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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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二)(6)
·“白少缺,快离开江面”姬洛踏叶渡水,却迟了一步·江心霎时卷起漩涡,一条铁索抽来,白少缺下腰躲避时腿脚一钩,拉着挥拳撞上的江溪文倒地,一同在船只上被晃得头脚磕碰。
“呜——”·开锅般热闹喧哗的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呜咽,并非老者音喝,而是有人摘下空中飞卷的柳叶,以此作哨,吹起宫商角徵羽五音··那音并不引人注目,甚至还没有观战解说的江湖人声量大,但老者却比刚才被姬洛以功法强行镇压更为严肃,脸色几乎瞬间跨下,身子骨重重依靠在最近两个舞者身上,艰难扭头回看:“究竟是谁,竟能以柳叶哨,破老夫玄黄音”·街头巷尾的阆中人早因看热闹而挤在码头岸边,此刻空空无人,只留一片细叶遗落青石板上。
得了喘息之机,姬洛一脚踏船舷,船身先稳再倾,白少缺趁势在江溪文脸上踩了一大脚丫子,往少年郎的方向扑去·江溪文气得两耳嗡鸣,不甘示弱地捞过那红衣摆,带着恶奴斗殴的习气,铁头往白少缺腰肢上一撞,力道一推一,三人一起落往江心。
好在,三人皆不是武功稀松平常的泛泛之辈,本能地寻水着力,气沉丹田而起,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手脚触底并非寒江水,乃是实打实的石头··姬洛站定张望,这才发现眨眼间,嘉陵水中浮出好几个圆形石盘,盘口大如江南莲叶,而形制又似贫农人家的磨盘,中心凿一凹孔,孔中渗水依着纹路流淌,每一石盘皆不相同,但按某种顺序,却又似乎能拼成一环。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将红衣一振,荡去水渍的同时顺着孔洞往下望,发现深难见底的水中似乎浮着几口船形的棺木··经历过南疆浮棺怪事的姬洛不由警惕起来。
“是船棺葬·”落于另一石盘上的江溪文忽然开口,他并不拿正眼瞧二人,只低头将手上缠布拆下,从腰间取出铜环卡在指骨间,只要用力一锉,上头的尖刺便能开石。
白、姬二人闻之只觉惊奇,并不嗔怪,毕竟各地葬俗不同,賨人属于巴族分支,巴国虽消亡了几百年,但有些祖制保留下来也未尝不可·唯有一点,让人费解,这些棺木似乎跟这些石盘交织在了一起,说句不好听的,并不似安息之地。
岸上的舞者惊恐,用賨人语喊道:“大族长,这几个外乡人上了祭坛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阆中侯留下的符箓五星盘已开,按照规矩,我们不能再出手,那么生死各安天命。”
大族长眼中蒙上雾气,盯着江中对立三人,冷冷道··“你要作甚”姬洛瞧他起手不对,出声喝道··江溪文冷笑一声,抬起拳头来,拳风呼来,朝白少缺脚下砸去,然而,那古怪石盘却纹丝不动,连碎石渣子都没蹦出一二。
白少缺在他动手时人已跃出,落至近旁一块,瞧到此变故,不由脸挂嘲讽··不过,石未碎,但石盘却动了,三人位置立刻交错··姬洛手中铜钱一掷,从脚下空洞落入,而后随水波辗转,从白少缺落定那石盘中飞出,被他红袖一扫,飞回姬洛手中。
依水势,姬洛位置在下,白少缺在上,两人成溯游之势,铜钱不该能逆流而上,唯一的解释乃是脚下石盘成阵,阵法开八门,他们见石头动了,但石头并未动,变换的只是八门。
“白少缺,你方才挪位,生死门随之变换,此阵来得突兀,尚不清楚是否暗藏杀招,二位想要安然无恙,还需听我一言,切勿动手·”姬洛摆手示意··白少缺挑眉,将手环抱胸前,虽未和姬洛交过手,但毕竟自己生于滇南,对玄门一道不甚了解,他虽狷狂,却不悍勇,起手间似乎是个“请便”的意思。
反观江溪文,大牙一咬,本不打算搭理,但姬洛飞去一眼,竟颇有震慑之威,便是他这个久经江湖的老油子也不由一抖,那目光直戳人心,不是询问,而是命令··此刻未能临水照面,姬洛不曾察觉自己在“天演经极术”的作用下,已多了股摄人之力,那賨人老者以音动人心神,而他明眼如窍,威吓从目中随神思所向自然流出。
“跟我来”·顺流而看,石盘成倒挂五星,姬洛率先横跨两块石盘立于上游,石盘移动,转眼江溪文处于最下端,而白少缺处于中部··“白少缺,对面”姬洛指挥,红衣移动,这时,石盘却并未扭转,随即,他又改口朝下方的人喊道:“江溪文,我们对换”待人落定,石盘仍旧未动。
·再观足下石上刻纹,姬洛明白了,也就是说,五星盘依势共有三度,若每一度上皆有人,则盘不动,若人改走于空位,则星盘乱,那么,只要摸到规律,便能将石刻串联为环。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觉得古怪:从石盘淤泥和冲刷水纹的程度来看,少说也是百年以上的东西,能在河里筑起这大家伙,绝非无所依凭,但五数并不复杂,只要掌握石盘移动的规律,稍稍有些惠才的人破解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还不至于是什么千古难题无人能解,难道说还有什么自己忽略的东西·姬洛心绪沉淀下来,赶忙出声提点,三人又反复试了几次,他暗中记下变化顺序,在脑中不停演算,越算越惊诧,因为他发现一怪事:若当真按此法变走,有一块石头不会移动,且它上头的刻纹恰好跟左右都是反着的。
“难道……”姬洛沉吟··“白少缺,你往右侧去·”红影一闪,还未落地,少年已然出声朝另一方喝道:“江溪文,上来”白少缺轻功不俗,江溪文还是慢了一步,但姬洛惊喜地发现,两人同时游走,石块明显一卡。
往后,他便又尝试两人同起同落,变换规律不仅重新推翻,甚而脚下石盘在游走中竟反向旋转起来··“可是有解”江溪文脾气暴,耐心也不甚好,今次在他的排布下来回几遭都没瞧出个所以然,不由面有躁色。
姬洛自若颔首:“不出半盏茶·”·半盏茶实际上还有余,自打勤习“天演经极术”后,姬洛夜观天象时不需凭图布便能心算二十八宿,且烂熟六十四卦变化,五势五行交替,更何况这小小五星。
“还剩这最后一步”·江岸的人不乏有对五星盘略有耳闻者,此刻眺望江心,瞧少年郎眉目舒展,从容不迫,便猜他已破解此局,不由交头接耳起了哗然。
喧哗大作,賨人大族长面有震惊之色,推开搀扶的手,往前进了两步,终究没跨过码头横拦的麻线,只是两眼一眨不眨地张望··姬洛乘风跃起,中心水位突然上涌,水花将他一瞬间浇没,于此同时,五道石盘中心的圆孔亦涌上水柱,白、江二人皆被水势逼退,险险立于边沿。
巨变中,少年听到脚下一声声脆响,低头一瞧,依稀辨出绑缚在船棺和石盘上的铁链因变化之道而松弛,恐怕若无对策,眨眼这台子便要沉没,若只是落江也罢,就怕下头还有什么吉凶难测。
“现在怎么办”白少缺冷冷看了水下一眼,亦有所察觉,不免心浮气躁,欲要弃之而去,凭他的武功,就算不能横渡半江,游回岸上也不成问题。
“等等·”姬洛的声音从水中传来,近乎斥喊,“别下水,等我出来”·水中“叮咚”二声,有黑影扑面而来,姬洛在水瀑中睁开眼,依身法游走辨别,一一将其夹住,整齐叠在手心,不多不少,恰是五枚石符箓。
石台将没,此刻姬洛困于水中,再观其上花纹已来不及,姬洛只得高喝:“白少缺,你不是过目不忘吗以你为始,右向左,石刻孔洞如何变化”·白少缺一愣,拼命回忆,随后将其道出。
他每说一句,不得睁眼的姬洛凭手摸,将石符箓依次掷出:“你的江溪文的”·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左”·“右”·四符一镇,水涌之力渐小,石盘沉没的速度也缓了下来,唯有下头捆缚铁链,依旧在松动。
姬洛提气,破水而出,落在最后一块石盘上,将手中之物往下一压··“轰隆——”·石盘静止,涌上来的水沾- shi -了白、江二人的靴面,随着一道巨晃,锁链彻底绷断,水中那口大棺顺江而下,眨眼没于水中。
大族长手中罗盘猛转,他拨开人群冲到码头上,举起双手,对着姬洛所立的方向高呼:“阆中侯未说错,百年后能解我族困境者,便是天时授命之人”·这一次,他说的并非賨人语,乃是汉话官腔。
岸上舞者闻之,心神一震,皆就地起舞,口中喃喃——·“天时授命天时授命”·作者有话要说:小洛儿这一卷可是要装逼的,这只是个开头(▼へ▼メ)·第131章 ·嘉陵水上风平浪静,唱跳中的賨人纷纷脱衣下水, 鱼跃其中, 有的则爬上临河船只, 驶入江心,将三人接回岸边。
姬洛起初一愣,寻路要避,后来发现这些人都没了方才的怒意杀气,迟了一步后, 被人托举扔上了青空··随后,还是大族长喝令族人安静,这才将几人放下,引入賨人族屋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白少缺脑子跟被人打了一闷棍般, 着实搞不清状况, 他本以为滇南借山河地势, 藏奇蛊花草,已是异数, 自家教中那几个祭司便足够神神叨叨, 没想到搁这儿还有更惊奇的东西在等着他。
大族长瞧看姬洛本和眉顺眼,乍一听白少缺开口,心里窝着的碎石之气顿时冒了出来, 又见这人红衣不整,甚而有几分玩世不恭,当即吹胡子瞪眼:“这还得从你二位碎的那块石头说起”·白少缺荒唐惯了,他也并非瞧不出石头对这些人的要紧来, 不过是心头顾着自个儿好玩,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在人家的伤痛处踩上两脚。
于是,只见他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轻慢,挑眉道:“就那块破石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姬洛赶紧岔开话:“我瞧那神石通体黢黑,上刻乃是秦篆,可是立于战国秦”·“正是。”
大族长瞧少年目光锐利,心思敏捷,且两相比较下知礼数,有教养,大有君子之风,不禁越看越喜,便捻着胡须悠悠道来:“昭襄王在位时,白虎祸四郡,賨人先祖高楼- she -虎,威震一时,秦王封赏,刻石为盟,上书:‘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注1),那便是我族世代供奉的神犬石。”
“黄龙清酒真- xing -情,他娘的听起来就像哥俩儿好,倒不似两族盟约·”一直沉默的江溪文突然开口,他胸中点墨有限,可说道起来却一语中的,是那么回事儿。
毕竟古往今来,但凡涉及战乱,说和请降,没有割土让疆已算便宜,珠宝美人自是一样都少不了的,这么实诚的已然不多··不过,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賨人再勇猛善战,毕竟也是西南蛮夷,但凡能成千秋霸业者,哪个不是老狐狸,这盟约说好听叫亲善,说不好听便叫提防,给点小恩小惠,便可阻蛮夷入朝堂,划算的买卖。
·“切·”白少缺哂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并不以为意,“且不说这氐人又立一秦,便是百来年过去了,留个空碑空石有什么用,你们这些老家伙都一样迂腐。”
他虽说与大族长听,却不免由景生情,想到了六年前命陨于天都的白姑,还有教中那些个老古董·他们哪个不遵从古制,也为了这么个传说中的奇阵,殚精竭虑。
傻不傻啊·天都覆灭与他何干·他当这个教主,偏就想要跳出束缚连那位惊才绝艳的巫咸祭司也困宥不得出,最后落下大磨岩,丧命于魇池,他若能一生自由浪荡,潇洒荒唐,便真的胜他一筹·人生在世,何须一让·“千年信仰,小子可懂”大族长指着白少缺的鼻子,一阵唾沫横飞:“虽说这石头历经风霜已有破损,但你……你出手毁我族神石,难不成还有理了”·白少缺坐直身子,骂声在耳朵里过滤一遍,立刻抓住要点,一掌拍桌:“你看,你自个儿都说石头已经毁损了,你这是讹人”·闻言,正端着杯子喝茶的姬洛脸色铁青,听说白行乐和柴北薇都是亲和有度,温柔旷达之人,这白少缺也不知道承了谁的脾气,作风荒唐也便罢了,现而今还能逞口舌,颠黑白,难怪巫咸祭司要将他镇在魇池,如若不然,恐怕这六年来天都早亡了两轮了。
“且不论神石,你二人之斗毁这祭祀典礼却是有目共睹的,我賨人虽久居巴山蜀水不出,但念及先人勇猛,能号白虎为战,得成龙虎贲军队,便是大秦也要借我们之力灭楚讹诈你小子,岂非自贬身价”大族长脾气也硬,当即吹胡子瞪眼分寸不让。
他手臂往那木桌上重重一搁,人已近花甲,但皮肉毫无松弛,反而肌肉练达有力,堪比健壮青年··同为“罪魁祸首”的江溪文则要会顺应人情世故得多,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賨人的地盘,哪有上来就跟人针尖对麦芒的,因而,他莫名看不起白少缺,说嫉妒也可,说不屑也可:“大丈夫敢作敢当,大族长,我江溪文在这里跟你赔不是了,若有需要,尽管说来这小子少小失教,你莫要跟他计较”·“你说谁没教养”自幼失怙一直是白少缺心里失衡的关键,若说方才他不过仗着好玩胡言乱语,这会子立刻语气森寒。
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冷冷一笑,张口道:“你一个小小恶奴,也敢高论有教无类”·江溪文金刚怒目:“恶奴怎的了你再说一句试试看,老子的拳头要教你牙巴捣个稀巴烂”·一直默然不语的姬洛冷冷出声:“够了”他语声虽不大,却撺着一股莫名的威仪之风,内力从他手间透过杯子漫至桌角四方,三人长须长发横飞,心头火气乍歇。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垂眸用陶壶再给自己满上一杯,送至唇边,淡淡道:“大族长,您请继续·”·大族长把目光挪到少年身上,怎么看怎么顺眼,当即将聒噪的二人无视,继续讲白虎传说:“先前说到哪儿了……噢,对,先祖- she -虎,立石为盟,一直风平浪静,然而,万万没想到,汉末三分天下,白虎再生变乱。
族人号召集结,本欲效仿前人- she -杀,却被阆中侯张鲁所阻·”·“那时,阆中侯携五斗米教于巴蜀传布,颇有威信·他告知我们,白虎是神兽,可镇而不可杀,否则其魂百年一出,冤冤相报难有终了之时。
因而,在他的建议下,修筑了水中祭坛,并以族中船棺葬镇魂·”·姬洛不解:“那天时授命又是何意”·大族长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示意少年继续听自己娓娓道来:“也不知怎的,自从设有祭坛,每年今日江中都会起巨浪,船家不敢行,人不敢渡,一连三日才得平息。
人人都说水患乃白虎之魂复苏之兆,便起祭祀,以求长宁·后来报与阆中侯,他设五星,以符箓封印度化,竟真有河清海晏之效·随后,其留下一话:后人若能解这符箓五星盘,便是天时授命,能彻底解这白虎之危。
一晃百年,人是未遇到,但这习俗却保留了下来·”·过往风云数载,听过当如传奇,不乏有添油加醋之说,真相如何,难以言明,世上是否真有白虎之魂,也着实难讲清。
这“五斗米教”姬洛有所耳闻,据说也称为“天师道”,既然阆中侯张鲁曾在巴郡传道,说不定是立威之法也未有不可,只是口耳相传之下,难免有所偏差,被极力神话罢了。
巴蜀巫觋之风极盛,这传道也需有所变通和融合,符箓与神魂一说相结合,倒也讲得通·方才站在祭台上,姬洛便觉得排布玄妙,若是故意留给教中后人来解,倒是一种轻而易举得人信服的法子,只是不曾想,被他- yin -差阳错给撞破。
白少缺转了转手中的刀匕,怡然自得:“若真有所谓白虎,我倒想会一会”·他话音方落,门外有賨人女子端着杯盘酒盏进来,轻轻搁在桌上,并为几人各斟满了一杯。
大族长袍袖一撩,做了个请的动作,道:“这便是‘黄龙清酒’中的清酒,俗人又名‘巴乡清’,今日后,伥乱不生,水患不复,诸位还请满饮。”
姬洛双手举杯,还礼,随后掩袖饮下,果然不似烈酒辣喉,反而甘冽清甜,使人顿时神清气爽,因而连少有醉饮的他,也不免多斟了一杯,叹道:“大族长既邀我们宽饮,我们又岂能不拿出点诚意来。”
说着,他瞥了白少缺一眼,接着道:“神石之事深感遗憾,但也并非无所解·在下听闻,天下有一奇物名为‘连金泥’,可续金石,我二人巡游四方,定竭力寻来,还望大族长勿要怪罪他的唐突。”
少年有礼,旁人自然还之以礼,何况经此一役,姬洛在賨人中声望极好,因而大族长也就不便为难:“当真有如此奇物还需劳烦小公子了。”
白少缺拿脚尖戳了一把姬洛的靴子,睨了一眼:“你说的是真的能续金玉……唔,这东西在何处”·姬洛摆首不语。
世上事可谓- yin -差阳错,当日哀牢山崖顶听楼西嘉诉起往事,才知晓连金泥一说,今日便能派上用场,倒是不甚欷歔,只是巫咸大祭司已殁,赠泥之人不在,恐怕也只有受赠之人才晓得这东西的下落了。
想到那不拘一格,机灵古怪的女子,姬洛伸手在白少缺与江溪文之间点了点,不免问及:“话说回来,你二人怎当街武斗,可是有什么误会”·“误会”江溪文灌了一口酒,拿小指头剔了剔牙缝,“恐怕是蛇鼠一窝吧。”
姬洛目光挪向白少缺:“怎么回事”·“那日离教,东南西北不知该往何处走,忽地想起她师承鸳鸯冢,便打马北上巴郡,沿路打听,正巧碰见这家伙在追杀一持剑的女子,我听得描述神似,便跟着趟了趟浑水。”
江溪文插过话来:“我好好在路上走,那女人偏与我争路,不是故意找茬是什么我江溪文便是看不惯这等大富大贵狂妄之徒,有何斗不得杀不得”·“我夫人,你当然杀不得。”
白少缺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江溪文拿两指摸了摸唇,露出一副吞糠咽菜吃了臭蛋的模样,莫名难以置信:“你夫人你确定”·他问句刚落,屋门忽然被叩响,方才端酒的女子匆匆跑了进来,拿賨人语呼道:“大族长,外头有位外乡客想向咱们借船渡河,可是族里传统,今儿是不走船的,但她给了好多打赏,似乎很急,这……”说着,那女子将手中一只锦囊扒开,里头露出不少金银,且顺手拔下发髻间一支华钗。
这不怪她徇私,而那女子出手阔绰,且武艺了得,愣是在车马里出手,不由分说将这东西插在了她的发上··三人都听不懂话,但江溪文抬头瞥见那支钗子,脸上突然暴怒,当即冲门而出。
白少缺和姬洛豁然开朗,跟着追了出去,就瞧他飞掠而起,对着不远处河岸边一辆牛车,狠狠砸去一拳,口中念叨:“臭婆娘”·作者有话要说:注1:引用自《华阳国志·巴志》,大概的意思是说,如果秦国进犯夷人,则自罚黄龙一双,如果夷人犯秦,就罚清酒一钟,所以……哥俩好。
第132章 ·江湖人惯爱骑马,但京城的达官贵人却喜乘牛车, 这车子和牂牁郡王汝坐的那辆不同, 姬洛看车架框子, 新旧程度,猜测主人先前乃快马出行,等人到了巴郡附近,才换了头老黄牛。
这亦能解释为何暴脾气的江溪文四处寻人不到,那是因为人压根儿落于其后··拳风霍霍, 这一招十足十的力砸下去,少说要来个四分五裂,然而,江溪文人还未近身, 车窗中飞出一把柳叶剑, 擦过双拳指骨飞向肋下。
江溪文不敢犹疑, 立刻凌空一旋,避剑而走, 但他身法笨重, 没个什么踏雪无痕的轻功,因而拳上戴着的铁器卡着双刃与那飞剑拆斗两招,只听得“哐哐”的几声, 寒光一退,他人单膝落地,而窗棂上伸出一把嵌珠缀玉的剑鞘,柳叶剑登时飞回鞘中。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车中传来一道沉缓的女声, 拿标准的賨人语说与跟来的大族长听:“乐鸳鸯之同池,羡比翼之共林(注1)·大族长,奴家想要渡河,还望您成全。”
大族长额上激出一道冷汗,嘉陵水对岸的山里,据说住着山精女仙,鸳鸯比翼乃是其标志,先人提点不得招惹·姬洛回望一眼,瞧他左右为难,不由发疑。
大族长见少年目光投来,捻着胡须拿汉话回道:“姬公子,她佩剑上绘鸯,你们几人若是要过江入山,最好别和她起冲突·”·他这么一说,姬洛和白少缺都朝那剑鞘望去,果然如他所言,剑身上绘刻一只鸯鸟,只不过被珠玉环伺在侧,因而夺了光彩,令人看走了眼。
“管他什么鸳鸯,我江溪文行走江湖,从没怕过谁,天王老子来了也难奈我何”江溪文脸面挂不住,且口气还大,当即猫腰躬身,活动活动指骨,以寻觅良机,拳打十方。
车里的人见他不死心,冷笑一声,喝道:“放肆”·放肆·江溪文恶奴出身,年轻时唯唯诺诺遭逢役使惯了,纵使如今面生恶相,内心却并不坚韧强大,这短短二字,却似饱有天家威仪,霎时令他想起了老东家,当即恨生反骨,发狂似的冲拳四方,顶着剑气将车架砸了个稀巴烂。
车中女子飞身而出,在江溪文颅顶狠狠踩了一脚,跃上附近塔楼,拂袖横剑,居高临下·众人这才瞧清,那女子身着鹅黄衫,年貌与巫姑不相上下,却没有巫姑久离世事的纯澈,反而一双眼儿媚。
再瞧她头上发髻乃是妇人式样,戴着的钗钿不多,却样样都是货真价实的金玉宝石··白少缺脸上红白相间,想起方才他跟江溪文斗话,信誓旦旦称夫人时后者难以置信的表情,当下耿直快吐了。
这人若再老上几岁,当她娘都够了··“江溪文”塔楼上的女子娇声笑道,眼中却添了冷色与杀意,“‘下七路’不过尔尔,你敢毁我车马,我便要废你一拳。”
说完,她裙摆一舞,从上如流星飒飒而落,剑势之快,叫人目不暇接··江溪文就地连滚带爬险险避过,当即一个蛮子翻身,以拳打她左右刺挑而来的长剑。
‘下七路’再怎么说也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白少缺以神乎其技的功法压制,尚不能一二招内将他斩杀,这女子剑法高妙,却也不得轻易取之- xing -命。
“怎样食牛粪的味道可好”眼见不能速攻而下,女子开始耍花腔,单单拿她那日的戏耍说事··江溪文气得七窍生烟,招式越发蛮横,一拳下来,柳叶剑竟弯折如弦月,女子心疼宝剑,又见他怒中不乱,顿时脸色挂不住了,演了一招“鸳鸯双飞”,剑锋在左右两肩中回挑。
“嗯”白少缺拧眉,这一式他曾见楼西嘉使过,双手剑配合之下,几乎能叫人无处遁走,只是眼前这女人体能不持久,加之单手一剑有所掣肘,因而威力大减半。
若说刚才还只是让白少缺有所疑惑,如今看来,就算她不是楼西嘉,但武功骗不了人,这人跟楼西嘉必然也有关系··这叫什么,准女婿讨好娘家人·白少缺红袖一甩,子母刀对着缠斗中的两人飞了出去。
“慢着”一声高呼乍起,只见一道瘦小的影子从长街另一头奔来,手中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在那两刀中悠然穿行·仔细一瞧,那打扮是个灰衣的小童子,脸上有急色,两道粗眉扭成了麻花。
“夫人,您可别打了”小童先朝黄衫女子吆喝了一声,挥臂时不甚将串上的山楂甩去粘了江溪文一脸··此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都从街头巷尾挤了过来,一日能见几种上乘的功夫,也算是开了眼界,当即有人叫喝:“嚯好功夫”·“这都能躲掉,哎哟,莫不是传说中那位孙童子”·“孙童子”·“就是那位以‘飞鹤流刃’成名,鹤发童颜的孙童子瞧着是有点像,不过此人不是早就归隐坐化了吗”·“谁知道,不是还有传言讲说进了皇宫大内吗”·交谈的江湖客话音刚落,那“孙童子”便一脸撞在了白少缺的心口上,也不知称赞其技高人胆大,还是笑话这主仆二人皆乃挑衅好手,只瞧那小童子仰脸,呵呵一笑:“少侠莫急莫急,不知我家夫人怎么得罪诸位了我孙童子在这儿配个不是,这串糖葫芦算我请……” 说着,他将手上的签子伸了过来,上头空空如也,顿时急成了斗鸡眼,“哎哟,我的糖葫芦呢”·“看吧,人老玩心不减,我就说是孙童子嘛”·白少缺低头,看他笑得好不愉悦,不免黑了脸,朝他脸上就是一巴掌。
“打人不得打脸啊”·然而这“孙童子”只是将手中的竹签一甩,脚底抹油溜开去,并没有出手正面怼,这一次是挑衅,二次便免不得叫观战的人失望。
“打呀打呀你倒是打呀”·一而再再而三这小童都只守不攻,三次往复,众人都怀疑,那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孙童子究竟会不会功夫。
“站一边儿去”黄衫女子闻声瞧过去,眉眼一抬,心中更为烦乱··“是极是极,不打了,不打了”小童子赶忙摆手。
可白少缺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便是姬洛这般自忖有巧言妙舌之人尚不能对其多加干预,更何况这路遇之人·白少缺哈哈一笑,心头生出恶趣:“你既是童子,我便给你裁个肚兜。”
他话音一落,只瞧子母刀飞来唤去,当真在衣服上划下几道口子·那小童子一副要哭了的模样,心中气馁,口中叹道:“别脱我衣服,君子怎可当街宽衣解带,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啊早知道就待在牂牁郡不出来了”·站在大族长身侧的姬洛不由失笑摇头,心道: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小子本事还没学到家,就敢效仿人行走江湖·“白兄,慢来”·姬洛呼道,飞身上前将白少缺的刀架住,伸手抓着后领将那小童子提了出来。
白少缺其实早看出了这小鬼头武功稀松,说裁缝肚兜不过是好玩,要唬他一唬,如今姬洛出声,他自然很给面子罢手··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以佩渊先生的为人定然不会许你胡闹,说吧,你几时偷溜出来的”姬洛朝他勾唇一笑。
小童子撅着嘴,伸手一道白烟,似变戏法般,再走出来则是一位可爱讨喜的小公子·谢叙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努力挤了个笑容:“姬哥哥,你是怎么把我给瞧出来的”·姬洛板着脸:“你的阅历还尚浅,若就那牛车前一立,不言不语还能蒙骗人,但要论到动手,没个真功夫,就算有鱼目混珠之术,也别忘了蓬蒿始终难成真槚”说着,姬洛拍了一下他的肩,朝一旁还斗着的两人看去:“怎么回事,那位夫人又是何人”·谢叙顺着他目光瞧去,见两人还在交战,且各有挂彩,不免有些气急败坏,慌乱下,他伸手要招,后似察觉不妥,忙又拱手,作了个揖礼,张口道:“娢章姑姑,莫打了,都是误会,误会嘞!”·听到小儿呼声,见人已站定闲聊,那黄衫女虽有不悦,仍旧收剑撤招,欲要跟过来。
然而她将几人视为一伙,可江溪文却扭头不让,拳头又缠了上来,女子只得再度分出心来接招,两人从左打到了右··“这可怎么办”谢叙急得小脸儿俏白,向前头跑了两步,端着袖子行了个空首大礼,欲要当那和事佬:“这位……这位大侠,我家姑姑脾气不好,先前多有得罪,我在这儿代为赔罪……”于是,就瞧他摘下自己的随身玉佩,并一锦囊银两,慌慌张张投掷了过去,“这些个算是赔礼,还望海涵”·然而,他高估了江溪文的功夫,也低估了黄衫女的剑法,两人虽胶着,但仍分上下风,江溪文分心无暇,拿有功夫去接,那一袋金玉砸下去,他整个人当头起了个大包,转头死死盯了小儿一眼,一团冷气喷出。
谢叙咋呼一声,伸手拽住姬洛的袖子,躲到了他背后,只露出两只眼睛朝外头偷看:“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白少缺看不惯江溪文牛脾气,更看不惯谢叙的文人迂腐,顿时迈开腿,脚边似带风,将那小鬼头给呼到一边,自己起掌结印,作一招“日浴补天”,将两人震开,先夺黄衫女手中的长剑,再借推手缓劲以贴靠式逼近身的江溪文罢手,随后红袖一挥,对谢叙扬手:“看清楚了吗小屁孩儿,这才是和事佬的模样。”
眼见几人上下通气,认作了一伙,江溪文心知暂讨不得什么好,轻功一提,翻上屋檐从另一边退走,反正他也没什么“定战不退”的气节,除了放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等着就等着,江湖上但凡打不过的,先败走的一方都要逞弄口舌,这样的话一天没有上百也说个几十,也就当耳旁风,不然谁还真刻舟求剑,原地待着·黄衫女抬眼来看,白少缺耸了耸肩,一挥袖,插在青石板上的柳叶剑飞回了主人手持的剑鞘中。
谢叙一看风平浪静,不由长舒了一口气,欢喜地跑了出去,可黄衫女却不由分说抓着他的领子将人提走,落在姬、白二人两尺外,警惕地瞪了一眼:“哼,奉劝二位可别多管闲事。”
“哎呀”·谢叙扭动身子,从她手下挣脱出来,抬手整了整衣帽,委屈道:“姑姑,这位可是在牂牁郡出手救了王世叔和那十八乡山民的姬哥哥不是什么旁地闲人”·“哦”黄衫女将剑鞘挂于腰上,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姬洛一番,见眼前人虽着粗麻布,但俨然有玉琢之器,将信将疑:“你就是姬洛”·姬洛与白少缺对视一眼,徒步向前,仿着谢叙方才的样子,也施了一个揖礼:“正是在下。”
那女子见她如此知书达理,反倒有些赧色,随即起手抱拳,以作答拜,眉眼脸色也柔和了不少,笑道:“佩渊先生与我乃旧交,公子援手,在下自当铭记·我虚长公子些岁数,若不嫌弃,可随怀迟一道唤我姑姑,或亦可称我夫人……”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沧桑,比雪还沉冷,比花甲之年还重,“司……夫人。”
·姬洛闻言颔首,将其表情悉数收入目中,心下自有计较··不过,他身边站着的白少缺便没那么多心眼,心中所想,张口便来:“方才见夫人剑挑招式浑似比翼齐飞,在下斗胆一问,夫人可与那鸳鸯冢有关”·娢章抬眼,目虽不斜视,却拿余光往那人群里拨了二三下,见无异常,这才淡笑道:“不瞒二位,我乃鸳鸯冢双主之一,娢章。”·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并不是楼西嘉~·注1:之前说过了,引用自曹植的《释思赋》,之后如果再提到,就不重复标注了~·第133章 ·身前的谢叙就像那张罗卖艺,吆喝烧饼的托, 非常给面子地将嘴巴凹了个圆, 发出一声绵长的喟叹, 接着往死里夸:“哦——好生厉害难怪他们拿娢章姑姑你没法子,我要是有姑姑那本事,背不出《礼记》和《春秋》时,便要教雍夫子和父亲大人关不住我!”·“就你鬼灵精武功不行,你便把你那个半路师父教的易容术好好钻研, 保准能教府上小丫鬟家丁瞧不出你是人是鬼”娢章捏了一把谢叙的脸蛋儿,以袖掩口,偷笑。·姬洛可算知道,楼西嘉那鬼机灵脾气从哪儿来了, 都说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古人诚不欺瞒。
打发了谢叙,娢章随即转头, 认真打量起姬洛身旁的红衣男子, 先前便瞧出他武功不俗,只不过被江溪文缠住,未能多留意, 而今细视,见他两眉斜挑,英气非凡,怀刃在侧, 神光焕发,不由发疑道:“这位少侠是”·“在下白少缺。”
既是鸳鸯冢双主,那就是楼西嘉的师父,白少缺规矩了不少,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弯成了新月··“你就是天都教新任教主·”天都教元气大伤,未免惹来不必要的风波,卫冕更替只在宁州放了话,但实际上,江湖之广深,该晓得的人消息是半分不落的,因而,当娢章叫破白少缺身份时,两人并不惊讶,反而颔首恭听,“巴郡素来是我鸳鸯冢的地盘,不知白教主亲来,所谓何事”·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顿了一须臾,随即要单膝抱拳下跪,姬洛眼尖,瞧他这一手正经来得莫名其妙,便猜到那花花肠子,干脆趁人还没跪下,假意绊跤,先给了一肘子将其顶开,三摇五晃站定,抚着胸口道:“实不相瞒,白兄素爱打抱不平,我们也是凑巧追着那江溪文至此,误闯了巴渝舞阵,这不惹了乱子,正跟大族长商量补救之法。”
说完,他朝在一旁看戏良久的老头使了使眼色,后者立刻捋着胡须附和道:“不错,姬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娢章看了一眼賨人族长,这老顽固她是知道的,因而对其话并未怀疑,看他出声,便又想起正事儿,于是与他借船去了。
事实上,姬洛可机灵着,故意避开要点,留下的都是实情,怎么猜都猜不出真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白少缺虽对姬洛的举措心头纳罕,但他也并不是冲动鲁莽的莽夫,等避开了娢章,这才磨了磨牙一字一句说道。·姬洛压低声音,先故意来了一句:“我以为你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婚事不过心血来潮,只为报复那大祭司,没想到你还真惦记上人家姑娘了”·“我……”牙尖嘴利的白少缺忽然顿了声。
一场儿戏,报复心自然是有的,但此刻,他忽地便想起了那天在魇池底下的情景·地底坍塌,他从昏暗的地牢第九层挣脱而出,准备寻水上浮,上行至第八层时,忽然有一双温热的手向前伸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紧紧不放。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太和元年(366),他与师昂结为挚友,邀他入天都,甚至将自己偷师学来的 “不死之法”《地宗卷》交给他,只为胜他一个赌。
两人比斗轻功,在巫彭祭司的屋中失手毁了他的宝贝鼻箫,为躲避责罚,干脆卷带而出,一路奔到山外,夜色里双双坠入湖中··湖水下,他和师昂共同发现了那种宛若萤火的蛊虫。
“师昂,你便是我白少缺这辈子唯一的朋友”·可惜,后来他视为挚友的人,在他上神殿寻白姑,且为教中上下讨公道时,将他打下魇池,关入九层地牢。
在无光无声无岁月流逝的黑暗中待了一个月,师昂一次未来见过他,他每日靠石洞中倒下的饭食度日,极度无聊,又极度惶惑··一个月后,他的脚边亮起了第一盏“烛火”,来看他的,竟然是那夜遇到的蛊虫。
往后六年,年年如一··虽然白少缺对任何事都表现得无所谓,但他心里,一直渴望被人在乎,在天都教中因为存在尴尬,因而为非作歹,其实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停一停手上的事,看他一眼,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少教主。
师昂打碎了他的渴望,但楼西嘉却让他重拾了渴望,或者说,给了他重拾渴望的借口,因为那个女孩在梦境中,将他牢牢抓紧,那种感觉,或许名为人世间的“在乎”。
虽然可笑的是,楼西嘉昏迷中所见的人其实并不是他··但那一刻,白少缺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个人,和自己境遇相似,伴自己一同走出黑暗,那他愿意以一生陪伴作为答谢,哪怕,这并不是真正的心悦与喜欢。
想到这里,回归现实,白少缺拿靴子尖朝姬洛踢了踢,恶狠狠地说道:“姬洛,你别想岔开话”·姬洛垂眸一躲,从左转到右,拉着白少缺的袖子将他身量压低:“这位司夫人身份没有那么简单,你若真想娶楼西嘉,你得听我的。”
“何以见得”·“鸳鸯冢双主不合之事,早有江湖传闻,此事若换作你,你会因何事贸然登门造访与你有夙怨的人若非肃清恩怨,那必然有所图谋利用,此为其一。”
姬洛往大族长那头瞧了瞧,那老头也是个来事儿的人,当即画风一转,将娢章引到了屋内,慢慢陈说渡船之事。等人彻底走得没影了,姬洛才接着道。·“这谢叙出自豪门谢氏,礼法规矩是刻到了骨子里的,方才乱斗中,他对着司夫人也不忘行礼,说明对其定然尊崇备至,谢氏以清谈长,而不以武力胜,只能是因为这女人身份高贵不可亵渎。
你再瞧她腰缠金玉,富贵之气溢于言表,我这山野小子不懂晋国朝廷,但在坊间,还未听说有哪位姓司的大人物,这司夫人……恐怕来路不是你我想得那么简单。”
说完话,姬洛留下白少缺一人在原地细品余味,而自个儿跨步进了内堂,以白虎之魂已定,从今后风平浪静,不用再惧怕无名水患为由,游说大族长放行船只·娢章和谢叙趁势附和,果然讨来一只行船,四人共用。·晚间风寒,少有饮酒的姬洛将大族长临行时送的“巴乡清”拿了出来,欲邀行酒令,谢叙虽人小年幼,但学识却可称得上富载五车,又受族内清谈之风的影响,正经说道时缜密有序,像个小大人似的,与姬洛觥筹交错间,两人你来我往,谈得娢章两眼放光,说得白少缺倒头便睡。·待人定后,各自返舱时,那位司夫人紧跟姬洛其后,悄悄将他留住,道:“公子好口才,不知渡河后可有要事打算”·“我本一闲人,算不上要事在身。”
姬洛一听她开口,便知线已引,饵已诱惑,就等鱼上钩··果然,那司夫人搬出谢叙,向姬洛抛投榄枝:“如此,不如与我们一道,怀迟他这一路都念叨着姬公子,想必这般匆匆一晤,不舍分开。”
没等姬洛答话,她又抢了一道先,“就这么说定了,明日登岸,两位随我先去鸳鸯冢坐坐,我也好一尽地主之谊·”·说完,她提着裙裾,抱着细剑回了船舱。
姬洛在门口站了小会,再无动静后,缓步去了船尾·一道风声振奋,酒醒过半的白少缺从帆上落下,手扶着船舷:“这就是你的法子不过听说鸳鸯冢外有迷谷,有她带路倒也是好事一桩。”
“这位司夫人仿佛想招揽我·”姬洛负手,迎风而立··白少缺问:“何以见得”·“白兄,若你要寻楼姑娘,你会愿意将巫彭长老带在身边吗”姬洛勾唇一笑,反问道。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答:“自然不会·”·“那就对了,换作我,我也不会无故带个随时可能扯弄后腿的累赘·”姬洛眼中锋芒吞吐,夜色中,宛若仰止高山,高不可窥,那话一出,自是十分坚定,“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带谢叙。
谢公子不会武功,有一手易容术却又没半分江湖经验,直到方才,她夸我一副好口才,我便彻底懂了·我长于说道,谢叙又何尝不是,她这是需要一位辩手,替她游说呢”·“游说谁”·姬洛做了噤声的手势:“不知,静观其变。”
白少缺拂了拂袖子,冷笑一声:“和你们这样的人说话,真是费劲儿猜心攻心诛心,哪有一吐为快舒心换作我,我可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翌日,二人自渡口下船,与司夫人一同步入青山。
山中有迷途幽径,径上有紫藤落花,花下有鸳鸯戏水,水中承接的天色如镜,映照出比翼齐飞·比翼鸟本是巴人传说中的神鸟,不比不飞,因而,鸳鸯冢历来凡事成双,冢中双主,剑法双招,便连谷中山路,也是镜像一式二双。
只是,到这一代,双主生嫌隙,楼西嘉奇才奇人,一人习双人剑,这才打破了规矩··娢章走至一棵老紫藤下,站在残碑前不再行进,姬洛绕碑而走,见其正面刻着曹子建名句“乐鸳鸯之同池,羡比翼之共林”。
而后,又新添的痕迹,乃是人为以利剑刻出,苍劲有力,霸气十足,若不是纤细有余,倒教人不信此乃出自女子之手··“比翼长相离,鸳鸯永不见·”·谢叙忍不住将这几个字读了出来,摸了摸头,有些费解:“娢章姑姑,若不是你说此地主人乃是你师姐,我到要以为里头住着的是什么神仙眷侣了。”·“听说百来年前,鸳鸯冢开山祖师确实乃一对眷侣,只不过传至如今,已无那些个计较罢了。”
司夫人笑道··一阵风来,扫树落花,她挂在嘴边的笑还未消减,却已凝固,随后,她对着花树深处行了个賨人礼,淡淡道:“师姐,数十年流光飞逝,卿可别来无恙”·随后,那花树后传来一声冷笑,声色低沉并无尖锐之感,却叫人手脚发麻,心生寒意:“小贱人,你还敢回来亲自叩请山门”·不若其余人坐观不动,谢叙丝毫不掩饰情绪:“哇哪儿来的仙女”·本以为那粗沉话音之后,是个凶巴巴的恶婆娘,没想到落花一顿,谷中飞来一人,肤白如水玉,一双眼眼角上挑有厉色,梳着冲天的凌云髻,插着流碧钗,靛绿色的裙裾在树干上来回荡漾,浑似那山中的精灵,却又比精灵少了些和颜悦色,多了几分自持的威仪。
谢叙眨巴眨巴眼睛,悄悄拉拽姬洛的袖子,令他俯身贴来:“我听娢章姑姑说,她的师姐长她十岁有余。”姬洛和白少缺听后,心下更为惊奇,那姑萼虽未比拟豆蔻少女,却和司夫人不相上下。
司夫人并不因她口称的贱名而失态发怒,反而口中藏笑:“师姐,多年过去,你我皆未占得便宜,又何故恨我至今鸳鸯冢始终乃我桑梓,娢章当年惹得师姐生气,今日便在此陪个不是。”·“小贱人,既已决裂,又何必归来找骂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姑萼冷傲,一句话说尽,撇靠在眉梢鬓角前的黄杨木发梳忽然脱手,从司夫人耳廓便刮过,落下一缕青丝,伴着一道浅浅的血痕。
以司夫人的功夫本可出手,却似故意要受她一招,立在原地分寸不动,那发梳绕过她的脖颈,转到另一侧,在其内力- cao -控下,竟有以梳齿割喉的趋势·人在云岚谷时,姬洛曾习得相故衣的绝技,故而眼下拿揽月手化去劲力,两指将那木梳捏住,随意掷去。
他这一投掷,惹得白少缺技痒难耐,当下是一个飞跃从娢章头顶掠过,红裾下伸腿一踢,打落了姑萼耳旁一簇锦花。·“混账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鸳鸯冢放肆”姑萼被驳脸面,当即抬袖凌空,一把与司夫人佩剑制式相同的宝剑从其腰间- she -出。
白少缺垂眸敛眉,随势平翻,后退时袖中子母刀和那剑刃“丁零当啷”撞击不停··白少缺收刀在手,反身挥刃,正欲奋力劈剑,司夫人却忽然迎面直上,左手一掌拂开白少缺,右手将姑萼的佩剑击回,自己则轻功一提,寻着剑势上树:“师姐何必和小辈计较”她这一出声,白少缺不承她的情也得承。
姑萼才不管谁来顶刀,谁来劝阻,当即伸手往前一抓,抓住回飞的细剑剑柄,反手一招“鸳鸯摆尾”,在司夫人胸前带出一串血珠·细珠从衣襟上滚落,然而司夫人却从始至终未对树上的美人出手,只是欷歔一叹,报了必死之心:“师姐若心中不快,杀我便是”·“谁要你现在来装好人”姑萼皱眉,那补招的剑始终没刺下去,左手起落花一掌,将司夫人打在地上,飘然而去,“我不想见你,你也休想踏进鸳鸯冢一步,滚”·白少缺内力倾出,在司夫人后背稍稍抬了一把,看傻了眼的谢叙赶忙跟了过去,小半个身子搭上去,堪堪将人稳住:“娢章姑姑!你没事儿吧!这……这……你为何非要入这鸳鸯冢,她不愿意相见,还险些杀了你,我们走吧”·“师姐不会杀我。”
司夫人缓缓摇头,眸中大为坚定,“怀迟,我此次来,便有向师姐请罪之意,这鸳鸯冢我是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说完,她猛咳两声,咯出一口热血,姬洛俯身,在她心口连点了两指封血,暂助她疗伤。
四人在残碑前徘徊不去,一个时辰后,待司夫人调息平缓,姬洛才拈花踱步,回首淡淡道:“司夫人,在下知你心意已决,只是姑萼冢主似乎积怨已久,若要化解误会,还需从长计议。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才敢问双主决裂之事,从何说起”·作者有话要说:娢章没那么简单。·看文愉快,么么哒小可爱们~·第134章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说来惭愧。”
娢章以指力弹开染血的残花,苦笑连连:“鸳鸯冢传承至第十一代, 先师‘鸳’剑步珩早亡, 其妻‘鸯’剑如素殉情, 留下师姐不足及笄之年。
不瞒各位,我从未见过先师,实乃师姐从蜀中战乱流民中捡来,一身武功皆由她指点,后因习练鸯剑, 才得成双主之名·”·司夫人叹息:“说是师姐,但其长我十岁有余,如师如友亦如母。”
“既是如此,那姑姑和那位……那位姑萼冢主该是感情甚笃才是, 为何闹僵至这般”谢叙既不懂女儿心思, 又从未揣摩过江湖险恶, 因而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永和十年(354)四月间,师姐因会故友, 自子午道北上, 一直杳无音讯·五月时,我在阆中忽然收到她的传书,心中不安, 赶赴秦国,后在长安不甚暴露武功,出城时被尾随追踪,幸得一侠士相救。”
那个“一”字, 咬音极重,饱含千万思绪,从她口中说出,尤其沉甸甸的,教人喘不过气··一人成伤,二人成劫··司夫人双眸放空,看去稍远的远山流岚,淡淡笑,似是满意,又似憧憬:“那时的我十三岁,情窦初开,不谙世事,见一人而愿一生投桃报李。”
她说的委婉,但在场几人,包括谢叙,也一瞬悟得她的心思··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换在那些个春风玉面的郎君身上,也同样适用··“就这样,我以年幼为挟,自以为是游说他护我一路,直到寻来师姐。”
司夫人垂眸,眼中颇现痴意,“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亦是有备而来,将计就计·那一年桓温第一次北上伐秦,败于白鹿原,兵困粮绝,秦王苻健欲要乘胜追击,就地斩杀那位晋室大司马,于是暗中派人刺杀,这个人,就是他。”
“巴族人一直盘踞巴蜀,賨人李特于蜀郡成都开国,立成汉,却又在永和三年被桓温灭国·他初时救我,不过因为认出鸳鸯剑,但又知道我不是賨人,于是想借我之手,得见师姐,趁机拉拢鸳鸯冢,替他杀出血路。”
司夫人惨然一叹,“然而世事弄人,甚至是他也万万算不到,子午谷惊鸿一瞥,他竟然与师姐一见钟情·”·谢叙捂着嘴“啊”了一声,先是想到司夫人的身份,小脸红如石榴,再又因其是长辈,家教使得他不好于人前嚼舌根,因而只好乖乖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继续竖着耳朵细细听故事。
“彼时我并不晓得其中利害,只因情根深种,妒忌非凡·他与我师姐越是情投意合,我越是费尽心思从中作梗,甚至……甚至……”司夫人摊开双掌,细白的手心上仿佛有鲜血涌动,她瞳仁一睁,狠狠打了个寒颤,将未说完的话一口道尽,“甚至差点将他二人害死在白鹿原上。”
姬洛听闻,摇了摇头,世间诸多情,困人又伤己·而白少缺则恰恰相反,非但没有半点感叹,反而绕了绕青丝想了三百六十般法子,换作是自己,会如何来拆散有情人。
司夫人续道:“好在并未走到那一步,但经此一役,他二人却生了误会,分道扬镳·我随师姐回了鸳鸯冢,可相思难耐,时时患得患失,害怕他二人重归于好,索- xing -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与师姐大吵大闹一番,扬长而去。
我以言辞激她,称她所遇,皆是假象,唯我才是真爱·”她顿了顿,久久回不过劲儿来··“我离开了鸳鸯冢,无处可去,便去长安寻他,然而,他只对我说了八字,便闭门再不相见。”
说到这儿,司夫人手中柳叶剑出鞘,在地上狠狠一划,草枯花飞,纵许多年过去,内心尤其不甘,“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一剑之下,就近的木桩子被打出个洞来。
谢叙吓了一跳,忙往姬洛身后躲,可心里免不了好奇,于是战战兢兢嗫嚅道:“那……那之后呢”·“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我失意而去,走着走着又回了阆中。
鸳鸯冢外,我再见师姐时却未曾想,她竟知晓了白鹿原之事,以为我与那人郎情妾意,从头到尾故意戏耍于她,现今又回头,门前嘲弄炫耀·”司夫人连连摇头,“年少- xing -子刚烈,吃了闭门羹的我亦心有怒气无处撒,于是将错就错,没有告诉她真相。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我二人决裂,鸳鸯冢再无双主·”·听完之后,司夫人回头,三人表情十分精彩——·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知礼义廉耻,家教森严的谢叙俏脸如同吞了苍蝇,生生扭曲在一块儿,不知该出于情义安抚两句,还是该出于礼法,呵责痛陈。
白少缺则没有他那么纠结,这故事去皮剩骨,可不就与他和师昂异曲同工,好端端的一知己挚友,倒头来却欺他骗他害他,因而最后闹得个不死不休下场:“要我说,姑萼不见你,那还是轻了。”
司夫人脸色挂不住,却勉强忍了,把那虚伪的柔情往脸上一推:“谁没个年少荒唐的时候,如今反思,确实不该,因而此次千里辗转回鸳鸯冢,便是想向师姐请罪,无论她如何罚我,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想到几个时辰前,她替白少缺硬生生挨了一招,明明佩剑在前,却依旧没有与姑萼拔刀相向,甚至软言细语,任其辱骂,倒是确有悔过之意··“娢章姑姑,左丘明曾言: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注1)。
若真能重归于好,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呀”谢叙拍手道··人大多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就听那么一故事,很难称得上什么直观感受。
谢叙和娢章显然是熟识,后者甚而可以说待其不错,因而在这小少爷眼里,只要她表有悔意,凡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可对姑萼冢主来说呢谁又知她女儿心事几何谁又知她夹在当中的无助与无奈此间事,除了姑萼,没有人可以代她说原谅。
念及此,姬洛失笑,轻轻摇了摇头·自打天都之变后,他越发觉得世间事,黑白难分,恩怨难清,人有七情六欲,难免会生偏心,因而旁人多言,不过事后诸葛,唯有利益相关又身处局中者,才能开口置喙。
“姬哥哥,你摇头做什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谢叙眼尖,不由歪着脑袋问··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但笑不语,眼下的情景显然不适合直言不讳,比起那位嘴快如刀的大冢主,眼前这个面容亲和,实乃工于心计的女人才需多加提防——·一个转头便能翻脸无情的人,恐怕不是什么善茬,十八年都过去了,真要有心弥补,何至于等到现在想来来此绝不仅仅为了赎罪,赎罪只是隐瞒的借口。
不过,姬洛深知一物降一物,这白少缺不同于屈不换、桑楚吟、大祭司,发起疯来根本不会多听他一句,因而是个叫不住的人,他不得不借娢章之力进鸳鸯冢甚至是找到楼西嘉,所以眼下还不能得罪这女人,只能草草盖过:“见笑了,只是有些惋惜罢了。”
果然,司夫人并未起疑,而是顺着话头,略带焦虑道:“师姐不愿见我,我又如何负荆请罪要是西嘉在就好了,她见我二人吵闹,必定会出手劝和……”·猛然提到楼西嘉,姬洛不由深思:她这意思,莫非是指楼西嘉并不在鸳鸯冢中楼西嘉若没有回鸳鸯冢,那么会去哪儿呢·就在这时,山涧清溪里的鸳鸯忽然扑棱棱飞了起来,林中的鸟儿也齐齐朝树冠顶上扇翅,一声长啸穿林而过,迷谷呈镜像碎裂,一半的树木猛然摇曳,叶落不断,连天而起;一半则风平浪静,无波无澜,静如画中世界。
司夫人脸色大变:“有人动用鸳鸯冢外的迷谷示警”·情急之下人做不得假,鸳鸯冢有难,这司夫人倒是比旁人更为紧张,若说全没感情,倒也不通。
只见黄衫一卷,她的身形已至三丈外,踏着树枝在林间几个起落,持剑四面张望,随后挥手示下:“在那边”·谢叙留于原地,白少缺和姬洛寻声奔逐而去。
红衣在前,“逍遥游”一使,身段当即翩跹,似能片叶过而不沾身,且袖口滑出的子母刀将挡路的繁复枝节全给削了去··剑光照面而来,来处却并非司夫人的方向。
白少缺嗅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猜测来人身负有伤,因而落地蹑步滚至另一侧,从剑来的反方向出手,子母刀一击,直扑向层层灌木落尽处那一点白影·姬洛在后,以花枝压住飞剑剑锋,将其打入地下,瞥了一眼其上缠裹的紫色缑带,不由喝止:“白少缺,住手”·这一声唤晚了一步,白影幡然转身,她袖中还有一剑,以剑刃贴着刀锋旋切,一路向后推,因知道己力不得正面硬抗,她推至刀柄推不动后,以剑萼的钝力卡住子母刀,倒提长剑,踏刀至上,口中含着的哨子模仿鸟鸣,一路穿过苍茫林海。
两人目光交接擦过,白少缺“咦”了一声,子母刀回袖,伸手去拉她的手,白影却堪堪越开,皱眉收剑,剑刃绕颈一圈摇摇欲坠,最后整个人向前一扑,扑到红衣人的怀里。
“楼姑娘”·“西嘉”·姬洛和司夫人同时赶到,白少缺两臂将她环住,右手摸到腰上粘腻的鲜血,立刻按- xue -止血,就地跪坐,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
楼西嘉迷糊中推了一把他的手:“走”白少缺却一把捉住不放,用自己的额头拭了拭她额心的温度,微微发烫··姬洛往入谷的方向探了探,回头对司夫人颔首,甚是凝重:“无人。”
深林杳无跫音,而楼西嘉武功不弱,就算因为巫咸祭司移花接木那一击而内伤未愈,也不是阿猫阿狗能随便欺侮的,只能说,要么来的是一二绝世无双的刺客,要么是以量取胜的虾兵蟹将。
然而,在座都心知肚明,以楼括的威望,千秋殿上下还没有人敢接杀她义女的单子·那么只能说明,对方对巴郡清楚的很,且训练有素,有头有脑,待人一入鸳鸯冢,立刻撤退不做无谓牺牲。
“走”高烧下的楼西嘉又念叨了一声··白少缺杂学不精,但毕竟从小对巫医耳濡目染,当即扣住她的脉门见她乱动压住,免得行气不畅,只是,垂眸时他将好瞥见楼西嘉中指上缠绕的红绳。
他将楼西嘉的手指轻轻掰开,只见她拇指死死按住一枚水色上乘的血玉:“这是……”·他正要取来,一道黑影从天上砸下,伴着一长串“呜呼哀哉”。
谢叙也不想如此有失仪态,但那什么大冢主把他腰带一提,自己就生不起半分抗辩的力气··姑萼将小儿甩了出去,自个儿掠至谷口狭隘之处,手中黄杨木梳往发髻上一插,佩剑飞鞘而出,凌空一划,山石崩裂,树木摧折,剑气一路斩至林外:“谁敢犯我鸳鸯冢”·“冢”字随剑势威压在埋伏者的靴前一厘堪堪停驻,而一厘外草皮平削,飞起的根- jing -迷人双眼。
有人耐不住,动了动脚尖,往后撤了半步··一手威吓后,姑萼携剑归来,强行将楼西嘉从几人手下夺去,随即单手背负,落出剑气画出一线,扬长而去:“未得我令,擅入者死。”
白少缺狞笑一声,压根儿不当回事儿,提刀跨线而过··“姬哥哥,娢章姑姑,我们现在怎么办?”谢叙还没从方才姑萼那一手缓过劲儿来,惊得下巴都快落地了。
司夫人望了望姬洛,后者无奈摊手,巧舌在此刻失了用处,显得捉襟见肘:“他可未必听我的,我能管住他才见鬼了·”毕竟,白少缺这样不循章法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想做”和“不想做”,没有“应该”和“不应该”。
作者有话要说:楼西嘉回来了唔~·第135章 ·楼西嘉醒在清泉洞中,滴答落水声从高往低络绎不绝·山间清寒, 她拢了拢衣衫, 勉强挨住寒意··腰上的伤已经被白绸缠裹住止了血, 撕裂的痛感慢慢蔓延,久难消散,她试着盘膝调息,竟意外发现体内内力淳厚,往日那不消的内伤, 已然彻底痊愈。
·“大师父”楼西嘉喃喃一声,扶壁站起,后知后觉手中空无一物,当即一个激灵冷汗直冒:她的血玉呢·混沌的记忆里似乎有一道红影挤了出来, 一阵刀剑相碰的金石之音后, 停顿在那个脱力的拥抱上。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楼西嘉抬起手指, 似乎还能嗅到白少缺身上的绮罗香·她不由想:白少缺怎么会在鸳鸯冢难道我不辞而别,他连天都教也不要了可那场荒唐的婚事, 难道不是为了报复昂哥哥才会举办·这些日子以来, 她终于彻底接受了师昂的死,释怀又看淡了一切,不愿再祸害旁人, 可怎地这孽缘却绕也绕不开·“砰——”一只山果砸在她脚边,楼西嘉蹲身捡起,朝洞外张望,在石头缝前瞥见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冲她挥了挥爪子。
那是姑萼饲养聊以安慰的宠物··楼西嘉走过去想顺顺它的毛, 那狐狸却缩头躲了躲·楼西嘉当即将果子叼在嘴里,两手将它给捞了回来,先拍了拍它的脑袋,佯装生气,随后把狐狸放在地上,伸腿踢了一脚,将它赶了出去:“臭狐狸,连我都不识得了。”
小狐狸在洞外转了两圈,又奔了进来,在楼西嘉脚下蹭了蹭,委屈巴巴地望着她··楼西嘉失笑,两口吃完果子,将果核随手一甩,拍拍手道:“好了,我知道大师父生气了,所以你才不敢接近我,每次都这样,真是只势利的小狐狸。
她现在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可好”·楼西嘉一松手,白狐跑了出去,一路穿过山石缝隙里清爽的竹道,走进五彩斑斓的洞中雅居··鸳鸯冢内居所并非建在墓中,却也不似一般农家屋舍,而是依天然成型的怪石溶洞,就着地势修筑,远一处凸石头上搭了雅座,有妆奁妆台,能与脚下湖泊相照;近一处两山细缝处落下清辉,将好照在一处琴台,再往里,寝卧之地凿石落月,便洒银芒相对床头。
其实不用小狐狸领路,楼西嘉也能估摸出姑萼的位置·早年姑萼还时常于剑台练剑,琴台观月,树下喝酒,溪涧照影,但随着年岁愈大,武功已至瓶颈,且一人落拓无相伴,姑萼除了醉酒,便只剩下整日整日酣然长眠。
楼西嘉轻轻打起帘子,榻上的美人阖眼安睡,明光落于脸上生辉,仿若一尊无欲无求的玉石神像··“大师父·”·姑萼睁开眼,“嗯”了一声,翻侧过身子背对着她,素来是没好话的:“谢过就不必了,鸳鸯冢内一切皆归属于我,换作阿猫阿狗我也会救的,呵,何况,你要是死了,还得跟楼括交待。
麻烦”·她说这话时,却偷偷拿余光往后越过肩膀,冷冷瞥了一眼:“回清泉洞养伤,这些日子你就别想出去了,在我眼皮子底下好好待着。”
“大师父”楼西嘉急了,猛咳两声:“我从蜀中归来,在蜀南竹海外遭到伏击,您知道的,此玉义父他从不离身,人在玉在。
他现在出事了,我如何能在这儿安然寝卧”·“休要再辩,此事我自有定夺”姑萼撩了撩头发,语气骤然冷下。
楼括是她挚友,可她不说主动询问缘由,便连心急火燎也无,这和见死不救有何区别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楼西嘉不信她当真铁石心肠,咬牙退后半步,伏首跪下,作叩头状稽首大拜,久久不起:“大师父”。
她本伤在腰上,此时一屈身,因吃痛而发出“嘶嘶”声,随后有血从裂口涌出,染红衣摆··哪知姑萼笑了:“非要作践自己,我亦无话可说,你若失血而亡,别怪我心狠,你要跪就跪吧,我睡了。”
话音一落,她当真靠枕闭眼,不再多谈,不多时便呼吸绵长,沉睡过去··换作旁人遭此一番奚落,保准是又气又恨,- xing -子烈的便得在此死磕,- xing -子软的多半哭啼哀呼,但楼西嘉是个古灵精的,知道和她比不得心肠硬,在这儿长跪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因而干脆蹑手蹑脚站起来,给那狐狸使了个眼色,让它上榻一瞧。
小狐狸迫于压力,跃上床榻,在姑萼裙裾上踩了两脚,拿尾巴不经意拂过她的面庞·然而,榻上的女子一动不动,似是已经睡死过去·楼西嘉往前靠,伸长脖子探看,果然见被褥上翻倒了一只玉瓶,想来是方才饮过酒,醉眠且快。
楼西嘉舒了口气,大着胆子往前进,两指探去拈她脖颈上挂着的血玉·这时,榻上人一腿侧踢,往她右肩压下,而楼西嘉根本没有取玉的意思,顺着姑萼的腿一个空翻避开,落在近旁。
“无法无天”姑萼冷哼一声··楼西嘉引出石壁上挂着的佩剑,朝榻上刺去,嘻嘻笑道:“无法无天总好过大师父你冷血无情,你若当真不愿出手,那徒儿我自行解决便是,你何苦装睡骗我”·她并没有伤人之意,只不过发一发火气,见姑萼卷袖将她手中剑势压下,当即飞檐而出,不过,有伤在身终还是比姑萼的剑慢了一步,只瞧一道寒芒回转,剑柄将将磕在她膝窝,将她打了下来。
姑萼倩影一转,出手打在楼西嘉八处大- xue -上,将其内力封住·楼西嘉愤然大骂:“老妖婆,你放开我”·“老妖婆老妖婆”·姑萼挑眉应下,指上功夫不减,干脆点了她的哑- xue -,将人推了出去,落地时正好砸到慌忙奔逃的小狐狸的尾巴,一人一兽滚做了一团,好不委屈。
待一气呵成后,大冢主躺回榻上,半醉迷离间将手中玉瓶晃了晃,酒水已空,她挥手砸了个稀巴烂:“楼括,我早劝过你,既为杀手便不可有一念之仁,如今因果轮回,都是活该报应”·没了武功,便出不得这山中迷阵,楼西嘉只能窝在清泉洞里养伤,每天吃些山露野果,就差飞升成仙。
这一晚她辗转反侧睡不着,心中怄气,于是往清泉洞外排解,随手抓了把石子儿,在月下打漂儿··一连两颗,都只起了一个水涟漪,没了内力,现今连手感也不好了,气得她将手头上的石头全砸进了水里。
这时,只听噗通两声,一颗石子打后方弹来,扫过她鬓角蓄留的长发,在水面上一连点了五六道波纹·楼西嘉回头,清风竹上坐着个红衣客正对她笑,而后枝干断了,白少缺向她扑来,她躲闪不开,二人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诶,你怎么不躲”·白少缺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楼西嘉板着脸将他的手扫开,闷闷不乐:“现在连你也来欺负我吗”·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似有所感,抬手按住她的脉门,眉头轻蹙:“你的内力呢那臭婆娘干的”·“什么臭婆娘,那是我大师父。”
楼西嘉盯了一眼左右看他不爽,前两日自个儿骂得开,如今听别人这么说又觉得刺耳,顺口堵了话去,出口时带了九分袒护,纠结之下倒是更为闷闷不乐··“你的伤好些了吗”不骂就不骂吧,白少缺也不是爱逞嘴皮子的人,低头便去瞧她的腰伤,似是毫无男女避讳。
楼西嘉与他离得近了,被他身上绮罗香圈裹,忽然浑身不自在·想着,便推了他一把,眼珠子直转悠,肚子里的念头霎时就冒出三五个:“就你一个人,姬洛呢”若是姬洛也在,借他那机灵的脑袋瓜,兴许说服一事还有转机。
白少缺撇过头,两手往胸前一抄,忽起- yin -阳怪调:起来“你怎问他都不问我如何作为逃婚的新娘子,你见着我难道没有一丝愧疚”·“我……”没想到他上来就戳痛处,楼西嘉瘪瘪嘴,支吾两声不开腔了。
虽说这事儿是荒唐,但怎么也是自己的婚礼不是,看她犹犹豫豫还算有点儿良心,白少缺拿手往她肩上一搭,没好气地说道:“那天我看你被臭婆……哦不,你大师父带走,着急就追了进来,我可是冒着越雷池者死的危险进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我生气了,就不告诉你”·姑萼的- xing -子她是清楚的,她若不愿放人进冢,那擅闯者便是死路,就算是二师父娢章也一样,白少缺想也不想便能赶来见她,这心意反倒令她心下难安。于是,楼西嘉往前凑了凑,白少缺脸往哪里瞥,她便凑到何处:“你……你真的这么在意我”·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楚楚动人,白少缺本就少有接触女子,被她这怜态一惑还真就着了道,当即软下心来。
楼西嘉眼底带笑,像只蠢蠢欲动的狐狸,见他脸色有松动,便嘻嘻笑道:“既然你这么在意我,那这个忙你不帮也得帮眼下义父危在旦夕,我不能坐视不理,只是我现在被禁足……能托付的人便只有二师父了……”·“喂,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白少缺哼了一声。
可他哪里玩得过楼西嘉的小心思,见他如此,白衣少女干脆利落转身而去,嘴里拉长了调子:“我明白了,你是害怕了,毕竟我大师父武功高强,你又何苦与她作对,既然如此,不帮便也不帮吧,我自己……”·她话还没说完,白少缺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扛起,一路朝冢外奔去:“激将法这么老掉牙的套路也敢拿出来,你不过是胜在猜准了我的心。”
楼西嘉顺着他的话张口就驳:“是啊,那你给不给我猜啊”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又尴尬得一致沉默下来··“对不起。”
隔了很久,楼西嘉良心不安,在他耳边轻轻道:“那时我以为你只是想要报复昂哥哥,顺带气一气那几个老头,所以才在神殿上说要娶……”正因如此,她走得潇洒,连个招呼也没打,只以为自己和白少缺就是搭台唱戏,曲终人散也就江湖来去随心了。
她这个“小妖女”也是有心的,坏事不做绝,好事看心情,恩怨情仇乍分明,有人对她好,她心中也会生出不忍··“我要的又不是这个,我不接受。”
哪知白少缺分外狂傲,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就此岔开了话头:“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这伤怎么来的”·楼西嘉一时无话可说,便将离开哀牢山的缘由都道了出来:“我拿到义父的血玉后,本欲打南中入蜀,可是无故在蜀南竹海外遭到了埋伏,他们人多势众,我本想借地势逐一击破,却发现这些人比我更为熟稔巴蜀地势,我猜测此中有诈,便一路折返鸳鸯冢,后来的你都知道了。”
白少缺对蜀中之事不甚了解,因而未作评判,倒是提到山中婢子时,嗤了一声:“敢在我哀牢山下绊子,这事儿绝不能如此善罢甘休”·两人自月下一路绕出清风林,不得不说,楼西嘉这个老油子加上白少缺的‘逍遥游’身法,几乎能做到飞鸟不惊,片叶不落,眼看离残碑不足半里的距离,只要再坚持一会,便能与姬洛汇合,到时候离开了鸳鸯冢,纵然姑萼有通天本事,也对他们无可奈何。
然而,他们两个小辈心比天高,终究是低估了老一辈的能力和心思·正中树上,拿着角梳梳头的女子回头瞥去一眼,便连周遭的空气也似给凝住了一般,白少缺靴底的飘叶顿了顿,被剑气绞成了齑粉。
“大师父·”楼西嘉心中七上八下,赶忙拍打白少缺的背,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而后迅速挡在前面··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像私奔少女被逮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大年初一,祝小可爱们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平安健康,事事如意顺遂~·今年的写作愿望:写完《公子传令》且全文不崩,存完稿后期结局卷尽量日更让大家看得爽,完成《冠剑行》大纲努力存稿,偶尔有空摸鱼写一写短篇温馨治愈小故事~·PS:幸好前天和小伙伴们聚了一顿火锅,足以弥补我除夕夜上课到晚上八点的桑心2333·第136章 ·姑萼的目光越过楼西嘉,落在白少缺身上, 脸色霍然变得难看, 嘴中一字一句冷冷蹦出:“我让你在鸳鸯冢养伤, 你这是去哪儿婚姻之事,既无你义父首肯,也无为师赞同,你要学你二师父吗”姑萼抬手一指,喝骂道:“你知不知道,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手中那枚伴她多年的黄杨木梳在她话音落下时扭成麻花,由是楼西嘉天不怕地不怕的- xing -子骇了一跳,她知道她的大师父是真的生气了——姑萼别的不上心, 但就二师父那破事儿膈应了一辈子, 如今她跟白少缺出逃, 那还不是将好撞在刀口上·然而事已至此,楼西嘉无路可退, 被抓回去少说也要关禁闭, 当即梗着脖子道:“这么多年了,反正你也不把我当徒弟看不是我离开鸳鸯冢不是正合了你的意”·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听着姑萼的话不对味儿,以为楼西嘉是为自个儿出头, 心中畅快,便摩拳擦掌,挺身而出:“臭婆娘,有什么事情你冲我来”·“都说了不要叫臭婆娘”楼西嘉朝他腿上踢了一脚, 示意让他赶紧走别瞎管闲事,但她眼睛都快眨瞎了,白少缺却纹丝不动,气得她在心头大骂这人- xing -子就如匹脱缰的野马,完全唯心是从。
·“出言不逊”姑萼指骨捏得格格响,她狞笑一声,话虽是对着楼西嘉骂,可长剑出鞘,却剑指白少缺·白少缺袖中刀滑落手掌,抬肘将楼西嘉击退,自己一跃而上。
白少缺张狂乃是因绝世功法傍身,但姑萼习练鸳剑四十载,只差一线便能悟得人剑合一,白少缺再厉害,到她面前也就是个半软不软的柿子,光靠招式想要压她一头,几乎是痴人说梦。
楼西嘉捏了一把汗,转头只瞧他咬牙力战,两人在林中交手,打得那是惊天动地··不远处,司夫人与姬洛轮流守夜,此刻都被这冲天杀气震醒,瞥了一眼当空的刀剑气,也管不得那一线雷池,纷纷赶了过去。
本以为就算白少缺平日言行失当,但有楼西嘉在,好歹也能顾忌一二,可这一上来就是真刀真枪,算几个意思·二人赶到战圈,只见当头红黄二影矫若龙翔,容貌难辨,入目只剩几道兵器折- she -的白光忽闪,随后“锵啷”之声此起彼伏,吵嚷耳廓。
“师姐”·司夫人先瞥了一眼站在后方的楼西嘉,看她神色紧张,不由想开口帮衬,可姑萼早对她厌恶不已,此时张口除了唤名,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因而心中更为火急火燎。
姑萼自是听见了她的声音,细眉一压似是不悦她擅自入谷,恰好这时白少缺持刀扫来,刀锋从颊边耳鬓处落下,她回身一转,忽地笑了,抬起左手一引,司夫人手中柳叶剑嗡鸣两声脱鞘而出,打斜地里朝白少缺刺来。
“这御刀剑术可不止你会”·后者当即变招,以母刀削其剑锋,就这短短一瞬,子刀失势,被姑萼借力一踏,化一招“鸳鸯振翅”给踢飞出去,将好从楼西嘉颈侧擦过,“夺”的一声插在了身后老树桩子上。
白少缺目光沉着下来,反握母刀自下而上挑划,接住压来的二剑,随后,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以刀柄凸处卡位一旋,拍手打在顶端,母刀脱手时,生生夺去司夫人那把柳叶剑。
眼下,白少缺手中已无利器,但姑萼却自始至终还握着那把不起眼的佩剑·可惜,他并无退意,反而打至酣畅,心头尤为痛快,起手结印,竟似要以“不死之法”的功法内力硬抗。
姑萼见此,蔑视一眼,凌空托剑一挽,一剑竟有双剑影,剑影又生双剑之气,剑气之下山崩地裂,一击便可搬山倒海··谢叙不会武功,这一战早将他看呆,此刻风雨酝酿,他只觉得胸臆间有一团气凝滞,好半天才能张开口:“娢章姑姑,小白哥哥他……”·“师姐动了杀心。”
司夫人只回了意简言赅的六个字··他们能感觉出来,曾在鸳鸯冢中与之朝夕相对的楼西嘉何尝不知,眼前二人无论谁伤谁亡,都不是她愿意见到的·楼西嘉咬牙拔下树桩上的子刀,顶风从白少缺左后方冲上,左手按住他的左臂,反身借力一旋靠入他怀中,身前子刀往上一抬。
“西嘉”·“楼姐姐”·白少缺不敢伤她,手中结印暂停,再抬眼时惊愕满面,万万没想到她敢往剑锋上冲。
眼下再想甩人已来不及,姑萼的鸳剑落下,谢叙闭眼,司夫人大喝,姬洛飞身直上··“叮——”·刀剑相接,楼西嘉没有内力支撑,只觉得虎口一痛,子刀哐啷落地,腥血顺着手腕小臂漫流,而鸳剑不改其道,在她额前一寸处堪堪停主。
几许青丝被剑气激起,缠于刃上,割为碎片··姑萼面无表情收剑··“过往不论您如何嗤笑、奚落、怒骂于我,我皆一如既往尊敬您,您真的以为我单单只是因为义父而顾念情义是因为我真的拿您当亲人可您呢您可有把我当徒弟,可有把义父当朋友朋友有难,您就如此作壁上观吗”·楼西嘉声似哭诉,却红着眼,硬是没有流半滴泪。
楼括在乱世给了她生的希望,在她心中分量绝不亚于师昂,甚至要远超师昂,姑萼如此行径,又何尝不是触了她的逆鳞·她惨然一笑,对着姑萼喊道:“你心里只有那个男人,从此便在世间丢了魂我们这般有血有肉的还比不过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吗”·“啪——”·姑萼一个巴掌落下,她垂眸看了看楼西嘉,又瞥了瞥自个颤抖的右手,似是也难以置信。
“大师父……你……你打我”楼西嘉摸着脸呆住了,热辣辣的脸颊甚至让她忘记了手上伤口的痛和接下来要说的话。
姑萼虽言语刻薄,但从小至今,还从未对她动粗··白少缺抬手去摸她红肿的脸,手指刚碰到肌肤,便被她甩了开去·楼西嘉咬牙,撑着一口气朝姑萼行了个礼:“既然如此,徒儿在此拜别师父。”
说着,她扭头就走,走得急了,脚底被灌木杂草绊住,愣是气得一脚踹飞了草皮··“站住·”姑萼叹了口气··“不知大师父还有什么绝情话要说,一并说来吧,若我此去救不得人,死后到了黄泉,还能赶在喝孟婆汤前传达给义父,教他绝不怪罪绝不挂念,下辈子投胎好好做个没心没肺的人。”
楼西嘉赌气,故而把话说得又毒又狠··姑萼听后却并没有起多大波澜,她天- xing -凉薄,什么话从她口中说出都无情无感:“你以为我是不愿救你义父”按照这个起兴,接下来保准要再来个“我是为你好”,轻松推诿,撇得干净。
果然,只听她续道:“我是不愿你趟这趟浑水·有些事情我替你做抉择,总好过你日后两难”·“我为何要两难”楼西嘉抬起下巴,心中不是滋味,正要捂着耳朵不听她强辩时,脑中忽来了一道激灵,顺势便脱口而出:“您知道什么”话一出口,楼西嘉这才后知后觉。
姑萼从来就不是个好声好气说话的人,但也绝不是个废话连篇的人,她既然这样说……能让义父和大师父动容,能让自己陷入两难的事情,这么些年就只有一件——·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是我的身世”楼西嘉失声喊道。
除了当事二人,在场四人中,唯有司夫人闻言目光一沉,其余人皆一脸茫然··“所以义父入蜀并不是接了任务,而是为了调查我的身世”楼西嘉进而大胆断言,但她不明白了,这有什么不可说的,难道她是那种寻到亲生父母便会背弃养父师父的白眼儿狼吗·楼西嘉摇了摇头:答案当然不会,姑萼和义父也未必会这样看她,那么唯一的可能- xing -便是这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结合她在蜀南竹海遇伏受伤一事,若不是冲义父去,那真正的目标则是自己·姑萼在她的逼问下并未立即松口,姬洛目光扫过全场,忽见司夫人上前一步,道:“师姐,人生在世难免孤苦,谁不想寻得亲人共享天伦,西嘉这孩子虽爱胡闹,但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品- xing -如何再清楚不过,怎会做不念师恩的事还是说这身世有什么了不得的文章”她娇声一笑,三言两语添了把火,立刻就烧到了明处。
“你闭嘴,小贱|人·”姑萼很清楚什么事情能说,什么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何况还与楼括有言在先,于是她冷冷瞥去一眼,司夫人讨不得好,又立刻偃旗息鼓了。
随后,姑萼转头盯着楼西嘉,开口不容置喙:“事已至此,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你发誓不再多管闲事,就此潇洒一生,我便将你一直想学的鸳鸯剑法最后一式‘比翼诀’传于你,甚至……”姑萼将目光落在白少缺身上,“甚至可以应允你二人的婚事。”
“至于第二个选择……”只见倩影一动,行至楼西嘉身侧,出手解了封- xue -,霎时又回了原处,“从此以后我们师徒缘尽,不论是救人还是追查真相,我都不会再多加阻拦,但我有言在先,也许这不仅仅是两难,甚至接踵而来的还有后悔与痛苦。”
楼西嘉先前意气用事,因而才敢挑战她的权威,现在冷静下来稍稍一想,便知道姑萼绝不是危言耸听,她敢这么说,那么就一定有把握··“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姑萼言尽于此,便不再同她多话,反而转头看了一眼碍事的司夫人,拿佩剑一点,“娢章你过来。”·众人不由都瞪大了眼睛:这……这是又要开打·不过,事实却并未如几人所想。
姑萼并非要原谅这位驱逐在外的二冢主,不过是为了保全给楼西嘉的选择:“比翼诀需鸳鸯双剑合力·”姑萼撂下话,冷冷转身,扬长而去,“罢了,你们都随我来,三日后再滚出去。”
谢叙拽了拽姬洛的衣袖,压低声音生怕那位大冢主没走远给听见了去:“姬哥哥,如果鸳鸯剑需合力才能学,那楼姐姐又是怎么会使用双剑的”·“咳咳。”
司夫人咳嗽了两声,楼西嘉在旁幽幽道:“并非所有的招式都需二人共演,因而我只需向大师父单独学鸳剑,再向二师父单独学鸯剑即可·”·短短一句话,姬洛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娢章被阻入谷多年,楼西嘉要学她的剑,自然得出谷来偷学,学成之后还不得肆无忌惮显摆,唯恐被姑萼所知。但瞧姑萼那武学造诣,楼西嘉再狡黠聪慧,也少人家二三十年的阅历,能瞒住才有鬼,只能说这姑萼刀子嘴豆腐心,压根儿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少缺架着楼西嘉的胳膊,用手按住伤口以内力助其止血疗伤,而后者低头盯着脚尖,心中不可谓思绪万千:大师父为了传授功法,甚至愿意让恨了十几载的二师父入鸳鸯冢,那也恰恰说明了第二条路荆棘遍生,可谓艰难险阻,但义父对她有养育之恩,她又不能见死不救··司夫人瞧她忧心忡忡,不由朝她靠过去,掩着袖子笑得有些诡秘:“你这傻孩子,以前灵气逼人,这会怎地一榆木疙瘩你若为难,眼下却也有万全之策,你何不假意答应师姐,待学成之后,再做打算何况,你还有伤在身。”
作者有话要说:惊天大秘密蓄力待发中……·第137章 ·“诶,做人怎么可以不……”谢家家风严谨, 上效君下为臣, 端的是清正的骨子, 行的是忠义之风,这司夫人突然提这一下下策,让谢叙听去浑身有碍,嘴唇一碰便要反驳。
姬洛走在侧后,打量了司夫人一眼, 将这小少爷的嘴捂了一把··谢叙慌乱失措,被自己口水噎了噎,回头便忘了要续什么话··恰好白少缺插嘴进来,竟是和司夫人难得合拍:“你若想学便应下学来, 到时候脚长在你身上, 你要去天南地北, 她还能每天盯着你不成更何况,你们之间有无师徒名分, 与你是否愿意尊敬奉养善待她终老没有一点冲突。”
白少缺呵呵一笑, “反正我打小就看不惯教中那帮老骨头,不过若有人胆敢欺我山中门人,也得问过我同不同意”·“你们怎么这样, 有道是‘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你我立于世间当为君子,君子则应隆师而亲友(注1)。
这……你们这根本就是强辩, 是欺师灭祖……”谢叙有心高谈论辩,可他受京都学士清谈的影响,出口成章那是三句借古五句用典,白少缺拿话当放屁,司夫人则假意不懂,气得他上下牙直磕碰。
好在身旁还有个正常人姬洛,谢叙非得寻个与他同阵营的,便立刻往少年脚边蹭了蹭,撒娇道:“姬哥哥,你是赞同我的对吧我知道你素来刚正不阿,你快跟他们说说啊……”·他刚正不阿姬洛苦笑,那也太抬举他了。
姬洛摸了摸谢叙的发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而不语:“在下认为,缓兵之计,确实上佳·”·“你……”谢叙抚着心口,差点呕出三两老血。
“慢来·”姬洛善于说道,看谢叙捶胸顿足,当即开口免去他心中疑虑:“楼姑娘弃父不顾是为不孝,大冢主见友不救是为不义,两相折中,楼姑娘既全孝道又保其师仁义,有何不可为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说着,他向楼西嘉拱手,比谷中那只狐狸还要精明,“若楼姑娘担心誓约,在下倒有一法子,到时候你便以大冢主首徒名义而非本名起誓,我猜这阆中终究留不住姑娘你,那么你们师徒名分将除,誓言自然不攻自破。”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颔首:“甚好”·“好什么”谢叙噘着嘴,双手环抱将小脸一偏,下巴一抬,气鼓鼓地嗔道:“姬洛,我算是看错你了你们……你们这是巧言令色,自欺欺人。”
司夫人笑了:“怀迟,你有所不知,你们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规矩,可我们江湖人也有江湖人的章法·必要时,也需得不择手段·”·谢叙闭嘴,盯着那女子的笑,在这苍茫的夜色中,竟有些瘆的慌。
几人入了鸳鸯冢,冢内只有一个老婢子并一个仆从负责洒扫和饭食,待将几位客人分屋而居后,便无力分心服侍·好在,江湖人没那些个矫情,往来少人倒是清静方便。
·一连三日,楼西嘉一面养伤一面深思,白少缺不染世故不问人情,因而也不避嫌,日日寻她说话解闷,这也罢了,倒是那司夫人要么不出门,要么定然在楼西嘉寝卧之处,或是安慰,或是游说,或是撺掇。
她自觉无异,但姬洛却看在眼里,这司夫人明里说请罪,暗里却作对使绊子,倒是个说一套做一套,颇有城府的人··连日来,楼西嘉时常念起幼年,娢章三番五次偷回到阆中教她武功的事情,二人年岁相差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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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习得剑法后,娢章知她二人有话要说,十分识抬举的先寻借口离开。·后山深林只剩楼西嘉与姑萼二人,楼西嘉并未果断离去,而是跪地伏首,郑重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扶着姑萼,随她在山中散步闲谈·一个时辰后,见姑萼并未疑心,她这才放心离去··楼西嘉走后,姑萼并未就寝,而是辗转从石窟中的卧房步出,在庭前树影下持剑凝目,待瞧得一丛影摇曳,立刻抬手飞剑脱鞘而出。
草叶斩折处,有一人接招拆招,凌空飞身落在她身畔,将佩剑捧上,言笑晏晏道:“亥时已过,子时将近,师姐还未就寝”·“我在等你。”
姑萼取回长剑,冷冷答道··司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用袖子掩口,笑着:“也是,你我姐妹已许久未说说私心体己话了,恕小妹斗胆,师姐可还真的怨我”·姑萼回眸打量,眉眼间有些怅然。
她捡到娢章时娢章还尚不足三岁,二人决裂时她亦不过豆蔻,而今再见于鸳鸯冢,眼前人眼角已伏深痕,再好的凝脂膏也遮不住老态。她不由张口,径自谈起往昔:“你小时候夜半睡不着,我便时常在这林中月下与你说故事。”
见她主动追忆,娢章心中一动,以为求和有戏,大喜过望,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拧眉道:“师姐待我如此,我却不识好歹,当年的我真是猪狗不如”·姑萼瞥了一眼,听着那个巴掌没有制止也没有表态,仿佛在瞧一出好戏,待跟前的人自说自话完,这才又续道:“你可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賨人有一巴蛇吞象的传说巴蛇食象,也需三年才可出其骨,若是旁类,熟不知三年也未可。
娢章,你可还记得我当时说完那故事还说了什么?”·这话分明敲山震虎,司夫人闻言心头一震,不由握拳,将指骨捏得青白·但眼下姑萼余威尚存,而她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因而咽下一口气,紧咬腮帮,一字一句道:“自然。
师姐说,人不应贪心不足,而应量力而行·”·“你的- xing -子我很了解,你来这里,并不单单想来找我悔过这么简单,若非有所求,你到死也不会来见我。”
姑萼语气淡了下来,长叹一声,“说吧,你想要什么”·司夫人笑了笑:“师姐怎会如此猜度我,我来此,确实为化解往昔恩怨。
到了这个岁数,适时幡然醒悟,也觉得年少荒唐·”她说着,向前走了一步,目中含着秋水楚波,悠悠一声唤:“师姐,如今我已嫁作他人妇,与你再无相争,不愿见你孤寡一人,所以回来告知你真相。
当年我离谷寻他,却吃了个闭门羹,才知他心中从无我,唯有你一人,他未娶,你亦未嫁,该续这前缘啊·”·说着,司夫人蓦然跪下,声声疾呼,摧藏肺腑:“师姐,当年是我一时糊涂,你就原谅章儿吧”·姑萼深吸一口气,捏紧佩剑,指尖绕来一撮青丝,松手时内力迸发,佩剑自鸣而出,落于二者中间,全然显露她的心意:“娢章,你若实话实说,兴许我真能将孽债一笔勾销,可没想到而今你依旧谎话连篇!”·司夫人嘴唇翕张,将要张口辩驳,然而姑萼一句话又将她嘴堵上:“你想否认,好,纵使你未编假话,你也不是真心愿我与他重归于好,不过是为了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借我之手还是借他之力联络鸳鸯冢还是想压制南剑谷”姑萼一句一步。
司夫人仓惶撩裙而起,连连后退至假山石处,万万没想到自己呼风唤雨多年,在这小小一鸳鸯冢中,还是不敌她这个师姐的气势··姑萼冷笑:“不,也许都不是,你想联络的其实是成汉旧部,所以你才会撺掇西嘉去巴蜀寻亲”·老槐树后,月下观星冥想,修习“天演经极术”的姬洛霍然睁眼,那二字落入他耳中,莫名震聩。
成汉·这时,栀子茉莉下疏影横斜,谢叙双手捂唇,大惊失色,也喊出了那个词:“成汉”·姬洛瞧他处的位置,估摸他是跟着司夫人偷溜出来的,也许连谢叙本人也没想到,会听得惊天的大秘密。
司夫人与谢叙交情多深姬洛猜不准,但姑萼一定不会给面子,他一开口姬洛就知不妙,果然,下一秒剑锋已至··“谁”·谢叙不会武功,跑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干瞪眼。
姬洛伸手在树枝上一抹,几片细叶如风吹落,朝着那横来剑气飘散,他双脚做钩,趁机从上落下,捞起谢叙一手捂嘴,一手撑地,二人一同滚入了花丛中,顺手不忘打了树下小狐狸一屁股。
飘叶落在司夫人掌心,她拈过一碾,毅然回头,就见姑萼的剑势已将那棵槐树斩去枝节,然而除了树上三两只惊弓之鸟和舔爪子的狐狸,并无特别··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谢叙眼看着树枝砸了自己一脑勺,偏还不敢动,连大气也不得出一口,只能抚着心脏一点一点吐出。
“来·”姬洛给他使了个眼色,手上用力推了一把,二人向后方小坡滚下一半,稍稍离得远些,才缓过一口气来··姑萼没发现异样,且又碰上司夫人插嘴进来,当下也没往这头追,毕竟高手身具傲气傲骨,在自己的地盘上,自信不是丁点,寻常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因而,她二人转头,又续上刚才未完的话··谢叙满头冷汗,惊魂未定,姬洛却目带星光,心头狂喜:方才他救人一气呵成,竟隐隐判出了姑萼的出剑方向,这才能果断弃树而走。
当初燕素仪曾说过,“天演经极术”分三层,前二“锻体”与“练气”他都有所把控,唯有第三层虚无缥缈,莫非眼下是摸到了壁障·“姬哥哥。”
谢叙动了动唇,未发声,手指指了指耳朵,又朝前头戳了戳·这般距离对他来说已然很吃力,因而只能寄托身旁人的耳力··姬洛屏息静听。
“是又如何”见被姑萼一语道破,司夫人既不惊慌,也不遮掩,反而轻笑一声,笑中带苦:“桓温势大,年前废帝,杀重臣,如今又欲灭外戚庾氏,只怕朝夕便指皇室天子。
北方虎视眈眈,我南朝万万不能内讧生乱,身为特使,我自当分忧,联络各地有识的大家族,争取一二机会·”·司夫人本身嘴皮子功夫便极为厉害,她把握时机,硬生生将那心机重,城府深的角儿,唱成了心怀家国天下,为挽救晋室奔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义士:“我知晓桓温灭成汉,旧部尽数被押往建康,但有一支嫡系却从蜀道逃脱,我携天子密令,只要他们愿意拱卫晋室,铲除桓氏逆党,甚至可以蜀地加封”·谢叙只瞧见司夫人振臂一挥,却又听不清她二人说的甚么,好奇驱使,心中火急火燎,转头拽拉着姬洛的的袖子不放,一双眼睛宛若林中麋鹿,无辜得很,却也迫人得很。
牵涉到王权纷争,事态只大不小·姬洛怕他做出出格的事儿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划了个手势,二人从坡下绕路,抄道入了山洞中··他俩一走,姑萼深深打量了“口出豪言”的司夫人一眼,继而转身携剑伫立,遥望夜空,说了句与当今时势不相干的话:“娢章,你当初嫁给司马家那小子,是为了报复谁?报复我,还是你自己?”·“师姐,不论你相信与否,这些年我在建康反倒从未想过报复你,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宁折不弯,事事都求绝对的忠贞不二。”
司夫人笑了笑,眉眼有些倦怠,“我和你不一样,如果不能嫁给我爱的人,那不如嫁给爱我的人好了,这辈子总归还是幸福的·”·作者有话要说:注1:引用自《荀子》·娢章算不上坏人,但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善良好人,算是个利己主义者。·第138章 ·待走远无碍,谢叙早憋了一肚子话, 一口气给吐了个干净:“没想到楼姐姐的身世和成汉有关难怪那什么大冢主不许她去蜀中追查。”
“成汉”姬洛复述了一遍, 这蜀中小国早亡国二十多年, 不远不近,上无史书追溯,下面这一代无人亲历,因而也只是江陵闲聊时听桑楚吟讲说天下大局提过一二。
说来也怪,追及先代各家经典, 姬洛虽失忆,却也能时不时慢慢忆起一些,但近二三十年间的事对他来说却额外陌生,好像过往从未听人提及, 因而脑中空白··见他敛眉思忖, 谢叙以为他并不晓得成汉往事, 便开口替他解惑:“八王之乱动荡后,朝中自顾不暇, 蜀郡李特趁势起义, 后其子李雄自拥成都王,开辟大成政权,建国那会晋室还未南渡。”
说起正经话, 谢叙便如个小大人般,在姬洛跟前来回踱步,一步一叹:“只是我想不明白,这成汉国早在永和三年(347)就被桓温出兵灭掉了, 末帝李势及宗室都被俘获至建康,虽因二王三恪(注)的祖制没有被戕反封了个归义侯,但数载前人便已逝于京都,一干亲眷早不成气候,又哪儿来的蜀中旧部”·司夫人若为朝廷特使,那么她的消息未必空- xue -来风,楼括失踪、楼西嘉入蜀遇阻来得着实怪异,巴蜀向来天高皇帝远,恐怕这中间真有成汉旧部也说不清。
姬洛瞥了一眼还在绞尽脑汁思索的小少爷,推翻了之前认定司夫人携谢叙乃引其为说客的说法,朝中大族虽有更替式微,但众人马首是瞻的王谢二族却依旧风华不落·谢叙乃谢家之人,又与王汝关系甚密,恐怕司夫人打得好算盘,必要时要以其为挟。
眼下最好的法子是心知肚明却又不打草惊蛇··念及谢叙的聪慧,姬洛将方才姑萼、娢章二人的话同眼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复述了一遍,随后交代:“你先回去,今晚所见所闻你皆当大梦一场,旁人问你咬死了只字不得提。”
谢叙颔首,心中七上八下··待将他劝走,姬洛也打算回屋寝卧,免再蹚浑水·然而,他刚反向走了几步,忽见一道纤瘦的影子越过清池水面,一路攀上琴台,跃入姑萼闺房。
这个时辰会来此的,自然是楼西嘉··姬洛紧随其后,入内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寻了个暗处藏匿,静观楼西嘉满屋翻找,似是要寻什么东西··不久后,她从石壁凹槽内拖出一个盒子,大喜过望,开盒取物,调头就走。
姬洛飞掠过去,将那空盒拿出放在手中摆弄,心中想:巴掌大小,这盒子式样陈旧,且边角已有漆落,放的时间至长不短·再稍稍一琢磨,这时候楼西嘉会费力来盗的,必然是要物,结合蜀中之事和她的身世来推测,极有可能是自幼随身的凭信,只不过被姑萼给先一步收纳了起来。
他估摸时间姑萼也该归来,不敢久待,将盒子放回原位后转身而出·就在这时,月上中天,银光从两山缝隙中转落靴下,姬洛垂眸,见地上有一层投影,方方正正,回首一瞧,是一副画像,正沐浴在清辉之中。
画上是位男子,玉树临风,丰臣俊逸,唯有一头长发白胜霜雪··这便是姑萼和司夫人曾经倾心的那位侠士吧·姬洛心中暗想,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此人面貌十分眼熟,尤其这一头华发。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华发……华发……·“是他是那个在灞桥外重伤燕前辈的男人”姬洛不由低声一叹,司夫人曾在鸳鸯中外提及当年她姐妹二人所倾慕之人乃为秦国客卿,如此推论倒也不差。
他从怀中内里的锦囊中掏出那枚点金令掂了掂,莫名发笑,一时间觉着九州之大不过如此··翌日清晨,鸳鸯冢里仅有的两位仆从忽地依次来请几人入席饮早茶,姬洛出来时碰上谢叙,那小公子摸不着头脑,拉着他问:“姬哥哥,你说我们来了三日了,这大冢主从未给过好脸色,除了寝卧,一日三餐皆自便,她忽然叫我们过去,会有什么事儿”·什么事儿现在能闹出乱子的人除了楼西嘉还会有谁·姬洛猜想她昨夜得手,估摸着人现下多半已不在谷中,随即拍了拍小少爷的肩,指了条明路:“待会不论听到什么,你只需当耳旁风,埋头酣食即可。”
谢叙颔首,对姬洛莫名言听计从,大约是牂牁郡乃至如今几次接触,前后发生的大事儿在他的盘算下全没出过乱子,因此信任非凡··等二人到了石洞外,姑萼依山石溪水流转开席,谢叙瞧着场中楼西嘉和白少缺迟迟未入座,忽觉不妙,更是对姬洛的话深信不疑,当即三缄其口,只饮茶吃饼。
·“少冢主不在·”那婆子来禀时,姑萼正喝着香茶,一片细叶从她头顶飘落入茶碗,她对着碗沿一吹,叶子翻了出来,却在落地前碎成了粉末。
“如你的意了·”姑萼抬眼朝着娢章淡淡一笑,司夫人坐下的石桌案登时崩乱成碎石,近旁的谢叙立即背转身去以袖掩头,等没了动静才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觑看。·好巧不巧,他恰与姑萼目光相撞,当即在其威压之下,傻乎乎地摆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抓起桌上一块枣仁糕塞进嘴里,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姑萼忙着找娢章的麻烦都来不及,这小少爷哪里入得了她的法眼。·这时,司夫人避开攻势,绣花鞋在曲水上一点,飞退至姬洛一侧,垂首娇笑道:“师姐,你已经老了,小孩子的心思又如何猜得到,他们生的是侠骨,心里怀的是热血,肩上扛的是孝义,走得是人间大道,可是你呢,你的侠骨已经朽了,热血已经凉了,孝义已经放下,人间沧海桑田与你无关,你要的只是偏安一隅。”
“这世道想活不易,多的是不得好死,我这么做也是为她好”姑萼一把捏住茶碗,眼角的皱纹被挤压得分外清晰,“若不是有你撺掇……”·司夫人打断她的话:“师姐,纵使没有我,要走的人终究留不住。
你觉得西嘉是忤逆你,其实她只是选择了她自己的路,至于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她笑容得意,好像楼西嘉让姑萼越失态,她心中越是畅快,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的,势在必得。”
长剑出鞘,姑萼手中杯子碎去,挥袖追着剑柄而去:“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司夫人梗着脖子,丝毫不惧,姑萼从她高抬的下巴和蔑视的眼神中,仿佛看到了当年她从死人堆里刨出那个小女孩时的模样,她本以为女孩的眼睛里藏着坚毅和不屈,没想到十几年后才幡然醒悟,那是狼顾与贪婪。
“滚”·剑尖挑破了司夫人胸前的衣衫,而后长剑脱手,变向飞出,扎在石磨上,吓得近旁服侍的婆子坐地不起·“我叫你滚”姑萼退回原处,来不及收回的剑气惊扰枝头,新抽的夏叶纷纷如雨,却在落向她发梢时黯然枯萎。
纵使被饼子噎住,谢叙仍张口惊呼:“啊头发”那一瞬间,姑萼的头发从发根慢慢褪成灰白,隐隐有散功入魔的迹象。
“师姐,你就好好在这里呆着吧·武功再高又如何呢比起夺爱之仇,现在的我更想看的是山河尽皆拜服脚下哈哈哈”司夫人气煞姑萼,用手掸了掸衣襟碎屑,转身翛然而去,大笑绵延三里,至鸳鸯冢门而不绝。
谢叙摇摆不定,姬洛朝他缓缓摆首,他只得跟着司夫人追了上去··待她二人走后,姬洛轻功起落,落于姑萼座前,抱拳凛声道:“前辈,得罪了·”说着,他出手点在她肩周二- xue -上,借体内充沛的内力替她平复涌动的气血,稳住了功力的流逝。
思来想去这几日司夫人皆无异常,唯一能动手脚的便是二人传武技于楼西嘉之时,姬洛猜测,这个司夫人,从来就没有要招安鸳鸯冢的意思,更没有化解仇怨的念头,不过是来踩一踩点子,耍一耍威风,比起她的心机与狡狯,这姑萼算是刀子嘴豆腐心了。
“晚辈也要告辞了·”姬洛拱手,沉吟片刻,续道,“走之前,晚辈有一话不得不说·司夫人有备而来,此或为前手,往后如何难测,楼姑娘与我有交,故而拜请前辈多加保重。
少年之事奈何撼动一生既已如此,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叫她司夫人呵呵,你该敬她一句她太妃才是。”
姑萼不冷不热开口··姬洛脚下的步子一滞··“等等·”姑萼调整气息,忽地睁眼瞧他,“你名唤姬洛对吗你把他俩也带走。”
说着,她朝近旁二位仆人挑了挑下巴,老仆见状高呼“冢主”,跪地涕泗横流··姑萼倦了,置若罔闻,只单单取出那枚血玉扔给姬洛,随即收剑离开了清泉台,“你也走吧,若见得西嘉将此物还于她,告诉她她已非我徒儿,即日后我会闭山入关,不必再来见我。”
“前辈……”·姑萼呵呵冷笑,身影没入山林石洞的最后一瞬,她只留下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世人都说情关难过,于我则不然,初见惊鸿一瞥终抵不过姐妹亲人朝夕相伴,当初的我以为冷言冷语喝走她便可玉成好事,也能免去她心中愧疚,只是没想到,因果轮回,凡事……皆不可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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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上次交手,这次她也算有备而来,因而没急着奔赴竹海,而是在岷江附近徘徊,果然被她逮到一马前卒,逼问之下获悉,对方的人从竹海开拔,一路欲过剑阁走子午道入秦,大部队压着一个人,听说是要献给苻坚。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各家都有些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买卖,因而南北不少势力皆有心拉拢千秋殿,然而有心无路亦无奈,这杀手组织行事极为隐秘,失败也自戕而亡,能活捉者百十年来不过寥寥。
楼西嘉心中掂量,苻坚这些年有吞并北方的雄心,又妄图染指南朝,恐怕最是需要人的时候,若他们抓到义父,极有可能以此献宝··“快说,人现在在何处”·“现已……现已到武侯祠。”
楼西嘉秀眉一挑,待那人把位置挑明,她手上一用力,干净利落,一剑抹了脖子·换作旁人大抵不与小卒计较,一手敲晕便了了,但楼西嘉心中没有负担,念着单枪匹马孤胆闯营,九死一生的事,还是免留活口的好。
她擦去血迹收剑,檐外雨过天晴··作者有话要说:下一卷,有老朋友会在蜀中出现,大家可以猜一猜是哪个哈哈哈哈哈·科普一下二王三恪制度,大概的意思是说,历代王朝一般不会把前朝的宗室都杀死,有时候出于安抚、尊奉,甚至是为了正自己的“正统”等各种目的,会给前朝的人分封为王侯。
第139章 ·天府之地,入夏后三天两头一场急雨, 道旁的树木绿得出油, 天空湛蓝似丹青圣手拿上好的软毫笔一层一层渲染过·在古蜀语中, 成都音同蜀都,乃蜀郡之心。
城南侧建着蜀汉昭烈皇帝的陵庙,后传闻成汉那位賨人开国皇帝李雄又在其边上修筑了一座武侯祠··大雨来得措手不及,青石街道上男男女女皆往城中奔走,好寻一屋檐躲避, 唯有一白衣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腰上挂着两柄细剑,缓步反向逆行, 一路走到武侯祠前止。
她站在芭蕉树下收伞, 随后将东西扔在墙脚, 抬头瞧着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回望了一眼天边··夏季白日长, 眼下不过酉时三刻, 戌时未近,换作平常本该天光大亮,可今日天气恶劣, 滚滚乌云积压,天幕像被神话典籍里有垂天之翼的鲲鹏遮住,竟已昏暝。
风雨交加,暮色四合, 正是杀人时··只见白影一掠翻过墙头,落地时如花蕊点地,未着一声,当先撞着个倒霉鬼,她侧身在长柳下反手握住剑柄,左手按住鞘口,拔剑一瞬,人亡而血未喷涌。
楼西嘉蹲身,将那尸首拉入草丛后,拉拽了两下他外头套着的小厮式样苎麻衫,扒出里头贴身轻便的夜行衣··果然是那些人·这些夜行衣和那些个因世道不好,落草为寇的贼盗们穿的相比,要好上许多,这好不是在材质,而出落于技术,衣服越贴身,办起事来自然越便利,就好比穿弁服戴冠巾的没有着短打的来得有优势。
楼西嘉右手长剑拄地,左手端着下巴微微思忖·上一次追她的黑衣人不少,且阵容有度,凭这一点她便有所怀疑,如今又见着人衣衫有异,在她这十多年的认知中,除了军队还真没听过什么能出得如此齐整。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义父巴蜀如今已是晋室疆土,而今日的大秦也非昔日的大秦,这些人又有什么理由效仿当年的板楯蛮向秦王讨要神石恩赐”楼西嘉着实想不明白,且眼下情况也不容她耽搁,待这场雨停,这些人必然要出蜀北上,到时候想在蜀道上劫人,不可谓不难于登天。
于是,她剥下那人外衣套在身上,将头发用簪子扎起,抄着手从廊庙前快速地跑了进去·毕竟是古来英豪埋骨之地,因而不得高声喧哗,这一队人避雨于此,倒是清静无比。
楼西嘉穿过碑刻和蜀汉重臣塑像,一路走到祠堂都未见几人,眼瞅着就要行过青墙进到惠陵,可还未见着押解的主队,不免有些焦急··就在她准备再逮个小崽子来逼问时,雨声中传来了一阵拨弦的泛音。
起手落了个商音,跟着从偏院传来齐整的脚步声,想是几个跑腿的追着声音瞧情况·楼西嘉忽然明白,主殿没人,是因为这些人全挤在了偏院,倒是不知,是因为敬畏武侯还是狡兔三窟。
狭小的院子有一好处,那便是进入单一,前脚后脚都人跟人··好在,那敌我难辨的琴声引走了些许护卫,给了楼西嘉喘息的机会,她未敢犹豫,抄手躬身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在廊下故意装作鞋- shi -而寻不得干燥地皮下脚,趁人不注意进了堂里。
两个坐在阶前的长脸男人在讲话:“上头下的令,人可得看好了,这一趟出不得岔子,否则你我都得死·”·“这么严重”另一个显然不信,“前一回陆麻子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沈夫子都没有多加责难,就里头那个值咱哥们几十号人的命这哪里是龟儿子哦,是天王老子吧”·“你懂什么”左手边上的那个并起五指拍了拍腮帮子上的横肉,拿手板心稍稍遮掩了一点,低声道:“千秋殿那群索命鬼听过没就里头这个,三十年无一失手,要是他跑了,何劳沈夫子动手,咱们都得乖乖在那土里头躺着”·另一人当即噤若寒蝉。
楼西嘉动了动耳朵,将他俩的话都听了进去,心中多了几分笃定,待扫视了一圈,果然在几口码放的大箱后头发现了一只罩着的笼子·楼西嘉的手不自觉握拳,想到爱她护她的义父竟然被人像狗一样圈在铁笼里,心头就恨不得照人心窝心眼来上两剑。
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屋子里四面还坐了几个人,楼西嘉只能靠墙等时机,而时机恰好说来就来··方才轻飘飘的琴音忽地急转,强压过一波风头,歇脚避雨的人都是江湖老手,当即反应过来踢到了铁板,纷纷抄家伙涌了出去。
楼西嘉趁乱给几个原地没动的抹了脖子,一圈清场后,才赶赴了铁笼边··“义父·”楼西嘉捞起遮雨布,里头压根儿没有半个活人,只放着三把劲弩,前后错落有致。
不好中计了·红布牵扯机关,她奋力甩开麻布,当下跃过笼子就地一滚,那弩箭- she -速极快,她人已敏捷得如山鹞子,可仍被扫下一缕青丝。
“哐——”楼西嘉剑出寒光,落有羿- she -金乌之势,借锐力将飞来弩箭纷纷两断,随后在门前一点,脚没跨过,而是一个急刹折返,改道破窗而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门槛上刚留下一滴鞋尖水渍,上头便有铁网铺落在前,楼西嘉负手挽剑回头一看,冷笑一声冲了出去·既然是请君入瓮的局,刚才三两拨寻琴而去的人自然没有走远,只不过装装样子,而后好在各处关节有序拦截。
果然是早有预谋·楼西嘉抿唇突围,鸳鸯双剑在手,院落中登时是寒芒罩天,百影迷迭,杀得那叫一个热血酣畅·“我义父呢”她一剑挑开近旁扫来的棍棒,又翻身连点借巧劲架开连环大刀,最后抓着一个小个子怒喝。
那小个子不太争气,万万没想到这美若天仙的女人发起脾气来狰狞无匹,当下被她的剑气吓得瑟瑟发抖,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她话音刚落,便觉着左肩一痛,低头一瞧,乃是两滴墨水将好落在她- xue -枢上。
楼西嘉松开那个小个子,抬头一瞧,檐上坐了个骨瘦如柴的老者,一双皮包骨的柴火手持着一支玲珑玉笔,笔尖还染着青红色的汁,仿佛刚刚从作画丹青的桌上取下一般··浮躁的雨声里,楼西嘉两眼沉如星,五指紧握剑柄紫缑,比划在身前,同那老者对视,雨珠和香汗混作一团,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滚落,散去那团浓墨。
“看起来你是他们的头江湖规矩,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你既然截杀我义父,那么必是与血债有关,报上名来·”楼西嘉嫣然一笑,出口的话却冷冷如冰。
如此一娇滴滴美人,老者却眼高于顶,连正眼也不瞧,仿佛骨子里对女人生有厌恶,以至于开口烟嗓,有风雅气,却显得胸襟小:“留下你的命来,你自然会知道·”·“那就试试看”·楼西嘉长剑一翻,就近刺伤二人,随后踏其肩膀一跃而起,对着沈夫子甩出一剑,而另一剑则压下刺来的长兵,借力委身一旋。
沈天骄手持秀笔,一点一墨打在剑身上发出嗡嗡震响,待剑势一弱,当即出掌推波··长剑飞回楼西嘉手中,她正欲奋袂而上,院落中退散的小喽啰们从廊下搬来细竹竿,五人合力忽地往前一夺,竹竿在她腰间交错相架,眨眼把人给压了下来。楼西嘉滚地,教竿子打不着要害,随后咬牙一个蛮子挺身,将手中双剑交叠,用力将五根竹竿撑开。·只听一道“噼里啪啦”声响,拳头粗的竿头纷纷爆裂成篾片。
楼西嘉脱身后赶忙往门前退,退到一半忽然发现檐上已无沈夫子的身影,心中一凛,立刻在白墙上连点三下,折了个弯落回院落的后方·说时迟那时快,她才一变道游走,下一刻三滴点墨依次从她肩腰旁擦过。
沈夫子右手持笔,左手挽袖,就立在拱门后,神色肃穆地仿佛要起笔落一幅《生杀图》··这时,院落外涌来三五个人,和沈夫子打了个照面后,自发分出一人禀告,其余则捡来竹竿填补空缺,一副势必要将楼西嘉围困此处的样子。
“嗯”沈夫子两道入鬓的长眉一挑,脸上生出戾气,嘴缝里噗出一口- yin -阳怪调,“怎么,弹琴的人没拿下”·“武侯祠连带着惠陵附近我们的人都搜过了,根本没有……没有人弹琴。”
说话的人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尤其是当他话音一落,本衰微的琴声忽然一道反撮,变得迅疾起来··“废物”沈夫子当头呵骂一句,随后将其猛一把推开,径自往院落中杀去。
他似是懂点音律,故而舌头舔了舔唇,啧声道:“哼,飞龙拿云·”·七弦琴中,擘剔两指法同时发声,手掌会成爪型,有飞龙腾云的气势·沈夫子恍然,琴本自娱,声音再淳厚,也万万不该覆盖地域如此之广,唯一的解释便是抚琴人依托内力,故将声色传之千里,如此一来,足可称之为琴道高手。
天下卧虎藏龙,既然琴声未有扰乱,对方或许并无意插手,沈夫子老来精明,立刻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楼西嘉身上··“小丫头,要怪就怪你生错了人家·”他掸了掸衣襟上的水,笔头一转,抬手将两滴雨水和着墨扫了出去。
楼西嘉左手收剑掩护,右手剑尖沥在一人肩上压成弦月,轻薄的剑身往上一弹,将雨水弹了回去··沈夫子回身一旋,先一手“高山坠石”,有力压万钧之势,随后再变作“惊蛇入草”,学着那蛇身歪扭,周转至楼西嘉身侧。
他以笔作武器本就罕见,再加上画手丹青功法变换古怪,教少有实战经验的楼西嘉应对艰难··就在楼西嘉气息大乱,被逼入角落时,那雨中琴声忽然缓了下来,她出招的手一滞,竟破了两人对招的节律,致使沈夫子的快笔顿在了身前两寸。
楼西嘉趁势一个空翻,在墙上一点,如鸾鸟展翅冲上了屋檐瓦梁,琴声蓦然急转,她立时跟着那节奏快跑,竹竿一个接一个从庭中伸过来,次次却只点在她脚踝后,竟无一中的。
“可恶”·沈夫子抹了一道下巴,甩脱脸上的水渍,将大笔一挥,如有石锥推土,楼西嘉身前的瓦片顿时拔上了天,她起剑应对,随曲调变化而轻功一展飞落回地上。
看那老头气得牙痒痒,楼西嘉心头的愁云当即烟消云散,倒不是因为尤有神助,而是见对方被抚琴者戏耍觉得好笑不已·得了势,楼西嘉- xing -子又活络了起来,想着要再气一气那沈夫子,叫他脸上五色开花,于是便倒提双剑,朝着天边拱手道:“好一曲《酒狂》,昂哥哥,多谢出手相助”·说完,沈夫子还未脸色发疑,她自个儿先愣怔当场:自己刚才说的什么——师昂·是了,她所认识的人里面最通音律的人便是师昂,方才想诈一诈沈天骄,不想竟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相助之人谁都可能,唯独不会是他,那个神仙风貌般的人儿早已经死在了大磨岩下,尸骨无存··随之涌来的不知味的感情将她的心击穿了一条口子,落崖的恨意消失后,辗转的后悔又在心头复发:她和师昂又算得了什么血海深仇这会雨中杀敌,竟没头没脑生出些惜怀,觉得自己当初纵使有痴男怨女的不满,也不该盼他就此陨落。
这一走神,沈夫子的铁钩笔立刻就迎了上来·楼西嘉心中犹有波澜,似玉碎雪崩,激荡之下,剑气顿时暴涨:“滚开”·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剑出剑落,软毫笔断成两截滚在泥泞中。
铁钩笔是一种武技功法,而非神兵,落地的不过街头巷尾随处可买的湖笔,故而沈夫子并不为失笔而痛惜哀哉,倒是被楼西嘉最后一式中所涵盖的柔肠百转与刚- xing -不屈所震慑,他不由脱口而出:“这……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太像当年那个人了,虽然优柔寡断,时时不决,但世事加身,又从无怨憎,向来都坚毅不折·沈夫子顿时生出了恍惚,眼前的清丽女子本与不该卷入,自己做这决定是否真的过于未雨绸缪真的错了·但他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想想如果被少主知道……沈夫子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趁傻愣在拱门下的老人未有动作,楼西嘉按抚着胸口,将那只断笔踢了回去,随即扭头便跑·沈夫子没有追,而是慢悠悠上前捡起断笔兜在袖子里,忽地开口道:“你以为你的义父待你有多好,若老夫告诉你,他来蜀中是为了销毁有关你身世的证据,你还会拼死救他吗”·楼西嘉脚步未停,义父做什么事,绝不许要旁人来指摘。
“一个人生载于族谱,死埋于祖坟,否则飘零世间只能作孤魂野鬼,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谁”沈夫子追了一步,再度朗声道。
楼西嘉脚步依旧未停,可身子却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好”沈夫子击掌,笑带蔑视,“纵使这般你全不在乎,但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瞒你楼括身为千秋殿殿首,杀人无数,冷酷无情,绝不会是贪恋亲情温柔之人,他不告诉你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他才是杀害你双亲的凶手你这是认贼作父”·楼西嘉霍然回头,难以置信:“你闭嘴”·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不发便当的剧情其实比发便当还残忍……·(我先顶锅盖跑了……)·PS:重新捋了一下文案,之前那个总有点不知所云(文案废的我),本来想写简洁点,清楚点,好懂点,结果好像又扯了一大堆字……_(:з」∠)_有气无力,要是不太好我就改回去了·第140章 ·“人活到了一定年纪,对生的贪恋远远大于对死的无惧, 更何况是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的人, 他怕啊, 他怕留下个养老送终的女娃娃最后会反咬他一口”沈天骄见她脸上雨泪混作,心中狂喜。
仗着年少教书育人,嘴皮子功夫最为厉害,当即浑说一团,天花乱坠··楼西嘉捂着耳朵嚷嚷:“你别说了”·当她话出口时, 心中莫名起了动摇——·几个月前于鸳鸯冢分别时,义父确实整个人都有些奇怪,在她走出半里后还打马从另一条岔道追上来,单单问了她一句:“西嘉, 这些年来你有想寻回你的亲人吗”·她当时满心里装的都是师昂的消息, 因而并不在意:“我的亲人当年义父您不是也打探过消息, 听说都已经亡故了,既然如此, 何必郁结于心, 眼下义父和二位师父便是我的亲人。”
沈夫子的话她能全盘否定,但义父和大师父反常的言行又作何解释楼西嘉曾努力的回想她和楼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但那时她太小了, 小到还没有生出记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半真半假却有迹可循··“不可能,不可能”楼西嘉摇头,痴痴一笑, 抬手剑指沈天骄,“如果真如老头你所说,你在这里头又算什么东西抓我义父总不至于是给我、给我亲人报仇吧可我看你刚才出手杀念却一点儿不少,手下败将休要在此挑拨了”·沈夫子垂眸摆首,他转动拇指上粗粝的木扳指,桀桀笑道:“怪就怪你的出生不是时候”·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这话也没指望能让对方全信不疑,不过是舌战一番,乱人心神,如今沈天骄已挽留住楼西嘉的脚步,且在其心里埋了一道鲠,也不差差这最后一把火。
只听沈夫子大喝一声:“拿命来”随后作龙虎手,夺下近侧一人手头长竹竿,右脚下压,左腿上提,蓦地直立而起,一顿有节律的踩踏,竹节仿若一个大水车,滚轴而转。
楼西嘉拿剑劈刺,借竹节而上与其交手,二十招内竟不得分解··沈夫子曾乃画中圣手,失了武器,便挽袖,两指为笔,提勾撇捺,专制人七窍·而楼西嘉身轻似燕,双剑交叠而旋,水袖风满,在竹竿那方寸之地上点了数十道串翻,剑锋切圆,沈夫子讨不到好亦不敢近身。
待白影飞退而去,沈天骄肝胆生怒,脚底布鞋一踏,那竿子凌空一甩,呈撞钟式朝楼西嘉撞去,而他自个踏竿而上,腿脚横扫,快若有影··楼西嘉连连失招,心头有些沉不住气。
一流的剑客需心无旁骛,剑即自身,但她因方才的对谈乱了心意,出剑不再稳如泰山,攻守便频频有失·就在沈夫子一手如“点睛式”直刺楼西嘉鼻梁额心时,两道黑影闪过,溅起的血花扑了她一脸。
再睁开眼时,满目所过之处,除了红,还是红;是血之红,也是衣之红··琴声消逝在淅沥的雨中,沈夫子按住手臂上深可见骨的血痕,错愕抬头·祠堂的瓦梁上站着个红衣飘飘的年轻人,他将两柄飞刃收回袖中,拇指在鼻尖划了一道,神色嚣张而倨傲。
“白少缺”楼西嘉黯然的眸子里,忽然又亮起了猩红的火焰··白少缺应声而落,用自己挺直的脊梁和宽厚的双肩给她支撑,楼西嘉叹了口气,双手握着剑,却并没有搭手,而是向后微微一仰,靠在他的背上,“你怎么来了”·“我知道你会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
白少缺想了想,认真地说道·这答案毫无花俏做作,甚至还有几分动人,以至于楼西嘉听得,却连手中的剑也握不住了··刚才偏院里被楼西嘉打伤在地的小喽啰们瞧见沈夫子负伤,都纷纷咬牙挺立而起,赶忙从散落的行囊中抽出斧钺刀剑,朝着二人围拢过来,一时间虎视眈眈�砂咨偃笔鞘裁慈耍庞牧队锢Я肆辏嘀凶骼止吡说娜诵闹局幔俺H烁灸岩员荣蚨莼⒗腔匪牛丝趟壑兄挥新ノ骷我蝗恕!で壳拷髟勾娉弥稀ぶ磺扑煨湟徽瘢笫植恢雍未θ〕鲆欢溆甏虻蔫僮樱故缀︳⒃诹寺ノ骷畏Ⅶ偕希婕闯湓诨常掏痰溃�“反正今日也得杀出一条血路,不如比比谁胜一筹”说完,他手起刀落,子刀迅速贯穿身侧最近的一名弟子的咽喉,一道三指宽的血洞立现,人当即眼瞪如鱼,晃晃悠悠倒在的泥水里。
“嚯——”他说杀人就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得与那些老道刺客杀手也不遑多让,这一手敲山震虎,唬得一帮腿脚软绵的向后退了两步··这一退,在沈夫子眼里就亏了气势,可他费了那么多功夫,好容易才瞒天过海将楼西嘉诱来,怎肯就此吃亏,立时将甩袖子遮住伤口,厉声疾色:“小子不要太狂妄”·“好。”
楼西嘉抿着唇,这短短一字,瞬间盖过沈夫子的风头··人总是会有一些小习惯无法忘却,就如白少缺分明知道身后的人是那个狡黠秀丽的女子,还是会忍不住追忆到曾经那位风华正茂的大祭司。
如果是那个人在,他定然会劝阻上两句免增杀孽,他就像人世黑暗的光明面,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见血··但对白少缺来说,还是杀人痛快··两人瞬间交换了位置,一人飞刀,一人舞剑,长短皆有,远近皆宜,配合之下,一时间如过无人之境,迅速杀至武侯祠正门前。
“你的伞”白少缺一脚将廊下的伞踢来,楼西嘉嘴上叼着鸳剑,左手飞身一接当头撑开,以此为盾,再同时自下而上将右手的鸯剑划上,剑气瞬时惊退当先三人。
沈天骄要应付白少缺,又得看顾自己的亲信,弱势之下不由气得跳脚,斥道:“善事父母为之孝,子爱利亲为之孝(注1)呵,果然女生外向,放荡无耻,你这般认贼作父的不孝之子,背弃天道,终会为天所罚”·这世道不讲大义,但小规矩少不了,千百年的孝道压下来,楼西嘉闻言脚步一绊,毕竟她可没有白少缺豁达。
礼义廉耻她从小就没读过,兄友弟恭双亲相爱她也没有经历过,正是因为没有,也曾苦苦寻觅,才更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可现在有人跳出来讥讽她,说她错了,她应该杀了养父,再自裁谢罪,她就活该孤独一生吗·白少缺近一步握着她的手腕,见楼西嘉沉默,以为她被这几句恶语所伤,当即将她往后一甩,自个儿挺身在前:“报应如我离经叛道,大逆不道,若有报应,早死了一万次了。
老匹夫,有本事就出招来斗,嘴上伤人算什么狗东西”·横飞一圈的楼西嘉落下,伸手一挽挽住白少缺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多说无益,走吧,救义父要紧。”
白少缺一顿,从话音里听出她心绪不佳,当即颔首,待杀出一条血路,他又觉得愤懑难耐,气这老头惹楼西嘉不快,因而一招回马|枪,母刀如弯月抡势,锉掉了沈夫子头皮上一撮白发。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是不是该为这一缕断发自裁谢罪,不然可就是大逆不道哦”白少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朗声高谈,大笑而去,“我连神都不信,还信你这满口大道”·沈夫子气得口喷鲜血,当即有亲信过来替他抚胸捣气:“夫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当然是追了”沈天骄一耳光刮过去,将人打得转了个旋,而自己也因气息不顺,啐出一口鲜血。
楼西嘉趴在白少缺背上,似乎在笑:“你这话是故意气他的我听说天都教是有自己信奉的神的·”·“当然不,我是认真的。
以前还信命,现在连命也不信了,我曾在黑暗中日日祈祷,最后发现,所有的活路还是得靠自己·”白少缺背着她,穿过新雨后的长街,一路出成都,取道资中,下僰道(古宜宾)竹海。
久久无回应,白少缺察觉异常,正欲追问,忽然摸到脖颈处温热一片,他鼻翼微动嗅了嗅,并无腥气——·“她……这是在哭”·楼西嘉这样瞧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怎么也会为方才那老匹夫三言两语落泪白少缺想不通,且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一时手脚僵硬,很是无措。
过了老久,他才勉强问出四个字:“你怎么了”·叫楼西嘉怎么答呢担心沈天骄说的是事实担心义父十几年来别有用心担心自己仅有的一点幸福也是泡影·但她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无声一叹,咬牙狡辩过去:“没事,我高兴呢,你来得这么及时。
我小时候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在我无助无奈之时,有人能来拉我一把,让我有个依靠,我一直以为这个人会是昂哥哥,但没想到……是你·”·武侯祠武斗,想不惊动人都不行,姬洛赶到成都时抓来人打听哪儿动静最大,须臾便套出了话。
他在朱门前下马,庭前的血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一些疾风残叶和碎瓦狼藉,门槛后的前院有个老头在洒扫,嘴里一直骂:“格老子的仙人板板,哪些个不开眼的敢在诸葛武侯的祠堂里打架,生孩子怕是没屁眼儿哦”·姬洛没有问,听洒扫翁的话,想来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他在芭蕉前掷下一枚铜钱,反手一抓,解下马缰往南出城。
离在南,有午阳之势,- yin -阳爻,主客两方,皆如火烧,此卦意象,就是看谁能旷日持久,日照四方了··因着下过雨,南城门外泥土松软,蹄印足迹留痕颇深,姬洛一路追踪百来里,见长亭古树皆留有打斗的痕迹,想来二人起初是五十里一停,而后交手越发密集,直至资中县外的一条岔路,痕迹开始模糊。
姬洛下马站在岔道中央,先检查了子母刀的切口和鸳鸯剑的剑痕,这一双武器皆乃精品,前者中心有血槽空横,后者则在賨人传统柳叶剑上改造,剑抖如浪纹,剑弯如细叶,因而十分好辨认。
待牢记脑中后,他又观察了树木断向,石头崩碎的角度,甚至连血迹的冲势也一一收入眼中,登时,一副清晰的打斗图便在他脑中复刻··很快,姬洛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以白少缺的为人,杀人见血绝不会手软,更何况身边还有个被视为“小妖女”的楼西嘉,可这几场打斗下来,半个伤亡也没有,着实令人费解。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追杀的人中有高手坐镇吗当然有,譬如这竹上斑斑墨痕宛如湘妃泪·姬洛稍稍提起下裳,伸脚踩进犹有雨露的杂草从中,站在一棵老竹前用手背轻飘飘一推,那竹子立刻崩断,关节已被那墨水中透着的内力摧得粉碎。
但有高手可不代表全员都超水平,否则不早成了一方豪强,逐鹿天下去了因而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专门人手负责清场··“怪事,有人处理尸体,却无人掩盖痕迹,这是为何”姬洛翻身上马,伸手捋了捋坐下那匹枣红色马儿的鬃毛,思忖良久后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蜀中多有势力斗争,区区痕迹并不能说明甚么,但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有编制的人。”
这些人也非全无顾忌嘛,只是这顾忌的对象就有意思了,要么是对手,要么是……自己人··“驾——”少年夹了一下马肚,勒着缰绳调头走上右方的岔道,那一侧脚印最少,说明是分出的一路人马从小道包抄,也许运气好他还能早些追上白少缺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投放一波恋爱的糖··PS:昨天情人节,居然有小姐姐送我花和巧克力,呜呜呜,果然还是女人最懂女人(#^.^#)·注1:引用自《尔雅》,《新书》·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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