小,又因为羸弱的身子,从来只逞口舌之快,离家出走不像干得出来。
高念走近,扶着她嘘声问:“沁姊姊,你不如想想,昨夜为何争执”·公输沁便解释了一遍风铎的丢失··姬洛闻言,立即警觉,摇头道:“贺娘子,我想你的风铎应该不是他拿走的,当- ri -你气浮晕厥,贺家少爷也好不到哪儿去,后来我们将你二人带回,他对你照顾更是衣不解带,整日憔悴,顾人都来不及,又怎会顾着一个小玩意儿。”
公输沁故意隐去了密辛,此刻姬洛如此说法,倒也合理,只是叫她无法接话·正徘徊犹豫,贺管事忽地插话:“会不会是那时落在山中”·想到昨日的气话,公输沁饭也不吃,调头又跑出了小院。
几人觉着此番推论在理,加诸放心不下,便一并跟去寻人··一个时辰后,几人陆续赶至茶花地,公输沁一口气未歇,此刻腿脚绵软,被横倒的树桩一绊,慢了小步。
迟二牛灵便,人已经扑入枯萎的花田之中,拿着拾来的树枝,一边探地,一边搜寻··按理说,风铎不小,地上细雪浅白,该是十分好认才是,但黛土软泥里找了一茬又一茬,却半点影子都没有,唯一的可能,便是顺坡滚落到了别处。
这会子,迟二牛在后方陡峭矮崖前刹住脚,“啊”了一声,双手并用,坐地后退·这一嗓尖叫,把人都吸引了过去,那大憨子回头一瞥,见一马当先的是公输沁,立刻甫身上前拦截,可他越拦,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前方无阻,视野开阔,家主公输沁身量不低,可与男子比肩,绝非高念那般娇小玲珑,她抬头张眼一望,便瞧了个清楚——·贺远的尸体就卡在矮崖下结冰断流的石缝间。
“阿远”公输沁惨叫一声,几番扑腾,差点面地而落·贺管事当即足尖一点,拽起她胳膊,拉人在滑石上一点,几个起落,才飞入溪涧之中。
高念捂脸不忍睹,卫洗搀扶着她,退去背风坡·其他人则各自寻路,次第也下到了尸体旁·姬洛落在最后,半跪于地,看了一眼迟二牛刚才的位置,用手扒开细雪,仔细抹了一把滑痕。
贺远脸色僵白,瞪着眼睛,了无生气··“阿远”公输沁跌坐在地,将她扶起,脸上惊恐、悲恸、歉疚如数滚过,直到她看见贺远右手中死死握着的风铎,她伸出手去,小心捧来,眼中化开一滴热泪,终是彻底语塞,像被强行抽取三魂七魄,只剩皮囊躯壳冻在雪中。
迟二牛回头往上坡看了一眼,连他这个平日不走心的人都瞧出了名堂:“贺少爷昨夜原是来找风铎啊可惜失足……”·“不是失足,若是摔死,该跌个头破血流才是,”单看腿脚有伤,但贺远头上却是半点挫伤红痕都没有,贺管事惊疑,趁离得最近,将人从公输沁怀里抢出,全身都探了一遍,做出判断,“少爷身上的衣服完好,但是骨头尽碎。”
这种死法痛苦至极,除非贺远反复跳崖,将自己捶打在地,但这就太过荒谬·显然,是他杀··公输致出声询问:“难道是撞见了什么人”·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噢俺知道了是那个种茶花的人”迟二牛嚷嚷,不忘回头拉了一把姬洛的衣袖,“俺就说,那天俺和骆小哥来时,发现草- jing -被踩入了泥中,肯定是那个人来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昨夜被贺少爷撞破,才杀人灭口”·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他。
迟二牛打了个哆嗦:“俺可说错话不然谁平白往山里种茶花,还日复日年复年,说没点儿意思,鬼才信”·“种茶花”贺管事思忖,他- xing -子沉敛,倒是没像迟二牛那般莽撞,张口给人定罪,“呵,这可不像寻常花农干得出的,从伤势来看,这个人的内力要么极为刚烈浑厚,要么武器为巨剑狼牙棒铁锤之类的重兵。”
神游天外的公输沁直愣愣盯着前方,手却一把揪住贺管事的衣襟:“你说什么重剑重剑……重剑……”·“什么重剑”贺管事顿时警惕起来。
公输沁受了刺激,一把将他推开,沿着背后缓坡,奋力爬上茶花地·姬洛目光凌厉,轻功一掠,赶在她身前,将其按住,温声细语问:“贺娘子,你可是知道什么”·“我要回广固,我要回广固”公输沁双手探入囊中,二话不说掏出暗器,对着赶来阻拦的人便是一通浑- she -。
公输致呼了一声“卧地”,迅速摘取“蝶纷飞”,也多亏她毫无章法,才能及时,将那些锥钉暗针,扫了回去··姬洛和卫洗一上一下,阻了前后路,将人扭住,一记手刀打在风池- xue -,击晕过去。
公输致收捡东西,长叹一声:“我早年听游方郎中说,‘重- yin -者癫,重阳者狂(注1)’,她如今心绪不宁,多半阳气失衡,发狂伤人,我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
“无妨·”姬洛应道,指点分工,将两人抬了回去··旧事重现,只是上次是两个活人,今次却是一生一死,- yin -阳永隔··公输沁再次醒来,已是春回大地,可是对她来说,却没有半点暖意。
当日,她便收拾行囊,决意上路··贺管事见劝慰不通,掐指算来,山中几月,外头风波也该稍稍平息,便也打包细软,计划出山·卫洗夫妇二人暂无打算离开,便亲自送他们过了山中木矩盘,最后留下一句话,若他们有幸往冀北幽州,逢上他师父宁永思,便道一声“弟子不孝,望其宽恕”。
回广固公输旧宅的路上,贺管事还在苦口婆心劝慰,既已得《天枢谱》,便该早日南下建康,去谢府一叙·公输沁丝毫不理会,那公输致偶尔也是个搅混水的,非但不劝,反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任她去。
·说到底,贺管事始终是家仆,做不得主人的主,只能憋屈应声··迟二牛插不上话,又被这沉闷的气氛左右,浑身不自在,只能缓步在后,冲姬洛感叹:“这贺娘子真可怜,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
贺少爷也是,她既对贺娘子真心,又为何处处与她吵骂”·“足见贺少爷是个口是心非的,你说是吵骂,只是谁又知,这不是成全的一种”联想到茶花地中公输沁的种种反应,还有她时时失望落寞的神情,姬洛跳出局外,不迭冷眼旁观,轻声道,“都说‘海旁蜃气象楼台(注2)’,可我却觉得,海市蜃楼,从来生于人心。”
————·公输家的旧宅封锁落败,或有兵祸坍塌,或有焚烧残迹,幸而依傍一片后山,所以占地幅广,很剩下一些旧屋·几人没打从正门进,而是先与年师傅等人接头,然后走后山羊肠道从隐蔽偏门入。
熄灯熄火,一切从简,不叫外人看出有人暂居流连··十几年大树参天,当夜,他们在旧宅中最隐蔽的小楼落脚,姬洛独居一屋,夜半有人敲门,披衣一看,竟是神色肃穆的公输沁。
“我来,是有一事相求·”公输沁将灯笼放在脚边,福身行礼,言语恳切·打姬洛使了一出揽月手,她便不再将其视为匠人学徒··姬洛忙援手:“家主这是何意”·“时局紧急,思前想后,许只有你能帮上忙,”公输沁进屋落坐,先叹三声,再度开口,“当日在‘悲客来’,也是你先破解杀人案,我来此,便是想托请你,帮我查一查公输府一桩陈年旧事。”
见姬洛蹙眉不语,公输沁又道:“早间你也听贺管事说了,我身负重任,不敢久待,此行本为取《天枢谱》,得手后按约便该下江南与谢玄将军汇合,可是阿远的死……我心中实难释怀,所以……”·“家主想让我查什么,但说无妨。”
姬洛微微一笑 ,化去她的局促不安··公输沁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让你帮我查家父家母的死因”·作者有话要说:这么一看,贺远还是挺可怜的……·注1:引用自扁鹊·《难经》·注2:引用自《史记·天官书》·第237章 ·“我听年师傅说,令尊令堂当年死于刺杀, 你可是怀疑这与贺远之死, 有所关联”姬洛出声询问。
公输沁紧咬下唇, 直至发白,她的双眸之中,除了疑虑与困惑,还有一丝古怪的恐惧,似乎惧怕姬洛所言一语成谶·隔了好一会, 她才慢吞吞吐露:“也许是同一个人。”
姬洛抱臂,稍稍前倾身子,饶有兴味盯着她··大片- yin -影笼罩在公输沁身上,她往后缩了一缩, 手上带风, 摇曳烛台灯火, 待真喘息不匀时,她才从团垫上跳开, 抚胸别过脸去:“但是这个人, 已经死了,所以我才想请你……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告知旁人, 尤其是……贺管事。”
公输沁说出这话,姬洛丝毫不意外,毕竟贺管事已冠贺家姓,那便是贺家的人, 纵使他少年行走时曾与公输家有故,但难保不会因为贺远的死,闹出大乱子,尤其是在知晓蛛丝马迹的情况下。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但是,姬洛也有未猜到的地方,那便是这事涉及隐秘,越熟识的人越不好瞒,所以若是启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对公输沁百利而无一害,她只需让姬洛查出那个“死而复生”的人,旁的捏个理由便搪塞过去。
“自然,”姬洛颔首应下,又道,“不过各种细节,还请家主一一道来·”·公输沁沉吟片刻,提上灯笼,对姬洛招手:“你跟我来。”
于是,二人趁夜,离开了紧邻后山的花园,摸索到了前院中那片焚毁的废墟··“事情还得从十三年前说起……”·公输沁左右检查无人,这才立于中宵,兀自开口,“那一年我及笄,母亲于我说亲,订的是台州贺家。
贺家虽不比中原望族,但南渡之后,在当地也算有些名望·公输府承袭祖制,不论男女,历来立长,爹娘苦心孤诣有此联姻,便是希望能将家业顺势南迁,有所依傍,不至于到我这一代式微,愧对祖宗。”
姬洛接口道:“但你不愿远嫁·”·“是,你也看出,我对阿远并非有情,”公输沁苦笑,续道,“所以,我极力反对,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为此,在母亲跟前大闹,惹她不快,被她一气之下锁在宗祠之中,叫我反思,待三书六礼成,才可解禁。”
“家主该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公输沁笑了起来:“兹事体大,寻常人就算助我也是徒劳,但有一个人,以他的身份能替我说上话……二叔,当年那个假二叔,虽然我至今不知他为何要混入公输府,但他待我,待府中上下,却也不差。”
说到这里,公输沁恰好转身,走进废墟之中,随手拨开烧烂的木梁架子·她避开姬洛的眼睛,顿了许久,才又接着说:“总之,说情不可,我下狠心,想让他助我离开公输家,等婚事告吹再回来,三五年无所谓,我是家中独女,他们不至于喊打喊杀,顶多就是多受些责罚。
结果,约定的那一日……”·姬洛望着废墟,心里估摸出了大概:“府中出事,你没有走脱·”·“何止是没有走脱,那一夜宛如毕生噩梦,”公输沁双肩微颤,在凉风中抖得宛如筛子,越是回想,越是害怕,恐惧和哀伤的流露,没有丝毫作伪和掩饰,“当我赶到西苑时,半边天都被烧红,母亲惨死寝卧,父亲殁于书房,二叔受伤倒在院中。”
“凶手是谁”姬洛问··公输沁双眼迷离,气若游丝:“他就扛着重剑,站在我的面前·我来不及质问,只一心念着双亲,想要冲入火中,将他们尸首带出,却被他打晕当场……在我晕倒前,看他走进了火海之中,再也没回头。”
姬洛攀着房前竖着的灯杆,用食指在木桩上有节律地敲打,换了个站姿,换了个问法:“他是谁”·“家父内弟,我的小舅舅。”
公输沁垂眸,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眼泪,但很快,落在烛火里被烤干··她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烛火绕了一圈,已和初来时并无两样:“后来,二叔醒转,将当夜发生的事告知与我,我才知他是被重剑所伤,而母亲和父亲……”公输沁面部抽搐,情难自已,终还是说不下去。
从她话中不难推测,当时他与那假公输致关系亲善,深信不疑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悲客来”客栈一役后,真正的公输致归来,她的心里也开始起了疑窦··姬洛默了片刻,引她开口:“家主是怀疑那假冒的公输致瞒骗,还是怀疑令舅未死,亦或者都怀疑”·“我不知道,”公输沁单手扶额,头痛难忍,“从‘悲客来’出来后,我决心回广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当年的事另有内情,但是,当我们在北海故鸢宫- yin -差阳错找到完整的《天枢谱》时,我又迟疑了,骆济,你可还记得当初的推测”·他推测那人在打开第一道铜门后,明白了第二道石门之后藏有的东西,忽然良心发现,死咬秘密,不肯动手,才因反水被残忍截杀。
那这么说,假冒的公输致并不是冲着《天枢谱》来的,一定程度上,甚而可以说他本身也因是守护《天枢谱》而成为牺牲品··既然不是求财求物,若真是他杀,那唯一可能便是私仇,然而,姬洛再三询问,公输沁却只说他父亲纯善,几乎很少与人结怨,毕竟又不是何大三兄弟那般心狠手辣之辈,还不至于引得如柏成那样,卧底来杀。
那么这件事情,便十分蹊跷··如果假的公输致没有动机,那就坐实了另一个人,姬洛微微一笑:“家主肯帮假冒之人说话,恐怕当初也是断定令舅有行凶动机吧。”
公输沁手下的灯盏翻倒在地,溅起的火花差点熛着裙摆,但她根本无心整理仪容,只是摊手,晾在原地——·是有动机,但叫她怎么说,因为私情,因为母亲不许,因为他们想要私奔如今时过境迁,木已成舟,如果事情抖露出来,贺家会否追究公输家还如何在南方立威她一阶孤女苦苦支撑,不能让祖上基业毁于一旦。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 xing -的少女了·姬洛看出了她的异样,但并未咄咄相逼,只是缓步上前,替她拾起地上的灯笼,交付掌中:“家主自己有数,又何须劳烦他人。”
说完,他飘然向后园走去··“骆济”公输沁握着灯笼挑杆,叫住了他,支支吾吾,左右为难,“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能……”·“公输家主,你误会了,既是家事,我一外人自然不便追究,但你既找上我,陈年线索我会替你留意,但最后判断结果的人,只能是你。”
姬洛撇的干净,毕竟他也不是傻子,不说揽月手和公输家有旧嫌隙,无干的秘密知道太多,恐怕是个嫌命长的人才干得出的蠢事,他其实从来都不爱多管闲事,只是闲事常常找上门,被迫选择而已,好容易有了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当然得好好把握。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公输沁不再多言,把灯笼扔给他,自己径自回了住所,姬洛看着西苑的焦土,不由轻声一笑:“要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线索往往在活着的人身上,譬如……”·翌日,姬洛起早,去匠人住的地方晃荡一圈,迟二牛嘴快,把姬洛会揽月手的事情传了出去,这些公输府里的老人,对此都无不惋惜,尤其是和他们在“悲客来”客栈有交际的年师傅。
固执的老师傅见到姬洛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不会收一个会揽月手的人做弟子,老朽个人的规矩,和家主无关·”·姬洛当然不是来拜师的,只是一笑置之。
年师傅看他为人舒朗,也觉得口头上过意不去,便宽慰两句,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因为老祖宗规矩,就像官贼难相安,没人会把对头引进自家门·作为长者,他还是很喜欢姬洛这一小伙子的。
两个人聊了会,说到了西苑旧事,和公输沁说的,八九不离十,只是多了一句嘴:“其实我们谁都没想到,小舅子会干出这种事,老爷待他不可谓不亲厚,在公输家更是好吃好喝供着,你说……哎,沁丫头当初没疯,真是老天护佑,她素来和这个舅舅关系好,眼见亲人害死亲人,换谁都是一辈子迈不过的坎”·姬洛好奇:“您老就没怀疑过那个假的二老爷”·“你一说倒是有点,”年师傅仔细回想,“但说实在的,虽是个冒名顶替货,但想来只是上府里头混吃喝的,毕竟这世道吃不饱饭的大有人在。
那些年他在公输家,实在没什么劣迹可言,甚至有段时间起早贪黑和匠人们做手艺,比谁都刻苦,不是老头子吹牛,这把年纪见过的人也不少,匠人讲究心静,心不静的人装不出来的”·按年师傅的话,兴许那假公输致还真不是装的,姬洛思忖,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人捡到了公输致的包袱,借机混入公输府讨口饭吃,没想到对木匠活有了些兴趣,白吃白喝面皮子盖不住,学起手艺来了。
或者,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他并不是混进来的,而是因为某种原因而- yin -差阳错,恰恰是如此,所以他对公输府没有敌意,甚至还有好心,所以在《天枢谱》这等大事面前,选择了咬紧牙关。
如此说来,公输极的内弟嫌疑确实洗不去··年师傅放下手中的刨子,回头上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回头找布擦拭,那挂在竿子上的麻布被吹到了墙根儿下,他眯着眼上前捡,低头瞥见青砖墙下的死鸟,不由骂骂咧咧:“这群混小子,都说了山木有灵,不要滥杀山中的飞鸟走兽,一个个皮痒了不是,拿弹弓打鸟,看我不叫家主收拾他们”·姬洛听老头浑骂,失笑不已,可嘴角刚一弯勾,忽觉不对,随即也赶到墙根儿下扫了一眼——·不,这并不是弹弓打下来的。
寻常人打鸟,会选肚腹肉最多,目标最明显的位置,但这鸟身上羽翅肚腹雪白,只有娇小的鸟头有明显砸痕,而且砸痕很深,一击杀之,这显然不属于淘气玩乐的范围·墙后便是后山,有人从这里经过,不想闹出动静,所以随手杀一只夜鸟,也不是没有可能。
姬洛抬头,寻着踪迹四处看了看,离这个院子最近的是公输沁和贺管事下榻之处,最近这位家主正忙着安排,想把最后一批人和府中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一些旧物转移到南边,所以时常需和这些招揽来的匠人谈话。
“你刚才说,家主和她舅舅关系很好·”·年师傅点点头:“从小就很好·我记得有一年,老家主夫妇俩个坐船出海,去寻一种木料,沁丫头在家,染了急症,病得很重,她舅舅正好从沙洲来,陪着她四处求药,当时凶险万分,我们差点儿以为人要挺不过来了,大夫都叫准备后事,没想到出门一趟,回来没多久就好了”·姬洛附和道:“家主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年师傅毕竟也是看着公输沁长大的,虽然话语里多带惊奇,但老人家毕竟心软,多还是欣慰大于惊诧,既然说到这事儿,免不了又往下多聊了两句:“其实,若不是他们一家和乐,我们是看不上这人的。”
“这怎么说”姬洛有些纳罕··年师傅却突然支吾起来,似是不好乱嚼舌根·这会子,另有一个年长的学徒来找年师傅拿模具,听见问话,便插了句嘴:“其实夫人与他幼弟只有名义,并非血亲,瞧他做派,不像中原的,倒跟关外的蛮子差不多我那时听身边的人讲,他可能是个匈奴人,我们这里,不少人祖籍冀州,深受胡贼迫害,总不待见不过老家主治家不许乱传,我们也就是私底下说一说。”
说着,那学徒还隐隐露出哀伤:“老家主和夫人生前,这些都是饭后闲话,也没摆在明面上侃过,毕竟那人对小姐确实不错,尤其是治病这事儿,噢噢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还看见过他从外头带回几株茶花,小姐可喜欢茶花了,只是听说那些个都是贡品,寻常人家哪有这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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