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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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二)(2)
·刘卫辰虽然首鼠两端,心上也并非对苻坚没有一丝忌惮,反正殿下的女子不过幼龄,身材瘦巴巴的,看不出什么问题,便也就示意她上前··桑楚吟得令一步步上前,走至殿上首座,侍卫查验过她几乎不会武功,冲铁弗王示意,后者这才放心,招她去耳畔。
桑楚吟委身俯首,欲要学那荆轲刺秦王,图穷而匕现,她没有高超的功夫,唯有一双眼睛一颗无畏的心,和死亡威压下练出快准狠的手感··她的小嘴贴近刘卫辰的耳朵,身子佝偻着,广袖掩口逶迤在地,将好隔开群臣的视线。
就在她举刀之时,座上的铁弗王突然扣住她的左腕,将她拉入怀中··殿上的人皆笑得猥琐,只有乌苏一人脸色不大好看,将身前的酒盏一推,杯中酒倾尽,金盏摔在地上碰出脆响,奢靡的笑声骤然一停,门外的侍卫和舞姬纷纷倒地,冷箭从外头- she -入金风殿。
有人当即拔刀高呼——·“保护王上”·“是先王叛党”·冷箭破空而来时,桑楚吟来不及反应是不是接应,她只能凭意识去刺杀,然而她二次举刀,并没有成功,刘卫辰一脚将她踢了出去,挡住不分敌我的流矢:“滚开大哥的子嗣尽绝,还有谁敢拥趸叛我”·桑楚吟不受控制地飞落,她忽然明白了,原来自己只是一颗可有可无,可生可死的棋子,以为凭巧嘴讨来生路,不过是被迫卷入自己无法- cao -纵的命运,从来都孤立无援。
“小心”·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 she -成马蜂窝的时候,那个从沙匪里将她接出来的少年挡在她身前,重剑一挥,斩落了断箭,好似护食一般,说话那叫一个信誓旦旦:“你快到我身后来,叔父已将你赐给我,你就是我的,我不许你死”·桑楚吟爬起来扯碎碍手碍脚的裙裾,又将广袖缠起,握着匕首盯着乌苏的后背冷笑:这人若知道自己是来刺杀他叔父的,不知该作何表情。
每个喘息间都有人倒地,尸体就堆在脚下,死亡的方式惨烈又野蛮··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刘悉勿祈生前留存的余党都做了背水一战的打算,只要杀了刘卫辰,他们完全可以自拥而上,或是从宗族里随意挑个傀儡,是个百利无一害的好买卖,因此拼杀得更为火烈,便是亲自挥刀迎战的铁弗王眨眼也负伤几何。
好机会啊·桑楚吟擦了擦刀,指着另一边对乌苏喊:“他们的首领在那边”乌苏闻言瞧去,果然看见两个勇士所向披靡,心头热血被激起,立刻一个起落奔过去加入战斗。
眼见他离开,桑楚吟调头去追被秦翊护着暂退的刘卫辰··“秦翊,你想要北漠玄铁对不对只要你护着本王不死,你想要多少本王就替你寻多少来”刘卫辰吐出一口血痰,一边退一边招呼身前那背影坚毅的男子,男子双肩明显一动,为他的话动容。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有秦翊断后,追兵一时无法补上,倒是给了桑楚吟追来的机会,她将衣袖在血里蹭了蹭,仓惶奔去,口中凄厉地喊:“王上,救救奴家,奴家不想死”·刘卫辰厌恶地拔刀,欲要将她斩成两半,秦翊念她年幼,心有不忍,随即将夹着刘卫辰的另一只手松开:“过来扶着”·桑楚吟立即止住哭声,乖巧地走近将铁弗王架在自己背上,后者不好再说什么,只当是多了一个危机时挡刀子的靶子。
整个王宫的路都被堵死,外头的人难以取得消息,一时无法攻入,秦翊杀杀退退,几人却还在金风殿后头的花园瞎转··这时,回廊下有一人杀出血海,高喊道:“秦兄”·“霍兄这边”秦翊举刀示意,刘卫辰看见来人,心头也松了口气,这姓霍的小子跟秦翊是一路的,武功也不错,今夜抱病称恙未入宴,但人在宫中,此刻过来当是多了一位好手。
霍正当立刻奔到另一侧,秦翊在右前方开道,他则在左后侧断后·桑楚吟察觉到有目光粘滞在自己身上,悄悄回头打量这人,却见他趁刘卫辰未觉察,向自己微微颔首,眼中泛起笑意。
那天在沙漠的帐内,黑袍老人曾说——·“世昭,这里交给我,朔方那边我会先让弟子接应……”·莫非这个人便是··桑楚吟细心观察,果然发现这姓霍的年轻人有意无意替自己制造机会。
等退到一拐角时,刘卫辰将眼前的女子推出补挡秦、霍二人的漏缺,而此刻恰恰给了桑楚吟脱离的机会,她一个回马枪跃起,一刀扎在铁弗王的心口··“你”桑楚吟力气不够,刘卫辰没有立死,只瞪着她的脸急火攻心,一口血咔在喉头气没提上来,倒头晕了过去。
秦翊闻声回走,去提刘卫辰的衣领时一刀毫不犹豫冲桑楚吟斩下··桑楚吟就地一滚,喊道:“我在殿上听他们说你叫秦翊,你是个汉人对不对,是那个什么刀谷的人,你为什么要替匈奴人卖命。”
“我不替任何人卖命,我只要玄铁铸刀,杀了你,他就会给我·”秦翊垂眸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铁弗王,话语里没有一丁点感情,脑中除了刀,只剩刀,荣辱观对他来说仿若无物一般。
秦翊的刀锋落下,桑楚吟的背上落下一道口子,血水涌出迅速染红了衣衫,她拼死向前一扑,要去抱霍正当的腿,抓住跟自己一伙的救命稻草··但她算错了一件事,霍正当虽然是黑袍老人的弟子,却也同时是秦翊的结拜兄弟,桑楚吟已经完成了使命以秦国美人的身份刺杀铁弗王,自然已毫无用处,他犯不着露了身份和秦翊为敌。
桑楚吟努力伸手,却像废物一样被一脚踢开·秦翊已至身前,挥挡开叛军的斩马刀当头落下,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要是她会武功就好了,杀了这些人,再杀回南边去,那些欠她的,她都会一并讨回。
“铿锵”·一声刺耳的金石音割裂耳廓,风在头上停住了,桑楚吟睁眼,看见一把重剑伸到他身前,架住了秦翊的刀·不明所以的乌苏赶过来时,就看到一个大男人提刀要砍那瑟瑟发抖的美人,他心中一个激灵,想都没想就扑身直上。
“你不许动她,她是我的”·作者有话要说:说起来以前的老屈真是太可爱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好一霸道总裁混成了痞子酒鬼……尴尬。
么么哒各位小可爱~·第84章 ·秦翊杀红了眼,除了刘卫辰他谁都不管, 因而双手握刀杠上:“让开”·而冷眼旁观的霍正当瞧见这半路杀出的匈奴王子, 也是头大如斗, 正欲出言提醒,但思及老师的计谋,又干脆放任两人因误会而斗。
在霍正当眼里,这乌苏王子也不过是个半大的愣小子,那秦翊可是北刀谷未亡前, 谷主宁不归的大弟子,一手‘慷慨悲歌’刀法冠绝燕冀两州,若这王子被误伤,自己出手援救, 再示意自己人补刀栽赃到这秦国美人头上, 匈奴这场乱波及秦、代, 实在是个一箭三雕的好谋当。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料到,乌苏师承九使之一的侯方蚩, 不但学得一手好剑, 更是传了九阳罡气,三十招以内,他对秦翊没胜算, 却也难得未落下风··追兵及至,霍正当不敢再拖,欲从背后偷袭。
这时,染血的王宫里蓦然响起两声梵唱与驼铃脆响, 霍正当背后一凉,身周八大- xue -位上突显钝感,兵器脱手人不自觉瘫软下去·乌苏举剑回防,重剑荡过来,霍正当无力抗不住,脸上被拉开一道霍大的口子。
“啊”·霍正当一声惨叫未歇,却被人仿照着方才他欺侮桑楚吟的样子一脚踹开,晕厥过去··“都说父债子偿,我既找不着那厮的儿子,便拿你这个弟子开刀也罢。”
出手对付霍正当的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两耳后盘着两股大辫,戴着一顶毡帽,一双眼细如缝,常年笑眯眯的··“你又是谁”乌苏喊了一声。
“我是个商人,来做一笔天大的买卖,还请乌苏王子莫管闲事·”来人话里带着一股孜然味,竟然很有兴致地脱下毡帽行了一礼,随后径自走到桑楚吟身前,替她封- xue -止血,又取出一瓶上好的伤药,“他们利用你又弃之如敝履,我蔺某人偏要让你活着,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活个十年八年甚至更长。”
桑楚吟因情绪起伏而剧烈喘息,先看了一眼秦翊,又看了一眼眼前身着胡服的商人··“她不能走·”秦翊动了,双手|斩|马|刀轰然砸下来。
乌苏和桑楚吟几乎没看到眼前的人如何出手,那刀落嗡响,偏了半分,从蔺光的脖子前以诡异的角度改道··桑楚吟趁机伸手一把抓过他手中的白瓷玉瓶,见蔺光拖住秦翊的刀,立时从另一边的小路跑了。
“秦翊,你是宁不归的大弟子,你可还记得刀谷当年是如何在石赵□□下惨灭小崽子你竟然护着一位匈奴王”蔺光痛骂,手□□夫却不落下,秦翊耿直,涨红了脸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两人大战百八十招后,蔺光见他毫无悔意,忍无可忍,几经挣扎下取出公输氏所造百来年不出世的暗器‘神机柱’,含泪将人打了对穿。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神机柱下往生魂··上一代公输家主逝世后,此暗器世间仅存不过二三,世人多只听过它无解的威风,少有亲眼见过它的威力··秦翊倒下,年少的乌苏被眼前人的功夫骇住了心神,更被他手中圆筒式的机窍震慑,知这商人深不可测,或可与自己师父匹敌,不敢硬碰,当机立断扛起倒地的铁弗王从交战的禁卫和叛军中杀出。
蔺光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一颤,跟着匈奴少年奔逃的方向追赶··“蔺光,你以为你还跑得了吗”这时,一道绵软而- yin -毒的掌风从天而降,蔺光原地马步扎了个敦实,将神机柱往腰带上一别,两掌并出立柱擎天,还是被那股化劲之力洗髓,堪堪退出战圈。
“呸”蔺光吐出一口血,伸出舌头舔干唇上的残渍,眯着眼- yin -阳怪调道:“哟,前脚刚派个小姑娘刺杀,这么快就又赶来护驾,姜玉立,玩得好手段啊”说着,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掷,拳法起手,极尽讽刺:“不过这十年,你不一样被耍得跟个孙子一般无二”·黑袍老人负手而立,听完蔺光的话,脸上松弛的皮肉一瞬间绷紧,两颗黑豆般的眸子里露出悲悯的神色:“蔺光,你在逼老夫杀你。”
“哈哈哈姜玉立,你伪善的样子简直让我作呕,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杀我可笑,真可笑”蔺光拍着肚皮带笑,笑到喉中含血,一个腥气冲上来无法化解,他化悲愤为拳风,一拳照着姜玉立右颊挥过去,“给我去死”·姜玉立闭眼狞笑,脚下半步未挪,挥袍断他攻势:“你恼那秦翊为匈奴人卖命,可这些年你又在做什么钱氏中馈,你借势而上盛极一时,驼铃车队几乎占据西域商道,可永和六年,你却游说长安公府向苻健投诚,你这首鼠小人,怎敢判他人乱臣贼子”·面对质问,蔺光额上胸背冷汗直冒,他张口欲驳,话却卡在牙缝里——·他少时奢靡,惯爱一掷千金,不为世事羁绊,虽未拜入泗水,却与楼主相交甚笃。
咸康四年,苻坚伴夺中原的谶语出世,楼主得天授命,预言天下将陷离乱,传书与他筹谋长安,十年夺钱氏之位,十年成反间子卧薪尝胆··他不能说,说了二十年功业将毁于一旦。
“我蔺光上对皇天,下证厚土,周旋于边塞,一生绝未发本心做过一件对不起楼主,亦或者对不起晋室百姓的事情”蔺光摇头,立即左手并掌成手刀,如吐信蛇头般灵活,接连穿刺在黑衣老人袍间。
内力倾满,蔺光打得眼睛都红了,风沙吹进鼻下嘴中,他一呸一擤,先狂笑三声:“可是你呢你这个老不死的为排挤我,明知钱氏长子钱百器为人不端,却助他夺‘不动尊’之位,害西域三十六商道彻底陷于大秦,此乃其一我被迫远走,周旋朔方,言君寻我示警,你却阻他于我相见,且暗害同门,此为其二其三……”·“千秋功业下无慈手,列土封疆昭白骨。
蔺光,无论你信与不信,老夫这辈子鞠躬尽瘁只为楼主图谋,无论是你还是曲言君,不过乱世大局小小一子,三千世界一叶一花,命中注定只能子落玉碎,叶落花枯·”黑袍老人拂袖打断他的话,捻着胡须微微一笑。
“不可能”蔺光一招‘开天辟地’,一跃三丈高,学那座山雕俯冲,双拳连出,拳又变手刀,刀又开拳路,猛击黑袍老人的胸肋,“你休要拿话挑拨,楼主内行脩絜,外忧天下,传令九州意在抗衡北方铁骑,竖子焉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话说到这个份上,二人敌对,再无回环,黑袍老人出手不再留情,挑开他拳风掌刀,化出一招‘峻岳夷海’,四方之势阖然于胸,如猛龙白虎,直掏向蔺光肚腹七海- xue -。
蔺光自知这一击硬抗难下,取出神机柱,将镗口上抬对准姜玉立面门·可惜神机柱造法复杂,一只唯有二数之用,蔺光早年已使过一次,今夜又杀秦翊在前,已到了穷途末路,便似是要学那阮籍称道一声“时无英雄,让竖子成名”·姜玉立不知有诈,果然迟疑两分。
蔺光见机倾身而上,他孤寡良久,剩这一条贱命存世不过得过且过,可一想起曲言君惨死,追随自己远避朔方的商旅部下尽皆被剔除,只剩下一腔热血,来还报泗水楼中楼知遇之恩。
只见他将神机柱一扔,强取黑袍老人肋骨,手刀下打三寸,以全身内力破他心肺机要,伤他腑脏,乱他气机·姜玉立怒目圆睁,鹤发乱舞,老骨头硬吃下他全部攻势,一手打穿了蔺光的心脏。
“楼主,蔺光虽死,但绝未负您所托”·胖商人的尸体跌进风沙尘土里,人死气绝而眼不闭,黑袍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他脚边,长长叹了口气,蹲身去阖他的眼睛,可惜,连阖三次,仍圆睁不闭,心有不甘。
此刻鼓角乍响,喊杀声从宫殿外卷来,乌苏王子拼死带着刘卫辰破重围,将其交到亲信援军手中,自己则单枪匹马出城,扬言追讨贼子··蔺光虽是半生行商,但能周旋外族之间而游刃有余,武功显然不差,他拼死一击虽杀不死姜玉立,却也震乱了他的心脉。
黑袍老人眼中黑瞳渐渐涣散,捂着心上连呕出三口血,他慢悠悠拿袖口洒去污渍,咧嘴露出一个苦笑,抓起自己人事不省的弟子霍正当飘然而去··呜咽的风在绿洲之上盘旋不散,黑袍老人活到这个岁数,何时归于天年不可谓不清楚,蔺光此举加速了他的死限,也让他生出了功业难竞,出师未捷的惶恐——·“你们为何不信老夫,老夫做着一切皆是为了泗水楼中楼啊”·————·月亮还挂在中天,桑楚吟从昏沉中醒来,侧躺的姿势令她吃了满嘴沙子,她挣扎着翻了个身,可准头没拿捏住,不甚扯动背后的刀伤,剧痛之下从矮坡上滚了下来,将好落在篝火前。
飘摇的火舌起了暖意,闻到架子上烤肉的香味,桑楚吟彻底清醒——·她昏迷前并没有生火,也没有烤肉,谁做的·危机感促使她奔逃,可努力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双手被一条长绳缚住,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灌木荆丛后头一双黝黑的手腕上。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乌苏听到动静,把脑袋往前挪了挪,眯着一双眼睛戏谑地打量她:“打个瞌睡的功夫你就换了个地儿,还好拴着你的,跑不了”·“你快放开我”桑楚吟脸上青筋暴跳。
乌苏走到她的身前,捏起她的下巴:“喂,叔父已经把你赏给我了,你就是我的女人,我不放你走你就不准走”·桑楚吟冷笑一声:“贱命一条,你要拿随意。”
她越是拿话刺激,乌苏却越不动手,反而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不停把玩手中的绳子,忽地问道:“你为什么杀叔父,你也痛恨匈奴人吗可是对你们晋人来说,占你们国土,杀你们百姓的是氐人,羯人,羌人,甚至是鲜卑人,我们在塞外好好的,虽然看你们也不惯,但要报仇好像还谈不上。”
前些日子去朔方时碍于身份两人并没有过多交谈,此刻见他嘴如连珠,汉话说得竟是顺顺当当当真不错··桑楚吟古怪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低头看着脚尖,闷声道:“我只是想活着。”
乌苏毕竟是在匈奴王室长大,什么风浪没见过,大多数时候自主避开祸端不过是看的明白,心照不宣·桑楚吟虽然只说了短短六字,但这其中意味,他却是能体会二三,也就没再重复,而是把双手往后脑勺一搁,躺下望天:“现在你可以好好活着了。”
“我是刺客,你不拿我问罪吗”·“你乖乖跟着我,做我的女人,我保你不死怎么样”乌苏腰上用力,一股子坐起来,把头伸到桑楚吟跟前,一双眼笑得跟月牙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活在惠仁先生笔记里的蔺光粗来啦~·真的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不同的立场2333其实这是个很大的脑洞,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起底,忍住不能剧透,握拳笑。
么么哒小可爱~·第85章 ·桑楚吟闭眼,把脸转开, 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要么你杀了我, 要么你放我走·”·“你烦不烦,晋人都这么罗里吧嗦的吗,老子话搁这儿了,这事就这么定。”
少年乌苏嘟囔了两声,也不管她同不同意, 反正给打上了自己所有的标记··桑楚吟没再同他争辩,自个默然发呆·她没有非要杀刘卫辰不可的念头,一切只是为了既得利益,所以眼前这个救人的王子对她来说, 可谓生命中毫无干系。
“喂,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乌苏拿出酒壶啜了一口, 看桑楚吟夜里冻得瑟瑟发抖,伸手捏着她下巴也顺手把酒灌下, “如果我放了你, 你要回南边吗”·破天荒的,桑楚吟摇了摇头,轻声道:“回不去的。”
许是看着苍莽荒野和一轮孤月, 她心中觉得一条贱命死期不远,酒入愁肠倒多了两句嘴,“我只在书里读到过烟雨江南·我是罪臣之后,几十年前家族因被诬陷卷入八王之乱, 血亲或受极刑而亡,或奔走被驱逐于疆域之外,或因陷入苏峻、祖约之乱而泯灭,祖上三代皆不得好死,天地之间无一容身之所。”
乌苏乐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如安心跟着我,有朝一日打到南边,你就能一雪前耻了·”·“不行”桑楚吟板着小脸,顶着涔涔冷汗却拧眉不屈,七窍间全然是杀气涌动:“桑家祖上忠魂节气,怎可向外族人折腰我虽恨,若不死,有朝一日定要自己亲手报血仇,绝不受你嗟来之食更不会引狼入关”·乌苏怔住了,他从没想过眼前半大的女孩竟有如此风骨,一时拄着下巴痴看,陷在她清亮如水的眸子里。
随后,匈奴少年抿了抿唇,前倾半个身子去解她手上的麻绳,桑楚吟鼻息里的热气喷在他脸上,他不禁红了脸,骄傲地转过身去··桑楚吟撑不住了,抹了一把冷汗,取出那位胡服商人给的药。
拧开药塞时,瓶子里先滚出的却不是药粉,而是一条纸片,上头有两句话,一句用汉字书“见机缘,出汉塞”,后附带一地址;一句则不知是西域哪国的文字··乌苏在这时候突然转身,桑楚吟仓促将那纸条卷起捏在手中,一面故作从容,将玉瓶往他怀中塞去,乱他目下余光,支支吾吾道:“你……你能……帮我……”·“噢,上药。”
乌苏应了一声,果然没多想,只是眼中挤出促狭,“你求我呗你求我我就帮你喂,你们汉人不是说什么‘男女不亲’什么来着,现在这儿只有我俩,你就不怕……”·桑楚吟一个眼刀甩过去,将玉瓶夺了回来,反正她刚才都是权宜之计,才不想陪这缺心眼胡扯。
“喂别这么小气嘛男子汉大丈夫可没有乘人之危的道理”·乌苏叫嚷着,紧紧抓着瓶子不松手,桑楚吟没力气抢不过他,只能作罢,背过身去任由他按住自己的肩膀脱衣上药。
乌苏看着狰狞的旧疤新伤,手不住一抖,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药粉落在新结痂的刀口上,血水从皮缝间猛然渗出,桑楚吟痛到脑髓,只能用舌头死死顶住上颌,不让打颤的牙齿磕碰。
乌苏俯身将她圈在怀里护住,竟难得温柔地对着伤口吹细气:“小时候我但凡伤筋动骨,姆妈就是这样做的·”他手上撒药粉,嘴上闲不住话,字字句句往外崩,“你若是觉得痛,我便说点好玩的逗你,你不想就不痛了。”
桑楚吟攥着手里的字条,痛到麻木时也一声未吭,月下听他娓娓道来大漠中的趣事与草原的风貌··“我们现在在朔方古道,四面都是沙塞,往西再走上些日子就到沙州附近,打中原动乱后,许多学士宿儒都曾避难于此。
想不到吧,河西这块飞沙走石的荒僻之地,竟是难得的稳定·”乌苏念叨着··河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桑楚吟倒是比乌苏要更清楚,她从小就生长于沙州敦煌,只是后来遭遇政权交替变动,无奈之下才又被迫流亡。
上好药,乌苏又徒手将裙摆撕成碎布条,耐心帮桑楚吟包扎··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我自己来·”·桑楚吟似乎并不愿意被人触碰,从少年手下一把抢过上衣卷边,使劲往心口拉了拉。
乌苏撒手,无意间摸到她手指冰凉,意识到沙塞昼夜温差极大,眼前的小姑娘还穿着那日金风殿上朝见的纱裙,身上盗汗,风一吹纵使正对火堆而坐也冻得缩手缩脚··只见一件羊皮外袍飞来,将桑楚吟罩在其中。
桑楚吟用手把袍子撸下,回头时乌苏已经背过身去在沙地上睡着了·这会子眼皮不断耷拉,她耐不住,也跟着一并躺下··朔方古道的沙湾夜半鸣响如鬼哭狼嚎,方圆百里人迹罕至,若非是老手,别说抄近路,能活着走出已是不错。
桑楚吟被日头晃醒时并没有立刻爬起,而是躺在沙子上逼自己下定决心,去昆仑雪顶寻那机缘,她承认自己十分自私,但若不利用乌苏,对她来说就是死局··与风沙为伴的日子过得不知数,二人并行走了近数十日,终于从朔方走到了敦煌。
乌苏采买了补给,见桑楚吟暂无跑路的打算,心情十分畅快,拉着她往城外一处僻谷去··河谷早先也起了不少风干的大石,但而今遍地都是碎砾和细沙,桑楚吟蹲下身拈起一块,只见那些石头棱角分明,不见圆润,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拿刀剑,耐心地一块块劈碎。
她不禁问:“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嘘·”乌苏退回来两步牵她的手,将人拽到绿洲边的土堆小屋,屋上挂着的彩絮和羊尾已经积满了仆仆灰尘。
匈奴少年把剑往门前一砸,手中提着的两坛美酒从窗户飞了进去,“死老头,你绝世聪明的徒弟回来了”·桑楚吟蹙眉,哪有人称呼自己师父为死老头的·屋里酒坛落地而碎,乌苏慌手慌脚冲进去,空落落的房间半个人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像侯方蚩这般武功高强的汉人出现在河西实在不太正常,不是漂泊无定,就是避祸躲仇,相比之下,他更希望是前者··“本来想带你见见我师父,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媳妇。”
乌苏蹲下身来用手指沾了沾破坛片上的酒,含在嘴里,觉得很可惜··他说的是汉语里的媳妇而非匈奴语的阏氏,桑楚吟掏掏耳朵,觉得这人说话十分不可思议,嘟囔道:“谁是你媳妇儿还第一个,你想有几个”·“呸那就是唯一一个。”
乌苏赶忙改口··桑楚吟忽地想起沙匪营帐里死去的那些无辜女人,悻悻甩开他的手,觉得自己并不该不合时宜地接话:“你是铁弗部王子,锦衣玉食,女人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哪是真正的王子·”乌苏在地上坐下来,自嘲地笑了笑:“三叔父杀了大伯父夺位,我姆妈和父亲都死得早,又只有我一脉,他如今膝下无子,我才得了个便宜王子。”
桑楚吟步子一顿,在屋前停驻,听他继续道:“反正我对铁弗王这个位子无甚兴趣,救他也不过是念在一场养育之恩,倒是这个师父,人是不亲善,对我却倾囊相授。”
桑楚吟听他絮絮叨叨,心头莫明有些烦躁,摆摆手道:“也许你师父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一阵·”·“说得也是·”乌苏猛然起身,把重剑往肩头一抗,用脚踢开碎片,奔到门口拽紧桑楚吟的皓腕,生怕她不熟路给走失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乌苏说的另一个地方便是月牙泉,他解下羊皮酒囊去舀了一袋,递到桑楚吟嘴边:“当地人说这是圣水,涤荡尘埃,洗净心灵,说不准能延年益寿,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看起来惨兮兮,是个早夭的模样。”
·“早夭不是这样用的·”桑楚吟凶巴巴地把水囊推开,一脸不耐烦,“你……你不要……”·“你听过月牙泉和鸣沙山的故事吗我说给你听。”
乌苏打断她的话,见她不喝,自个儿昂头喝得一滴不剩,又开始拉扯着,说些道听途所来的传闻和奇谭··桑楚吟不想听,他偏要说,且还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那日挑赏赐,为何独独选了这玉镯子”·“因为在我的家乡,据说玉器有灵,危险之时能护人一命。”
桑楚吟明明烦他,却又忍不住想跟他说话·这个年纪搁南边她不过还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也不是没心没肺训练出的真杀手,这一路太苦了,她其实也想落两滴泪,找个人膝前哭诉,得二三安慰。
但现实,并不合适,理智让桑楚吟挣扎,她奋力推开乌苏,眼中蓄出血红,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过了很久,乌苏松开手,这个十来岁就已近七尺的男儿,竟然佝偻着身子,在夕阳下显得很颓丧。
他长长一叹:“因为……朔方的一草一木都不属于我,除了你·”·原来她还算不得普通物件,是个珍贵的“赏赐”吗桑楚吟冷笑一声,没有细看他的神情,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汉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途径西域三十六国,才可去往遥远的神山昆仑·万里之路,可谓凶险万分,乌苏知她未往南去,便一路尾随而行,一直走到雪原脚下。
那匈奴王子越是这样做,桑楚吟心里越抗拒,她渴望被厌弃,如此才可生恨,而唯有仇恨能成为她积蓄的力量··可那个时候,桑楚吟却还是个有血有肉亦有心的人。
她承不了深情,本想趁乌苏睡觉时对她不设防而刺他一刀,驱他远走,可举起金鸾刀时,她犹豫了··睡梦里的乌苏呢喃:“别怕,我不会抓你回去,那日出朔方,我已经将“你”- she -杀在城墙上,没有人会怀疑的,你自由了。”
鸾刀猛然落下,就插在乌苏手边,桑楚吟发泄般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转身仓惶奔往雪山·她有些想哭,心头憋闷却没有眼泪··而后一日,桑楚吟在昆仑山下被一女子所劫,那女人搜走了她身上的纸条,告知她自己是蔺光的情人,亦是天城的圣女,看在她不远千里送信的份上,愿意许她一个愿望。
桑楚吟未求财宝安康,因身无一技之长,最后求她教授自己武功··圣女允诺了,不过,在这之前,她给了桑楚吟一把紫檀大弓··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那个小子跟你一道的吗”圣女指着荒原上站着的那个人,笑呵呵地问道,那笑容和蔺光还有几分相似。
桑楚吟一眼瞧出了闯来的人扛着一把重剑,正是本该分别的乌苏王子·她慌了,手足无措,怕圣女无故动怒杀人,也怕乌苏乱了她心中的仇恨,于是,支支吾吾开不了口:“他……他……”·圣女冰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瞬间变了脸色:“好了,你们认不认识对我来说不相干,但他是个匈奴人,我与匈奴有血仇,你替我杀了他,我就传你功夫可好。”
时值昆仑天城内乱生变,圣女亦有谋求,根本没有耐心和时间来慢慢教导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但蔺光已死,她无心再争,倒是能以昆仑镜像心法渡这女孩内力与功夫,不仅还了愿,还能再支使她跑一次腿。
“你若是不动手,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狼·”圣女留下最后一句话,拨弄着手脚腕上的铃铛,痴笑着走了··桑楚吟枯坐了半个时辰,想起了父母惨死的模样,想起晋室动辄夷三族的铁腕,想起了被群狼撕咬的幼弟,想起了沙匪营地里枉死的人,想起了南朝往事,她恨天下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最后握住大弓,放了一箭。
“要坏,就坏得彻底吧,我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我了·”她对自己说··另一支箭矢从高处掠过,比她的更快更准,一箭扎进了正在荒原上搜寻她的乌苏的心口,圣女垂头对她颔首,似是已认可了她的勇气,“走吧。”
桑楚吟没动,待圣女走后,她还呆立在那里,心上滋味不知几何·座山雕从天上俯冲下来,要衔上一块肥美的肉,倒下去的人却动了,挥剑劈开了鸟儿··方才乌苏不过被劲力所冲,却没有伤到皮肉——·那一箭扎在了那把金鸾刀上,而刀就贴身藏在匈奴少年的心窝。
后来,乌苏走了··再后来,天城动乱,圣女也死了,死之前有话却没来得及交代,桑楚吟在昆仑待不下去,又一路东行南返,在关内被赵恒义出手搭救··再再后来,赵恒义也死了,每个和她相关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她便也不再为自己而活。
若是姬洛得见她的前半生,想来也知她为何要暗中与朝廷作对,除了私仇,大概,她还存了点幻想,想造一片理想的海市蜃楼··作者有话要说:过西域三十六国的故事就暂时没细写了,之后有时间大家又想看再补番外吧,毕竟有无的话影响不大,最多就是让两个人的经历和感情刻骨一点。
赵恒义的事情那儿同理,不过后面剧情也许会提到,没提到的话再说吧,毕竟也不是很影响主线·小桑的经历~·PS:顺带一提,大家还记得之前菀娘给了姬洛一个镯子,后来被老屈打碎,老屈当时说的话其实是当年小桑曾经对他说过的呢~都还记得~·第86章 ·太和六年,五月末。
晏府欲控制武林散派游侠, 设临川豪杰宴·宴上大变, 数百江湖人中药被挟, 殷老夫人以假不周风令为号,被四劫坞新舵主赵恒义识破,其联手剑客屈不换大破殷老夫人的‘如意腿’以及管家霍正当的- yin -谋。
而后晏家家主晏垂虹出面力挽狂澜,以其被架空之名,先称罪, 后复权,再以数十年声名为起誓,晏府势力退避临川,止戈养息不再干预江湖世事, 终保住晏府百来年声名。
霍正当狡兔三窟, 见势不妙走为上策, 殷老夫人算盘落空,眼看儿子一让再让, 从此家道中落, 再无可比肩‘二谷’,‘三星’,甚至‘四府’中其余三府, 气从中来,已至风邪上侵,昏仆麻木,舌蹇不语, 落了个脑卒中。
晏垂虹里外忙得焦头烂额时,剑叶园中有两人窗下对坐,听雨芭蕉·不多时,钱阿六由一小厮夹着,按住固定脖子的木架子,连呼两声“哎呦”,慢悠悠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威风八面的小六爷吗,这么快就下得了地了”桑楚吟呸掉嘴里的葵花籽,刚好破了这屋里的尴尬气氛,冲来人挤眉弄眼打趣。
那日乱战,钱阿六虽然有暗器保命,但耐不住身如座山,连滚带爬吃奶劲儿都使上了,愣是没躲过案飞棒子锤,给打到了脖子上的大- xue -,坏了气枢,这会子前后左右都挪腾不得,只能拿东西固定并养着。
“呸这玩意儿弄来也太不像话,整个一桎梏枷锁”小六爷躲了躲脚,撒了两泼气,看桑楚吟翘脚怎么看怎么不是味道,张口骂道:“小子有种哈你们一些二个把小六爷我当猴子耍讲究看你们是不知道咱爹有的是钱,四劫坞的生意休想再挨钱家的边”·钱阿六大鼻孔朝天,狠狠出了一口气。
桑楚吟赶忙摆手作揖,装得谄媚:“别呀,咱四劫坞庙小,哪比得了小六爷坐拥金山银山,以后水路生意可全仰仗您嘞”·屈不换本就看钱阿六无甚好感,这会晓得桑楚吟真实身份后,更看不惯她扶手作揖,忙横剑一按,也不顾伤势蹭地窜起:“你如今怎地给这种人……”·桑楚吟赶紧一颗枣子弹过去堵了他的嘴。
钱阿六胡吃海喝了这么些年,但从小跟他爹在金银里耳濡目染,也晓得桑楚吟不过拿话捧他,再怎么说几人也算共患难,没谁对不起谁的事,因而他也就不计较了,摆着一副富贵人的架子道了别,这是要回会稽郡去了:“算你识相,有事就往嘉兴来寻我,请你们吃上好的汾湖蟹,金银作盘玉作箸,咱爹有的是钱后会有期”·钱阿六走后,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俩,桑楚吟浑身不自在,仔细拨弄着桌案上葵花籽,没敢抬头瞧他,只嘴上说道:“这霍正当当年和秦翊是深交,定是他游说那喻楚楚来杀你,况他与那胡服商人蔺光和黑……”说到黑袍老人,她口下停住,往昔,桑楚吟并未将她受胁迫而九死一生的事和盘托出,于是便改了口,“朔方一役有渊源,这会子跑来临川挑拨,我不信一个人能成气候,背后想来是斧钺刀戟,波诡云谲在等着咱们。”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屈不换压根儿没听她细数关节,耳廓里就荡着“朔方”二字,想起那时他陪她远去昆仑,要不是她将“定情信物”留下人就没了影,自己还莫名受伤中箭,何至于到现在才得以相见相认。
一想到桑楚吟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来去,坐看他与假枔又二人却全无醋意,屈不换登时酸得牙痒痒:“你说清楚,既然要来个决绝,为何要赠老子鸾刀”屈不换趁势抢过她脚边放着的金鸾刀,“啪”的一声扔在桌案上,脸色铁青,“若非我的探子在秦晋边塞的汪家村里寻得丁点儿消息,我们岂不是今生都要老死不相见”·“你少自作多情那金鸾刀何时成了信物,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你知不知道那支……”桑楚吟话音戛然而止,她稍稍倾挪身子,不敢正对于他,只能摆手叹息,“罢了,我早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当你的匈奴王子,而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豫章城那夜拼死相救,就当还你昔日护我过西域的恩情·”·屈不换一把捉住她的手,难得收起了邋里邋遢,正色道:“自你走后,朔方生乱,建元元年(注)叔父叛秦,后被苻坚擒获,失了朔方等地,降位为夏阳公,老子……老子哪里还算得什么匈奴王子”·“你既然不是匈奴王子了,为何还随身携带当年的钤记”桑楚吟从他话里挑刺。
猛地被打断思路,屈不换挠了挠头愣是想了好一会才接上:“叔父被擒后,老子便漂泊敦煌四下寻我师父,后在长安见过叔父一面,他曾同老子再三交代要护住铁弗部子弟们,还讨我钤记来看过。
老子这个人吧,对这些事都不上心,恰逢那时老子又得到了些许你的音信,自知愧对铁弗部和叔父,也便留作念想罢了·”·桑楚吟听进心里,猜测恐是那刘卫辰仍有反心,否则也不必再三叮咛,想来这钤记大有文章。
不过她思前想后,还是决意不将心中所惑告诉屈不换,她承认自己并非心如铁石,去年除夕那一场舞便是动摇的证据,试问谁不想被捧在手心温暖呵护她早年吃惯了苦头,这种渴求比旁人更重,也藏得更深。
毕竟,如姬洛所言,她报的是祖上被诬的私仇,可冒的却是天下之大不违·“我这般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不值得……”桑楚吟轻叹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跟桑、姬两人混久了,屈不换人也滑头了不少,当即一副“我不听”的样子,捂着心口伤处,脸色跟刀滚过一般惨白,还学着抽了两口冷气··“你伤的可是心是不是跟霍正当动手时又扯裂了伤口”桑楚吟回神时有些惊慌,拂开桌面的葵花籽,甫身上前。
屈不换趁机抓住她的手臂,用脚把榻上的案几往旁地一踢,将桑楚吟压在下面,吹胡子瞪眼:“你还知道老子伤的是心啊老子不管,你自己看着办”·“死醉鬼,你别逼我对你动粗”·桑楚吟当真猛地一推,屈不换吃痛一声,眉毛都扭成了一团,哀嚎道:“你还真下手啊,心痛。”
“啧啧啧”·屋子里突然响起咋舌声,两人把头一偏,就瞧着姬洛拖着个人在旁作壁上观,“人家的地盘收敛点儿吧,你们也好意思白日宣- yín -况且还这番模样,叫人看见了……”·这会子桑楚吟还作男子打扮,面上那张脸却是赵恒义的模样。
屈不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伸手去挠她腮帮,想将那面具揭开,“摘了摘了,丑死了本是一副天妒人怨的容颜,干嘛要搞成这副样子·”·桑楚吟可还担着总舵主的身份,怎么肯轻易暴露人前,当即挡开他的手,也不管屈不换的伤了,义正言辞拒绝:“不行。”
“你摘不摘”·“不摘不说第二遍·”·“好啊,你就这般不信老子,那八风令你们是何时藏我剑中的,也不知会一声,气煞我也”·“是你自己蠢”·寒冬月里灭了荆江舵的势力后,屈不换一直寻思如何才能把八风令藏得稳妥,姬洛为避嫌,不好私藏人师父的遗物,最后和桑楚吟一合计,两人借来当日赠给屈不换那把重剑,又按照侯方蚩的法子,原封不动给封了回去。
·反正对一个剑客而言,剑在人在··只瞧着那重剑一抬,桑楚吟抓过金鸾刀,两人当即在屋子里斗了起来·自打桑楚吟得了天城的镜像心法,白生了几十年的功力,早不是当年懦弱无力,需靠他人施舍才能活下来的小女孩了。
“喂,你们俩不来搭把手啊”姬洛看得目瞪口呆··桑楚吟睨了一眼,不耐烦道:“他谁呀,滚一边儿去·”·关拜月在这一“滚”字里醒了过来,姬洛也不再管打得乒铃乓啷的两人,带着人往后院去。
这孤僻古怪的神偷一看眼前人,哪肯乖乖跟姬洛走,当即要展轻功离开,姬洛没趁机封他功夫,乃是想示好,有事要问他,见他要走,松手也不拦着,单嘴里喊道:“我要杀你,临川城外就杀了。
你徒儿并非我杀的,此地是晏府,你何不亲自验尸不管如何,人死为大,厚葬了吧·”·关拜月冷哼一声,果然冷脸折了回来··这会子,院里的尸首都被清走,有人认的给带回,没人认的都放在一处,姬洛抓了个下人寻到晏垂虹打了声招呼,这才见到枔又的尸体。
天气酷热,尸体散发出的气味本该难闻,但屋子里却漫出奇怪的香味,算不上好闻,也称不上恶臭·关拜月用袖子掩住口鼻,将枔又翻过身来,背脊延至腰部的伤口处,结出古怪的花纹。
“这暗器撕裂皮肉需得从远处发- she -助力,我那日站得近,万万达不到这效果·唔,这花纹……”姬洛跟过来,刚瞥了一眼,关拜月便将人裹得一丝不露,抗在肩上就走,愣是不想跟姬洛多作周旋。
姬洛悻悻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一事,忙在房中寻出那白门传人的尸体,果然瞧见他致命伤上也长出了这样的奇纹··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毒是蛊还是真有什么奇术”姬洛自言自语,从屋内奔了出来,就看着关拜月灰衣一角从院落墙上消失,走前还回望了一眼。
姬洛笃定他乃是为葬人,也就没有抢着追上前去··早先从桑楚吟口中也得了不少了解,这关拜月- xing -子孤僻古怪,独来独往地没个什么亲人,看他如今黯然的模样,不禁也念舐犊之情。
只是,这花肯定有古怪,要弄清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还需得细细查证··姬洛往剑叶园赶去,未曾想桑楚吟和屈不换也在寻他,几人把事情一合计,当下决定兵分两路。
桑、屈二人决意留下来先帮晏垂虹安抚同道,而后追查霍正当和朔方一役的后续,而姬洛则想寻一寻那奇花相关··几人就此分别,姬洛稍稍收拾,往临川城外寻,专挑青山绿水的福泽宝地,果然在一处花树下瞧见了伤神独坐的关拜月。
“茹儿,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取这八风令吧,哎,何苦呢,枉送了- xing -命,为师却救不得你·”关拜月老泪纵横,絮絮叨叨说来,字句无不深情··临川宴上这真名茹儿的女子费尽心思从桑楚吟手下夺物,甚而宁可不得解药,也要叛霍正当,姬洛远远瞧着,除了为这师父,他实在想不出来别的理由。
不过,这其中还有一处姬洛却也不能理解:两人虽为神偷,对宝物的喜爱和好奇可以理解,但为此不顾- xing -命就显得得不偿失,这茹儿究竟为何非要替关拜月取八风令,两人武功不高,就算轻功绝佳,也不能保证不失手,八风令不同于旁的珠宝,难道就不怕怀璧其罪吗·“我知道你想问我关于那枚箭头的事,怎么,想知道我从哪里得来的”关拜月瞧见靴面,抬头望了一眼,忿忿地说。
但凡这样子开口,要么是来上一句“我死都不告诉你”,算硬气的人,不过姬洛看着他虽然孤僻古怪,却还不大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之人,他算准了关拜月肯定想要报仇,于是等着他自说自话。
果然,没一会功夫,这人又憋不住自作聪明先开口了:“小子,你方才瞧着伤口上的花了吧,不妨告诉你,我盗遍大江南北,什么样的奇闻奇物没见过听过,这种纹路只有南疆奇花‘如何’入体后才会在血脉中生成。”
东方朔撰写《神异经》,搜罗四方奇物,曾提到了南荒有树名“如何”,三百年开花,其色如朱,只是姬洛并不知,此花竟然有此奇特之处·不过,传记里未曾说到“如何”花开剧毒,不过南疆本毒物遍生,也许早生出另外的种类也未尝不可。
关拜月顿了顿,站起身来,掸掉灰衣上的尘土,厉声道:“你虽然不是杀我徒儿的凶手,但我徒儿之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你……你必须给我找出真凶,否则你这辈子休想从我口中套出一个字”·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一卷故事又要开始啦~大家也看出来了吧,这次姬洛会去滇南2333·注:建元元年为365年,因为后来朔方这边都归秦国了,所以屈不换应该说秦国年号,说东晋年号就有点怪了·第87章 ·咸康元年,六月。
中原人口中称呼的南疆, 大致笼盖了古益州的地界, 也便是话本子里说到汉末三国风云时爱讲的南中··想当年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定南中, 七擒孟获,后蜀、滇、黔三处得成七大郡,一直延续至今。
七郡中牂牁郡扼守要道,往西直达宁州的滇池,而往东则接桂林郡, 一直可向东海、南海··今日的牂牁郡热闹非凡··街上走商的,路边吆喝摊子的,茶寮棚子里吃茶的,大树底下打着蒲扇, 腆着肚子晒太阳的, 都一并挤在了城门往城心那一处, 随便拉一个本土的黑面佃农问话,不肖先开口, 人先- cao -着豁牙说了:“甭问甭问, 近三月最好的日子,听说新郡守走马上任不知道长得是个什么面子模样”·“他们说的什么”姬洛摸着盛满红褐茶汤的茶碗碗沿,瞥了一眼那穿着打扮和汉人略有不同的老农, 张口问道。
关拜月拎来熬茶的罐子,应了一声,便将那话原封不动转述·姬洛本是随口问,却没想到这‘下七路’里的神偷竟还会八方语言, 一时没忍住,多盯着他看了两眼。
“不才幼时念过几天书,书院老师祖籍桂林郡,南中话亦有涉猎,我们这些小子猎奇,也跟着学样·”关拜月被盯得左右不适,这才勉为其难开口同姬洛说话。
按经验之谈,这‘七路’没一个寻常人,果不其然,出临川这些日子以来,姬洛算是看出了这‘阊阖盗剑’关拜月的古怪之处,完全当得钱阿六那句‘孤僻’的形容。
这人似是不能与旁人结伴相处,若非此地歇脚,那关拜月定要拿轻功,遥遥领先个几十丈,如避瘟神一般,生怕姬洛一路抓着他说话似的··不过,这位身负绝技的灰衣中年人说话并不如一般的乡野村夫粗俗,当初误会姬洛是凶手时也骂不出‘尔母婢’这般粗语,这会子接口说道,还晓得用谦称,遣词造句也很规整,出身想来没那么简单。
姬洛想到这里,决定趁好机会再试试他,毕竟南中他从未去过,往来谈话言语多有不通,往后还得仰仗他,需得再知上几分底细才可安心··“我瞧着他们的穿着打扮,衣服制式似是和中原大不相同。”
姬洛抿了一口茶,“这茶汤色泽也瞧着怪异·”·关拜月回睨了一眼,看样子或是要张口骂一句“没见识”,然而,这灰衣男子却并未如此做,只是深深瞧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倒似尊崇孔孟先圣的有教无类一般,细细解惑:“这是南中独有的黑茶。”
说完,又抬了抬鼻子,目光粘在那老佃农身上,“他应该是个百濮人,秦汉时我们脚下这片地属于夜郎国·”·“噢,原是夜郎自大那个夜郎。”
姬洛拖着尾音颔首··关拜月忽然肃了脸色,低头拿手指击打桌面,琢磨了两下,忽道:“说起夜郎国,传闻夜郎王富甲一方,曾竭力在滇南寻得一辟毒宝珠,我早年曾在牂牁附近探过这宝物,并无所获,兴许可以再往宁州试试看。”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汗颜:得,这人还真是打哪儿都不忘老本行··正品着这南中黑茶,城门口的方向忽然喧哗起来,姬洛位置顺风,也没伸脖子支脑袋,就这么轻飘飘把眼神落在了那方。
不过来的并不是那新上任的郡守,而是一群风风火火的江湖人:“怪了,难道最近南边有什么大事”·听见他的昵语,本不为所动的关拜月竖起耳朵静听。
他盗遍天下,眼力劲和见识并非姬洛能比,当即就点破了情况:“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应该是来自南中附近七郡,并岭南和海南郡,跟我们不是一路的·”·简而言之,并非打临川来的人。
姬洛没再多问,九州地大物博,那‘一教一阁’中的天都教就在滇南,这附近多些江湖客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再过了会,城门又是一阵哄闹,那盼得黄花菜都快凉了的郡守终于到任了。
不过,放眼瞧去,人既没骑高头大马,也未坐华丽马车,当中一老黄牛拉车,慢悠悠地过街,若非在城门口出示牌子被眼尖的人认出,倒是压根儿没人往新官上靠··路边的大娘老头看热闹,闲话跟飞来似的,也不怕落得人耳朵里不高兴:“哎哟亲娘呀,郡守坐滴个牛车,比俺们还土”·盛夏酷热又多蚊虫,牛车上好歹搭了个棚子。
这大娘话音刚落,围那一圈薄纱帐子下伸出个脑袋,是个清隽的小公子,一双眼睛亮汪汪得跟一弯泓泉似的,嘴上不语先笑,露出两颗藏不住的犬齿:“您可不晓得,肥膘健马早征作军用,现下京师建康的达官贵人,都爱坐这牛车,清闲高雅,正所谓‘阳春白雪’,谁说是‘下里巴人’”·“怀迟”·牛车中正襟危坐的郡守大人一声厉责,那年约十二三的小公子当即缩了脑袋,委屈巴巴望着人,说话间人心都似要化了一般,“王世叔,你瞧我这南中方言说得如何”·“你呀。”
王汝在谢叙的小脑门上拍打了一下,很有些恨其不成气:“你父同你叔父让你跟着雍时维老爷子钻研学问,你瞧瞧你,净学些异语方言”说罢,王汝两手拄在大腿上,悠悠叹道,“倒是和当年的他,有所同好。”
谢叙偏着脑袋笑问:“他是谁呀”·“少时故人罢了·”王汝摆首··关拜月耳力不错,牛车正打他们跟前过,车中两人对谈又没刻意压低声响,因而他听得那是一字不差。
王汝说到雍时维老爷子时,他板着双肩一颤,想要回头却极力克制住了··“江湖爱那快马轻舟,世家子却喜牛车慢船,人倒是各有不同·”姬洛信口跟了一句,关拜月突然变脸,深吸一口气,在桌面上拍下银钱,扭头就走,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姬洛赶忙把茶汤喝完,默然跟了上去,偏偏那群江湖人不紧不慢堵在路中间,打一客栈门前停住,似是要在此地歇息一晚,翌日再往西边赶路··不想那群人里站了好些个带白幕离的,男的女的尽有,姬洛追得快,本以为这些人武功都不赖,疾走带风也能避开,没想到竟都是些仅会傍身拳脚的,只听得最后头那个矮他半个脑袋的姑娘“哎呦”一声,仓惶扶正幕离。
“抱歉”姬洛脱口而出··“不打紧·”那姑娘笑了笑接上了话,看少年肤白如凝脂,在附近一群面皮黄黑的南中人里格外亮眼,不由多瞅了一瞬,道,“你们也是要往宁州去的吗”·姬洛没指望人听懂他的话,结果这女子出口却不是南中方言,他没来由一愣,活似个呆瓜。
“素萍·”那姑娘身后的年岁更长的女子冲姬洛颔首,已将她往后拉了半步,众人齐齐往前头望去··街尽头那棵大树下有一人拉车径直冲了过来,一直冲到老黄牛前,手头不稳,车往左一翻,好容易有个使苗刀的大汉对着车辕踩了一脚,这才稳住了没让车轱辘横飞,不过那上头的裹着的茅草已经落了下来,骨碌碌摔地上竟是个面容青紫冒黑气,手脚生疮流毒血的人。
“哎呀”谢叙哪里是见过疾苦的人,瞪眼一瞧吓得嗷嗷直叫,往后磕在了板子上,抱着脑袋在牛车上打滚··那拉车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一口不怎么像话的汉语哭喊道:“郡守老爷,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救救牂牁郡西乡十八村的村民吧”说罢,拉车人看见自己弟弟落下了车,又赶忙过去抬人。
那叫素萍的姑娘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别过去,他身子带毒,会……”她话还没说完,周遭的江湖人已经机敏地往后躲了一步··素萍犹豫着,回首拉了一把身后女子的衣袖:“江蓠长老。”
丹倩怡拂开她的手,袖中飞出一根银丝系在那生毒气之人的手腕处,一手悬空诊脉,看得人啧啧称奇·周遭屏息静默,随着时辰过去,那女子眉头渐渐蹙起,随后对着一旁的男子道:“师叔,疫毒,有些棘手啊”·“恐怕要传染。”
短短五个字,似是下了判决,旁边瞧出来路的江湖人恨不得插翅飞,一个个都惊恐得要死··这些人什么来路姬洛在心头打鼓。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咳,方才不见踪影的关拜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姬洛身后:“无药医庐的人,他说生便生,他判死便死·那个带幕离的男人,应该是六位长老中居第二的芣苢长老宋问别。”
姬洛听完,留了个心眼:‘三星’之一的无药医庐素来居于洞庭,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们来南中是来寻什么奇药还是跟那些江湖人有什么别的目的·“你别急,郡守大人会给你做主的,你先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谢叙一把揪过来纱帐子捂着口鼻,闷声道。
“是这样的,大约半个月前,西乡十八村落周边的山谷莫名生起了瘴气,起初大家并未当回事,毕竟南中七郡多山,惯生些毒虫蛇蚁,奇花异草,偶尔见着瘴气也不打紧,按村里土大夫的偏方,也可就地取材祛毒。”
“然而十天之前,瘴气越发盛了,乘风而来,漫进村寨,且接连有人发病,就如这般模样·”拉车人以袖子掩涕,指了指自己的弟弟,“村乡里的官吏束手无策,便把我们驱赶至一处,后来落了一场雨,瘴气倒是清了,但人之间却接连传病,试了无数的法子都不见好,眼看就要过到牂牁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会,不仅无药医庐的人眉头蹙得老深,便是起先那些周遭的江湖人也大变脸色,彼此间私语谈论——·“西乡那不就是西面吗,这去宁州的必经之路,眼下如何过得去”·“格老子的,又让天都教那群婆娘蛮贼多活上了些时日现在没法子,只能在牂牁歇一歇,岁末前,必要叫那些妖人身首异处”·姬洛沉着脸,听这话,这些人像跟天都教有仇有怨一般,似是上赶着去挑场子的,再细细瞧那握拳怒目,挑场子的分量已经不足了,更像是要去砍人祖宗十八代,欲要灭这江湖第一大教似的。
若是疫病,那这事儿便不能往小了瞧·王汝将堵在门口的小公子轻轻推开,自己从牛车上步下,亲自去扶起那嗷嗷恸哭的拉车人:“吾乃新任牂牁郡守王汝,若你所言属实,吾必当竭尽全力,保西乡十八村的生民渡过此劫。”
这王汝生得端正,一张脸国字方刚,言谈举止有礼,不卑不亢十分恭谨·只瞧他说罢后,对着那宋问别作揖,道:“阁下可是无药医庐的芣苢长老”·宋问别慌忙步了出来,他人已至花甲,可见着王汝这晚辈,却忙去扶他的手,似乎不敢当他的礼:“王先生无须多言,宋某身为医者,亦不能见死不救,自当全力相帮。”
“这每年去洞庭寻宋问别求医的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最后出手救治的也不过双手数,这王汝是谁啊这么大面子”·作者有话要说:好好的一传奇故事,怎么有种游记的感觉哈哈哈~在书里周游九州2333·第88章 ·姬洛拿手肘欲要顶关拜月一肘子,问他可否晓得此人, 可余光却瞥见那关拜月双目死死盯着王汝, 面色铁青, 竟心慌至双手微颤。
恰好此时那王汝也朝这方望来,关拜月脸上现出落寞寂寥,竟然迅速背身避开··那素萍生得- xing -子活泼,当即出口道:“我小小年纪却也知道,昔日江左四公子风流满座, 王汝王佩渊先生乃琅琊王氏后裔,师从当世大儒,有经国治世之才,最最难得的是为人刚正不阿, 深受百姓爱戴”·姬洛心意一动, 挤到素萍身旁, 朗声问道:“那姑娘可知,江左四公子余下三位皆是何人”·“唔, 我想想。”
素萍果然作沉思状, 将一手伸进白幕离中,揪着一撮头发旋了两圈,方拍手道:“其余三公子乃是宣城卓氏长子卓斐然, 剡县阮氏三子阮秋风,还有……还有……还有一位早许多年便家道中落不知所踪……”素萍使劲儿拍了拍脑袋,也不怪她一时落了名字,而是这江左四公子成名久远, 早超了她的辈分。
丹倩怡退居其后,恰好听得两小儿夸夸其谈,她如今已近知天命,少时对四公子也多有仰慕,因而倒是记得清楚,便接口道:“寿春关氏独子关休·我记得他和王佩渊先生皆是弃武从文,亦师出同门,不过岁月悠悠,青山之骨也早作了风消云散罢。”
素萍“噢”了一声,有些遗憾:“是已经死了吗”·江蓠长老丹倩怡不置可否,只淡笑着微微摇头·姬洛心中不知味,回首去寻关拜月,才发现这人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此刻,前头礼贤下士的王汝好一阵风光,十里乡亲听说他要为西乡十八村落出头,心头有了着落,纷纷出门夹道欢迎,热切的队伍一直延伸到郡守府·这还是在山高皇帝远的朴素山城,坐的也不过草草牛车;对比之下,若是在京都建康,那该是高牙大纛,千骑相拥的威风。
姬洛和关拜月在牂牁郡的客栈里各写了一间房,后者入屋后,一整日都似蔫了霜的瓜,没个精神气,也没再出过门··晚间的时候,无药医庐那几位‘一身孝,生得俏’的神医竟然又回了这破落客栈,姬洛一打听才知道,那王汝本欲留宋问别在郡守府随时待命,可这位芣苢长老虽敬之,却并不愿与官府多有交集,于是慷慨陈词一番婉拒了留宿。
至于他们为何同那些江湖人一道,姬洛下楼在堂里用膳时,听几个汉子吹得眉飞色舞,讲得义愤填膺,找来个跑堂的一翻译,原来那些人都怀疑此次的疫毒和天都教有关。
也不怪他们如此,当初灞桥苻坚评武林泰斗时,也曾提到滇南过于神秘,在大多数江湖人眼里尤是异教邪类——·天都教上溯千八百年至秦汉,历史之悠久可与帝师阁媲美比肩,因此地汉人极少,多为南中百濮人所拥趸。
巴渝之地大兴巫术,后传至此,天都教教成,则借《山海经》中灵山十巫之名,奉十数祭司,由大祭司巫咸统领,多为当地百姓免灾祛病··而得地势之优,阿墨江南岸,雨水丰沛,百草葳蕤,又多奇花虫谷,后武学中兴,天都教自拥于武林,以毒蛊巫术成名于世。
而教中祭司大权旁落,渐渐为教主所挟制··无药医庐此刻的位置显得十分微妙,从地理上瞧,它隔着滇南有千里之遥,与南中也全无半点挂钩,不辞路遥西来,显得十分没道理。
可若从医毒关系上瞧,两派却又似对头,姬洛将私底下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不免觉得好笑,心想:莫非,这‘三星’之一也想趁乱摘一摘这武林桂冠·热闹要看,闲事却不能管,姬洛深知此行的目的,便学着关拜月一样,清闲时缩在屋子里,而三餐时带一双耳朵听听消息。
这西乡十八村扼守要道,虽那瘴气渐消,却无人能保证不会去而复返,也无法预料过村时会否感染,因而这赶路便急不得了··就这么一连过了几日,那王汝派人在西门外搭了个简易的药堂,姬洛去瞧过,无药医庐那明晃晃的衣服,隔半里外都能瞧见,白日里都在药堂扎堆,倒也是尽心尽责。
又过了两日,那几位神医各显神通,竟当真研究出了克制之法,疫情已得控制,横着进去的人依旧有,但竖着出来的人也渐起了数目··客栈里的江湖客每夜喝酒吹嘘,定要先夸一番洞庭医庐,再挤兑一番天都教的牛鬼蛇神,最后都抄着武器,计划着要翻山越岭,向那些个邪教恶徒讨教,逼他们为此事谢罪。
然而情况再变,这天夜里,药堂里得以控制的病人突发急症,无论丹倩怡和宋问别如何用药行针,都无法压制下来,更可怕的是,那些已病好回村安置的山民也接连再发,抓耳挠腮,流脓满脸全身,可怖至极。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夜里巡守的人敲锣打鼓,勒令所有人检查家中有无疫情,无事都闭门不出,免被误伤··姬洛自负武功,披衣起身跟出去瞧情况,路过关拜月的门前,想了想抬手敲门:“总耽误在牂牁郡不是办法,这会子听说压下去的疫毒又发了起来,比之前凶险十万,那位王大人已连夜亲自出入药堂,你不去看看”·里屋没有动静,姬洛察觉不对,推门而入只见床铺仍有余温,但人却不见了,显然方才打更的走街串巷传话时,他已跃窗而出。
药堂已乱成了一锅粥,伤重的病人惊坐而起,周身疼痛,逮人就咬·姬洛追至时正好撞上素萍被追赶,立刻甫身替她料理了后头发狂的男人,扶她避到一旁,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素萍带着哭腔:“明明都治好了,昨个江蓠长老跟我们说已得控制,可今夜就出了乱子,我不信是方子有问题,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cao -刀子赶过来的江湖人正好听到最后一句,里头有人趁势一呼,立刻乱了阵脚:“必定是天都教那帮妖人干的,这里还有谁比他们更熟悉毒虫草药”·“对没错我两年前去过宁州,听说早先天都之乱后,教主白姑失势下落不明,现如今掌权的巫咸大祭司是个狠角,血洗旧部不说,更是专权独断,控制了整个南中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一准是知道我们要讨伐妖人,这才想将我们毒杀在此”·“妖人好狠的心,枉顾无辜人命,该死”·姬洛听见里头翻箱倒柜,药炉锅碗爆碎的声响,口头叮嘱了素萍原地不动,而后冲进了药堂。
只见外间空地上,丹倩怡伤到眉角晕死过去,宋问别则摔在地上,按着一把老骨头呜呼哀哉··“宋长老”姬洛奔过去先摸了摸他的心脉,确认人无大碍,扛着往外走,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堵在了门外。
素萍尖叫一声,急匆匆跟过来搭了把手,扶着丹倩怡处理伤口·好在无药医庐平日间也医治过不少江湖人,个个发起狂来砸物掀屋的大阵仗也算见识过,素萍深吸两口气稳了稳神,点了点自己这方的人数。
这时,郡守府里待不住的谢叙也张罗着护卫赶到了药堂前,左右没看见他家大人,急得两眼热泪狂飙:“王世叔王世叔”·此刻染病的山民疯狂向外拥挤,江湖人自发地搭把手将人往里面堵,虽说有些残忍,但若放任不管,只怕会伤及更多无辜之人。
“姬兄弟,刚才郡守大人也进去了,你没看到他吗”素萍恍然··姬洛心中一咯噔,踩着几人的肩膀越上屋梁张望,果然见一处小室有异,且倾耳细听还能察觉到被喧哗掩盖的细微呼救。
这时,一道白影飞来,姬洛伸手接住,回头发现原是素萍姑娘摘了头顶幕离:“疫毒凶险,这幕离用艾草熏过,姬兄弟当先保自己,再行救人之事·”·姬洛颔首,往头顶一送,继而顺着廊柱滑了下去。
内室里王汝被围,横呈在偏僻一脚,暂无人能越过障碍伤人,但瞧他的面目,不知是否是受惊之故,两颊姜色里泛白,十分难看··不管怎么说,这些人也都是活生生的人,门外那群激愤的江湖客尚且还留了一手只将人堵回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姬洛也不想杀人后快,于是在廊下杂物里挑了一根无锋的棍子,正待入室。
这时,有一人从另一方暗角奔去,黑衣蒙面,竟快他一步冲到王汝的身前,翻手从腰包里掏出些古古怪怪的暗器法宝,一股脑砸了出去,那些药人纷纷栽倒在地··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姬洛闭着眼睛也能从身法看出来人是谁。
得了缓口的机会,黑衣人赶忙抬起王汝的手臂,往自己身上一架,那身形翩跹不乱,左突右冲从房内冲出·可惜,药堂里就诊的病人不少,破门的一瞬外头的人又涌了进来。
姬洛抄着棍子出去,专挑腿脚敲打,赶在关拜月身前破势而出··“走这边”姬洛喊了一声,关拜月轻功以快而无影著称,背着个人愣是从后赶在了少年前头。
看他们从里间跃出,且再无人身陷囹圄,素萍慌忙张罗着:“快关门关门先从外面封死带伤的阿哥阿姊请先去城中药铺,医庐的人会向大家派药处理伤口,还望暂且不要随意走动”·关拜月出了门,谢叙赶紧指挥护卫兵上前扶着王汝,王汝撑着口气下令封城,随即调头去瞥背他的黑衣人,气若游丝道:“多谢阁下……阁下拼力相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王某日后好……”·“不必。”
关拜月冷声答道,把姬洛推到前头,自个儿退了下去··王汝眼中突现精光,他奋力往前捞人,那些搀扶的下属不敢使重力,愣是被他拖了两寸:“你还活着……”就在这时,王汝一口气没喘上来,脸上突然浮肿,青紫色瞬间爬满肌肤,他伸手抓挠,竟一个字也发不出。
“王世叔哎呀,衙役哥哥们快拦住他”一旁的小少爷急得哑了嗓,却被郡守府里的文书按住不得上前,只能干着急。
姬洛离他最近,可手上的棍棒方才出药堂已随手扔去,这会只剩下怀中带着的那把短剑,当即去探剑柄··就在这时,两根银针越过了他的身子,扎在王汝神庭和百汇二- xue -上,王汝手脚顿了一下,僵在原地。
救了人后的关拜月失了刚才的急迫热心,整个人显得格外冷淡,尤其是见衙役谢叙乃至那些个江湖人都围着郡守转悠之后,更是悄然退走··关拜月走过两丈,身后一人背着竹篓子与他反向交错,从腰间取出一颗药丸弹于他手中后往前落地,一袭青衣浑不沾泥。
众人目光都落在那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身上,借着火把灯笼,才看清他半张脸碎发落下,脸颊上若隐若现长着青叶脉络,活似一朵青莲花··“青花郎,黑面煞,百毒垂首号不救。”
围观的人自发退了一步,除了谢叙,都一脸古怪·素萍拉了拉姬洛的衣袖,姬洛没动,就见着那背竹篓子的人向前给了王汝一记手刀,扶着人拿银针试毒,而后封了王汝的心脉大- xue -,拍手自说自话:“这个人我管定了。”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会出来不少人,但酱油党居多,丰富剧情啦……·别急别急,内容一点点出,我知道信息量可能略大,别打我呜呜呜呜~·第89章 ·谢叙身为官宦子弟,对武林正邪之争没有绝对的成见, 这会见有人跳出来放豪言, 便是那无药医庐都束手无策的东西他也敢称要管, 当即眼带欣喜问道:“阁下真能救王世叔”·这粉雕玉琢的小少爷本惹人爱怜,眼见他向前头扑去,立刻有人抬手抓着他衣服往回带,劝道:“小少爷慢来,你可知道他是谁这青花郎是下七路里号曰‘药石无灵, 见死不救’的毒大夫庄柯,他的话信不得”·医毒本是一家,庄柯此人医术了得,或可与无药医庐分庭抗礼, 可惜他平生从不救人, 唯独最喜毒, 爱制毒,爱解毒, 更爱与人斗毒, 武林人人听之闻风丧胆。
“为何不能信我”庄柯失笑,抚了抚颊边碎发,霍然手起烟落··眼看紫烟灌入口鼻, 多嘴的那人便要中毒封喉,旁地里又一阵白烟乍起,将将挡在前头化去此毒。
“春风散,解百毒·”庄柯吹了吹小指指甲, - yin -阳怪调地笑着,“价值千金的东西,这么轻易便给不相干的家伙用了,不可惜吗”·他这话是说给丹倩怡听的,就在谢叙说话之际,方才伤到额角的江蓠长老已然苏醒,乍眼一瞧有人使毒,当即出了手。
可等这青花郎转身回头,开口揶揄时,丹倩怡的脸色猛然变得难看至极··“宋师叔,别来无恙·”庄柯拱手,象征- xing -抬了抬手臂,身子半分没曲,脸上懒懒散散,道,“小侄在这里给您问安了。”
青花郎目光径自飞过丹倩怡面上纱巾,落在身后树下躺着的宋问别身上··无药医庐的人自小泡在天材地宝配制的药罐子里,上上下下的身子骨皆可御毒,虽和那些个发狂的病人相冲撞,眼下也并未有大碍。
老人听见问话,双腿一蹬跃起,撩开幕离,冲地里呸了一道口水,骂道:“孽障拿毒雾逼个无辜人,你对得起你娘,对得起亡故的老庐主吗”·庄柯充耳不闻,淡淡道:“我如何,爹娘泉下自有知,你不必在这里越俎代庖训我,我庄柯叛出无药医庐,自是无畏人言,人人皆可诋訾非议,但你宋问别是最不能指摘的一个”·谢叙正忧心他世叔的急症,且药堂内仍有捶打哀嚎声此起彼伏,毒变一事堵得了一时,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好容易来了个人兴许能出出良策,哪能任由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瞎耽搁功夫。
他赶忙做了圆场,板着脸端着清贵的大人样子,遣散了四方客,招呼人都给一股脑塞进了郡守府··姬洛觉着身子并无不适,自己也没什么治病救人的千金良方,当即去药铺讨来两根艾草熏了熏,回屋洗了个清凉澡。
第二日日上三竿,小二过来叫门,他从榻上起身着衣,原来是谢叙给无药医庐那帮子迂腐的家伙找了些事情做,令他们连夜赶制了些许药丸给昨夜去过药堂的人分发,以做防身之用。
姬洛接过,拱手道谢,随后就着茶碗吞服下肚,心中对这舞勺之年的小少爷有些佩服·他人虽未去过建康,但王谢两家的大名还是如雷贯耳,换作旁人在此幼龄免不了慌乱手脚,而谢叙却能镇得住比他年长的人,不得不说还是有些本事。
服完药,姬洛没有困意,遂下楼伸展拳脚,出门就撞见那小二还在隔壁房前转悠,见着他就差涕泗横流:“这位客官昨日可有出去过小的方才敲门无人应,也不好破门而入,您可是跟他一道的”·“他- xing -子孤僻,不爱见生人,你且把药丸给我,我替你捎带。”
姬洛颔首,向他要了一粒避身丸,待小二走后,姬洛把东西往袖里一收,朝客栈后头的院子去,果然瞧见关拜月坐在大石上发呆,无神的目光追着飞鸟,似乎看着郡守府的方向。
“我只听过盗亦有道,没想到干你们这一行的没事儿还舍身成仁呀”姬洛将药丸抛给他,随口揶揄,“也对,梁上君子怎么也带君子二字”他也并非是故意讽刺,乃是变着法子旁敲侧击。
那君子二字落下时,关拜月脸上肌肉一抽,不冷不热道:“这么委婉说梁上君子,不如直白叫我小人当官的和庶民终究不同,人家是夹道相迎,我不过是过街老鼠。
舍身成仁,你还真高抬我,想想没意思啊·”·“你这话一听就是没吃药·”姬洛眯着眼笑,拿下巴示意他服下手中的药丸·关拜月当然不信他的话,早晨起时他就看见小二忙前忙后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不过经过昨个惊魂夜,关拜月不免承了姬洛情,看他人也顺眼几分:“昨晚药堂多谢你出手·”·姬洛顺杆直上,从怀中取出箭头打他眼前晃悠:“要谢就来点实在的,说说这玩意儿的来历,好叫我免去一场奔波。”
一瞬间,关拜月脸色垮下来,吞服药丸不搭理他··这会子,院外突然起了脚步声,足音轻快急切不够稳重,来的人必然年龄不大,这牂牁郡还能如此出入无人的小孩子不多不少就那么一个。
谢叙一来,关拜月就走了,姬洛摇头失笑,这贼有贼- xing -,见官就溜的功夫倒是妥妥的··“可是姬君”谢叙从门洞里转出来,手头上还带了些谢礼,当即对着石头上的人作揖拜了拜,“阁下昨夜慷慨出手,好叫我等赧颜,今日特来拜会,便是要谢阁下救我世叔大恩,一点小礼,还望笑纳。”
谢叙可一点不蠢笨,看出姬洛是个行走的游侠儿,也没抬些不着实用的,专送了点可在南中趋避毒虫蛇蚁的药物和昨日那丹倩怡使的清风散··姬洛从石上跳下来,还了他一礼,也未拘泥,当即把箭头往怀中一藏,伸手接过檀木盒子,颔首笑道:“行走江湖仗义相助乃是家常便饭,在下一粗人,当不得小少爷尊称。”
·“那我就叫你姬哥哥如何”谢叙容颜稚嫩,容音坦然,倒是格外亲切温暖·只瞧他挥散了方才的繁文缛节,攀着姬洛的手臂往他怀里看,“姬哥哥,你方才把玩的银箭头可否给我一观”·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莫非这小孩看出了什么门道反正关拜月那里撬不出字句来,不如赌上一把。
姬洛想到这儿,又将那银箭头掏了出来,扔给了谢叙,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变化··“果然跟我家那支一模一样·”谢叙双手奉还,笑道··姬洛一听,怔忡之下,垂首沉吟。
谢叙见他脸色古怪,先一步问道:“可是在下话有不妥”·姬洛神思沉敛,双手按住他双肩,轻声问道:“谢贤弟,你可知道这支箭的来头”·“莫非这箭非箭,还有什么奇谭轶闻,神话志怪”谢叙抄着双广袖,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露齿笑着打趣道,“不过姬哥哥这般问,自然是有道理的,在下便不多舌,单单说说家中那支便是。
叔父谢玄早年受朝廷委派去过宁州安抚爨氏一族,曾经带回过一支羽箭,我幼时顽皮瞧着白羽剔透,便从箭篓中取出,后竟至箭断羽折,若不是这箭头上标志,我还认不出。”
爨氏·难道和这个爨氏有关·姬洛略一沉思:可是这上头的是九章纹,非王族公卿不得使用,谢叙出身陈留阳夏谢氏,不可能对这标记视若无睹,他既然能对这“粉米”纹印象深刻,万不该毫无所动。
不过多做揣度未免有些草木皆兵,姬洛- xing -子本就沉稳,偶尔说些趣话不过是识人知境,对这不知来路,不辨敌友的人,他还是谨小慎微,于是沉声问道:“这爨氏是指”·“姬哥哥,无怪乎你不知道,你们江湖人自然是将天都教视为南中北辰,可是对朝廷来说,南中猛虎却是爨氏。”
这话由谢叙这个十岁的小子说来,倒是老气横秋,颇有些吃味——·说到那爨氏,和百濮人大不相同,乃是南迁的汉民,位列南中“五姓四子”中的孟、毛、董、李之首。
早些年头爨家的人还奉天子之命,入朝为官做做太守、刺史,为政一方·可自打衣冠南渡,桓温剿灭蜀中成汉,晋氏羸弱无力再无法制衡西南后,反正是天高皇帝远,爨氏一朝独大,现而今不过是表面君臣,一度是“开门节度,闭门天子”(注1)·姬洛听他娓娓道来,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那爨氏也算挂着官职,雄踞宁州又无人辖制自然张狂,如此一来,他也不怕谢叙多想,将其和泗水九使交接在一起··看这粉雕玉琢的小儿郎自个混不设防,先是道出箭头的来历,而后又耐心说来爨氏,姬洛心中感念,便也投桃报李,跟他说了一说自己的怀疑:“谢贤弟,如今王汝先生身染疫毒,派书上表朝廷来回亦需时日耽搁,你只身一人在此地,还要多加小心,特别是城里的……那些人……”·这是他自打昨夜回客栈后一直思索的问题,本地的黔首黎民断然没有害自己人的道理,而那些江湖客声称是天都教所为,但又没见着半个教中子弟,多为‘千里外取人- xing -命的邪术’之类的吹嘘,虽能造势,得一波煽风点火,却是叫旁观者难信。
谢叙聪敏,姬洛说话便委婉·不过,他未曾想到谢叙眨眼便来了个举一反三,顺藤摸瓜,但偏偏他又不谙世事,没什么心眼,于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崩:“姬哥哥是怀疑有内鬼那最能动手脚的岂不是无药医庐那几个大夫”·恰恰这时,无药医庐那群带白幕离的也往这院子里挤来,看样子正是来寻谢叙的,他这话不大不小,将好够满院子的人听见,一个不漏。
“放肆”宋问别被两个药师搀着,气得胸腔鼓鼓,吹胡子瞪眼拿食指往前一伸,本是要点在谢叙那小屁孩头上,可念着他身份和年龄,又挪了挪,冲着姬洛撒火:“小子,话可不能乱说,我无药医庐诸人救死扶伤,江湖莫不敬畏,你竟敢空口无凭怀疑我们”·姬洛一看,头大如牛。
好在谢叙不是个说话当放屁,做人没担当的毛孩子,他瞧着事情发展不对,赶忙在当中圆场:“宋老先生,姬哥哥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也并未怀疑是你们做手脚,只是担心有歹人混作其中罢了。”
宋问别只看王汝面子,旁的人一律不入他法眼,这会谢叙虽赔了礼,但昨日庄柯的事给了他怠慢,他也并没有多好脸色,只是拂袖闭了嘴,没再说道二三罢了··这会,院子外头又扎进来一堆人,是郡守府的,隔老远那文书便喊道:“谢小公子,有进展了那庄先生连夜研究此毒,寻到破解之法了”·府衙里的人都往好了说,谢叙大喜,若不是人多眼杂,当即要蹦跳三尺,不过未过半晌,庄柯便开口泼了一盆冷水:“诶,官差大哥可别乱说,我何时说定能破解,只是有一法子或可试试。”
谢叙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转头四处觑看寻找:“庄先生也在这儿吗”·那宋问别一听,气得七窍生烟,嘴巴嘟囔道:“孽障也配称先生,当真辱没先生之命”说完抄着手调头来看,却正好对上姬洛双目,姬洛冲他微微一笑,落在老头子眼里便成了挑衅,登时恨得牙痒痒。
“我在这儿·”只见树上细叶拨开,一人窝在树杈间,那一身青衣似要与周围绿景融为一体·庄柯懒懒散散道:“我知他们腿脚慢,果不其然。”
说话间,将身后药篓子往树下一扔,跳下地来,接着道:“我有一偏方,但需一味药·”·“什么药”·谢叙忙问。
这会,无药医庐那帮子人也竖着耳朵跟着听,一时间脸上颜色开了花··庄柯幽幽道:“药不好求,乃是一种奇花,只生在宁州云岚谷·”·“云岚谷爨氏的地盘”谢叙的眉头不由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谢叙其实是姬洛的小迷弟~·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般一卷四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出来的东西起码要隔两三个部分才会一一解答,这几章就当前情须知和认一认脸熟哈~·闲来无事可以猜猜,哪些人物是本卷酱油,哪些是之后还会出场的2333·第90章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医毒一家分不开。
庄柯提出了解法,丹倩怡对这疫毒又上心, 当即上前一步来询问:“是什么花”·不过, 庄柯似乎没那么好的耐心和医庐的人周旋, 根本没拿正眼瞧那位江蓠长老,自然也未正面回答,只是浅浅笑道:“但闻奇香,花艳则毒。”
说着,回头一手拍在姬洛的肩膀上, 颇有些赞赏地问道:“小兄弟,不错啊人谁无个病痛,江湖上的人排着号去洞庭求药,这宋老头眼高于顶, 出了名的迂腐, 且心眼儿还小, 你敢跟他拍板,就不怕他往后不给你留活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庄柯是借机给宋问别气受, 姬洛冤枉, 张口要给自己脱身,庄柯却又先把话堵了回来:“放心,你有个三长两短, 我保你。”
这可不是保不保的问题·不过,庄柯刚才说的花艳奇香倒是给了姬洛思路,用毒的人有时候比大夫对毒物更为熟悉,既然得了说上话的机会, 何不趁现在将枔又和那白门中人所中之毒向他询来·姬洛当即拱手问道:“听闻庄先生对毒物无所不知,可晓得世间有一种毒,毒后伤处生花”·“刚才她不是问这药引是何花”庄柯突然高深莫测一笑,指了指丹倩怡,又指了指姬洛,“便是你说的这花。
药能成毒,毒能入药·此花名为‘如何’,能做解这疫毒的良药,也可成杀人奇花·”·庄柯给了这么一个说法,那临川的事莫不是跟爨氏有关·姬洛心生殷忧,想着等这疫毒过去,还真得去一趟宁州爨氏的地盘一探虚实。
不论用毒的人是不是他们,既然牵扯到南系白门,那么和秋哥的下落脱不得干系··谢叙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甚想干预无药医庐和这毒大夫之间的往事,他只想救这牂牁郡上上下下的人,因而向庄柯细细追问了关于奇花“如何”的生长习- xing -与花萼样子,最后亲自从郡守府里抽调了人手前往宁州。
由于事态紧急不得从蜀中绕路,只能穿行十八村落和山隘奇谷,庄柯配备了驱虫毒的药粉,甚至无药医庐也搭了把手··丹倩怡头脑清醒,也知权衡利弊,当夜送来了治病解毒的药丸。
毕竟庄柯是无药医庐先主人,已故圣医庄如观的独子,曾习得妙手回春之术,眼下已无甚解法,或可以毒攻毒··派去寻药引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但药堂和村寨里的病人却也不能不问,庄柯这人只管解毒,这给病人吊口气的事情自然落在了无药医庐的人身上。
谢叙以郡守府之名向城中药铺征药,但城中解毒草药储备不足,他又只得安排人去附近山间采集·新取的药草冗杂在一块,一时间多出了许多活计,好在城中的江湖人也都闲出个鸟来,索- xing -一边浑骂天都教的杂碎,一边帮着做做好事,彰显自己如一股清流。
时间眨眼就混到了六月中旬,日子闲着也是闲着,姬洛每日除了练功,偶尔也出外打探消息·说来妙哉,那夜他奋勇出入药堂救人的事近日被讲书的先生编成了趣谈,不出三日传开了,时常有本地的姑娘小伙打街上冲他觑看,没事儿塞几枚鸡蛋抛几枝花。
姬洛怪不好意思,得空干脆躲去郡守府,和谢叙清谈论书,或是帮忙素萍分拣药草打打下手··“这种枯瘦干- jing -是白茅根,能解毒,姬兄弟你帮我切成小段即可。”
素萍端着一个笸箩交付他手上,又指点他区分蕨菜根和贯众,莽草和八角等易混用的药物··分拣的工作耗时却不费脑,姬洛一边拿药刀切段,一边和素萍套话,先是旁敲侧击打听去洞庭求医的桑姿,而后又说到那位毒大夫庄柯。
素萍的辈分低,没亲眼见证当年的事,但从前辈长老的口中,倒也是断断续续拼凑出往来恩怨——·闹掰这档子事其实说来也简单,庄柯本是庄如观的独子,天赋卓绝,医术比起老一辈也不遑多让,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已是医遍天下奇疾。
本应该是又一代为人称道的神医崛起,但彼时的庄柯却另辟蹊径开始研究毒虫蛇蚁,且一发不可收拾··医庐长老们以不学无术为由,趁庄柯外出时动手烧毁了他饲养的毒物,而后又恰遇他行以毒攻毒之法救人,因剑走偏锋用药凶险,最后病人不治而亡。
正值风头,庄如观勒令他不许再以毒入药,庄柯负气出走,和无药医庐划清界限,并扬言与毒为伴,再不出手救人··据闻,后来庄如观因急火攻心,没过多久便因心疾一命呜呼。
老庐主死后,庄夫人儿子丈夫两面不得好,最后也郁郁而终·从此后,无药医庐的人都将庄柯视为孽障逆徒··素萍是医庐的人,从小耳濡目染心自然向着医庐,谈及往事除了惋惜,最多不过不平与痛陈庄柯的不孝。
若从庄如观的角度来观,劝他莫行偏道也还能说得过去,不过那日庄柯与宋问别说话往来皆如刀枪剑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姬洛猜想,事实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几人才晓得了。
说完闲话,素萍背着药篓,带着几个江湖客去山上采艾草了,姬洛切完白茅根伸了个懒腰,回头就看见一道灰影从梁上越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今年怪事常有,这几日最多。
譬如随行的这位神偷关老哥,最近出入郡守府那可是比出入自家还勤,别的地方通通不去,偏偏专挑王汝的院子走··姬洛越过两重门,就瞧见关拜月大屋脊上蹲着,从透气的窗户里盯看里头躺着的人,继而发呆。
这时,庄柯从后头疾走而来,没注意路前有人跟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直愣愣撞上去把药篓子掀了个踉跄·他抬头一看,翻了个白眼:“闪开闪开,再晚就来不及了。”
庄柯没同他计较,看来是十万火急的事,姬洛也不管关拜月了,往他来的路上张望了两眼,果然谢叙也打后头奔来··“出了什么事儿”姬洛问道。
谢叙先重重一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拿腿脚直往旁地老树桩子上撒气:“别提了,我派去的人都死在了宁州附近的毒沼泽这爨氏将事情撇得干干净净,他们这是要公然与朝廷作对,见死不救吗”·姬洛一听,就知道谢叙委屈的点儿在哪儿——·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那些个派出去的人带的并不是王汝亲笔手令,而是文书起草,以郡守府印鉴盖章后的帖子,爨氏若铁了心袖手旁观,且不说他们暗地里做掉来人没个证据,就算真上报朝廷,他们也大可以说是谢叙越俎代庖,私下授令,推个一干二净。
关拜月听闻他们的对话,轻功一展,从屋檐上下来,直奔屋子里去,嘴上喊着:“庄柯,如果没有药会怎么样”·“死呗,还能怎样。”
庄柯手指绕了绕头发,不轻不重瞥了他一眼:“你这么着急,他谁啊你相好”·下一秒,姬洛和谢叙跟进屋子时,就瞧见那老实人关拜月正抓着青花郎的衣服,凶狠的目光似要把他生吞活剥。
两人劝架,赶紧把人给拉开··“没有药,他最多只有三日的活头·”庄柯冷冷道··姬洛也有些急了:“三日那药堂的山民亦是如此”·“当然……不。”
庄柯解释道,“你们没发现王郡守有何不同那日药堂病人的狂暴有目共睹,可他这些日子安安稳稳躺在这里,可有半分不对”·关拜月脑中一嗡:“你的意思是……”·“你们还记得我说过,药可成毒,毒可入药吗”庄柯眉梢一抬,两手在掌中一合,道,“那些山民早先中了谷中瘴毒,本来是九死一生,但偏偏这时毒中生变,旧毒变新毒,两毒相冲致人发狂,这些日子无药医庐的人用药调和,达成平衡倒是保他们暂无- xing -命之忧。
但王郡守不同,他只中一毒,无药不得解·”·众人沉默,唯有关拜月深吸一口气,一把按住庄柯的手臂,诚挚道:“也就是说非奇花‘如何’不可救是吗”待庄柯颔首,他连连颔首,“好,不就是宁州云岚谷吗不就是爨氏吗他们不给,我去偷来,这天下还没有我盗不得的东西”·这时,庄柯反手拉住了他,但老实人冷静不下来,反手要推:“大家同为七路,你不必劝我阻我。”
庄柯却摇头,嗤笑道:“你送死关我屁事我只是好心多嘴一句,老关,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谢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家都巴望他继续往下说。
“就算你轻功快哉如风,你去宁州一来一回要多少日子三天来得及你把你自己当神仙啊”庄柯指着他脑门骂,骂够了,这才掸了掸袖子冷睨一眼道,“我有一个法子可续命,不过嘛,成败与否我无法保证。”
说到这儿,庄柯稍稍转过去脸,拿青花碎发那面对着众人,难得也有些犹豫:“你们知道的,我当年可医死过人,可还敢信我”·无药医庐的人对新毒束手无策,庄柯的续命法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叙还在犹豫之际,关拜月已经抢先开了口:“我信你,你说,需要做什么。”
庄柯深深看了关拜月一眼,未语·大概连他自个儿也没想到,自打离了医庐之后,还有人肯如此信他·庄柯不由想:若是当年洞庭的人也这般信他,该有多好·念及此处,毒大夫心头一软,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叹道:“南中有以身饲蛊的说法,其实这法子还能用在治病救人。
王郡守不会武功,经脉肺腑承受不住劲力刚猛的药,需得寻一活人,将此毒过一半在他身上,这人连服三日药物后不死,他的血中留有余药,可给王郡守续命·”·“活人”谢叙眉头轻皱,似有不忍。
姬洛第一次听来,觉得这法子真是古怪荒谬,一时间忆起素萍闲谈时说的故事,不由心想:以活人养药难免残忍,若那人撑不过三日,就是个两败俱伤的法子,百害而无一利,难怪庄柯钻研为无药医庐不齿,哪怕是医术奇高的圣手,恐怕也不敢担这等风险。
谢叙为人善良,不愿以郡守府护卫- xing -命作赌,纠结再三后方开口:“不如我……”·“我来”关拜月打断了谢叙的话,面无表情走了出来,一把将不及他肩高的小少爷推开,语气沉稳得不容置喙。
堂下的人都慌了,便是连姬洛也吓了一跳,这关拜月在意王汝他不是瞧不出来,但他只当两人有旧交情,因而才多生一份关心,可他千算万算愣是没算出,这关拜月竟为人赌命,当即是哭不出也笑不来——·关拜月的徒儿为他舍生忘死,他这会又为人不顾生死,这一门单传一个- xing -子,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哪里还因神偷被人称道,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哪家养的忠骨死士·“抢什么”庄柯看几个人“眉来眼去”,愣是有些不耐烦,敲了敲桌案喊道,“就他了,别的还都不行。”
说完,把头转向关拜月,拍了拍他的肩,道:“此法可续命少说小半月有余,三日后你若活着,武功也不会有损,待取得奇花入药,我保你们两个活上百年·”·庄柯从篓子里取出小刀夹上火,开始往外赶人。
谢叙走到关拜月身前,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可……可否借一步说话”·“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婆妈”关拜月没开口,庄柯却先不耐烦了起来,忙挥手抵着他额头往外推,单拿他当小屁孩看。
“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谁为不相干的人赌命·”谢叙扒着门框不走,张口喊道:“他叫你老关,是因为你姓关对不对,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关休,关先生”·作者有话要说:正打算写作话的时候,脑中蹦出了一句:人间自有真情在……·哭笑不得。
PS:上一章忘了说了,爨音为c花n,因为爨氏在这一卷出来比较多,所以还是备注一下,免得给大家阅读造成麻烦~·第91章 ·关拜月愣了一下,无情地将他手指抠开, 就在姬洛以为他要否认不识关休此人之时, 他却拍着大腿狂笑, 说来轻松:“莫开玩笑咯关休是谁那可是江左四公子之一,雅量有德,直而不挠。
我不过是下七路里的一个贼娃子,看在王郡守为善亲民的份上,也起了一丝江湖血气搭把手而已·你我犹如云泥之别, 小少爷可不要折煞了小的,还巴望你看在我出力的份上,别找我秋后算账才是。”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听他说话- yin -阳怪调,瞧他嘴脸戏谑谄媚, 谢叙手臂卸了力, 被庄柯轻飘飘一推就推出去了·庄柯是那‘七路’之一, 这人又和他亲近,想来是那敢言‘阊阖盗剑’的关拜月。
是了, 能和王世叔比肩的人, 怎么可能是这个下流样子··姬洛还没带他,谢叙已自个转过身来,垂首时无意嘀咕:“我就说嘛, 关先生早死了,王世叔还不信。
既然如此,你是贼,我是官, 全然不是一路人,当官的拿贼天经地义·不过嘛,念在你救人的份上,此次先盖过,若下回你犯事栽我手上,我必是要帮王世叔拿你归案”·庄柯一脚把房门踢上,瞥了一眼关拜月,摇头笑道:“唔,这小毛孩说得没错,咱下七路什么样子,怎会跟他们是一路人”·————·那毒大夫遣散了闲杂人等,只留了两个侍卫在院中护法。
谢叙见姬洛暂无处去,便将他引到自个儿的住所,随口谈起王汝不凡政绩与当世风采,一坐便是小两个时辰··这王佩渊是个什么人物,实在太好打听了,出门街头巷尾一转悠,那传得叫一个神乎其神,就差夸飞天遁地活神仙了。
相比起来,寿春关氏却没什么人再谈起··据谢叙说,关氏落败时,他还没记事儿·这么一推,起码得往前数个十来年··那会,宗室虽然避难南渡,但各方面依旧承袭老祖宗的规矩,寒门和贵族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五品高官往上的子弟入国子学,而寒门士子则入太学进修。
王汝因尊崇雍时维老先生,曾隐匿身份拜于他足下,于太学中和关休成为同窗,二人白马轻裘,游历四方,后在临城舌战诸生而一举成名··成名后,两人都一心为国,渴望入仕为官,为苍生谋福,当中本该是大有文章可谈,但谢叙言尽于此,仿佛有莫大不可说亦不敢说,最后打嘴边溜过去,便转向一句天不遂人愿,说到式微的关氏一族尽皆没落,关休人亦不知所踪,便不肯再谈。
一夜之间好似风云变幻,至于当中真相如何,后来人无法再知晓··庄柯传来消息那会,两人正准备用晚饭,听见捎话的人先报过毒已成,也没心思下箸,扔下盘碗就赶了过去。
去到王汝房中,青花郎听见门槛前的声响,眼皮都没抬一下,收整了东西,- cao -着一脸倦容要回屋歇息,谢叙赶忙跟下人使了个眼色,端饭食的端饭食,拿箱篓的拿箱篓,就差把人给脚不点地架出去。
姬洛进屋没急着扑到榻前,而是满屋子晃了一眼,并没瞧见关拜月,不禁有些疑惑·庄柯回望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他叫你不用找他,三日不死,自会回来。”
如他所说那般分毫不差,整整三天,关拜月没有回过郡守府,也没再折返客栈,而是找了个无人知道的地方躲了起来··庄柯说,毒发时药物会在内脏起冲劲,折腾之下人会憔悴颠倒,形容难看,失态失禁是常事。
姬洛想,大概是那关拜月骨子里傲,面子上过不去,不愿叫人瞧见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不愿承人怜悯垂爱,想在人前保有一副清正的皮骨··这样的人,原本该与梁上君子无甚关系。
第三日,关拜月准时出现在王汝门前,除了眼红唇干,发冠凌乱外,所有见皮见肉的地方瞧着无坏事,不过见不着的地方有多惨,从谢叙不经意撞到他腰盘他抽着冷气蹦开三丈远来看,估计是不见好肉的。
庄柯割脉放血的时候,姬洛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屋梁上望月,门庭前那两株王汝亲手植的君子兰花开正艳·侧耳静听,关拜月还不忘跟谢叙交代,若是王汝醒来,他这般正人君子万万是不愿拿别人- xing -命冒险,索- xing -叫他不要道出实情,只编个谎话盖过去。
姬洛把话分毫不差听进耳朵里,心头免不住有些难受,喝了两口热酒,抱着双臂缩在冰冷的瓦片上——·大和尚会为慕容琇同阮秋风拼命;屈大哥会为桑楚吟千里南下,拼死以抗霍正当;便是关拜月这样来去无踪的神偷,也会为一个人甘愿倾尽- xing -命;可是他,似乎在这个世上无人为他尽力,他也无须为旁人拼命。
“今儿是怎么了,竟然会觉得有些孤独·”姬洛自言自语道··好在没多久,关拜月就出来找他的茬,搁院中中气十足大喊:“姬洛,你睡那儿作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睡人屋瓦之上,我都没染指的地方,你占个先算什么事儿走了走了,明儿一早还要启程去宁州。”
“我不去·”姬洛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忽地发起脾气来··关拜月一噎,本就血气不足,这会被他的话顶撞,登时目眩耳鸣,赶紧找了棵玉兰树扶了扶,气得直跺脚:“还没抓到凶手,你是要出尔反尔吗你不想知道箭头的事儿了吗”·能不能换点新招,就知道拿这东西威胁人不过——这箭头的事情他已经从谢叙嘴里撬出来了,也没必要再受他牵制。
姬洛偷偷憋笑,嘴上顺势道:“我现在不想知道了·”·关拜月默了,一言不发调头就走··“诶,别走啊·”姬洛从房顶上坐起来,看他踽踽而行,只影寥落,实在扎眼,索- xing -撇了撇嘴飞身追去,“如果非要去,也不是不可……”说着,他强拽着关拜月转身,指着抄手笑看二人的庄柯道,“让他跟我们一起。”
关拜月终于有点反应:“庄柯”·本是无由来了气,想像孩子一样耍耍- xing -子,可说来说去,最后还是成了算计,竟不知何时才能自由天地任我行。
姬洛心头一叹,朝关拜月耳畔微微倾身,道:“你最好说服他·我俩都不通药理,若你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取药,不成拖累已是万幸·况且,凡事得讲退路,若爨氏死咬一口不给,有他在,你我还可背水一战,不问自取。”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姬洛这般聪敏,如何没个度量·秋哥要寻,白门的事情要顺藤摸瓜,奇花“如何”要找,有九章纹标识的箭头源自爨氏,更要探上一探,细数种种,无不需要在天都教和爨氏两大势力的地盘上展拳脚,摸虎须,这南中七郡毒蛊巫术盛行,顺带个通晓医毒的人,非但能开路,必要时还可救命。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万全的活命机会总得争取一下不是·关拜月和庄柯私交甚笃,这会他还没开口,那青花郎已经从阶前走下,缓缓朝两人来,拿手指一挑发梢,似是挑衅:“若我不肯呢”·“在下可是为两位江湖名声着想。”
他这一问正中姬洛下怀,当即一口回道,“两位闯荡风雨以来想必从未失过手吧”说着,他先指着关拜月,对庄柯道:“若他带不回滇南奇花,你的解毒法不过纸上谈兵,我听闻千毒百毒唯你有恃无恐,怎么好因此堕了名声”·而后,姬洛又对关拜月笑了笑,道:“阊阖盗剑,凤池试钩。
天上地下宝贝皆入得,这小小一花,还不如探囊取物”他顿了顿,怕吹捧的话还不够分量,又追了一句,“何况,最是难得,少年潇湘,名声之上,还有- xing -命攸关。”
庄柯嘴角一动,两手往背后一甩,冲着姬洛翻了个白眼儿:“真不知道该夸你少年鬼才,还是骂你心思狡诈,也许真该把你这巧嘴毒哑了”·“这么说你就是答应了”姬洛脸上笑嘻嘻,顺杆往上爬。
一个药篓子照着脑袋呼过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庄柯爆发的怒吼:“你怎么不去死”·————·死是不会随便死的,非但不会,且还得活得尽兴。
翌日一早,姬洛收拾好行装,跟关拜月早早在郡守府门前候着,庄柯瞧见他脸上笑得纯良无辜,恨不得就此绕道三里··郡守府的人赶来送行,谢叙连夜又书了一封手书,亲自交给姬洛保管,再三强调让他们不要跟爨氏的人正面碰撞,免得多生事端,保命最为要紧。
此去宁州,过毒虫蛇沼,虎狼环伺,角力碰撞,身在局中·姬洛难能未卜先知,打从出这牂牁郡开始,想再得安生就不容易了··太和六年,六月十七··三人马不停蹄行路,先过西乡十八村,一路杀到宁州建宁郡的毒沼泽前,终见累累白骨,为地势所困。
沼泽方圆古树掩天,飞藤蔓垂,入目翠绿幽深,脚下水泡瘴毒蔓延,虫蛇横行,且月下磷光异彩,妖艳诡异,又暗影幢幢··关拜月仗着轻功独步,先一步攀住藤蔓往前飞荡,力有不逮时点水借力,倒也走来潇洒。
姬洛和庄柯见状,跟着他脚步前后追逐,有无药医庐的清风散傍身,等闲虫蛇并不会冲他们来··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已渡过沼泽中心,再行一阵便可歇口气。
然而子时一过,四野里起了呜咽,断断续续,如人声又如兽叫,令人毛骨悚然··“你们快看”姬洛夜视好,看见水凼处有一片衣角,摘叶一拨,翻出来一条绶带,是当初谢叙派郡守府上的人前往宁州时所持印信的绑带。
关拜月和庄柯对视一眼,心知那批人便是折损在此地,不由心上悬起大石,屏息往前又过了两棵树,还能见腐烂的尸首陷在水里头,皮肉尽了的白骨上有点点黑斑··“水里好像有东西”庄柯喊了一声,细长的声音在林子里荡了足足九声才绝。
入耳又是一声呜咽,关拜月闻言低头去看,背上似乎被什么拍了一下,他身子本就虚,直愣愣往下栽··“小心”·姬洛伸手去捞没捞住,迅速飞身扑去,拿双腿在藤蔓上一钩,这才抱住关拜月的腰来了个倒挂金钩,险险停住。
庄柯怀中掏出药粉泼洒出去:“不要被那些虫子咬到快上来”说着,他将藤蔓拨开,退到一棵老槐树上,给两人留足位置,待姬洛趁势而起。
然而两个人毕竟沉重,那树藤禁不住拉扯,竟突然从中间折断,两人咕噜噜直往下落··“姬洛老关”·作者有话要说:紧张,刺激……·么么哒小可爱们~·第92章 ·南疆古树上垂落的藤蔓生出短须,一层层堆叠在一起, 当夜雾涌动时, 打树冠往下看, 借着火石星光,无法辨物,只觉得有巨大的蜃兽潜伏在水里吐息。
“嘿喂——”·庄柯挤在三道树杈的中间,拿青藤缠住自己的腰身,匍匐在枝干上拉拽摇晃周围的触须, - cao -着嗓子喊了一声·下头没有半点回响,倒是顶上晴天,有几只沼泽鹄盘旋哀嚎。
不是姬洛不想回应,而是他根本无法分出心思开口··关拜月的手已经滑到了他的膝头, 如果再落下一尺, 人就要陷入泥潭中·低头下望不过三尺的距离, 泡过水的泥中不断有气泡鼓动,像炉上醅着的水烧滚了似的, 可夜里气温明明低到令人汗毛倒竖。
再多看两眼, 还能瞧见珊瑚珠般诡异的蛇瞳,一大片黑云似的,正吐着信子等待猎物··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夜里与星宿呼应,姬洛功力最盛,刹那间便将‘天演经极术’在体内演过一遍,内劲从丹田气海涌上百汇神庭, 再灌入四肢百骸,最后结入指尖。
他心想:若是此刻能有一柄飞刀··而后心念所至,脑中复盘了跌落前的沼泽潭地势,他心头一急,手指挥出,如燕素仪当初大战庾明真时所使的‘玄命游丝’一般,化无物于有物,或可比拟那传说中‘无剑胜有剑’,当真结出一柄无形飞刀,斩断了右上方的一根藤蔓。
庄柯眼见寒光一落,藤蔓被齐整割开,他虽不以武功见长,但从这一手功夫里也能推出个七八分意图,当即挥手一捞拽住另一头,并且使出吃奶力往上提了两下··姬洛知他已配合得当,当即撒开另一只手去拍了拍大腿,关拜月从迷糊中醒过神来,两人心照不宣将手掌- jiao -合。
“走”姬洛喊了一声,贯穿整个深林··火石电光间,底下的水蛇也都意识到到嘴的鸭子飞了,纷纷跟着关拜月的靴底飞起,张口咬来,一条接着一条。
关拜月痛嘶一声,一双腿瞬间便因毒液而麻木··姬洛促声喊了两句“火石”,情急之下,关拜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怀里能炸的东西都扔了出去··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而另一头,力量加重,庄柯知道那头挂着的人已经松了手,连忙往上加力,拖过五尺藤蔓后实在施力不开,再无法径自往上提出两个人,当即两脚叉开骑在比碗口还粗的横枝上,稳住下盘倾注内力要往前荡。
“庄柯,别纵向荡,甩流星锤”两人借力飞起,如秋千般直达最高处,眼看着要如摆子那样又跌回最下方,落入蛇口,关拜月忙向上蓄力大喊。
庄柯这会子听清人说话了,把藤蔓在小臂上缠绕了四五圈,一路推到背抵住粗壮的树干,低头见那最后一转已把肌肤压出血红,扔不敢放手,双手协力环向,欲要抡成个满月圆:“想我庄柯和毒打了一辈子交道,人畜趋避,竟也有舍命陪君子的一天”·“起”·在关拜月靴子沾水的最后一刻,姬洛丹田提气,从庄柯甩开的弧度下奋力飞起,终于抓住了最近的一根藤条,拼着脱臼的可能,把左手提着的人往上一扬。
庄柯扔掉手上没用的藤蔓,双手逮住关拜月的脚··三人退到老槐树上,然而却一口气也不可松懈,水蛇上不来,但不代表这片沼泽里没有别的东西·一时间,只听得密密麻麻的嗡声,有细小的黑虫从底下翻出来,爬过水蛇的头顶,不停朝树干涌来。
“快帮他把蛇毒清出来,我们在这里坚持不了太久·”姬洛说完,将关拜月推到庄柯怀中,自己往下跳了一层腾出空间,一掌接一掌用掌风扫荡··庄柯低头吸蛇毒,不忘了把身上的各类药粉从竹篓子里取出扔给姬洛,姬洛轰下一大半毒虫,双手顿觉乏力,歇了一口气却发现虫子死而不僵,又纷纷调头重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庄柯替关拜月上药包扎,后者皱眉低声道··他并姬洛的身上还有火石,两人计划火攻,但沼泽- shi -气大,寻常的东西不易点燃,落水又都灭尽。
就在两难之时,庄柯对着枝头挂着一串串触须指了指,道:“这东西可入药,灌顶上的水气少,兴许能烧一烧·”·说着,他拽下一缕,在火石上一熛,果然有青烟升起,而烧起的烟雾刺鼻,那气息落到树干下,卷土重来的黑虫居然隐隐有退后的趋势。·庄柯略有些惊奇,心中石头甫定,赶忙又爬上去捣腾了几把,边动手边笑道:“一物降一物,这里的虫子不是没有克星的。”
姬洛听了他的话,忙观察了一下四面的情势,选出一道突破口,仰头对着上面喊道:“把触须扔给我,我来点,你带着关拜月先走,我去将它们引开断后·”·眼下分工最宜,庄柯自诩没有关拜月的轻功之妙,也不可比姬洛的内力武功,他是这里唯一能解毒的人,必须保存实力。
想到这里,他果断地将东西扔给下方的少年,自己将人背在背上,心中叹服姬洛在牂牁郡守府游说时的未卜先知··姬洛朝反向去,故意将身子压得很低,在藤蔓间来回飞荡,引那些黑虫随他乱窜。
待时机成熟,他将叼在嘴里的触须着烟往下扔,等虫子被逐后,他立即飞身后退,边退又边接着点烟,果然,那些虫子被断在两丈外,再不可逾越半分··而庄柯背着关拜月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要借青藤之力荡出这片吃人的沼泽,没料到的是,最后一步时他用力偏斜,关拜月的腿脚还没恢复力气,直愣愣从他背上滑了下去。
眼看往泥潭里越陷越深,姬洛追来,乍眼一看,将双脚往藤上一绕,倒挂下去提住关拜月的腰带:“别……别用力,那会子全军覆没的消息从谢叙口中一传出,我就找当地人打听过,遇到这种‘吸人’的水潭,不能蛮干,得放平身子游出去。”
好在这一片水已至外围,瘴气消散,地里也没趁势涌出毒物,三人忙活了几个时辰后落得筋疲力尽,眼瞧着劫后余生,便寻了块背风的草坡躺下··长夜无眠,三人也算相依为命一场,睁着眼睛无事,便闲说两句话来互相安慰。
“姬洛,如果你刚才放手,想必我现在就是一堆白骨了·”关拜月率先开口,说话时眼中有清波,面颊上几不可见带有赧色,似乎为之前自己拿人短肋要挟有些羞恼。
姬洛也不该揽功,调头就把这致谢抛给了庄柯:“要谢也是谢我们的毒大夫,否则除非再让我投一胎重修医道,不然也是回天乏术·”·“没我解不了的毒,有我在你们还死不了。”
庄柯撩了撩头发,朝两人睨了一眼,他消耗最少,眼下中气最足:“你们这会子怎如此谦虚推让,我就不同了,甜言蜜语很是不错,你们要不要接着再夸两句来听听。”
褒奖就不必了,姬洛在混着泥土腥味的草地上滚了一圈,闷声对关拜月道:“这算什么刀山火海,需你赴汤蹈火的还在后头,我反正是看不出你和王汝有多好的感情,否则入城那- ri -你便不会躲得没人没影,为这么个人值吗”·“你以为我是为他吗”关拜月也不再遮掩,坦然地道,“我们感情好不好已经不做计较了,过去的关休已经过去了,现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七路里的三流货,无论是他的命还是我的命都太过微渺,真正值当的是天下百姓。”
姬洛有些纳罕:“天下百姓”·稍微知情的庄柯接了一茬,不屑地道:“喂喂喂,你们个个高风亮节,如我则从未有过如此任重道远的包袱,跟人打交道可没跟毒物相伴轻松,有时候人比常说的五毒可还要毒不少”·关拜月并没有因为庄柯的调侃而不悦,反而多了几句牢骚:“江左四公子中,卓氏在武林中揽势,阮家以避世自居,王家出将入相是有大本事的,唯有我们关家两头不讨好,不过是承袭了清贵的书香门第,得遇良机才勉强挣了个名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自叹不如。”
看他坦然,姬洛也不忸怩,遂问道:“关家究竟是怎么没落的”·关拜月靠着粗大的树根坐起身来,先是摇了摇头,而后长长一叹,颇有些看破红尘的味道:“这便要从十来年前说起,那时我与佩渊同为太学的散生,可我们却有天壤之别,佩渊本该去国子学作朝廷栋梁储备,而我关家虽也有个一官半职,却比不得王氏如日中天,只能在太学里读读经史。”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永嘉之乱后朝廷元气大伤,教育一度式微,太学里不过混一日是一日,而后终于有士子耐不住高门权贵的垄断,纷纷出走·”关拜月追忆到此,眉头微蹙,话中颓丧,“彼时我年轻气盛,一门心思想入朝为官,见不得他人侮辱鄙弃,因而在宣城同北逃谋出路的学子舌战,和佩渊一举成名……”·此后,关拜月一鼓作气,时时以忠君报国鞭笞自己,亦常常在建康及吴郡诸地与人清谈,终于等来封官拜爵。
他从芝麻小官一路往上爬,接连拔擢,势头正猛·本以为此生宏图将达,却没想到接连发生的事让他终止步玉陛之前··隆和元年(362年),哀帝司马丕听信不良方士的话,为求取长生之法,乱服丹药,以至病入膏肓,无人理政,连不早朝。
朝中桓温势头大盛,窃位野心日渐显怀,复议迁都洛阳,无人敢发一声··关拜月一颗忠胆,如何能忍受权臣一手遮天,且他因清谈而对遭逢桓温弹劾而病死东阳的殷浩十分推崇,于是明里暗里与其抗辩,坚持上书称不可迁都。
事情牵涉党派之争,纵使王佩渊一心想保旧友,也力不从心··隆和一年,桓温晋封大司马,开始扫除异己,第一个便是拿关拜月开刀杀鸡儆猴·关家本就不如四姓有厚重的家学渊源,接连被贬谪后,里外排挤终至没落。
理想的破灭让关拜月大受打击,一蹶不振,他在任上郁郁寡欢,终于迷失了自己的初衷:“我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实在薄弱,当真不过以卵击石,而后我断绝了与双亲甚至亲朋旧友的往来,彻彻底底挂印而去。”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庄柯不忍听偏过头去,姬洛抿唇默然不语,四下里只有关拜月沧桑的声线久荡不绝,“我没想到家母因思我成疾,夜内恍惚,最后投井而逝;家父为在四海之内寻我,散尽千金,最后也抑郁而终。
家中败落后无主事的人,家仆奔走,亲戚来吊唁之时将屋舍搬了个一贫如洗·”·关拜月抹了一把脸,抬头撞进姬洛清亮的眸子,笑得实在苦涩:“我是个自卑且怯懦的人,无法如枭雄那般气盖山河,也无法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回家见此场景,悔恨交加,终于背不住坊间流言,彻底放浪形骸·以前那些为人所不齿的事情,我算是都做了个遍·”·难怪关拜月不愿意见王汝,更不愿告诉他事情;难怪入城时见到夹道相迎万人空巷的境况,他闭目不瞧,背身不闻,他只是怕自己嫉妒,又控制不住嫉妒,只因为那王汝曾是他的同窗好友,如今亦做到了他初心里为民谋福祉的一切,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重来,他不过是个混迹江湖,为人所愤的梁上君子,是‘下七路’里的小人。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跟恶狗抢食,饿了三天三夜,人家从嘴里吐出的骨头,吃起来都是香的·”庄柯掐来一根狗尾巴草,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缠绕,最后草- jing -蹦碎,他撒手把话给道了出来。
当初的关休四体不勤,除了一肚子学问,哪里有谋生之道··他走过千山万水,浪迹天涯间吃惯了苦头,就在心中觉得再回不去往昔的时候,他懦弱得只想一死了之。
再后来,无法释怀的关拜月过上了鸡鸣狗盗的日子,开始四处漂泊,无意中在山中遇一老翁,老翁仙风道骨,得知他前半生琐碎红尘事后,给他点化,传他轻身术,叫他游遍十万山川,看尽人间风骨,方得以顿悟。
待得他游历名山大川后,终全了一片凡人心,也不再为往事困顿,活出了自个儿的潇洒·只是,再见到风光无限的王汝之时,那心中的波澜却无可抑制,关拜月才知道有的东西从骨子里是灭不了的。
听着蝉鸣望青天,关拜月轻声对二人道:“那天见到他,我心上高兴,激动,随后终究意识到,短短不过一街之隔,却是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距离·我因生活所迫成为大盗,信奉潇洒,而他注定不凡,是要被歌功颂德的命。”
“我做不到的,能在佩渊身上延续也是好的,万望他能造福一方乡亲·所以救一人,却也是救千万人·”姬洛颔首,关拜月终于挤出了一个轻松的笑意,悠悠道:“中毒后的那三天,我脑中痛到空白之际,竟只有我与他策马同游寿春时的场景。”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莫名有点基是肿么回事……·小科普:桓温的话大家一路看下来应该还是有了大致的印象和了解,这个人确实权倾一时,但也很难说他是个绝对的坏人,毕竟北伐政绩还是有的,只能说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里就不说复杂了,毕竟是个话本子。
殷浩大家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这个人是会稽王司马昱有意栽培来克制桓温的,之前在桑姿三问那里有提到的“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的名句就是出自于他,后来因被桓温弹劾而被废流放,最后病逝,实在有些可惜。
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深入了解~·第93章 ·宁州,建宁郡··三人不敢歇息, 披星戴月赶至爨氏府邸, 早上食过小米粥, 拿着拜帖亲自登门·管家爨茂给开了门,看见上头的郡守手书绶带,不免脸色冷落下来,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虽有不悦, 却还是恭敬有礼地将几人请了进去。
爨氏和旁的南中大户不同,并不是百濮后裔,而是标标准准的汉族人,虽然在一应文化上有所融合, 后代惯爱着艳丽衣裳配斑斓银饰, 但沉淀的气韵仍不可抹去··姬洛几人被带入花厅, 婢子上来看了茶,那管家称了声稍作休息, 便转入后院, 将他们往那儿一晾便是两三个时辰。
“这爨氏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怎么说我们也是奉郡守之令,莫不是非要皇帝亲临, 他才会规矩来迎”纵使现而今已脱出庙堂,但关拜月好歹也曾以司马氏马首是瞻,如今被个穷山沟里的家族给脸色,当即是一发牢骚。
庄柯抿了口黑茶, 向他泼了一泼冷水:“苻坚大有一统北方之势,江淮陈兵以待,如今朝廷哪里还抽得出人往西南来,巴不得这边风平浪静,别瞎扯后腿·”·关拜月气得把茶碗捏得咯吱响,忿忿不平道:“那我们就眼睁睁放他独大”恰好这时候管家从里头打竹帘的偏门走了进来,庄柯轻咳一声,给关拜月使了个眼色,让他在人家的地盘上收敛一点。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爨茂躲后头收住了一脸戏谑,看见他们仨凑在一块,将下摆一撩,往前拱手连作了几个揖,蹙眉瘪嘴,先来了个重重一叹,颇有些为难:“三位贵客对不住啊,瞧我这糟老头子的记- xing -,家主前两日出门了,里外上下实在寻不到他的踪迹。”
姬洛向他还礼,道:“牂牁郡疫毒大肆横行,唯有奇花‘如何’可解,若非事态紧急,我们也不会连夜来此,还望管家通融通融,援手赠药·”·“小公子说得哪里话。”
爨茂眯着眼掏了掏耳朵,双手往那大肚子上一放,嬉皮笑脸道:“这买药需上药铺,爨家可不做药材生意,不如我替三位引荐引荐药铺的东家”·来之前姬洛想得周到,专门上附近药铺问过,要么无人得知,要么讳莫如深,爨氏在这方强如地头蛇,几乎一话拍定,有则有无则无,这般推脱不爽利,明显是有意为难,想叫他们知难而退。
若真随这管家去,最后还能让他找出借口来,他们也就没理由纠缠,倒是一出顶好的如意算盘··见人蹬鼻子上脸,关拜月怪脾气发了,张口怒斥:“你堂堂爨府管家,会不晓得你家家主打哪儿去了若真不知道,打我们进门时便可道明,将我们在这儿干晾几个时辰,不过就是为了落人脸面。
我就问你一句,这药你给还是不给”·“官老爷发这么大火气作甚小的不是说了吗,爨家当真拿不出来·”爨茂也急得一副猴样,演得那叫一个委屈,“您可别逼小的。”
关拜月关心则乱,别说沉不住气,心头的火泼辣辣地全喷了出来:“若是逼你,你又如何先前郡守府的人可不是叫你们料理了吗怎的,准备何时对我们动手啊”无论何时,谈判最忌讳太阿倒持,授人以柄,这会他先把话亮了出来,爨茂更有机会反咬他们一口。
“官老爷,可别给小的身上泼脏水·”果然,听完他的话,爨茂目光俶尔冷了几分,瞳子里迸发出几不可见的杀气,但他当了几十年管家,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只是兜着话装疯卖傻道:“什么先前的人,郡守府来的人可不就是你们吗”·看关拜月被他死不认账气得直哆嗦,庄柯也变了脸色,拂碎发的手悠悠一转,几抹毒烟霎时在爨茂跟前炸开,姬洛愣是拦都拦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爨茂半步未挪,双掌往前一推,左右交叉将那毒物拍散,摸着下巴道:“在下好言以待,你们却出手伤人,当真是欺负我爨家穷乡僻壤里的小门小户,比不得那些个朱门泰斗。”
说着,他睨了一眼庄柯飞发下那张带青花的脸,狞笑道,“好啊,在下当是谁,来的原是‘下七路’货色,毒大夫出手这么狠,若非是在下在南疆这个毒物窝窝里待得久了,学得一二保命计,今日还不得命丧当场”·“误会误会。”
姬洛挺身而出来圆场,“爨家哪里算得小门小户,爨管家看这样如何,不如你们派几个熟路子,带我们去寻药,我们也就不再叨扰·”·哪想到那爨茂软硬不吃,看姬洛无名无望,更是轻慢得不行,抱着手臂态度十分倨傲:“你们几个江湖人,我怎辨真假既然说传的郡守令,他若真如此爱民,怎不见他亲自上门我这宁州爨府又不是虎狼窝,有什么来不得的吗”说来说去,爨茂就是不肯给药也不肯搭手,且这人十分会察言观色,给了他们软钉子,却又赶在关拜月捏他尾巴时将祸水东引,“这位小公子说笑了,爨氏可冒不得头,这里是天都教的地盘,所有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归天都教管。”
天都教·三人对视一眼,那爨茂看他们有了动摇,三两句话后故意将他们扫地出门·庄柯和关拜月怎么说也是有脾气的人,多一秒就得动起手来,但姬洛却出手拦下,暗中劝他们先示弱。
“小子,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方才怎一言不发,任那个爨茂骑在我们头上”出了爨府大门,关拜月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姬洛,冷哼了一声。
姬洛将两人带到偏僻处,这才开口:“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爨茂起初对我们还算毕恭毕敬,但自打关叔挑明之后,他对郡守府的人亡命毒沼泽一概不认,且推说未见来人,这说明若真是他们出手,做的一定是背地里的买卖,二次上门以至爨茂慌了,拿不准我们有没有证据,所以才这么着急将我们打发了,俗话说‘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他将好能试试我们的底气。”
关拜月忽然懂了,颔首道:“难怪你叫我们示弱,若是贸然逞能,今夜他爨氏便不可能置身事外,必要下杀机灭口,我们过那毒沼泽已是九死一生,再添麻烦确实不明智。”
“不错·”姬洛屏息感知了一圈周围,见无人跟来暗中埋伏,这才接着往下说,“我们是来寻药救人的,不是来帮朝廷挑掉爨氏这个毒瘤,所以完全没必要和他们强辩。
一会我们先假装出城,寻一处藏匿起来,叫他们放松戒备,待之后杀个回马枪·”·说着,姬洛微微一笑,冲关拜月眨了眨眼睛:“关叔,莫不是你忘了你的老本行了”·“对啊,看我刚才急得脑子一热。”
关拜月拍掌叫好,可话到嘴边,又有几分泄气,“我这手艺也没法无中生有,若他们当真没有那奇花,该如何是好”·庄柯略一沉吟,道:“我有一个法子或可保万全。”
而后,他摆了个手势将两人往身前聚拢,“若真到了那一步,腿长在我们身上,云岚谷虽是禁地,也不是闯不得·听说爨氏立足于此地乃是凭一颗奇宝‘辟毒珠’,天材地宝必有神物守护,有它助我们,想来能确保万无一失。
今夜我们或可兵分两路,关老哥去偷药,姬兄弟寻珠,我给你们望风接应·”·三人磋商了一会,都觉得这主意可行,先装模作样去街坊药铺里打听打听,而后故意砸砸场子、骂骂人,待真出城时,爨氏已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郡守府的人兴许还能赖着不走磨磨- xing -子,但江湖人素来都有几分傲骨,且几人与官场也并没有天大的渊源,出手不过念在武林道义,眼下讨不到好又不敢叫板,自然是识趣得该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便是爨茂识人无数,也未想过三人滑头至此,恰是被带入这虚晃一招··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三更天,夜深人静,三人以鹧鸪啼为号,庄柯轻功武功皆是一般,因而在爨府偏门做好接应。
奇花难得,想来藏得缜密,关拜月于是直奔家主居所而去·至于辟毒珠,大户人家收藏宝物多有专门的纳宝阁,但经庄柯提点,此物多半不与他物混放··按庄柯的原话来说,则是“此珠- xing -寒,夜呈幽蓝之色,通体有清淡杜若之味,与火阳之物接触则会珠毁玉碎,必然是藏在- shi -气极重的地方”。
姬洛和关拜月分头而走后,小心躲过夜间巡逻的人,一路找到一处四面环水的屋舍,往屋脊后方一贴,- yin -冷之感伴随夜间重露从脚趾漫到膝盖往上,泛出刺骨的疼··但他不敢耽搁,趁护卫的人打了个呵欠,立刻揭瓦入屋,从上头吊了下去。
房子里黢黑无光,扑面而来的是一股- shi -冷的霉味,姬洛怕有异,先吞了一颗庄柯给的丹丸,随后掩住口鼻,依次查看··他转过三五个架子,上头积着灰尘堆着杂物,看起来根本不像会藏纳宝物的地方,更何况这屋子透着诡异,地板上残留着水渍也罢,竟还生出一股腥气。
是因为离水塘近的缘故·姬洛晃了一圈不得法,开始搬弄起屋中的摆设物件,四处寻找暗格密室·然而今日他运气实在不怎么好,过了半柱香,愣是一无所获。
“难道寻错了地方”·正待他要离去之时,一只猫儿从顶梁那空瓦处跳了下来,正落在一处舔毛,姬洛回头一瞥,惊讶地发现那猫停留之处,体内竟透出一缕蓝光。
原是月光落下来,正好从它娇小的身子里透过,映照在脚下的砖石上··姬洛一喜,方才他虽也走过那处,但毕竟他人身高大,且无法自个看顾自己,这才没瞧出异常。
事情有所转机,姬洛便蹑手蹑脚走近,将那猫儿驱散,自己敲打了两下,暗中使用内劲将地下的暗砖提了起来,果然在脚边方格里发现一颗滚圆又黢黑的珠子··姬洛没敢手持,先以掌风试探,待躲过一轮暗器飞针后,再拿短剑从底部将珠子撬了上来,待他将那宝珠握在手中,只觉得一股臭气迎面,熏得他两眼流泪。
哪里是杜若幽香,分明是一颗伪造的夜明珠·遭了,上当了·姬洛慌忙要走,可地上的板砖已经掉了个个,他忙着抬袖拭泪,因而无法分辨四方法门,顿时从豁开的洞口掉了下去。
·“噗通——”·声响后灰尘扑了满面,暗室里响起一道低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姬洛抬起头来,发现室内四面都是刑具,桌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而最里头两条碗口大的粗锁上吊着个瘦骨嶙峋的人,手腕拷着圆环,膝盖以下没入黑水中,竟是呈屈辱的跪姿。
这里竟然是一处秘密的刑房,而这爨氏竟然敢设私刑·“啊——”·那人吃力地抬起脸来,张口惊慌要喊,姬洛忙奔过去,一手捂住她的嘴巴,将嘴唇贴在她耳边道:“我不伤人,你别出声,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吊着的是个女孩,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分外有神,她喘了两口热气在姬洛掌心,似懂了他的话,忙眨巴眨巴眼睛··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过渡~无巧不成书,要是特别顺利,就没有故事可讲啦~·第94章 ·“你是谁,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姬洛小声问道。
那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撅着嘴似有些不爽, 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反正我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是一点儿不怕·”·姬洛心中嘀咕:这姑娘身子骨比谢叙瘦小多了,干巴巴的没二两肉,年龄看来只小不大,这池子邪门得很, 加诸她皮开肉绽惨样,一准是受了刑,且不说敌人之敌可为友,便是敌人之敌也该最知敌。
这么一盘算, 姬洛算准了一买卖, 准备来个怀柔策, 遂温言细语道:“别怕,我带你出去·”说完, 他甫身向前, 要去撬开捆绑的锁链··“别过来。”
那小姑娘抬起头来,眼中波光粼粼,似一头受惊的小兽, 慌忙又避了开去,小声嘀咕,“我……我叫爨羽,打出生就在这里作药人炼毒, 作为用来对付天都教的‘杀器’,你眼下的池子叫万蛊毒池,你若是离得太近,会被底下的东西撕成碎片。”
姬洛低头望向黑水,果然见下面有气泡涌动,似有黑压压一片片的东西蠕动着,令人几欲作呕··“他们将我皮肉割开,用生人血饲养,毒虫毒物每日在我身体里爬行,不死不活承受噬咬的痛苦。
骨头被咬穿了又长起来,长好后再度被咬烂,如此循环往复,一生一世屈辱的活着·”爨羽低下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她瞳子突然放大,整个人癫狂地抖动起来,嘴角吐出白沫。
姬洛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运足了十成十的功力,用短剑劈砍爨羽手上缚住的铁链,剑折中成两段,那铁索也应声而崩··然而,爨羽半个身子挂在水池外,却没有半点力气挪动。
眼下并不是救人的好时机,刚才的一念不过是想从她嘴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姬洛深知自己要事在身,并没有真的带人走的打算,可眼下,听她说道,心中却莫名生出怜悯,不由出手替她封住身上- xue -位止痛,又抓着纤细的胳膊将人拖拽出来后,这才短暂松了口气。
“你别丢下我,求求你带我出去·”爨羽浑身发烫,抖着身子去抓姬洛的手臂,眼中是热切的渴望·姬洛轻轻往后让了半步,愣是没让她抓着。
可是不能再盲目地给她希望了,若带不走人,充其量画饼充饥,那对这个女孩来说岂不是更为残忍·姬洛摆了摆头:“对不住·”他能做的就是暂时替她免去眼下的痛苦。
“呵,我不怪你·”爨羽双手抠在地上,抓出五道血痕·忽然,她鼻下嗅着怪味,抬手往姬洛来的方向看去,猛然瞧见漫入地牢的烟气,含着血痰笑了一声,“原来你是来盗辟毒珠的呀。
我怎么说也是爨家的人,你带我出去,我告诉你真正的珠子在哪里·”·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人都是趋吉避害的,她的话诱惑力十足,姬洛怔了怔,心想:爨府势大,盗物如海底捞针,若这姑娘真能助我,倒是颇有裨益。
若她当先便说助我,绝不能信,但现下对她来说亦有所求,两相交换,倒是可以公平契约··“可以·”姬洛做出了决策··爨羽很满意,趴在地上冲他勾了勾手指,语气很强硬,似乎暗地里为方才姬洛的拒绝而发脾气:“你来背我。”
女孩身上的衣服因为蛊虫的噬咬已经满目褴褛,姬洛垂眸时甚至能瞧见诱人的锁骨线和胸脯,他毕竟是个男人,不愿意乘人之危,一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你不会没碰过女人吧。”
爨羽将吃到嘴里的头发丝呸出,笑得有些邪恶,“闷瓜葫芦,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走得了多远”·看她的样子,别说出爨府,便是逃过这囚笼一样的房子都有些艰难。
姬洛当面解下外袍,走过去将她身子裹住,勾起她的小臂往肩上一送·爨羽嘻嘻笑若银铃,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扑,双手勾着少年的脖子死死不放··“你的背真温暖。”
爨羽将脸贴在他的肩窝里,努力汲取他身上的热气,不停吸食少年身上竹兰秋菊般的清芬··而后,姬洛一手托着她的长腿,一手攀附在洞壁上,提气飞了上去。
爨羽摘过外袍的袖子,温柔地擦去姬洛脸上的细汗,哂笑道:“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选我受此酷刑吗”爨羽往他耳廓边吹了两口热气,引得姬洛心头酥麻难耐。
只听她媚笑道:“因为他们都骂我- yín -娃- dang -妇,你怕不怕”·姬洛身子一僵,觉察到她正往下滑落,立刻抖了抖背,没松手,将她网上抬了抬。
一时间,爨羽心头很复杂··南中这个地方比起江南的繁文缛节,风气虽然开明,但却也生出了许多古怪的规矩,对女人更是严苛,便是这里最大的两股势力,也无法同百来年积攒下的祖例对抗。
譬如天都教的教主终身不嫁、需一辈子守身如玉,又譬如她这样的,但凡遇到心仪男子,就会有人横加阻挠,因为她的出生,只作为武器存在··“骗你的啦。”
爨羽贴着姬洛的背听他心跳咚咚,而后竟然委婉了语气,像个半大的小猫一样吸了吸鼻子,很是服软,“你别丢下我,我怕黑·”·全神贯注的姬洛其实压根没在意她的话,只埋头专注布局,如何寻物,带着人如何突围,如何撤走都需要精心计算。
“我们先离开这里·”姬洛轻声说··“等等,辟毒珠就在这·”爨羽忽然叫停他的步子,用手肘努力撑在少年的肩膀上向四面看,刚才那些恶臭的烟气都不自觉从她身边飘散开,仿佛碰到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东西,生出了人智一般,有了敬畏。
·姬洛摇头:“这里我已经都翻找过了·”·“你知道刑房为何要设在这下面辟毒珠,顾名思义辟百毒,而我就是这百毒之主,辟毒珠镇住我的同时,也让我牵制此珠以防异动。”
说完,爨羽狠狠下嘴,一口咬在手腕的伤口上,生生将结痂拉扯开,等紫红色的血涌出,她用脚尖踢了姬洛膝盖窝一脚,示意他旋身而动··血雾飞出,毒烟尽皆避开,最后泼在里侧的墙上,却一丁点也无法沾染墙面。
爨羽喝道:“那边”·姬洛越过去,背上的姑娘突然伸出手,五指插入木架子后的石墙,墙体瞬时腾起青烟,竟然被她的手直接掀开一层墙皮。
而脱落的石粉后,霍然是个拳头大小的洞,外头填满金色的丝线,结成如蛛网··姬洛伸手要去拿,爨羽忙按着他的手,歪着头道:“这是滇南独有的金面蛛,它的丝细如发梢,衔接着里头的机关,稍有差池,自毁装置便会开启。”
爨家既然凭借此珠立足于此,万万不会轻易让其毁于一旦,必然是要留一招退路的,既然这姑娘如此清楚,想来肯定有恃无恐·少年索- xing -偏侧身子,将背上的爨羽送到前方,“请便。”
“真无趣·”爨羽瘪着嘴,埋怨了一句,“我真想用这双毒手掐死你,再掏出你的心来一片一片搅碎,看看你会不会因为唐突了女孩子家家而心碎。”
她说这恶毒的话仿佛在谈一件风花雪月的事,令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好在,爨羽见少年没有半分畏惧后终于打了退堂鼓,三两下剥除蛛丝,将嘴唇贴在姬洛耳畔笑道:“骗你的,根本没有机关,只是蛛丝带毒罢了,你这么不愿意跟我说话,是不是怕被人瞧见,将你我捆作女干夫- yín -妇,抓去浸猪笼呀”·“你想多了。”
姬洛余光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应道·这时,他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可哪里有问题,又实在说不上来,只得按照爨羽的话,将手伸进洞中,果然摸到一颗浑圆冰凉的珠子。
待他取得辟毒珠,爨羽脸色一变,催促道:“快走吧,有人来了·”·虽然此地环水而荒僻,但又是恶臭毒气,又是穿洞开墙,巡逻的人不是傻子,不会一点风声也未闻。
姬洛背着爨羽突围,按照原定计划向庄柯所在的位置靠近,府上开始敲锣打鼓加强戒备,好在还有位熟门熟路的家伙,什么僻静小道猫狗洞全都清楚不已,饶是少年也不得不唏嘘,这姑娘是受了多少大难,逃过多少次才能将旁门左道都铭刻在心中。
不幸的是,他们还是被爨府的人给堵住了去路,家丁纷纷出头包围过来,可喊的第一句既不是“俯首求饶”,也不是“交出辟毒珠”,反而指着爨羽脸色怪异地大喝:“快把她放下快把她放下”·“嘻嘻,别听他们的。”
爨羽这时候又乖巧地像只猫儿一样,躲在姬洛背后不敢冒头,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爨氏和天都教不和,我是他们的刀,他们怎么会愿意折刀,他们会把我抓回去灌药,会折磨我。
你知道吗,他们为了控制我,让我服毒,让我乱|伦,让我再也没有脸走出这里一步·”·姬洛心头一跳,很快察觉到自己的背衫已被她的眼泪- shi -润,可爨羽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一个劲哭泣不止,此刻群山间有饿狼啸月,竟莫名让人生出一丝哀怨。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时,刀枪剑戟都扑了上来,姬洛一手扶着肩上的人,一手出招拳打四方,待扫开第一批围攻的家丁后,姬洛运起‘天演经极术’,当机立断,观星走位,将那些人绕了个七晕八素。
然而,他有对策,人有下策··眼见活捉不成,那些人拉网结绳,当头罩来,又纷纷放出虫蛇,洒出毒物毒烟,要将他们毒死当场·爨羽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眼睛,做了个舔齿的动作,忽然用手肘朝姬洛背后推了一把,改了他的步子,替他挡住并吸尽所有的毒雾,堪堪伸出手去,直接拧断了两人的脖子。
似乎这样还不解气,那女孩竟然两指一掏,将人的眼珠子挖了出来··“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姬洛皱眉,他们求而不得才出此下策,并非要与爨氏正面对抗,若是放任爨羽杀人,那么之后算账这事就结不清了。
爨羽听了他的话,很是委屈,却乖乖地抱着他的手臂:“他们要伤害你……好吧,我听你的,因为你答应过要带我走·”·姬洛甫身一冲,从绳网中挣脱而出,恰已杀到高墙之外。
他抬手一舞,将背上的人扔了出去,自个儿从假山石与砖瓦上借力,叼着断剑一并倒飞出去··等在外头的庄柯接着怀中的小女娃,眉头先是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姬洛已经跃身上马,往马屁股上一招呼,带着人风似的逃命而去。
“府上根本没有奇花‘如何’,老关说跟我们城外汇合·”庄柯一本正经道,再低头看了看那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且瘦巴巴的女孩,不由促狭道,“姬洛,我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正直君子,没想到也干这种偷香窃玉的事呀”·姬洛瞥了一眼,还未发话,爨羽先冒头了,像只露出爪牙的野猫,眼里全是凶光:“我不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别说话。”
庄柯正想讽一句有脾气,就见那姑娘双手十指朝他喉咙抓来,那尖长的指甲上甚至还沾染着带毒的血,竟真是要让他这辈子再不能开口··毒大夫若让人给毒死了,这江湖上的名头可不就成了笑柄。
庄柯稍稍避开,却仍旧被她五指抓破,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臂膀上攀升,眼看就要从肩井- xue -蔓延之下,切入心脏,他瞬时翻出一颗药丸吞下,将其化了去··“咦”爨羽发了一声促音,而庄柯则拍掌大笑,望着小姑娘的方向再没了恶毒,反而是由衷的狂喜,“好毒绝世好毒你再抓我一手试试,你身上应该还带着别的毒。”
“呸,拿开你的脏手”眼见那庄柯非但不畏惧,反而显出癫狂色,爨羽也没辙了,往姬洛那方缩了缩,“天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这会子逃难都来不及,偏这俩不似常人还有心斗毒,姬洛真是头大如斗,长长叹了口气:“你们一人少说一句吧。”
快马直达城郊,关拜月早早候着,眼见人中多了一位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不由分说埋汰了姬洛一句:“你怎还带着个累赘·”·“你说谁是累赘,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一看你这衰相,准是个天煞孤星的命”爨羽嘴巴上咋呼,偏这三言两语正中了关拜月下怀,后者脸色顿时很难看。
·爨羽委屈巴巴地:“是他先骂我的,你会不会扔下我”姬洛别过脸去,就听见她在背后幽幽磨牙,“你如果丢下我,我就把你们都毒死,再自尽。”
“你先把我毒死试试”庄柯眼中带光··关拜月照着他脑门上呼了一掌,实在忍不住了:“都在胡闹什么”这时,爨羽瞅了一眼,看庄柯被收拾心情顿时大好,“要你多嘴,烦人精”说完,还吐了吐舌头。
“看样子我们得亲自去一趟云岚谷了·”关拜月目光沉了下来,叹了口气··爨羽这时候先朝着姬洛瞧了一眼,看他拧起眉毛心中搁着事儿,便又忍不住插上话来:“带上我吧,我知道你们要找的奇花在哪里。”
怕他们不信,她又多嘴了两句,“你们说的云岚谷在我们这儿又被称为五毒谷,恰好分割滇南天都和宁州爨氏两大据地,里头毒物遍地,一般人皆是有去无回,看在小哥哥救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指路。”
她突然发起善心,倒是叫关、庄二人忍不住心生狐疑··爨羽也不辩解,只抬头拿额角蹭了蹭姬洛的手臂:“爨府我回不去也待不了了,不如你将我送到天都教的地盘,他们两相不对付,兴许我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会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看她那惨兮兮的模样,历来相信人- xing -本善的姬洛也不免有些触动·在他看来这个幼龄的女孩所受的苦难旁人或许闻所未闻,换作任何一位及冠男子,都不一定能忍此折磨活到现在,她能勉强苟存于世必然吃了无数的苦,苦头会改变人的心- xing -,所以才教她生出乖张残暴的- xing -子,看她获得庇护时又乖巧可人,若是能带她解脱苦海,或许也是一种拯救。
何况,从互利互惠上来瞧,爨羽对爨府乃至宁州的熟悉,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好·但是路上你不能跟这两位叔叔吵架,也不能出手伤人·”姬洛眯着眼,对着她笑了笑。
爨羽紧紧盯着他的面容,过了好一会才伸出小指头:“你和我拉勾,我就听你的·”·姬洛哄孩子似的伸出手去,小指头将将要同她的勾上时,爨羽却收回手,张开嘴在姬洛指头上咬了一口,那一口真狠,竟然带出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怕大家误会,先打个预防针:毕竟是无CP,所以男主是肯定没有感情线的,但我们小洛儿这么优秀,不可能完全没人喜欢(亲妈脸),不合常理,所以安排一位单恋的,全文唯一一位……我保证。
就算这样,基本上每章还是推剧情的推剧情推剧情(划重点)·第95章 ·庄柯摸过姬洛的手看了一眼,摇头示意并没有什么异常, 反倒有些嫉妒, 这叫姬洛当真哭笑不得。
至于那位始作俑者, 一番大动作后竟然乖乖靠着姬洛的背睡过去,对他们三个大男人愣是半点不设防··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天下,哪儿都是苦命人,姬洛,你救得完吗”关拜月自然是不屑同个孩子计较, 他从少年口中得知爨羽的凄惨经历后,不免还生出些过去为官时怜悯天下的胸怀。
姬洛虽是随- xing -而为,却根本没有真正彻底将夔州那一夜放下,依旧如当初那般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他挽着马缰奔驰在前, 不由叹道:“不知道啊, 救一个是一个吧。”
爨羽在颠簸的马背上醒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听得姬洛的话后, 瞳子里没有半点光彩, 反而空洞不已,如同一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三人一路往南边的云岚谷逃亡。
天都教兴宗教之风,滇南人心皆归之, 早年大乱后新任巫咸祭司上位,明里有威仪不殆、气魄不减之风,暗里却一让三|退至云岚谷以南,与爨氏分庭抗礼·两族之间虽多有龃龉摩擦, 但皆以此为界不动分毫,维持着南中微妙的平衡。
跑马过山又是一整日,待确认无追杀踏入三不管之地,三人都筋骨俱疲,且还带这个伤弱的小女娃,只得勉强停脚歇息··关拜月一边盘算日子,一边拾来柴火堆积成篝。
在附近寻找无毒鲜菇果腹的庄柯回头看他拿火石点了十来次也不得燃,一脚把架子踢碎:“滇南这破地方雨水忒充沛,寻常的柴怕是烧不起来,正午时再浇一场雨,这会算是白搭。”
“那如何”·关拜月也是一阵束手无策,心头正窝火,就见青花郎指着三四人合抱的大树冠顶部瞟了两眼:“上树·滇南地势高,上头日光足,把柴火吊一会祛祛- shi -气就能使了。
早年来过两次,看过当地人依傍老树葺屋·”·二人说干就干,捡着粗壮的枝干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再吊了两捆柴往那枝头一挂,翘着脚往树干上靠背,就差再冲一壶茶,煮一碗酒,晒着太阳过美日子了。
而此刻,爨羽粘在姬洛腿边瞎转悠,看他打兔子打鸟,寸步不离··姬洛并不习惯闷热的气候和充沛的水气,就这么两三日,他手上脚上已经起了大片的疹子,绯红色漫开,奇痒难耐,只能隔着布料在腿上揉搓。
“你过来·”爨羽硬着语气喊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姐使唤家丁·姬洛闻声回头瞥了一眼,不知何故因而有些发懵,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缓没停。
那小姑娘不大乐意了,噘着嘴又喊了一遍,像撒娇不得法的别扭孩子:“我叫你过来·”说这话时,爨羽心头有些急了,腿脚在毒池里跪久了依旧不大灵便,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门牙把嘴皮磕出了血。
“摔疼了吗”姬洛走到她身前,先查看了四肢胳膊,见只是轻微擦伤后,一手将她挽起·爨羽却跟个千斤墩子一样,使了劲儿稳住底盘,故意跟他拉扯,就是不愿起来。
姬洛面有愠色:“你这又是作甚”·看他发火了,爨羽立刻恢复了乖巧的样子,从地上拔了几株草放在嘴里咀嚼,再抱过姬洛的手臂,呸呸吐到红疹处抹了抹,看起来实在有碍观瞻。
“老一辈的偏方,据说能止痒·”爨羽一边解释一边摘了两片大青叶子,给姬洛双手包了个鼓鼓胀胀·待做完这些抬头时,忽瞧见姬洛目光沉沉盯着她没动,爨羽别过脸去,有些不自在,因而小声地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恶心。”
姬洛摇了摇头,眼中多了分温情:“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舍得让你以身炼毒·”·“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爨羽哼了一声,捧着小脸左左右右晃了晃,一双眼睛像蒙了雾气般朦胧不见光,“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但也许只有扳倒了天都教,日子才会好起来。”
·爨羽毕竟是爨氏的人,此前对滇南讳莫如深,这会子开口了,话中对其也多有不屑·姬洛听进心里,嘴上不置可否·他总觉得爨羽想法和行为同常人有异,可是又不甚清楚,直到他看到眼前这个小姑娘殷勤地帮他做活计,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大对劲。
譬如,看他两只手包得跟玉米棒子一般,爨羽捂着嘴乐不可支,提着兔子往溪边跑:“你别拆,我帮你杀兔子就是了·”·可惜,爨羽根本不会杀兔子,那过程看得姬洛心惊肉跳——·只见她将鲜活的野兔往地上狠狠摔打了两下,见那小东西不再挣扎动弹,随后挽起袖子,按住兔子四肢。
按理说这姑娘杀人利落,杀只兔子也该是干干脆脆,接下来便是割口剥皮放血一气呵成··然而,爨羽根本没有那样做,她无从下手时,竟然将兔子四肢纷纷拧断折碎,像个野蛮人一般将皮毛以手撕扯开。
关拜月和庄柯这两个大老爷们在树上瞅见这一幕,都胆中生寒,面带冷汗·前者嘴上嘀咕了两声:“这姑娘心里头是不是有病”·“有病”庄柯附和,“病得不轻我看,等王汝醒过来,不如你让他上书讨个说法,叫朝廷派人来把这鬼地方一锅端了吧”·那手段之残忍,姬洛离得近,几乎无法想象动手的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他忙奔过去,将手头的青叶子震碎,两指按住爨羽的手腕··“怎么了”爨羽歪着头,如临大敌··姬洛一刀结束了野兔的痛苦,皱着眉头道:“你……就没有什么反应比如难过,同情,或者心里觉得这小兔子如此可爱而下不去手”·“我们不是要吃它吗怎么会下不去手”爨羽的反应很怪异,她拎着断裂的兔腿将兔子倒提起来,皮毛上的血水几乎要溅到姬洛脸上,“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为一只兔子而觉得……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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