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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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二)(5)
·“眼见有时候未必为实·”姬洛缓步上前,一直走至爨羽身旁,嘴角一勾,蓦然出手·只瞧一道寒芒于他手中掷出,凌空飞旋,正是方才被他丢弃的那把匕首。
爨羽蹙眉,少年未抬眼,只淡淡道:“刚才扔的是石头,不过内室昏暗,你又急怒攻心,所以没瞧清罢了·有时候真相亦如此·”·“好”为这一段因材施教,白衣祭司击掌,颇有几分欣赏。
爨羽气得上下牙直磕,不怒反笑,到如今她算是知道,眼下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特别是姬洛·原先在外只见他和善一面,方才才深觉其人如传闻一般牙尖嘴利。
姬洛不想成为活靶子,于是伸手在爨羽肩上一点,示意她前观,将其心思全引了出去,随后掷匕·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短匕飞近爨翎尸身一丈内骤然腾起青碧色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这是什么”爨羽瞪大眼珠··白衣祭司淡淡道:“是冥月鬼焰,也可以说是瘴气的一种,近身则燃·”说到这儿,清泠自持的年轻人顿了顿,竟也说起了反话:“多亏了你开启大阵,这些东西将好无孔不入。”
“不是我他没说过……”心慌之下,爨羽口不择言,巫咸祭司眼中冷光一闪,连带姬洛也僵在原处·小女孩自知失言,立刻捂嘴不提,转头去拉拽绵软失力的白衣祭司:“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把他带出来。”
巫咸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句诉说:“没用的,爨翎他一根骨头都不会留下·”·爨氏毕竟是南迁的中原氏族,古法礼俗下讲究死有全尸,入土为安,何况爨羽对她这个哥哥执念之深,姬洛深有感知。
当下,只听两声指骨脆响,爨翎攥拳,注满了十二分的力,朝佝偻无力的白衣祭司脸颊砸过去··巫咸一招吐纳,堪堪偏头,待她回神不及,撑着口气舒展骨骼直立起,以身量之优拿肘弯断她肘窝,压住她腕上内关- xue -,抑住其毒手不得回防,随后嘴角噙笑,将人用力向后一推。
这一击成为压垮爨羽心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勒令其寻人本就是以身犯险,她根本不信这位大祭司,何况有前车之鉴,她实际又畏又惧,因而所有的精神全吊在他身上,这突来的袭击,让她松了口气,可也不敢丝毫松懈,顿时全神贯注紧盯巫咸。
只瞧爨羽横腿下踢,冷笑喝出,待白衣祭司翻身一避,她趁势追上再接连踢,索- xing -反压其手,不顾脱臼之危,一个侧翻落地,欲以身子撞压他胃腹··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指从侧旁点来,将好落在爨羽腰间的志室- xue -上,登时毒功内劲泄走,爨翎撒手,白衣祭司摔坠在地上,姬洛抽身而出,武功比方才殿内精妙百倍,三两招之下将人制服。
“你怎会知道我的死- xue -”爨翎死死盯着姬洛,姬洛侧目看向巫咸,后者脸白如雪,唇深绀紫,可方正清明之态却丝毫不落·刚才在殿中与爨羽缠斗之时,巫咸比划的手势,正是为此。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爨羽回头,又茫然,又惊讶:“是你你没事”·“很有事·”巫咸祭司脱力,两手抄在大袖中,闭目养神,“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一定想不到,是爨翎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三个演员一台戏……·第119章 ·爨羽咯出一口血来,按住血气翻涌的心口, 垂眸露出怜意与哀色:“哥哥”·姬洛叹了口气, 一击出手, 从小女孩身前抢过两招,绕至身后,一个背摔将其摔落在另一侧石壁,三人成三角而立,一时间静默得无声。
过了一阵, 在巫咸的轻咳中,爨羽眼中朦胧,似乎终于回过味来,怆然笑道:“姬洛,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了”·爨羽后知后觉, 她还是太小看姬洛的心胸和智谋, 若非最初便刻意隐瞒示弱,就算有巫咸的指点, 他也不一定能胜过自己。
可惜巫咸祭司察觉了而她却没有看出, 终究还是迷了心智,大意了··姬洛闻声一默,将两手负在身后·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利用了爨羽对自己的心软, 从出手试探,故意落败,到爨羽收手,一切自然得如顺水推舟。
可是, 爨羽对他好他知道,但好到不可思议却是万万没想过··在云岚谷时她百依百顺还能解释为麻痹敌人,可眼下狭路相逢,她完全有杀人能力,或者稍稍退一步,让他和巫咸一样伤至任人宰割,可这个小女孩却在不恰当的时候对他抛去了扭曲的信任。
此刻面对质问,姬洛满腹底稿忽然卡在喉咙不上不下,那种反将一军而得来的风光化到嘴边只剩干巴巴一个字:“是·”·他不想说,可有人想听。
“可以告诉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吗”彻底摊牌后,爨羽心中没了包袱,扭拧的眉毛反倒渐渐舒展抚平,她两腿向前蹬了蹬,一直退到石壁下靠着,复又开口,也算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姬洛脱口而出:“从出爨府开始·”·爨羽愣了愣,惨然一笑:“原来你竟从未信我·”一路上偶有失言,她自己皆心知肚明,也曾多加掩饰,次次都觉得瞒天过海,天衣无缝,但现在一棒槌敲头,皆是掩耳盗铃。
再抬眼时,爨羽觉得端袖玉立的姬洛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或者说,和爨翎大相径庭,姬洛待人的温情只是他的一部分,然而却是爨翎的一生··“出城后再无追兵,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楼西嘉口述药人和蛊人之时,千万里出其一,你的珍贵完全可以媲美辟毒珠,怎么会左右就只有那么几个守卫何况,那颗珠子还是假的,是有备而来。
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他们在畏惧你,不过现在看来,解释为服从你的命令更为妥当·”姬洛娓娓道来,“谈及筚郎叨的见识,对乐府诗词的熟稔,非直系子弟不得解,甚而瞳洞的开启,或许也并非偶然。”
借着幽暗的光线,爨羽痴痴地盯着姬洛的眸子,仿佛里头能看出一朵花:“是,是我故意引你们去‘瞳洞’·”她不是在观人,而是在观那段岁月,被困瞳洞的那几日,竟是爨翎死后,她最快乐的日子。
姬洛向爨羽靠了靠,蹲下身子,单膝着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为何要引我们去‘瞳洞’如果是因为八风令……不对,相故衣道出凯风令时,你无动于衷,说明你早就知道这东西在他身上,那时你在暗我们在明,四面还有毒瘴襄助,你想夺令,未尝没有胜算,何苦要……”·何苦要割肉取血,助他俩逃出生天这一反常态·爨羽努力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真挚。
只听她放缓了声调,用清甜的口吻道:“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呢”·姬洛一怔,蹙眉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女孩顿了顿,那种如夏阳秋菊般甘冽温和的表情慢慢涣散,最后只剩下刻毒的嘲弄:“哼,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凯风令对我来说算什么,我要见相故衣,不过是为了给那位制造点麻烦,毕竟,他可是唯一知道当年事情真相的人。”
语落,爨翎抬起下巴朝另一侧半死不活的巫咸祭司点了点··姬洛细细品味,忽而双手握拳,双眸一睁,笃定道:“不对还有一个疑点无法解释,那就是隋铁心之死。”
他第一次提及隋铁心时,爨羽出声打断,将话锋引至其兄巫真祭司爨翎,而第二次再谈时,相故衣也只是草草两句泄愤,那时他们都认准了天都教参与其中,心中有愤,故而先入为主。
“这枚箭头·”·姬洛从腰上荷包中取出那枚刻有九章纹的银箭头,爨羽霍然变色,悄悄将膝上的衣布抓起褶皱,且听他继续道:“每一位九使皆有一物自证,此物为关拜月于南疆所得,想来应该是相故衣的,不过千算万算未曾想,在来这之前我遇到了谢家的小公子,他告诉我族中长辈曾经在爨府得到过一支一模一样的,那爨府的箭矢是从哪里来的呢不妨大胆推测——隋铁心的死恐怕也与你们有关。”
“姬洛,你确实让我心服口服·是隋铁心确实是我杀的”爨羽深吸一口气,不避不闪,迎着他的目光直上。
事到如今,就算她再有心隐瞒,以姬洛的聪慧,只需时日也能抽丝剥茧,还不如她一口咬定,来个痛快··就在这时,姬洛忽然俯身上前拽住爨羽的前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爨羽猛咳两声,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失态,杀隋铁心之时,眼前的人还不知在中原何处,用得着他来多管闲事替人报仇·姬洛开口,却并不是因为这个隋掌门:“隋铁心是你手刃,‘瞳洞’亦是你开,那之下惨死的吕秋和董珠,是不是也跟你有关”·“姬少侠。”
一直默然听他俩对质的巫咸祭司突然开口,然而吕秋之死对他影响太大,姬洛关心则乱,将怀中短剑掷出,生平第一次恶狠狠把人给凶了回去:“血书上‘天都’二字,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还未可知,你最好也不要动”·白衣祭司不愠不恼,却有些不明白姬洛的火气从何而来,这少年匆匆两面给他的印象颇为沉稳,一步一招走得冷静异常,万不该如此失色:“你这是要做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没理他。
爨羽涨红了脸,双手按在他的指骨上,眼中露出垂怜之色:“姬洛,我不认识什么吕秋吕夏的,杀隋铁心不过是因为他胆大包天敢插手我爨府的事,我既为族长,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两人对视,过了好半天,就在爨羽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姬洛松开了手。
少年颓然坐在地上,第一次觉得乱流之下,身心狼藉··姬洛双手扶额,沉默良久后,他心中重新捋了一遍已知的线索:方才在顶上神殿,巫咸曾提及山中行走之人,若是剥离爨氏和天都教,那么还有第三波势力斡旋。
既然这位大祭司话出如此信誓旦旦,恐怕是知道点什么的··少年再抬头时,心中已平静下来,两眼如一汪泓泉,带着明断是非曲直的力量·爨羽抹了一把脖子,把脸别过去,心有余悸道:“我不知道。”
“大祭司,在下有一事请教,宋问别他为何非要杀你”姬洛拱手,又恢复了一番公子做派,只是不再那么友善··巫咸祭司叹了口气,眉目间晕开的人世间的烟火气:“此事还得从二十四年前‘茝仙子’柴北薇入滇南开始说起。”
……·永和三年,柴北薇的师姐,也就是如今的江蓠长老丹倩怡,因救人而卷入江湖仇杀被人暗害重伤,柴北薇阔别师门,独自前来南疆寻药,偶遇了白姑之弟,当时的天都教大祭司白行乐,两人暗生情愫。
白行乐为人逍遥洒脱,平素很少待在教中,多爱隐去身份游历滇南,与当地百姓打成一片;而柴北薇慈悲心肠,早闻滇南恶鬼聚居之地,可真踏足此处,才晓得民风淳朴且众生热忱,加上诸多中原难见的奇花异草,在替师姐寻回药引后,她已是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就这样,两人不拘小节,以天地为证结为夫妻,在阿墨江畔结草为庐,幸福和睦地生活了一年··次年,诞下一子··也正是这一年,宋问别寻不到首徒的消息,带着无药医庐的人前来滇南向白姑要人,原是那柴北薇与‘青葙子’沈时早有婚约。
一面是心爱的丈夫,一面是有生养授教之恩的师父,柴北薇虽与沈时无情,却自知理亏,因而不愿二者冲突,决意先回医庐解除婚约,叩谢师恩再来滇南一聚,彼时的宋问别在她心中和蔼可亲,虽迂腐固执,但好在客气讲理。
此一别不知何时方能相见,白行乐抱着出生不足月,且哇哇大哭的孩子,不忍母子分离,夫妻两别,以他那优柔的- xing -子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件事——公然和无药医庐抢人。
因而,白行乐与宋问别皇天后土立证,以解奇毒为约,相斗三日不歇·白行乐医术比不过当时大能,但好在他天赋卓绝又深研《毒经》,因而靠“以毒攻毒”之法,险胜宋问别一筹。
毕竟是妻子的授业恩师,白行乐为人至善,胜之亦谦逊有礼,邀天都上下礼遇待之,而宋问别输人不输阵,也没再提及回洞庭一事,反倒在天都住下来,要一饮少教主的满月酒,陪陪这小徒孙。
……·这故事起头虽然久远,但姬洛还是耐着- xing -子听下前半段,且大胆一猜:“以宋问别的迂腐和狡狯,恐怕并非心甘情愿·”·“不错。”
巫咸祭司颔首道,“我也是后来听白姑提及才知,实际上宋问别觊觎天都教的宝典《毒经》,因而逗留取信于人·满月酒前,白姑闭关,宋问别不惜以婴儿为饵,诱杀白行乐,盗取《毒经》,被柴北薇发现后,再杀弟子灭口,嫁祸他人。
可怜二十多年以来,滇南众人被他伪善玩弄蒙蔽·”·说到“嫁祸他人”,在场三人心中一咯噔:这就有意思了,·爨羽对南疆的情况更为熟稔,听至此,率先打破沉默:“滇南连带宁州,统共就两拨势力擎天,一为我爨氏,二则是天都教,宋问别不会蠢到嫁祸教众,总不会把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吧如果真是那样,我只能说他死得太便宜了,落我手中,保叫他生不如死。”
“不会·”答话的是姬洛,他将自己代入宋问别一角,脑中顿时一片清明,“爨氏他亦不熟,要让人信服恐怕比登天还难·因而最能哄骗人的一招乃是: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爨羽问··姬洛信誓旦旦地说:“也可称以假乱真若是我,在取得信任之后,要捏造一个武功奇高的杀手想必不难,特别是在有帮手的情况下。”
帮手·“比如说,江蓠长老丹倩怡·”·“精彩好精彩的推论若不是知你底细,恐怕在下便要信你在当场。”
巫咸祭司击掌赞叹,待那个“场”字尾音落下,他捂着心口呕出一摊毒血,随后两手交叠运功稍稍压下毒- xing -,方才沉声续道,“不过,光靠这个,还不能取信白姑。
白姑斡旋九族之间,以一介女流之辈扛鼎天都,心思如何不剔透,城府如何不深沉,单靠这一点虚无之法,还不足以让她深信·可惜啊,宋问别点子拿得好,时机凑得巧,都是上天注定的。”
这会子,白衣祭司脸上青紫气缭绕间没了轻松明快,除了余存的风度,整个人都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宝剑,凌厉而让人生畏:“在宋问别来南疆之前,曾经有神秘来客到过天都六年前大变之夕,我偶然发现白姑身有旧伤,此伤沉疴数十年之久,试问彼时滇南何人能伤教主白欢颜”·白衣祭司目光逼视,爨羽虽因和他不对盘而心有厌恶,但还是中肯地颔首,语带肃杀:“无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盘大棋··第120章 ·无人能敌·二十年前白欢颜已将“不死之法”的《地宗卷》烂熟于心,爨羽说无人, 自然是指爨氏无人能在单挑之下不输阵。
“可惜没能来得及求证·”巫咸祭司将眉头压得更深了·他虽岿然不动, 可额间不断渗出的绀紫色汗珠, 暴露了他不宁的心绪,“我猜测那位‘不速之客’密会白姑乃是有所诉求,只是白姑被激怒,断然拒绝,才有了余下的过招。
那人以为自己不敌, 因而铩羽败走,而白姑强撑,实际上伤重垂危,因此才有满月酒前的闭关一说·”·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有了前情的铺垫, - yin -差阳错之下, 反倒给了宋问别金蝉脱壳之法。
姬洛抄着袖子, 冲白衣祭司乜斜了一眼:“你就一点没有眉目”·“这都被你瞧出来了”过了半晌,祭司拿广袖擦去额上汗珠, 慢吞吞道。
爨羽虽被制服, 但事关天都教和滇南,且她本质上还是个小女孩,免不了心中揣着好奇, 便怒嗔道:“你们说话能不能不要拐弯抹角”·“好。”
巫咸祭司淡淡应道,“不如你帮我把毒解了,等我恢复了精力,说个三天三夜亦无问题·”这话放在姬洛嘴上, 最多显得滑头,可落在眼前这位席地而坐也要衣冠整洁、一丝不苟,混迹“邪教”还眉目清正的人身上,倒显得不伦不类。
爨羽闭嘴了·想诱她解毒,没门·“姬洛,你既闯过‘瞳洞’,又与相故衣有故,我猜你接下来定会问及此事,不妨由在下直说。”
巫咸不再玩笑,和姬洛攀谈时语气骤然一转,“这也与我为何要拿相故衣有关,因为他来得太凑巧·”·“凑巧”·“相故衣入境滇南,正是白行乐亡后一月,无药医庐众人辞别之时。”
巫咸祭司嘴上染了一抹刚正的笑,“你懂了吗他太可疑了,我不是说杀人,而是说其中的牵连·”·姬洛心思敏捷,素有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聪慧,白衣祭司稍稍一点,他心中立即通透:相故衣是携凯风令而来这一点,这位大祭司自掌权后必然已知悉。
白姑在滇南仇家不少,可真正举足轻重的无甚了了,恐怕飞来横祸与这八风令,甚至是泗水楼中楼脱不了干系·相故衣并非直奔滇南,而是一路上挑衅比武,招摇过市,越城岭- yin -老怪则是最好的证明,如此下来,路途耽搁,结合叛徒一说,难道那个“神秘来客”便是楼中的叛徒·“但显然白姑很信任他,不然也不会默许他逗留阿墨江畔,甚至让少教主拜他做亚父,住在其父母生前住过的竹楼里。”
巫咸祭司又道·因为矛盾,他的语气变得不再那么笃定,“八年前我初来天都之时,并未思虑至深,直到两年后的天都劫乱,业火化灰·世人皆言天都之乱乃是石部族长石柴桑叛变,可你们知道她为何要反”·爨羽本不想搭话,但是沉默太久,一时没忍住嘴巴:“因为权利”·白衣祭司没有直接道出答案,反倒提议:“姬洛,你猜猜。”
姬洛心中打鼓,虽然天都大阵已启,在十巫未聚齐之前他们三人束手无策,可眼下也不该如此无故消耗时间坐以待毙,难道这祭司还有别的打算·想虽是如此想,但他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会,说出了个令自己信服的答案:“恐怕跟二十年前的事有关,比如,那个‘不速之客’没说动白姑,但是却撬动了她的墙脚。”
“聪明·”·巫咸不吝于夸赞,随即接道:“那人原先想让白姑仿效陈瑞在蜀中传天师道,让其向中原扩张,广收教徒·白姑- xing -情桀骜,怎肯为他人摆布,何况她深知天都教毒蛊双术为中原正派所恶,不想趟这趟浑水,为人兵卒,所以断然拒绝。
之后,那人便找上了怀有异心的石柴桑·”·“石柴桑早年颇得倚重,但凡念及为天都教鞠躬尽瘁者,她需居于首位,这样的人,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叛教,而她叛教的原因,实际上正是因为看教中上下尽心竭力,不忍见就此偏安一隅,几世之后斩于草末,索- xing -才起了雄心壮志。”
说到这里,白衣祭司将目光挪向一言不发的小女孩,眼中露出莫名的哀伤:“这些话,都是巫真告诉我的·”·“哥哥……”爨羽咬唇,想追问,可又拉不下脸。
姬洛想,不用说,凭借爨翎和石柴桑的关系,多半也是石柴桑口述的··巫咸祭司缓缓摇头:他始终记得,那天在摇摇欲坠的神殿中,巫真与他对视,道出自己为何相帮石柴桑时的模样和神情。
他在天都教客居两年,与巫真甚少有联系,只知道某一年他被派往石部平息禁术的风波,教中下了杀令,但爨翎心善,力保无辜妇孺幼子,不惜与违背白姑指令·本以为事情就此搞砸,可没想到的是,号称比茅坑石头还硬的石柴桑,居然积极配合,使他得以风光而归。
如今再看,那时候不过是掩藏祸心的怀柔之法··那个纯善的少年,坦白了自己质子的身份,并在冲天的火光中向巫咸祭司陈述了石柴桑的决心:“地势限制,九部之中穷富难均,表面风光一片,实际各怀烦忧。
况有爨氏窥伺在侧,天都教实有内忧外患·石婆婆跟我说:偏安一隅不是英雄所为,我们身怀武功,为何不可开疆扩土,去争那江湖的皇帝”·白姑在白行乐死后- xing -情大变,八年前已然独断专权,无为而治,巫真想借力打压爨氏,平定两派之争,石柴桑想破釜沉舟,重新征出一片净土,二人一拍即合,想当然的妄图变革,开创新的岁月。
可事实,哪有那么简单··等身为十巫之一的爨翎反应过来时,石柴桑“提魂”的行尸已经杀到了哀牢山山腹,铁血的手腕并不能带来臣服和平静,反而徒增杀孽。
少年反应过来,追上神殿寻找少教主和白姑,撞见的却是这位后来的巫咸大祭司··“巫真找来的时候,天都大阵震荡已然闭合不及,白姑纵身入魇池,以‘不死之法’《地宗卷》之力强行镇压,最后以身殉道,死前,她将天都教上下托付于我。”
说着,巫咸祭司蓦地摇头,又矢口否认,“不……不是我,是托付于少缺·”·姬洛重复道:“少缺”·白衣祭司笑了笑:“就是少教主,白少缺,也曾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因为出生不足月便丧父丧母,白姑给他取名‘少时有缺’,愿贱名可成一生美满·”·“不是吧,这算哪门子朋友,我可是听说大祭司你亲自把这位少教主关进了魇池。”
姬洛嗤笑,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重情重义愿为君死,无论眼前这青年人说出什么天大的借口,他都忍不住先入为主存几分疑惑··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巫咸并不因为姬洛异样的目光而面有愠色或大为辩驳,只是淡淡道:“我说是,自然是。
将他镇入魇池,实际上也是保护他最好的法子,我现在可不就是众矢之的·”他称是时,语速放缓,且稍稍抬了一抬下巴,有一种古来名门正派的威仪,不容旁人置喙,“再等等,你们自会见分晓。”
姬洛眉头一皱,心头怎么也搁定不下,伸手翻出一枚铜钱,将要抛投,那祭司朝着瞥了一眼,话犹未尽:“别事事想着窥天道,知天命,遵循运命有甚么有趣,有本事不如试着打破运命”·闻言,姬洛果真将那枚铜钱收入袖中,还之一笑:“阁下说得有理,不妨拭目以待。
相故衣曾告知与我他单枪匹马闯上哀牢山只是为了寻找那位少教主白……白少缺,若阁下所言无妄,那么这当中必然有联系·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全,兜的圈子还没绕尽。”
“你倒是理得清楚·”天才多有傲气,一路抽丝剥茧下来,姬洛还能跟得上他的想法,巫咸祭司心头难免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于是果断道:“是,这联系至关重要,因为在下无意间也得到了这个。”
随后,他伸手入怀,取出来的同样是一枚银箭头,续道:“这令箭应有三数,其一被赠予隋铁心,为爨氏所得;其二为你所持;其三,乃是相故衣留给白少缺的父子信物。
姬少侠,你刚才说,上刻图纹乃是九使的象征,白姑杀身成仁之际,唯恐敌我不明,单单只在我手心上落下一字,如今我才知其深意,你且附耳过来·”·姬洛照做,白衣祭司用另一只手撑着心脉,身子微微前倾,让手中的银箭头滑入少年腰间的锦囊中,而后故意避开爨羽,将唇贴近姬洛耳畔,低声道:“那个字是龙,非传说青龙,亦非天子,而是九章纹里的龙纹。
魇池虽然凶恶,但外人是进不去的·”·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一得力线索,若同持九章纹,则可说明那位“不速之客”,亦或者楼中叛徒身在九使之中,只是相故衣在云岚谷中谈及,泗水楼中楼古制的弊端,恐怕想一一肃清九使的身份,还需要再费一番功夫。
今日这石窟之中,注定要将过去言明,将未来托付··眼下诸事皆已澄清,白衣祭司以手背向外推在姬洛肩上,少年左让,露出被制服后,只能将手臂搭在膝头上久坐原地不动弹,痴痴呓语的小女孩:“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巫真的死因,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你,但你别后悔。”
他的字句里有不复强势的哀婉,到最后化作潦草一叹,让人忍不住想起飞蓬与飘萍,想起这时间一切有心而无力的悲剧··巫真的死,饶是巫咸祭司,也觉得动容。
爨羽白眼烦来,本打算他说什么都不信,可真待巫咸张口,她又忍不住腰上用力往前蹭了一寸,僵着背将目光别向旁处,留下两只耳朵对着青年人··“他死在爨氏手中。”
“爨氏”爨羽暴怒,小脸极度扭曲,一瞬间便吼了出来:“我不信挑拨离间,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的”·白衣祭司待她不像姬洛那般多费口舌,只是简简单单追了一句:“信不信由你,我只说这一次,你既然敢承认杀隋铁心一事,那你敢不敢说你为何杀他”巫咸一双黑瞳里露出几分嘲弄,在爨羽支吾前抢断了她的话锋,“因为隋铁心发现相故衣失踪后从柳州一路赶回滇南,寻访途中偶然撞破爨氏也曾涉足天都之乱的- yin -谋,在我登位之后,你唯恐走漏消息,因而对他痛下杀手。”
姬洛下意识按住荷包:这也能解释为何那枚令箭会被谢叙的叔父从爨氏带至江南··“不,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必然的关系,就算要给隋铁心复仇,该向我讨教的是他那同生共死的兄弟,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爨羽一声尖叫直刺人耳廓,她奋力一挣,弥乱的气息冲进四肢,她竟抬手挥舞,抱头一把捂住了耳朵。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爨羽用毒的险恶用心,巫咸明明每一句话都光明正大,可落人耳朵里却分寸将好,字字如诛心之刀:“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在你血洗爨氏身立族长之位之前,那些不安分的老家伙哪个是好相与的若真是麋鹿羊羔之辈,怎可会送爨翎入天都为质既然都已参与天都之乱,你以为他们真的只是动动嘴皮子”·到这里,话音骤停,静默中巫咸挤出一声轻笑,夹杂着正义的蔑视,往后撕开的是更惨烈的真相:“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你一怒之下奋起杀光了他们所有人,分尸异处,挂在爨府大门前示众。
他们来不及向你悔过,或者向你俯首时你压根儿听不进去,你只知道杀人,因为你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成为不为世道所容忍的杀人的怪物”·“我不是怪物”·爨羽抱着头拼命的喊,眼中血丝暴涨,皮下可见青紫色的血流淌,她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云岚谷的毒瘴都毒不倒她,她只是个披着人皮,留着毒血的怪物·她回想起族中那些老古董死在她脚下时惊恐瞪大眼珠的表情,不是为她功夫震慑,而是因为他们误以为爨羽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了爨翎死在他们手中的真相。
“可惜啊可惜,巫真感念白姑大义,心中悔不当初,决意调头游说石柴桑,拯救风雨飘摇的天都教·只是他只身提刀上山,救下相故衣后,并未找到人,反而- yin -差阳错与爨氏长老相会,划线为界,拼死力战。”
巫咸说得轻松,可那背后如何血腥风雨,已不是在座的人能想象得出的,“哎,不然你以为你凭何能力挫那些锤炼过五十年功力的老家伙就凭你药人的身份和半吊子的‘万法毒功’”·爨翎的一生听起来异常凄惨,少年时为保亲妹,甘愿入天都教牵制;心怀理想却识人不慧,为石柴桑- yin -狠所误;幡然悔悟后本欲救赎,却因不愿再做棋子孤愤而亡。
他就如一只风筝,飞得很高,看得很远,却也免不了线断而飘摇坠落··他成全了天都教,成全了石柴桑,甚至成全了后来衣冠荣耀的爨羽,而他自己却因为过分善良、单纯,甚至是立场不定而被诟病至今。
巫咸祭司垂下手,长长一口气吐出,带下最后一句话:“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巫真这样的人,虽然我和他处境从无相同,可看见他,哪怕是匆匆一晤,我好像便看到了过去那个冥顽不灵的自己。”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因为有一个人曾经告诉过他,这世上至善不存,至恶将倾,唯有善恶一念,亦正亦邪,方才是人- xing -永存··姬洛从巫咸遮挡脸颊的指缝中看见了他眸子里的星光,如盛满的天河之水,将要溃堤倾泻而出。
这是他第一次热泪盈眶,也是往后十几年唯一的一次··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不演戏了,这章改辩论了,结合上一章基本上把之前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大体上应该没有遗漏,如果有,大家也可以捉捉虫,我好修正~么么哒~·第121章 ·药人和蛊人之法源出同宗,虽然鬼哨对爨羽并无影响, 楼西嘉拔剑时全是她掩饰戏作, 但依照卓斐然的下场推论, 也知道控制毒体乃自损之法,好不到哪里去。
此刻,爨羽皮下青紫沉淀下来,似是在大染缸里泡过两夜一般,同时, 比肌肤换色更糟糕的是,不受控制的内劲从丹田游走百骸,一看便是走火入魔之兆··姬洛赶紧冲过去封她几处要- xue -续命。
可惜,姬洛手还没落下, 便被爨羽突然挥起的右臂架开, 见她指着大祭司狠骂:“你好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为什么”·那一瞬间, 她忘了自己对巫咸做过什么,忘了手中曾沾染的血腥与杀戮, 如果不是诛心剔骨, 在短短十载的生命中杀人不眨眼的她,不会对人说狠。
嘶吼中,爨羽撞开姬洛的钳制, 也不动手怒劈那白衣祭司,而是抹着眼泪朝十丈之外的玉石台上那具尸体奔去··“爨羽”·姬洛猛然想起冥月鬼焰,下意识扭头喊了一嗓子,伸出的手从袖口滑过腕骨, 最后彻底被小女孩脱开。
话音落下之时,山体大震,空腔地基不稳,似承不住顶上悬着的宫殿,要从中极穹顶凹折下来··而石台前有一圈绕行的两丈宽空渊,黑黝不见底,不知通向幽冥,还是传说中深不见底的地底归墟,因为凭姬洛的耳力,能清楚地听见其下汹涌的水流声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爆裂之声。
少年迟了一步,爨羽亦迟了一步,她看到粼粼的蓝光闪过时便身已离弦,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见冥月鬼焰在巫真白衣上一卷,刹那只留下飞灰··灰烬扑到爨羽油亮的脸上,那团火焰熄灭时,带走了她生命里的光,从此她的眼里只剩灰暗。
落石从头顶落下,姬洛将她扑倒在地,一手按住她的头伏下,一手拄剑在断隘边刹住脚··少年从寒芒的倒影中发现,因中毒虚弱在地的巫咸祭司不知何时已经站定,半边身子的力量都压在系挂铃铛的法杖上,他回头朝他们微微一笑,那股黑紫之气迅速从他脸上脖颈间褪去,整个人刹那白若羊脂玉,神光异彩犹如神龛上供奉的神明之像。
铃声很稳,三步一响,在坠落的嶙峋怪石中显得格格不入··白衣祭司拖着长袍,却没有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神殿,而是敲开另一处机关,走向山体外侧,等着他的是一处呼风唤雨的无路悬崖。
“我等你很久了·”巫咸将右手放在心上,消失前留下最后一道叹息··姬洛一掌拍打在爨羽后背,剧震带来的咳嗽令她吐出肺里的尘土,恢复畅快的呼吸。
爨羽亲眼瞧见那些飞起来的蓝火被石头砸下深渊,现在的玉石台上已无威胁,可也什么都不剩了·失神中,小女孩反向退了一步,踢落的石子丁零当啷落到裂缝底下,半晌毫无回音。
哀牢山的震荡将止,姬洛没有阻拦或是打扰,而是生平第一次浪掷光- yin -,静看眼前的女孩子从脖子上拉下一条串着骨牙的银饰,合掌在手中捧了一须臾,随后眼角带泪别开脸,猛地朝石台上挥去。
这一挥,斩断前缘,祝颂往生··无论是善良仁义之辈,还是穷凶极恶之徒,都有悲伤和喜怒的权利,所以姬洛多等了这一刻,等到爨羽心愿了结,才轻声道:“节哀。”
不知是不是小臂上的肌肉爆发的劲力过重,这一掷之后,爨羽脱力跪坐在姬洛脚边,碎砾和尖石擦破了衣裤甚至是膝头肉,她却不为所动:“对不起,辜负了你曾经教我的‘人之初,- xing -本善’。”
姬洛大吃一惊,差点以为刚才在云河神殿动手的是另一个人··但很快,他就明白眼前的小女孩并不是中邪或者失心疯,而是像匈奴蛮子剺面,南侠歃血,北客饮酒摔碗一般痛表决心,不过她的仪式和这些不太一样,而是对心中装着的那个人,哀婉地诵出极善的忏悔,随后在她的心里,再重要的人也可以放下,一头扎入魔道,从此再无回首。
“姬洛,我可以告诉你,牂牁郡西乡十八村的瘴毒不是开始,南武林攻破天都也不是结束,你甚至怎么也想不到,包括你与相故衣的脱队也在计划之中,如果没有那场落石,还是会有其他的风波,送你们去见石柴桑,再借那个老妖婆之手杀掉姓相的。”
爨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空洞又无声,好像说话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巨大的窟窿在对倾诉者喊出无情的回声··“不该活的都不能活·”·姬洛大局感很好,随敌动而己动,因而爨羽变脸,他也不再和善,右靴一蹬,插在石缝里的短剑上手,架在小臂上做了一个横抹的姿势:“是你背后的人指使的他是谁或者说,他们是谁”·爨羽蓦地摇头,嘴角想笑却苦落不下。
生死关头,姬洛只觉眼中一花,身前服饰明艳的女孩硬生生幻出四个幻影·不是影子,而是他目力不清,手脚开始虚浮··在姬洛将她按在地面遮蔽落石时,爨羽将一条小蛇放入了他的袖中,恶劣的环境转移了他的注意,就算有撕咬之痛,也不过让人以为是锐石刮擦。
而这条蛇一直盘在她腰上休憩,用来作为保命符··“刚才你不该过来的,但我知道,你一定会过来·姬洛,无论你表面怎么狠,你骨子里都是个善良正义的人,你跟我从来不是一路人,你是我这辈子都成不了的人,也是我最……”·话说到“最”字戛然而止,爨羽觉得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她咧开嘴挤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向身前的少年伸出右手,姬洛欲避开,却根本没有力气。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他可没有什么百毒不侵的本事,再被她手碰一下会有什么后果难以想象··瞧见他厌弃的动作,爨羽心中一跳,垂下眼眸:“我虽然不能告诉你一切,但你记住,姬洛,我这辈子都不会伤害你。”
随后,她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笑了:“你还记得你在云岚谷欠我的那个心愿吗答应我,别问,沿着该走的路走下去便好·”·姬洛按着额角,在她的话音中轰然倒下。
爨羽掐了一把擦破的手掌,将结痂的伤口拉开,挤出鲜血,掰开少年的唇角滴落进去,道:“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一枕无忧,醒来将是新的风云序幕·”·少年不甘心地闭眼,那巫咸祭司还藏了秘密未说,最后变脸太快,一切都像是掐准时机的布局,而爨羽这一手更令她糊涂,刚才的悲愤与痛苦究竟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这两三年来,他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始终没有挣脱这浓密的大网··小蛇沿着爨羽的脚踝缠绕上来,想回到主人的怀中却反被主人抖下,冷眼踢入深渊中·这一刻起,她不再需要什么保命符。
随后,爨羽几个起落飞回入口,打了两个响指,待两个黑衣人涌入,她幽幽一笑,并没有去追巫咸祭司,而是沿着原路返回了云河神殿··黑衣人扑向姬洛,却并非要手起刀落将他毙命,相反,而是小心翼翼检查他身周的伤口,随后欲将人抬走。
就在这时,两枚碎石子打在黑衣人的屁股上,二人立刻将少年手脚放下,抬头四下寻找可疑踪迹,从露出的两只眼珠子便可以瞧出黑面巾之下一副见鬼的神情··事实上,还真不是见鬼了。
那二丈宽的深渊罅隙下,蓦地飞上一个人影,掐着脖子上那条宠物蛇的七寸,朝着背对的二人甩去,嘴巴上顺口带了两句埋怨:“落石也就算了,这他妈谁呀,到处乱扔蛇”·“谁”黑衣人回过头来,却没捉住那道影子。
不怪他俩功夫太弱,实际上,爨羽也并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一步,竟然还有人黄雀在后,因而也掉以轻心未调动核心部下,只是想招两个苦力·而来人那一双成名揽月手也不是泛泛之谈,与石柴桑这样老不死的尚有不落下风的一战之力,更何况两个无名鼠辈。
蛇打在黑衣人腰背上,受到惊吓,直往皮肉里钻,张开口两颗大牙见肉就咬·一人痛呼,另一人扭头,相故衣在当中一位扭头时折到其背后,两招后一个手刀砸晕在地,随即旋身背踢,将被蛇咬那位踢出丈外,没多会蛇毒发作,歪着脑袋没了气息。
石窟中的死尸暴动时,相故衣装死装不下去了,仗着六年多前的记忆,在哀牢山上蹿下跳,彼时他名下的义子,也就是那位少教主白少缺,惯爱偷溜出云河神殿往阿墨江跑,因而跟他夸耀过不少山中密径。
虽是带伤吃了点亏弄得灰头土脸,但好在走对了路,眼瞅着能从敌人后方包抄,没想到恰好碰上了不该碰到的人··“姬洛,醒醒快醒醒”相故衣蹲身拭了拭他的鼻息,又按住手腕把脉,两者皆平和有力,复才松了一口气。
再看他身上有蛇咬伤口,嘴角血迹颜色古怪,想来是爨羽喂下的,她的血剧毒,却也将好能克百毒··过了许久,姬洛悠悠转醒,见眼前不是面目不清的黑衣人,于是放松了筋骨,伸手遮了遮眼角,喃喃一声:“相叔还有人……还有人在这山里……”·相故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知道。”
哀牢山大磨岩主峰之上,云深雾绕,飞鸟急啼,积雪从一个山头盖过另一个山头,方才的震荡使其簌簌坠落,连绵如珠细密如幕,倒是比那南恩瀑布更为壮观··此时还是冬天,虽然山脚四季如春,但山峦却顶不住酷寒冰封。
先前大阵开启时迷离的霞光渐渐消退,云色从披红带紫渐渐厚积成灰,空濛的天穹顶飘落细小的六棱晶,落在人的鼻头上一瞬间化开。·大河作鼓天风作琴,手持紫铃法杖的白衣祭司伸手一拄,铃声起落,他和着拍子轻声哼唱无词之调,就如远古巫族唱祝祭祀一般不可冒犯·曲调在空阔圹埌的山谷得到加持,通透明净的声音溜进人的耳朵一直萦绕在心。·“呼——”·沉醉在梦中的人瞬间睁开双眼,迷梦蛊从七窍中齐齐飞出,碎成齑粉时化作一缕荧光从天际划下,宛如坠落的彗星。
传闻轩辕黄帝的乐官伶伦听凤鸣而取竹成管,调分十二律,若楼西嘉在此,必然能认出,这青年祭司使的根本不是天都教的神功··“快看,那块石头上有个人”·“是神仙吗”·醒来的人纷纷揉眼侧头,可云雾飞雪里身影模糊难辨,而那张白净的脸上五官组合间难得有浩然正气,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天外飞仙。
待辨清他手中法器和白色祭祀袍,南武林的众豪客们才呼出那个名字——·“是巫咸大祭司”·有人疑惑:“他在做什么”·然而那人问句方落,脚底的山石又起一阵强烈晃荡,震得人左摇右摆,毫无姿态可言,而这时,深渊之下的魇池水由平湖之镜慢慢搅起涟漪,随后中心下陷,急速转成漩涡,从上往下看,似一只观天彻地的眼睛,而瞳子正中,有两人乘风破浪而出。
在前的男子年龄与巫咸不相上下却蓄着一撮不合时宜的胡须,往上瞧一双桃花眼溢满灵气,转身时青丝如瀑,长袖长衣舞长风·只见他踏青风,抚翠微,信手摘来是灵芝仙草,弹指微笑化解是十丈软红,端的是逍遥游。
男子之后,是一女挽双剑,破水与他并肩背立,有仙子舞凤池之姿,亦有人间恣意飘摇之态·柳叶眉,鹅蛋脸,目有冷色,面带寒意,唯一令人怅然可惜的是,瞳子中的狡黠褪却不再,终是染上了红尘俗气。
不是被巫咸打落悬崖的楼西嘉又是谁·二人眨眼落在的巫咸祭司对面斜生而出的青树之上,两两相望,形貌依旧,眉眼心绪却阑珊··“师昂,好久不见”·只见两道银光斩雪,一前一后,一大一小,直刺向巫咸祭司面门,可大祭司既没有旁人的惊愕,也没有利器逼喉的恐惧,他站在崖上岿然不动似欲坐化雪顶,伸手两指在前一寸,夹住了刀片,随后抬眸,顺势掷了回去。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第一柄刀撞到第二柄的刃口上,“铿锵”两声嵌合为十字,若说方才飞刀之舞宛若指尖银蝶,那么如今快速旋转之下则化为杀人绞轮。
“别来无恙·”巫咸祭司淡淡回了一句,眼中带着浅浅笑意,仿若不是仇人狭路相逢,而是多年挚友重逢于途··白少缺披着红衫却未着袖,环抱在胸前的双手落下,三指一捏,飞来的疾刀贴合在一起,化二为一。
那股劲力虽在他指尖被解,却仍随狂风冲面,吹起他红袍上的两只广袖上下翻飞,摇曳飘展如甲胄后的披风··“- yin -阳子母刀是少教主”·巫罗在巫盼的搀扶下起身,指着对崖的红衣人仓惶失措。
瞎眼的巫姑听到声音,左右摆了摆头,努力想在风声中听清他们的对话,而老人巫彭则扶着石块拈了拈胡须叹道:“那是他俩避不开的宿命·”·白衣祭司的目光从白少缺身上挪开,越过红衣落在楼西嘉的脸上,楼西嘉收剑避开不愿直视。
白少缺心中一动,伸手执起皓腕,与身侧人十指紧扣,随后冲前方张扬挑眉,嘴上似笑非笑··作者有话要说:本年度最佳影帝大祭司……·第122章 ·姬洛和巫咸大祭司被困云河神殿时,坠落魇池的楼西嘉被汹涌的湖水迅速包裹, 灰心绝望之际她放弃抵抗, 也许正是因为与死亡只有一面之隔, 年少时的光影在脑中走马观花,就像奈何桥前七日望乡,随后被卷入深渊。
传说魇池之下是九幽炼狱,炼狱该是昏惑极夜,所以这里没有光, 就像被吞入上古妖兽闭闷的肚子里,暗得教人如同失去五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肺中的空气耗尽,心跳加速, 扼住纤细的脖颈吐出最后几个水泡。
忽然, 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腰, 她失力往前一扑,唇瓣贴上一片温柔的花瓣, 不, 不是娇蕊,是另一个人的唇·空气从口中渡入,她像生了腮的鱼, 终于在水中活了过来。
“谁”水中说不出话,出口的音萦绕耳廓变作可笑的“咕噜”声··那个人抓着她的手,带她游过了这世间的黑暗,去往光明的彼岸。
“我这是已经窒息而死了吗这一切都是幻觉”这个念头不停徘徊在楼西嘉的心头, 她不敢求证,不敢停留,只能跟着那个人奋力地游,游到不剩丁点力气时,眼前再度模糊,刹那间师昂将她推出崖顶的那一幕剜心而过。
所以这个人,只是幼年时师昂留在自己心中的影子吗·太可笑了··楼西嘉固执地甩开他的手,这时,水底亮起光辉,莹莹似碧又若蓝,而逆光之中,她在水中望见了一双瑰丽似琥珀的眼睛。
————·楼西嘉坐在一块倒塌的石柱子上,抱着手臂来回摩挲,现在还是冬天,内力只能勉强生热御寒,稍有- yin -风,便觉得刺骨··“所以……这六年你一直待在这里”眼前的人会说汉话,且还不是舌头打结的磕巴,字句清楚甚有儒风,再回想天都教的传说与流言蜚语,她一下就猜出了身份,因而有此一问。
两人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凹陷的内室,因为震动坍塌和湖水倒灌,阶梯下一半都被泥浆淤塞,只留下一处豁口,他们就是从那里游进来的,但是很快,那个豁口也因为水压坍塌封死。
这里以前明显是个通道,阶梯延伸处应该连接着一座石门,可是现在那里是一堵墙,白少缺就坐在墙下拧衣服里蓄满的水,虽然一言未发,但楼西嘉从他眼里读出了肯定。
·她往前挪了挪,把手递过去,借着外头透进的微光,在白少缺眼前晃了晃:“你能看得见人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晨起入目的阳光都会让人觉得刺眼,可方才水下生辉时,这人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六年,不可能毫无异常,要么他是个瞎子,要么他在说谎。
白少缺一把捉住楼西嘉的皓腕往自己身前一带,嘴角先浮上一抹轻佻的笑,顿了顿才道:“你很美·”·楼西嘉脸一红,挣脱掉他的桎梏抽回右手,背过身去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救命的吻,虽然她那时她心灰意冷,可却并不太想承他的情。
白少缺伸开双腿往后一靠,懒洋洋道:“你是我六年来见过的第一个人,第一个女人·”·“如果是个男人呢你也会吻……”楼西嘉皱着眉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羞赧,可听见后方无声,又忍不住偷偷拿余光打量。
白少缺解开薄如蝉翼的双刀,在手中转了转,割出尖锐的风声·被镇在这魇池太久,耐心那是一等的好,待楼西嘉脖颈微偏,他霍然收刀出手,两指按在腕脉一拉,左腿再接一横推,将她拉入怀中。
楼西嘉自然出手反抗,两人拆了五招,白少缺功夫压过她一头,拂过她心肺几处要- xue -,随后将她横抱在自己腿上,俯身用手指划过她侧颊的轮廓:“当然不会,我会一刀断喉,再沉尸湖底。
不过,倘若落下的是别的女人,比如天都教那帮蠢货,我一定会先挖掉她们的眼珠子,在坐观她们在水中挣扎沉浮·所以,只有你……”·白少缺几乎将唇瓣贴在楼西嘉的唇角,他说话时又轻又慢,喷出的温热鼻息落在肌肤上又酥又痒:“你醒来之前,一直在喊师昂的名字,怎么,你是他的小情人”·“不”楼西嘉眼中浮出一抹厌恶和恼恨,脱口而出。
“既然我出来了,师昂的一切我都要抢”白少缺将她扶起来,不仅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随语音落下,飞刀出鞘削落她鬓边一缕青丝,在指尖缠了缠,放入贴身里衣。
楼西嘉一瞬间有种吞了蚊虫的恶心,这实在不符合她“小妖女”的身份,当即皮笑肉不笑:“我瞧着这里少有人迹,倒是有一事想不通”·“嗯”·“这六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吃的老鼠还是臭虫蚂蚁还是蜘蛛”楼西嘉一拍大腿,“该不会是……”·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厚着脸皮哈哈大笑,旋即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其实我吃的是死人……烂肉……内脏……”说完,一肘推裂石墙,拉着抚胸作呕的楼西嘉走进黑暗无光的甬道。
当然,他不会实话说,地牢里的机关可以将饭菜从通风口倒出来,这里关押的曾经哪个不是不可一世之人,这种狗吃食的感觉本来就是用来折辱人的,让白少爷十分不爽。
因为震荡,地牢中所有的机关全然错位,白少缺被关在第九层,从水中一路上浮至七层时遇到了坠崖的楼西嘉,两人所入的洞口本应该是第八层的通道,可现在通道塌陷,过了两间牢室,竟然接上了七层的甬道。
为了防止犯人走脱,各处通路关节上都设有机关,楼西嘉不甘被力压一头,一路上可劲儿给白少缺使绊子:假摔撞翻灯台,乱箭差点给人扎成马蜂窝;双剑砍翻金银丝,掉下的巨石差点给人变肉酱……而白少缺,丝毫不乱,箭来斩箭,石来碎石,楼西嘉- yin -招越怪,他出招越奇,就好像刚刚克她一般。
“不错,你这使坏起来有点我当年大闹天都教的样子·”白少缺非但不气,反倒是遇上了什么千年难遇的趣事,大赞有佳不说,跟着楼西嘉大闹一路··说来也怪,两人走到如今,囚室过处不说有十,也有五指之数,但却是半点人气也无,- yin -森可怖,好像这里关着的都是厉鬼,没有活人。
白少缺不禁心中猜想:天都教规矩,重罪只囚不杀,难道师昂执政以来,暗中将人全都处决了·看他难得走神,楼西嘉张口胡诌:“白少缺,你裤子掉了”·白少缺果然移目下视,楼西嘉弯月似的眼睛蓦然展平,带出丝丝寒意,而脸上因嬉笑而推高的肌肉回落,只剩下一个冷冷的嘲讽。
只见寒芒一动,楼西嘉手中鸳剑刺向白少缺腰带,对方的子母刀当即出手,却并未与她锋芒相撞··“嗯”白少缺拧眉,楼西嘉含笑在对阵前及时收剑,贴在腰上一旋,侧身像个陀螺一样和白少缺错开,转至后方,伸手一拽上头坠下的麻绳,整个人飞扑至断裂的甬道对面,剑尖折回,刹那斩断绳索。
脚下的裂口很深,不知道伸向何处··“后会无期”·楼西嘉收剑归鞘于他隔渊相望,指着他鼻子骂:“你轻薄姑奶奶我的事情,容我伤好后再跟你算账”说着,楼西嘉拉下近旁的盘轴,刚才胡作非为可是有目的的,至少让她给试出了各种机关。
果然,手柄落下一格,断隙间还能运作的几处机簧纷纷搭箭上弦,对准红衣的白少缺,白少缺未动,侧耳倾听,就在楼西嘉欲要再下一格发动机关时,他手中子刀一旋,楼西嘉一个趔趄,手柄应声而落。
子刀飞回母刀的刀身血槽,白少缺面无表情喊了一声:“跳·”楼西嘉霍然回头,只见一块几乎填满整个甬道的巨石从后方缓坡上滚来,她无路可退,只要迟一步就会被碾碎,压入黑漆漆的洞底。
白少缺毕竟在这里被困了六年,出不去也死不了,对阵机关至少有一半的赢面,楼西嘉当机立断闭眼一跳·红衣人见她听话,两脚在侧壁上一点,旋身而出,凌空揽住她的腰肢往右侧一摆,将子母刀凿入石壁,两人挂在其上。
巨石从身侧滚落,落地发出轰响,溅起的烟尘几乎能迷人双眼·楼西嘉拍开尘土,却不慎将火石落下,下头的瘴气涌上来,折子还未接近底部便瞬间爆燃,冲天的火光中照亮了下头的白骨和尖锐带血的竹刺。
这时,石壁忽然碎开,白少缺手中的子母刀刃短身薄,没有普通的匕首吃力,瞬间脱出,两人齐齐往下摔,这一摔可不得了,竹刺密集无立足之处,落力太狠保准给串成烤鱼串子。
“该死”·楼西嘉骂了一句,她的长剑也不适合作攀岩工具,只能以最笨的方法——手脚并用在滑溜的石壁上抓拿,这一抓,指甲抹过岩石表面抠到一层软土,她心头当即一喜,咬牙抱着白少缺的胸膛将他往里头一撞。
·软土一松,两人落进了一个窄洞之中,一直滚到八层的一方囚室·白少缺抖了抖衣袂上的土,顺手带了一把楼西嘉,两人对视一眼,觉得实在不可思议:“盗洞”·“你们天都教的防御也太差劲了点。”
楼西嘉拍掉手上的灰,打量四周,掩着口鼻忍不住嘲讽道:“这什么味儿诶,别告诉我历任教主安眠之地在这种鬼地方·”·“当然不是。”
白少缺踢了踢脚下的铁链铜环,一只手将其拈起,缺口朝外对着楼西嘉·室内昏暗,楼西嘉折身摸到壁上的油灯,灯油未尽,她伸手入怀时才想起刚才火石已经落地,只能“哼”出一团冷气。
可是,矮室内还是亮了,白少缺持着一只瓷瓶,在底部一弹,一只虫子飞了出来萦绕在他身侧·楼西嘉见过这种光,当时水里的光幕便是这种虫子织就而成··南疆的虫子又奇又怪,她不敢贸然上前,何况,刚才自己还摆了人家一道。
“这种蛊虫不伤人·”白少缺抄着两手看她犹豫不前,不由觉得好笑,“你胆子那么大,血刑架子前头都敢说走就走,说跳就跳,一只虫子有甚么可怕,真要咬人,你在水中早就没命了。”
楼西嘉听他口气大,不由张口便反驳:“你们白家人有使蛊斗毒的天赋,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还有……那血刑又是什么”毕竟在水中时,白少缺亦在其中,他这双眼睛见光不惑,说明所处之地有极大的光源,这些虫子为他马首是瞻,倒像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养的宠物。
“你刚才抓的那条绳子,绑的都是底下的白骨·把人吊起来系一个活结,等坠力解开结扣,人落在那些竹尖上被扎得千疮百孔却不会立死,一直静候到血流干。”
白少缺磨了磨牙,说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好似谈论今日午食吃的大酒楼的烧鸡,隐隐还带着一点兴奋··身为女子,楼西嘉仍然忍不住为酷刑发憷,不由地暗中翻了个白眼,觉得师昂关押他还是很有道理的,这人若不是痛失五感,便是石头疙瘩没心没肺。
“所以,这里囚室不是空的,之前有人被关在这里”楼西嘉看着铁环上的缺口,向前一跨,牵着裙裾一个回转扫了白少缺一脸干茅草,趁他未发作,赶忙装傻充楞张开手臂。
她腰身纤细,身量高挑,可手脚环扣间距位置却短不过几寸,想来这里困着的该是个女子··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抹了一把脸,抬起手来想使坏,但楼西嘉已然防着他从那位置跳脱了出来。
黑暗之中,这一点莹光倒是似一轮明日,他抬手一挥,悠悠续道:“不错·铜环内侧有凸针,说明这里曾经绑着一位擅长使蛊的人,针刺之法不仅能扼制手脚经脉,同时也能扼制体内的蛊引。”
楼西嘉恍然大悟:盗洞的尽头在此,说明这里的人已经被劫走了,而依白少缺所言,这种针刺之法因人而异,那么手脚镣铐必然是单独打造,能有此“殊荣”的绝非泛泛之辈,那被劫走的是谁呢·“是石柴桑。”
白少缺整个人突兀地笑了一声,道出了那个名字··作者有话要说:楼西嘉的官配出场了咕噜噜噜噜啦~·这两章是支线,但是和整个滇南的事情有关系,而且很重要哈,后头起伏笔和解析的时候都会用到在魇池的发现。
第123章 ·两人绕着逼仄的窄室走了一圈,并无所获, 白少缺引路, 先一步踏出门去·想起他方才那一笑悲喜莫辨, 楼西嘉心里有点膈应,故意远远落在后头,等他背转身去,自己再飞速挪回原处,在铁环附近扒拉了两下, 仍无所获后撒气似地一脚踢开。
这一踢,干草横飞不说,脚上还沾了点黑色的软泥·楼西嘉爱整洁,见鞋尖上抹黑, 忍不住往尖锐不平的凸石处刮擦, 这一刮, 她发现并不是泥,而是一些腐烂的饭食残渣。
那个位置·楼西嘉脑袋里嗡了一声, 抬头瞥见上方的圆洞, 她一瞬间明白了,手脚被缚住的人吃喝拉撒是很困难的,饭菜落在眼前, 只能像猪拱食。
“还不走,你爱上这里了”白少缺端着袖子倚着门,将女孩子脸上的表情悉数收归眼底,他算了算, 就那须臾之间,他从她眼里读出了惊讶,怜悯,疑惑与哀伤四种情感。
楼西嘉将双剑别在腰带右侧,又踢了一脚干草将黑泥掩住,随后跑至白少缺身前忿忿地“呸”了一声,“呸”完又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欠妥,万一眼前的人这六年也过的是人不如狗的日子,和他这风姿玉貌一比,想想还真有些凄惨,因而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
没想到,白少缺也在看她,被抓个正着··“我……白少缺……”楼西嘉想问却支吾·白少缺深深望了她一眼,一声不吭捏着荧光蛊虫走了。
楼西嘉一跺脚,气自个受伤坠崖后不仅内力受制,连胆气也不足了,于是梗着脖子嚷嚷:“你给姑奶奶我回来·”·白少缺果然回来了,像鬼魂一样无声飘至她身边,楼西嘉的鼻子差点撞在他抬起的手指上,蛊虫扑扇翅膀,黯淡的荧光骤然一亮。
白少缺嘴角挂着戏谑:“叫得这么着急,莫非看上我了,想同我来一场干柴烈火”·楼西嘉当即朝他腰上捅了一肘子,瞧着方向和力道,都是冲着肾去的。
关键之地怎么能让她给废了呢,于是白少缺一面架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人往反向推,一面嘴上不饶人:“不错嘛,一眼就能瞧出我功法主- yin -,练的是肝肾,说明我们乃天作之合,你真的不考虑嫁给我我和师昂有仇,你嫁给我准能把他气得怫然作色,大动肝火,瞋目扼腕,黯然销魂,心如刀割,万念俱灰,肝肠寸断,余桃啖君……”·“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等等,你知道余桃啖君是什么意思吗就敢随便说”楼西嘉赶紧扭头打住他的话头,左摆右动要甩掉他搭在自个儿左肩和贴在背上的手,然而白少缺却不由分说一掌过来,把她的脸又掰了回去。
不对·楼西嘉毕竟武功不弱,虽然方才被白少缺几句话引得啼笑皆非,但心念急转,立刻就察觉出不对劲——他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大·强势之下,楼西嘉扭身不及,忽然想了一个损招,朝他怀中贴去。
少教主落难六年,别说女人,男人也没见过几个,他可不是师昂那般禁欲修道之人,而是正值血气方刚·果然,这一变招,白少缺反应慢了不少,等他撤手之时,楼西嘉霍然转身在他嘴角轻轻一吻,右目由此挪开半寸,从他肩上碎发缝隙里,瞧见背后一层一层掉落的铁针板。
·要光是针板只能说酷刑可怖,可关键是此地牢年久失修,少有人打理,铁针上的血迹未除现已转红为黑,而那股腥气引来无数虫蚁,上头黑乎乎一层不停蠕动的东西差点让她当场呕出来。
“叫你不要看你非要看,不过你这一招高妙,正中吾下怀·”白少缺含着悠哉一笑,用手指抹过唇角,随即垂落下来,顺势圈住她的腰肢,往前一压·楼西嘉甚至还没来得及骂一句“轻薄登徒子”,脚下便已踩空,双双扭抱着栽进了地洞。
翘翻的石板子盖过来将好贴合无缝,适时,跟前的铁针板落下,虫子从上方碾压而过·而地洞底下,几声闷哼过后,两人摔在硌人的碎石粒上,长出了一口气··楼西嘉眼疾手快拔出长剑,贴在白少缺脖颈前。
然而,白少缺既没出手,也没拿话刺她,而是将双手枕在发下,淡淡道:“所以余桃啖君是什么意思”·“你从哪里听来的”·“有一次我和师昂各自封住了对方的内力,然后比赛去巫罗那儿偷新春刚摘的桃子,这小子胜负心太强半点不让,最后桃子被打了个稀巴烂,就剩我怀里护住一个,后来我们爬到大磨岩歪脖老树上看日出,我分了他半个,他就说了这‘四个字’,我以为是生气的意思,毕竟那次他略逊我一筹。”
楼西嘉听后,颇有些感慨,倒不是身前这位少教主对中原经史典籍的误解,而是对他俩往事的震撼·从他认识师昂以来,他奉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之态,行的是“刚直端正”之事,养的是“高雅恬温”的- xing -子,便连他的名字,也取自“招招舟子,人涉昂否”,讲究君子之貌。
这样的他,居然会和另一个处事不羁,荒唐无类的人赛偷盗之事,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余桃啖君说的是人爱恨无常·”楼西嘉归剑入鞘,仰头直愣愣看着顶头石板,一边无趣地细数上头的皲纹,一边娓娓道来,“传说卫灵公非常宠爱弥子瑕。
弥子瑕母亲病重,情急之下窃国君之车归乡,卫灵公得知后念其至孝,赦免其刖刑;后游园时弥子瑕吃到一颗味甘汁甜的桃子,忍不住将手头咬下的一半共享,当时灵公只谓他爱哉。
可是后来,弥子瑕失宠,卫灵公追究往事,数罪并罚,呵骂他竟然敢将吃过的桃子分与自己·你说,人的心是不是都变幻无常(注1)”·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明明口中诉说的是别人的故事,但楼西嘉念及的却是自己,打她有记忆起,无论身在何处,旁人都避她,畏她,嫌她,骂她“小妖女”,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胡作非为,什么正,什么邪,对她来说都无所谓,直到遇见师昂,和她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越是自身没有的,越是得不到的,越让人向往憧憬·甚至多年以后,她依旧在打探他的消息,甚至不辞辛劳,披星戴月直入滇南··可原来,师昂也有被拉下神坛的一天,原来那些所见不过流于表面、拘于形式,原来他也在寻求甚至追逐内心的渴望。
楼西嘉松了一口气,执念带来的戳心之痛在那一刻得以缓和,她忽然明白她对师昂的向往虽不是普通女子对相貌身份的肤浅之谈,但也不过如夸父逐日,追逐于虚妄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至于结局,书中不是早就描写到了吗·一片痴心,化为邓林。
楼西嘉释怀了,但白少缺却叹了口气,两道眉毛一拧,颇有些纠结:“这么看,我倒是十分不解了,你说是他喜欢我,还是我心悦于他”·“哗啦”一声长剑出鞘,楼西嘉黑着脸一剑削平一块顽石,白少缺往外头的平地挪了三尺,子母刀交叠杠在她的锋芒上,最后弯着那双桃花眼盈盈一笑,道:“不,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你,比起那根木头,你要有趣得多,你杀人你放火,你打家你劫舍,我给你掠阵放风,保证不拖后腿。”
楼西嘉脸更黑了:“是吗”说完,她收剑一挽,目光一闪,果断地割向他的腰带,偏不按常理出手,半点没有闺秀的矜持和小姑娘的羞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制服流氓,就要比流氓更无赖;克制无耻之徒,就要比无耻之徒更荒唐,来呀,让姑奶奶我瞧瞧,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打住”·白少缺可不是真的想占她便宜,除去水下那次,但凡调戏皆有度,不是逞一时口舌,便是意在戏弄,这会子楼西嘉发火正所谓敌强己弱,他气势一软赶紧就地一滚,拍掌而起,那一刻的身法忽然变得灵妙无穷,仿若乘风御奔千里,扶摇直上阊阖,足一踏河山皆缩小如芥子,身一展世已幻三千。
楼西嘉愣是左抓抓不着,右捞捞不住,气得牙痒痒,调头就走·她刚一迈步,耳边忽有热气,白少缺两手往她白嫩的脖子上一圈,整个像只八爪蟹一样盘在她背上不放。
“白少缺,你无赖无耻,你给我下来”·“不下”白少缺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嘻嘻一笑:“刚才谁说的,制服无赖的法子就是比无赖更无赖,诶,我可不是骂你无赖,但你骂我无赖的话,你就是无赖……”·白少缺把手抬了抬,指着前头一道拱门,挥斥方遒:“往那边走怎么说我方才也救了你,你背我一会是会缺胳膊少腿还是会去掉半命,别小气”楼西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听到“无赖”两个字,可转念一想,背就背,待会遇上什么炮烙虿盆放血酷刑,一准就把背上这个渣滓给抖下去。
出了拱门,白少缺似乎对这里轻车熟路,尽管他用双手双脚表示他在第九层这么些年闭着眼睛倒着走也能走出去,楼西嘉还是不信他的鬼话,七拐八拐将人给带进了死胡同。
“你确定这里真的是第九层”冷静下来两人不再互相挤兑,楼西嘉忽然出声问道·过分熟悉有时往往会一叶障目,她不同于白少缺对魇池地牢有绝对自信,第七层、八层、九层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分别,若背上的人不多嘴,单她一人甚至分不清具体位置。
白少缺沉吟了片刻,轻拍她的左肩:“你往那儿走一点·”·楼西嘉依照他的话往左上角斜走了三步,白少缺当即伸手握拳,在转角锐棱处往里一推,墙体很硬,没推动,但他却变了脸色——若他没记错,此处该有一机关兜网,他第一次逃出来时,便在这里失足被罩,后来关回去后还给多加了两道大锁,因此能记一辈子。
“莫非,这号称九幽炼狱的魇池,竟然还有第十层”白少缺摸了摸下巴,又再贴身上前,换了个位置左右敲了敲,两击过后,音色骤变空音。
·楼西嘉嘴唇一个上挑,卧薪尝胆忍到现在,等的就是机会,她重力下倾一个急转,借着风力将背上的登徒子给甩了出去·白少缺作为习武之人,身子倾斜而出时下意识用手回挡,那臂力虽不似铜铁,但内力透出,刹那便砸了个大洞滚进去。
只不过,他- yin -魂不散,楼西嘉正拍手叫好,哪知他干脆解下腰带往人脚上一缠,非得将她一块儿拖了进去··“白少缺”·白少缺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随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冲前头使了使眼色,得意中透着几许欠扁。
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壁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闲人闭嘴”,往左三寸,再附三字“思过处”··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回头修改上传的时候再看这一章,突然觉得很甜是怎么回事·第124章 ·墙上七字未涂抹朱砂赭石,且断口不平、深浅不一, 可见乃是静室中人所留, 再细看勾撇捺回转处, 又皆平润遒劲,一气呵成,说明并非以利器凿琢,而是以指力书刻,由此可推论武功高低。
楼西嘉用手摸了摸, 退回原处轻轻摆首:“若我以长剑作笔,勉力也只能得其形而不得神韵,看来是位书法大家·”·“奇也怪哉,姑姑从未跟我说过, 九层魇池之下还有这么个地方。”
一时间, 白少缺心头也揣着七上八下难定·这“思过处”不大, 有一扇石门开在裂缝的对角,四面密闭唯有门上小孔透风, 他们之所以能误打误撞进来, 乃是湖底潮- shi -,水气常年附着石头表层,因而得以滴水穿石。
刚才坠地时荧光蛊已被压死, 白少缺不得已再取一只作灯,转头发现楼西嘉正一脚踏在石桌案上,挥手打散呛人的灰尘:“你瞧你背后”·楼西嘉回首,只见一层白布铺就齐桌高, 上有凹凸难平。
她顿了顿,伸手掖住一角,“呼啦”一声掀开——·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果然不出所料,下头平放着一具白骨··白少缺跟了过来,将停留在食指上的蛊虫往前扫了扫,白家天赋御蛊,他心念一动,蛊虫飞到骷髅上停驻,将好能照遍全身。
“你看那儿”楼西嘉眼神好,瞧见- yin -影,往胸骨架子上一指··闻言,白少缺轻轻拂开胸肋,取出一卷沾灰的竹册·那竹册并未裹卷,而是摊开呈放,拉拽时串联的棉线勾拉,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又攫出一物,“咚咚”滚在白少缺靴子边上。
“诶,是个葫芦”楼西嘉俯身欲捡,可少教主却快她一步,先捡了来·她忙翘首顾盼,忽地发现白少缺盛着那小玩意儿的手掌心颤动两下,目光垂落苍凉,如秋尽叶落花枯。
半晌后,少教主别开目光,将葫芦狠狠攥在手心:“这不是一般的葫芦,这是祖灵葫芦,白氏历来有供奉习俗,乃为姑姑随身所带·”·“你的意思……她是白姑”楼西嘉向后退了半步,盯着那堆不成样子的白骨难以置信。
不过,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她俯首拜了拜,算是对英雄最后的追缅哀悼·随后,她面无表情越过矮桌,拿起了其中一块腿骨掂量,毕竟,连棺材都躺过的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白少缺收起葫芦,瞧见她的动作不由拧眉,虽然他从小到大- xing -子散漫惯了,也不是个讲究严苛祖宗章法的人,但乍见人这样待自己死后的亲人,心头还是有些不悦,不由道:“你做什么”·“我本打算看你笑话呢,不过看你难过就算了,外头说像你这样被镇压在魇池的都是疯癫成魔的,果然流言不可信。”
楼西嘉把骨头横在掌心,递到他身前:“这胫骨骨质可不轻,且骨面粗粝,边沿轮廓僵直而缺少柔和,这是个男人·你再看他的颅骨,眉弓突出,眼深眶钝,都不是女子的特征。”
白少缺很是惊奇,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楼西嘉放下骸骨,沉默了片刻才道:“小时候跟着我义父南北闯荡,他四处杀人,我四处收尸,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这世上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人,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对活着的人来说,不过是一抔黄土,两泡眼泪·”·说到此处,两人都不由嘘声长叹,纵使世上传奇英豪,最后也逃不过英雄迟暮,就好比这间静室里的人,功夫再高,最后也不过沦为阶下囚,草草一生。
楼西嘉将目光挪到那卷竹册上,匆匆扫去却一字不识·那上头书刻的都是百濮文,且为了防止他人窥伺,用的还是百濮的古文字,这玩意儿除了少数部曲长老习来作祭祀祝唱,而今基本已废止不用。
她不会,不代表眼前这位白氏血裔不会——·白姑的随身之物落于此处,说明她曾在这儿稍作腾挪,将这卷书压在白骨之下,而遮上白布以示安息·白姑没有带走,说明竹册有留存的必要,那葫芦绝非偶然掉落,兴许就是留于后人的凭证,而且极有可能是留给白少缺的,毕竟后嗣只余他一位。
若一切都是有心为之,这东西必定是个宝贝··“这竹册上写了一个故事·”白少缺将其摊在腿上,修长的中指拂过右侧一二行,匆匆一瞥后晦涩地开口。
楼西嘉追问:“什么故事”她掸了掸石案上的积灰,一摆裙裾屈腿斜坐,心里想:这厮莫不是唬我只听闻高人辞世时为免毕生所学断了传承香火,爱写就个秘籍,留于后人来寻,而江湖中多的是少年英豪因秘宝闻名遐迩的话本子,但凡那些个横空出世的,多遭编排,还从未听说书人拍案叫板,说人死后留一故事的。
“你现在肯信我”楼西嘉正发呆,白少缺忽地抬头询问,两人距离贴近,这一上一下差点儿鼻尖磕着额角,亲昵又尴尬·而后,又像是缝着什么瘟疫似的,二者同时立直腰杆,拘束地散了开去。
楼西嘉自然是不大信的,但口中总要逞能:“你先说来听听,我瞧瞧是何等趣事儿”说着,她双手在额前落下的一缕青丝上缠了缠,眼中生出流波。
“汉,永平十二年,白若耶继天都教第十六代教主之位·”白少缺瞧了她一眼,重新组织措辞,娓娓转述··白若耶一生尽撰于此,寥寥百字,诉尽离愁欢喜。
“上一任天都教教主自幼身体孱弱,三十岁时连‘不死之法’半卷也未成,几乎被九族联合限于哀牢山,而教中也为出身毛部的巫咸大祭司控制,因而不得已将其独子白若耶送入毛部为质。”
·“白若耶天具慧才,在毛部藏拙不说,斡旋策反,暗中部署,待得毛部内乱之际,他单骑突围,连夜直入天都,以‘不死之法’斩杀大祭司立威,十六岁扬名,得教印自封为主,随后又以白氏后裔之名勒令九部上山拜见,以武力逐个击破,不效忠者,立毙当场,曝尸三日。”
“少时为质的白若耶卧薪尝胆,受尽欺侮,更是亲眼所见那些惨无人道的私刑和恶习,因而自继位起废止私牢,灭除蛊术·那一年三月,他亲自巡视九部,途径孟部时,见一小儿奴隶被当成活靶子试箭,出手救下,并将其带回了天都,亲自教导。
往后十载,二人亦师亦友,终年相伴·那小儿不仅天资聪慧,有过目不忘之能,且出落得身量颀长,玉面雅秀,俨然有君子之风·第十年,白若耶为压制九部,改十巫制,收回巫咸祭司任免权力,故意拔擢这贫寒的孟部少年为新任大祭司,并重新给了他一个名字,叫竹。”
“等等,竹竹子孟竹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吗”楼西嘉支着下巴,瞧见白少缺念到这个名字时眉头一皱,不由问道。
白少缺解释:“九部或多或少承袭上古传承,有各自的图腾崇拜,而孟部一支,则为竹叶·竹之高贵,本家直系亦不敢亵渎,何况一个贫子奴隶白若耶这是杀一儆百,挑衅权贵”·“你接着说。”
白少缺顺着文字往下看,却僵在那儿,似瞧着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久久不能晕开心神,待楼西嘉催促再三,他才勉强开口:“这个叫孟竹的人,实际上是孟部派来暗害白若耶的棋子。”
“啊”·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若耶毕竟武功高强,他复位前的五年九族族长尚能一战,五年后便是自保也难说·九族惶恐,便使出下三滥的手段。
“不知为何,白若耶非常信任孟竹,一日酒后,白若耶失言,向其透露他并未练成完整的‘不死之法’,而《天宗卷》在毛部控制哀牢山时已然下落不明。
孟竹闻之,猜测毛部落败后,此物为当时的孟部所获,心成一计,一面暗中联络孟部族长,一面偷偷给白若耶种下子母蛊,母蛊在己身,子蛊则系于白若耶,防止自己做出后悔终生之事。”
楼西嘉好奇发问:“子母蛊是什么”字面的意思虽像控制人的东西,可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并不是害人玩意··“只要母蛊不死,子蛊者无论伤多重,母蛊都可为其续命,前提是种母蛊者愿意自损阳寿。”
白少缺叹道··“所以孟竹是害怕白若耶遭逢不测吗”·白少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故事:“次年,白若耶遭逢暗刺,九族包围,众目睽睽之下大祭司反水,亲自执刀斩杀,将其‘尸骨’打入阿墨江。”
“我猜……白若耶并没有死,是障眼法对不对”·“是·”白少缺露出苦笑,“子母蛊救了他一命,待多年后卷土重来,二人于大磨岩惊天一战,大祭司输半招,白若耶重回教主之位,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孟竹多年潜伏斡旋,早已替他瓦解九族,收复一统只在朝夕。”
“白若耶杀了他吗”·“没有·”白少缺侧身去看那堆枯骨,这竹册上的故事写的是那第十六代先祖的一生,可何尝不是孟竹的一生,恐怕这具白骨,便是当年那惊才绝艳的寒门少年,“白若耶并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镇在了魇池之底思过,扬言此生不复相见。
在孟部之时,孟竹忍辱负重寻得《天宗卷》并将其毁去,多年辗转,在这一方静室里他终于有机会默写全篇,只是可惜,不负相见,当真死生不再见·白若耶英年早丧,子蛊死,母蛊伤,孟竹心有所感,最后也呕心沥血而死。”
楼西嘉垂手静默,这个故事显然比不得坊间奇谭,闻者捧腹大笑,反而令人听过后鼻塞眼红,竟不知该先欷歔长叹,还是挽袖拭泪··究其一生,白若耶和孟竹之间的感情早已不能用一二字概括,他们从敌人走向朋友,情义之重已远胜过知己、亲人甚至情人,可最后依旧落得不闻不知不相见的下场,除了命运弄人,竟不知还能作何解释。
“可惜了·”白少缺起身,他那么个荒唐随和的人,难得露出肃穆和正经的神色·只瞧他伸手将白布盖上,退到桌案后,伏地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楼西嘉不是不识抬举的人,不敢在这种时候占他便宜,因而也从桌案上起身,走至他身后,乖乖站立··九族离乱,天都教元气大伤,在这等困局之下依然能绵延百年,孟竹可谓功不可没。
他倾心竭力,甚至甘负骂名做那“贰臣”,各中甘苦,又岂是书册上了了二笔可以写尽··“白少缺”楼西嘉脸上忽然涌出喜色,激动之下竟猝然两手抓住他的小臂晃荡,“我们有机会出去了你想想,天都教上下包括教主在内,皆无人知这第十层,说明这里另有出路。
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他默写下了《天宗卷》,这东西一定还在这里,且不说明珠不可蒙尘,若你练会了,我们兴许能杀出去”·她的心里对师昂仍有积怨,那种转喜为恶的恨,让她不由将心向着眼前人,虽然她对白少缺也说不上多大的好感,但这世间若有一人能扼制那个亲手将她打落魇池的人,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很久之后,楼西嘉才明白,自己哪里算得上爱之深,恨之切,分明不过是个庸碌平凡,得不到便生厌的小女人,她和师昂之间,差了十万里河山··白少缺沉吟片刻,觉得甚是有理,毕竟《天宗卷》乃白氏瑰宝,他作为白氏后裔,理当撷取,让其物归原主。
只是,这间静室巴掌大,白骨边再无一物,那功法秘籍该藏于何处·作者有话要说:小科普:现在据说哀牢山地区彝族还有供奉祖灵葫芦的习俗··周五啦~嗨起来~·不知道为啥,看人谈恋爱比自己谈恋爱还开心…时常发出土拨鼠尖叫姨妈笑,可能是快过年了…喜庆感迎面扑来·第125章 ·楼西嘉抓耳挠腮想了想,嘟囔道:“若我是孟竹, 必然是期待白若耶再与我一晤, 这一晤不但要将功法交付与他, 且依着我那沉闷内敛,坚韧决绝的- xing -子,多半会借白若耶之手……啊,有了”说完,楼西嘉从腰间抽出一剑, 作了个抹剑的姿势,朝着白少缺一抬下巴,“你试着朝我出招”·白少缺犹豫片刻,顿时如醍醐灌顶, 霍然起手:“小心了”·起初两人单演招式, 不化用内力, 拆了十来招却仍未有所获,楼西嘉想来多半因为功力不对等, 孟竹既然只输白若耶半招, 几乎可以论定二者不相上下,可如今白少缺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以手弹剑, 她这两柄紫缑剑虽算不得上古神兵,但在如今江湖却是排得上号的,因而大有压制。
白少缺皱眉,指尖不由加了两分功力, 可哪知楼西嘉此刻心思一转,为了输他一招半式,立时撤手,引他攻向自己心肺脉,白少缺不愿伤她却来不及收手,只能向旁一引,直接撞碎“思过处”三字。
心字处脱落后有一小龛,里头盛放着一张羊皮,头首二字正是天宗,夹杂其中的还有一封孟竹留给白若耶的信·不难猜出,当年孟竹以手抹过那三字时,心绪如狂,内力隔山打牛碎尽里头的石壁,依着缝隙将东西藏了进去。
白少缺小心将信纸折叠藏于贴身,心中不由想着:在下无以为报,若能出去,再将此物烧于先祖墓前,也算是谢前辈当年援手之恩··“走吧·”楼西嘉振落剑身上的杂尘,推之入鞘,缓缓道。
二人原路出了静室,贴着墙根走,第十层虽仿九层制,规模却小了不少,除了这间思过处,那些原本该有囚室的地方都是实打实的墙·半盏茶功夫后,二人走到尽头。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尽头本该有路,只是落石将其掩埋得死死的,楼西嘉正打算结掌,白少缺敲打她小臂,自己走在了前头,抬手一击·石头略有松动,可惜上头碎石很快又补了下来。
无法,二人只得回了静室··“在巴郡的时候,我听我二师父说过:阳伏而不能出,- yin -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注1)·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再另外打一条通路,不过眼下我可帮不上忙。”
楼西嘉甩却额上冷汗,终于坚持不住跌坐在地,被石柴桑的内力震伤的腑脏此刻隐隐作痛,刚才有颇费了些力气,她不得不盘膝调息··白少缺本想助她一臂之力,可眼前的姑娘执拗非常,眨眼人已入定,显然是不愿承情,默然拒绝。
因而,百无聊赖之下,他随手翻开羊皮卷,按照上头所言,修炼起来··时过如弹指··楼西嘉是在剧烈地震动中惊醒,睁眼的那一刻,天崩地碎,黑白颠倒。
“哎哟·”人未扶稳墙根,额角已在锐石上撞了一道细口,鲜血流过鬓边·她抹了一把,没听见白少缺说话,扭头看去发现他整个人气色青白,并非什么好征兆。
“白少缺白少缺”她喊了两嗓子,伸手拍打他脸颊,回头瞥见腿上的羊皮卷,忽然住了嘴——·练功至要紧关头,最忌讳被人打断。
可眼下室内有坍塌征兆,稍有不慎将有活埋碾压之危,要不要叫醒他,一时间倒是成了她进退维谷的绊脚石·要知道,楼西嘉在巴郡也遇过地震,却没有一次可比之眼前,甚至在那一瞬间,她生出了畏惧和恐慌,隐隐觉得这将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尖锐锋利的石锥从上头断裂坠落,楼西嘉想都没想扑身直上替他护法,几番施力之下,勉力压下的心伤大震,一口血喷吐出来·血雨如幕下,白少缺睁开了眼,两手将她接住,二人缠抱在一块,在晃动中向角落里滚去。
“白少……”楼西嘉先是一喜,暗中松了口气,可随后,她发现情况远比她想象得更糟糕——·白少缺扼着她的腰肢手中力度不减反增,一时间两人贴合只隔着半干而润的衣服。
楼西嘉拼命挣扎,偶然撞上他那双桃花眼,竟被瞳仁中的血色所惑,随后,一双炽热的唇瓣落了下来,那一瞬间,她眼中滚出灼热的泪水,她知道,眼前的人已走火入魔··天宗、地宗象征- yin -阳,调和有度,双法皆练者可达惊神之境,但稍有不慎,也极易走火入魔。
尤其此刻外有地震搅扰,使人无法清明静心,更是大忌中的大忌··“啪——”·楼西嘉抽出右手咬牙一挥,白少缺的左脸颊顿时烙印出纤细的五指印。
随后,后者眼中的混沌散去一些,可他仍未放手,而是绕至楼西嘉身后,一手按住后颈风府- xue -,一手按住长强- xue -,内力倾泻而出似有散功之意,又顺手替她打通任督二脉。
“别动·”白少缺的嘴离开她的唇角后,笑了笑,触目惊心的红色从七窍流出,和他的衣服混为一体,他向左一翻,摊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中轻轻念叨:“师昂,单论天赋,终究是我略胜你一筹。”
楼西嘉惊坐而起,蓦然发现自己双手有力,两目皆清,内伤已好了大半,不由慌张地以袖擦拭他脸上的血迹,难得落下一滴泪来:“白少缺白少缺你不要死啊”。
泪水混在血里,过了好半天,白少缺才用手指擦了擦,放在唇上舔了舔,笑着按住她乱动的手:“我没事·武功,身份,地位对我来说皆如浮云·”他顿了顿,又道,“以前,姑姑不让我习武,我就偷偷练,但凡见过的功法,皆一遍而成。
师昂说,我是举世不出的天才,每每提及,我总能见他眼中艳羡,他有好胜心,但我却没有,因为我可不想做什么奇才,我只想老老实实当个山野村夫,钓鱼泛舟,采茶听书。”
魇池地牢的震动终于停歇下来,白少缺拉着楼西嘉躺下,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腰上,两人虽近,却再无逾越之举,就这么安静地躺着,一呼一吸间仿若千年··白少缺拿另一只手枕着后脑,叹道:“至高功法原是如此。
所谓《天宗卷》,欲成此功,先要散功,想来前辈是要告诫后嗣,手中所握,手中所有,皆不过身外之物·先祖胸襟智慧非吾辈所能企及,若非我被困地牢六年,因慕大江大河,雄奇山川,自悟得武功‘逍遥游’,必然是不会懂当中深意的……”·楼西嘉听他悠悠道来,心中微暖而静谧,她想,就这样待在这里也挺好,不用去面对不知如何面对的人,也不用忍受世俗强加的目光。
心神俱疲的她小憩片刻,很快坠入梦乡——·对久历江湖风雨的人来说,没有所谓的高枕无忧,一代大侠成名之前,也曾在腥风血雨里辗转难眠·离开巴郡几月有余,楼西嘉夜夜浅眠,几无梦寐,而今在这- yin -暗潮- shi -的地牢中,她却做了个黄粱长梦,梦中的大师父姑萼和义父楼括正在为她的去留争执。
那是永和十二年(356)的夏天,晨起雨打芭蕉,落花飘零,颇有些涕零悲切之感,楼括牵着她在嘉陵江渡头下船,往东北穿过阆中城行进巴山山脉一处谷地·山谷幽深晦暗,曲径相通,凡有河溪过处,皆有鸳鸯戏于其中。
·她第一次知晓,这种成双成对的鸟儿,名为鸳鸯,这座凄凉山,名叫鸳鸯冢·鸳鸯冢山门前有一棵老榕树,挂着野花绿藤,树干粗得几人合抱尚不能及,估摸着老得能让她唤祖宗。
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斧凿刀刻的不是谷名,而是一句诗:·“乐鸳鸯之同池,羡比翼之共林(注1)·”·这些年她虽跟着楼括杀人捡尸,见惯魑魅魍魉,笑看- yin -阳生死,但论识字,还是会上几个粗浅的。
她将那十二字勉强诵读了一遍,却并不明白上头的含义,于是转头拉了拉楼括的袖子,仰头睁大那双灵秀狡黠的眼睛,直愣愣瞧着他··不杀人时的楼括抄起手显得沉默而精干,杀人的买卖干得多了,纵使曾经是个斯文的老实人,如今也沉淀下令人畏惧的腥气,功夫练得稀松的人只一眼便能给吓出尿来。
这样的人说话往往也很精炼,他从楼西嘉的眼中读出问题,只答了一句:“冢为高坟,埋的都是些有情的无情人·”·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何为有情,何为无情,彼时她尚不能分辨,但很快,有人便来斧正。
只听得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山中薄雾里传来,当即喝止住他的话:“胡言乱语”·光听语气也知道来者不怎么和善,不过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但凡见过他义父且还能开口的人,多半只有两句遗言,头一句“你便是千秋殿殿首楼括”,这一句尾音上挑,必然要带着些轻蔑,后一句从“你竟能杀我”到“不可能”各不相同,但都是这般吃人的语气。
她抖了个激灵,捂着眼睛正准备询问义父自己是否需要回避,却从稀松的手指缝中望去,为眼前的美人着实惊艳了一把··白雾散尽花开,鸳鸯饶树翔舞,阳光铺落不到的榕树干上坐着一个持着黄杨木梳的女人。
女人一双眼细长无光,目光上挑时给人蔑视之感,朱唇一对上下扁薄,又是民间常说的薄情之相,按理说这般模样不该是个美人胚子,五官一拟,可却又是姿色超然,令人一望生叹,不知是哪来的山精,又或是《楚辞·九歌》中的山鬼。
“曹子建这一首《释思赋》分明说的是兄友弟恭,你一个目不识丁的人,还学人儒生拗两句酸腐,好不识抬举,哼”那冷然的娇嗔真真落在了点子上,别说男子瞧着戳心,她一女娃听着都觉得绵软。
后来他们还争论了一些什么,楼西嘉耳畔无声便在梦中糊涂过了,只知道楼括将她推入了石碑界限之后,自己却在原地不动:“她叫姑萼,是鸳鸯冢的主人,你拜她为师,从今往后就住在这里。”
“拜师义父,我不需要师父·”她没有哭闹,很是自然地摇了摇头··楼括没有劝慰,没有斥骂,只是轻轻地将手落在她的头顶,插入发丝中揉了揉,随即露出难得的温柔:“如果义父不死,每年都会来看你。”
“你当我鸳鸯冢是你千秋殿吗”姑萼嗤笑一声,见不得他身为一个杀手,却表现得宛若慈父,因而冷言冷语刺他··“拿去”楼括从袖中解下一物,朝树上扔去。
姑萼接过微微一笑,明明心中满意,可死鸭子嘴硬愣是不饶人:“哟,传说中的‘千叶影木’为了一个和你毫无血缘的孩子,你还真是大方。
好吧,看在这东西的份上,这孩子我收下了·”说着,女人朝她挥了挥柳条一般的手,“过来吧·”·她没动,扭头去看楼括,楼括只留下一个微笑,扭头干脆利落地走了。
“喂,听说你这次接了个万金的任务,恐怕比在洛阳的那次截杀还要险恶,要是回不来的话知会一声,我去给你收尸,埋在阡陌恒通,三江汇流的地方,专门立个牌坊做个碑,好好瞧瞧那些被你杀过的人,他们的亲眷是怎么辱骂你的,再瞅瞅人恨急了眼是不是真会刨坟鞭尸,那可比话本子有趣多了。”
姑萼一字一句,说得楼西嘉不忍细听,直堵耳朵··楼括却浑不在意,头也未回,只抬起手臂挥了挥,“嗯”了一声潇洒地走了·静默良久之后,姑萼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女子的长叹,可四下张望,又似虚幻··“你义父已经走了·”姑萼不知何时已落地,踩在草木上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她没有哭鼻子,只是眨了眨眼睛,伸手去够姑萼的手。
姑萼一瞬间变脸,险恶地将她的手指扫开,冷笑道:“你真脏·”·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所措··“我从你身上闻到了死人和尸体的味道,听说你是在死尸堆里被楼括扒出来的”姑萼说这话时,竟然还带着轻笑,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大师父的刀子嘴,真就有剜心拆骨的能力,尤其是她在骂二师父的时候,从来都是“小贱人”打头,而非直呼其名。
那时年幼的她并没有羞耻心,也没有垂怜意,只有从楼括那儿习来的厚比城墙的脸皮子和无师自通的女干猾机灵劲儿,当姑萼声消语停时,她就跑上前去紧紧攥住她的手心:“大师父”·往事里姑萼做了什么,楼西嘉半点也想不起来,但此梦中,那高傲嘴毒的丽人却并没有再甩开她的手,而是蹙眉低语:“其实你义父说的也没错,这里住着的人有情的无心,有心的无情,埋与不埋只差一抔黄土。”
如今,她才算是真懂了姑萼话中之话··白少缺唤醒楼西嘉的时候,望见她秀目之下两行清泪,鬼使神差用红衣袖替她擦去,紧攥着她的手拉人走出静室,只留下言简意赅的八个字在风中:“别哭,我定带你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白少缺和楼西嘉的单人支线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下一章接回大磨岩之战……·其实,这一战就像白若耶和孟竹当年的轮回··注1:出自《国语·周语》·注2:引用自曹植《释思赋》·PS:想起一个事儿,如果小可爱们看到正文有“注”,但是作话忘了,记得提醒我一下,今天这两个还是后头检查时发现漏了赶紧给补上的2333因为不是直接接在正文下方,有时候打个岔可能就忘了。
第126章 ·滚滚密云从天边压来,大磨岩上二人迎风而立, 巫咸祭司目沉如水, 将法杖斜持身前, 红衣少主白少缺则嘴角微抬,子母刀旋于手中··这时,两只在飞雪中徘徊不去的钩喙兀鹫从云底滑翔而出,一前一后展翅翀羽而下,欲要窃那山头上众人脚边的腐肉死尸。
然而, 穿过大磨岩边的一刹那,兀鹫的身体被无形的“气”贯穿,褐色的长羽被凌空斩落··“六年前,你戕害白姑, 阻我亚父, 窃位罔利, 乱我天都,并将我镇于魇池之底, 今日得出, 必要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若你守不住哀牢山,便换我来”只瞧那斜生于外的老树枝干晃了晃,云海中便得红影一闪, 一声长啸后双刀横冲·大祭司眯眼,单脚跺地飞身而起,踏在那两只兀鹫背上,与白少缺凌空接了两手。
《地宗卷》胜于力道, 师昂将权杖一抬,擦肩时先起一招“青萍之末”,霎时无风割面却广袖灌满,推着扁长的母刀逆行,仿若他即是风,风即是他··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母刀回到白少缺手中,只见他虎口握柄倒划,减去其上的劲力,左手将细薄的子刀脱手,刀速快若春日奔雷,刃口过处飞旋如八棱冰晶,师昂长袖当即碎成了花样。
师昂一笑,在他收刀时已踏刃而上:“还不够·”·下一刻,白衣从肩头一卷而过,两道闷声后,手中木杖宛若玉兔捣药,在白少缺左腰右背上各连击两下,白少缺御守不及,转头时一口血喷出,大祭司随即单手后负,乘风飘摇,落在第二只兀鹫上站住脚跟,滴血不沾衣。
“是吗”白少缺擦掉唇角的残血,一把握住权杖的首端,加诸肘力一推,手中的母刀自上而下一划,瞬间将杖头孔雀纹斩成两段·劲力从木樨里层层推进,师昂目光一敛,果断撒手,分崩离析的木屑四散于他双手十指间,宛若星罗排布。
白少缺扯出一个冷笑,猛一偏头,子刀从后方钉来,目标是师昂的眼睛··大祭司双手画了一道- yin -阳,小刀在他身前停住,他眸中朦胧,似有追忆:“我第一次见你,你披蓑戴笠,坐在竹筏上串蚌珠,趁我张口问路不察,出手一弹,在我额心点出一道血痕,非说——‘云谁之思,原是美人’,现在……”他顿了顿,明白惋惜之情无须再留,“还你”·子刀弹回,师昂得空的双手紧随其后,左右襄辅,迅速变了一招 “螭龙并流”,双掌齐下,不由分说钳住白少缺左右两边琵琶骨,制住行动。
眼看刀口将穿脑而过,崖上人纷纷闭眼,四巫张口疾呼:“少教主”云雾漫过两人脚边,教人身形难辨,当下,白少缺趁长风相助,伸腿连踢,双手按在大祭司小臂上向下一压,整个人顺势腾起。
只见他头稍稍一偏,青丝贴面斩落,一口将那子刀叼住,手中母刀顺着大祭司的手臂滑至颈间··兀鹫被踩踏成伤,顺着崖边飞至洞窟,两人运气几个起落,一同飞至大磨岩上,师昂拂袖站在白少缺身前两丈外,面上笑若桃花:“好”·这一声喝彩发自肺腑,气势屹然,观战的江湖客皆心头一惊。
年老的巫彭在年轻一辈的搀扶下,一手掐算,一手抚须,念道:“他二人一战,倒是让老夫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传说·”说着,老人转头对巫姑一叹,“巫姑,你可是来自孟部”·“是。”
宋问别一死,巫姑心中了无牵挂,纵使瞎眼,人却坦荡抒怀了不少,也不就近医治,反而撕下衣袂简单缠于双目之上,立在崖边侧耳收纳所有的动静,“族谱里有载,想来三百年前的大磨岩也如今日这般,飞沙走石,苍穹无光。
说句冒犯的话,我竟觉得痛快,痛快前有白若耶东山再起,今日少教主未必不可力挽狂澜”·那个“澜”字落下,飞雪骤停,天地却乍然变色,大祭司起手结印,口中竟起萧索,自己不再是那日的临水相望、掸拂客衣的问路人,而眼前人也绝不再是那日的撑舟蓑翁:“你我比试共三百七十六场,不才小胜你九十九,今日终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六合不死,万象归一——”·刹那,以他成方圆,十丈之内,仿佛鱼跃九渊,有龙吟现世·见此,白少缺双刀在手却忽然将武器掷了去,嘴上笑了笑,似是想说“师昂你胜负心如此之重,我若是胜你,岂不是狠狠打你脸面”然而,时过境迁,他再无法说出那如亲友般的调侃,话到嘴边,减去笑意,只剩下冷淡:“你既无兵器在手,我亦不乘人之危,你瞧好了,我这一身功法皆是拜你所赐,还得多谢你成全”·“来吧”只见白少缺身法起“逍遥游”玄虚不定,双手亦随之结印,一时间掌中星辰,万象于心,冲大祭司挥去·“八荒靡从,为我所用——”·“是‘不死之法’,是失传已久的《天宗卷》”巫彭老出褶皱的脸忽然绷紧,搁在下巴上的手在失神之下不甚揪扯下一缕胡须。
轰隆——·寒冬腊月,何来惊雷滚滚然而大磨岩上又确实起了惊涛震怒,山石崩离,云雾遁散,长空一瞬间失色不复,万蛊萤虫从花草见飞起,自燃为流光。
脚底深渊下的魇池冻住了一瞬,很快在半空凝成的风柱搅动下,如水龙冲天而上··大道功法的惊艳,足以唤起每一个侠客的热血,刚才还举兵戈相向的人此时一同抬首望向峰峦之上,目不转睛,注释着千载难逢的一幕。
而那些超常的动静,似乎都变得合理··可合理,并不是真的合理··姬洛和相故衣在山体内腔中奔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震动,眼中能想象阿墨江和元江的巨浪,甚至耳畔听闻全是天宇震怒般的风声——·人力劈木开石已属难得,怎么可能搬山填海这根本不是武功能办到的,唯有自然之力可解姬洛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翻阅过类似典籍,但在那要命的一瞬间,暌违已久的记忆忽然被挤出了一点,他忆起了《晏子春秋》中晏婴对太卜说的话:“昔吾见钩星在四心之间,地其动乎。
(注1)”·那夜他随石柴桑上山之时亦曾观察到钩星在房宿四星之间,只是当时挂心旁骛,便没烙在心上,如今一合,不正应对了地动之势·“所有人寻开阔之处暂避,谨防落石”·姬洛从云河神殿一跃而出,见众人还痴迷武道,不由大喝示警。
滇南虽多山,但不会无故地动,当相故衣告诉他山中有人时,姬洛随他一同深入山腹查探,见虫蚁奔走,蛙鸟不鸣,连冬眠的蛇也涌了出来,他忽然明白,方才那几波震动乃是人为炸崩了魇池基石,那一刻他晓得了,所谓天都大阵,被前人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力量制衡的机关——·天都教在魇池下设九层地牢,打破了山脉结构,致使头重脚轻,为防止牢狱崩塌,湖水倒灌,于其下修筑了一种古老的水利工程,必要时用以疏通平衡,只是这种机关随记载而零落洪荒,不为后人所知,也不为后人所用,渐渐留为传说。
·可叹啊,人生真是环环相扣,这些东西他本不通,可江陵遇着的桑姿却出身水利大家,他偶然说道的东西,今日却是派上了用场··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我等你很久了”·大祭司侧目微笑,然而要等的人,要战的人,根本并不是白少缺。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那又何妨,我师昂偏不淈其泥而扬其波?偏不餔其糟而歠其醨只待一日,沧浪之水濯吾缨,濯吾足,逆势而上,逆天而行(注2)”大祭司抿唇,笑时快哉。
姬洛回首,正好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心中没来由一咯噔——从自己这角度望去,巫咸大祭司并不是对着身前的白少缺说话,而是透过他,将目光掠向后方的群山和脚下的渊源,随言尽,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这位白衣祭司知道的东西,恐怕比他们在场的众人多得多,甚至超越位高权重的巫彭和身为白氏后裔的白少缺··姬洛脱口而出:“大祭司”而另一头,楼西嘉与他几乎同时喊出那个名字,迎风流泪不止。
可惜,风雨河山的声音,每一个都足够将他们的喊声掩盖··巫咸出招,却不是向着白少缺,而是错开身,掌摧背后的水龙卷,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那容人多想,白少缺一门心思认准了身前人,《天宗》卷最后一式出手,便是无回之招。
“为什么”白少缺两手往前一抓,可倾斜而出的力量从指缝中溜走,如同韶光,怎么也捉不回来·巫咸大祭司硬抗这一招,转身与他交错,咬牙用手刀将他推了回去。
此刻,水龙卷已成,在大祭司“万象归一”的碰撞下打开了一道缺口,白少缺眼睁睁看着那道缺口,将那道白影一口“吞”了进去··“不”·大磨岩上两人身影模糊不清,几乎没人看清真相,等众人反应过来,只知道两人胜负已分,白少缺功成“不死之法”天地二宗,将窃位的大祭司打落崖下,尸骨无存。
白少缺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失神往崖外走,似乎想低头去瞧落下的影子,他耳边还回荡着那人最后留下的话:“往昔胜你太多,这一次,让你”·楼西嘉一柄长剑飞去,隔着云河将堪堪欲坠的少教主连同那火红的衣袂一起,钉在石壁后。
“还不快去”随后她转头,对神殿前四巫喝道·姬洛瞧清她眼中的坚定和冷静,终是不忍再顾··同一时间,山腰竹亭顶上檐边坐着个小女孩,穿着彩衣彩裙,手脚带着叮咚的银饰。
望着直刺青天的水龙卷,她慢慢放下唇边的绿叶笛,踢了一脚檐铃,长出一口气,脸上半点不欢喜··“族长,那巫咸大祭司竟然不敌白少缺”亭下的贴身奴仆俯首,口中又惊奇又犹疑。
“蠢货,没看出来吗,我们这位大祭司身具两种武功,如果不是他有心相让,区区一个白少缺还伤不了他”爨羽看这仆从不顺眼,破口大骂,骂完,手指绕了绕发辫,冷冷笑道:“只是没想到,被镇在魇池六年,这少教主还能- yin -差阳错寻得《天宗卷》,真是天大的运气”·仆从颔首称是,心头想起另一桩事,又再度顶风开口:“族长,眼下他二人未得两败俱伤,那我等之后……”·“之后”爨羽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叶片弹入空中,淡淡道:“再待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走。”
“可是,府上客居的那位……”·没等仆从说完,爨羽蘧然色变,匆促打断不说,眼中当即涌起杀意,一挥手,那枚还未落地的叶片在她的- cao -控下瞬间利如飞刀,狠狠扎进汉子的一只眼里:“哼,你听好了我才是爨氏的族长,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整个宁州都是我的,不是他的如果不是他擅用鬼哨,我也不会过早暴露,走至如今已仁至义尽,我和他、他和爨家算是两清了。
下次你再多话,割的就是你的舌头”·话一说完,爨羽伸腿一蹬从亭上跃起,奴仆只好捂着眼睛,起身将她托住,朝山下的翠树飞掠而去,落至顶冠时女孩回头一顾,温柔地望了一眼巫真住过的爬山竹楼,随后望天一眼,唱着那日在云岚谷中哼过的小调,忽然笑了。
“姬洛,此一别,平生只道,后会无期·”·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自己都觉得好中二,忍不住各种吐槽——·兀鹫表示:你们耍帅打架,踩我干嘛·天都大阵表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居然是个水利工程·差点变成玄幻的本文表示:作者你干啥呢好好的奇幻风非得要科学解释,搞了半天是地震了……·注1:《晏子春秋》·注2:化用自屈原《渔夫》·第127章 ·哀牢山地动持续不断,在死亡和天灾面前, 南武林人士在孙百善的带领下与天都教空前团结, 上下疏散至山麓外河滩低地, 抚须山民,安营扎寨。
第二日,巫罗见飞鸟空山,虫蛇远走,天边的火烧云似要捅个窟窿, 不由喟叹奇景,面露愁色,不说他,便是活了一把年纪的巫彭, 溯至上三代, 也从未听过这般奇谭··到第三日, 终于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也许是大祭司在天有灵……”·巫盼是由巫咸祭司一手提拔的, 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 巫咸一死,她整日郁郁寡欢,出了帐子, 四处能见相故衣、姬洛还有教中的老人为那位石破天惊的少教主忙前忙后,更是心头憋闷。
如今白少缺归位,先不说这位会否党同伐异,血洗教中, 便是相安无事不将她这小人物放在眼里,可处在十巫的位置亦是令人如坐针毡··巫罗跟她年龄相仿,两人最是亲近,不由上前拉了一把,将她的话压下去:“你快别这么说,教旁人听见不好。”
本欲反驳,可巫盼张了张口,又有心无力,最后只能拿门前花草撒撒气,魔怔般昵语着走了开去:“大祭司他……他真的死了吗”·听见她的叹息,巫罗不置可否,那日的水龙卷有目共睹,若说决斗尚有喘息之机,但造物之力下,还没听过谁能活命。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既已无事,便该重新整顿··南武林折损人马过半,气势上衰了一头,加诸观战大磨岩,死了个巫咸大祭司,又来了个鬼神般的少教主,更是令人头痛不已。
挑拨离间的宋问别已死,孙百善本来就优柔寡断,和几家留存实力的首领寨主商量一番后,以石柴桑伏诛,恶毒蛊术尽绝为由,撤出滇南,至于余下的罪恶,一股脑全推到了僭越夺权,暴虐杀戮的大祭司头上,一笔揭过。
·巫咸大祭司是否真的手染鲜血,少数几人心知肚明,可那又如何,新人登台,旧人唱罢,这是最好的手段,也是最好的结果··因此,天都教三巫出面,相故衣以白姑之友,少教主亚父身份担保,与南武林诸位同盟约誓,教中上下不会伤及南疆寸土无辜。
身为医者,无药医庐的众人担着本职,是最后离开滇南的,横渡阿墨江时,巫姑眼伤难复,因而巫彭亲自出面相送··江蓠长老丹倩怡在船前作揖,望江而叹:“若非当年我伤重,柴师妹也不会入滇南,便就不会有那么多纷乱纠葛,追根溯源,我难辞其咎,此去洞庭,我会协力寻回贵教圣典《毒经》,还望恩怨至此止,往后能冰释前嫌。”
“自然·中原武林常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巫彭长老颔首,风波大难过后,打心底里不愿再生事端·何况眼下境地,六年中两代换血,天都教百废待兴,实在是无力招架。
这时,素萍从舱中走出,抹开白幕离朝外觑了一眼,挥手示意:“长老,船要开了”·丹倩怡玉立风中,将手上的幕离戴上发端,再施一礼以为告别,随后转身而走。
然而,她出外两步,在船头前仓惶回首,话音轻颤,似有犹豫:“他……”·巫彭长老明白了,这个他指的是白少缺··丹倩怡和柴北薇在洞庭医庐一块儿长大,情同姐妹,故人已逝,她留下的这一点子嗣足够让其挂念,可偏偏白少缺- xing -子不羁荒唐,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愣是一面未见,此刻自然难安。
“江蓠长老放心,少教主既为白氏最后血裔,我等必誓死捍卫·”巫彭将法杖横持,还之以滇南古礼,两眼渐渐空明··丹倩怡算不上旷达,但亦不是狭隘之辈,船夫已掌蒿,她也不再停驻,足下一点越过船舷,随后高声道:“罢了,他的- xing -子不似师妹,许是上天赐福。
诸位,保重”·两日后,镇压九部和处理浮棺异事的五巫归来,九巫共聚,商量教主继任大事·白少缺- xing -子散漫,起先推脱不干,待上下软硬皆施,缠得他没了耐- xing -,这才接了烂摊子。
不过这人也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往那神殿主位上懒懒一靠,一面玩着子母刀,一面列起了条件,这条件嘛只有一条——·“我要娶她作教主夫人·”·他手指的方向,楼西嘉白衣白裙,按剑侧目,细眉一挑,不见喜怒,好像这个人说的不是自己,这件事跟她毫无干系一般。
事实上,自大祭司死后,她既无悲恸大哭,亦无解恨大笑,像是被抽出了三魂七魄一般,那古灵精怪的灵气只剩下一抹清冷,浑似白日游魂··长着一张国正脸,位分年岁仅次巫彭的巫即祭司出列斥道:“荒唐”此次罹难,他一直在外,因而天都之事仅是耳闻,耳闻不如一见,当即抬出了祖宗家法:“历任教主大婚,从无嫁娶外族人的先例”·“那我便开这先河”什么怒斥,什么规矩,对白少缺来说不痛不痒,他笑着将双刀一收,俯身拿手肘拄在膝头上托腮,呵呵一笑:“我说几位老爷子,你们也都算是瞧着我长大的,我当年多荒唐,如今便胜之百倍,我就是要立她为教主,你们也需得同意。”
相故衣在一旁添乱:“好小子诶,有脾气,亚父支持你·”·巫即吃了瘪,看还有不长眼的瞎起哄,立刻调转枪|头:“你又是哪根葱我天都教之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一时间,殿中吵嚷难安,就差真刀真枪干上一场,眨眼的功夫,姬洛便从观戏的贵客,变成了拉架的主力。
好在,时下正月,巫姑养伤手头无事,便命手下搬来了许多坛坛酒共饮,也不知是不是孟家人自带镇场的效果,她人殿门一立,两方莫名都噤了声··“都是一家人,打什么打,老爷子不如跟我正面比比酒量”相故衣往前一冲,揽月手拂开两旁拉架的人,随后往巫即祭司肩上一搭:“走了走了。”
转瞬,方才还闹腾的人立刻便簇拥而出,殿中一时只剩下姬洛、白少缺、楼西嘉并后到的巫姑·白少缺从坐首飞掠而下,顺势将楼西嘉一圈,楼西嘉脸上虽有微容,却并没有挤兑开他的手,而是僵着身子,转头对正要出门的巫姑道:“巫姑祭司,那日我见你孤胆剑刺宋问别,誓与柴北薇和白行乐大祭司报仇,小女子有一问,不知该不该说。”
此话一出,不止姬洛起了好奇,便是白少缺也颇为震惊,毕竟所道之事,与他父母皆有干系··“你说·”·楼西嘉嘴角一勾:“不知巫姑当年,是否也倾心于白行乐大祭司”·“嗯”巫姑明显一愣,万万没想到这姑娘的问题如此直白,随即沉吟。
她瞧不见几人脸上各异的表情,眼下反倒心无旁骛不被干预,好一会才摇着头缓缓开口:“世间并非只有情爱弥足珍贵,亲人,朋友,部族,甚至是天都教,都足可让我以命相拼。”
楼西嘉瞳仁一睁,心中隐隐有所触动·巫姑的话像一双手,将她心上叆叇愁云拨开了一丝天光。随后她口中称乏,拂开白少缺的手,径自走了出去。·姬洛望着楼西嘉的背影,觉得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棺中初见,傲骨与黠慧并存的少女··“巫姑祭司请留步·”·楼西嘉一走,换作姬洛开口·巫姑心头有些郁闷,不知自己何时如此受人待见,只能颔首示意:“小公子有话直说。”
“巫姑情义胆气,足教我辈佩服·说起来,上山之际在下曾偶遇一位孟部的小兄弟,名叫孟曳,也是位铮铮男儿,我见他一心挂念祭司的安慰,便携之同行,那日栈道崩塌,打斗生乱而离散,却是不知他眼下可好”·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孟曳”巫姑将那名字复述一遍,皱眉道:“那孩子……那孩子不是半年前已夭亡了吗我可怜其身世,还曾下令叫人厚葬。”
姬洛大惊:“什么”·白少缺在旁插话:“你怕是白日见鬼了吧”·姬洛心绪翻覆,单单只摇头,却不再多言。
这一石激起的哪是千层浪,是铺天盖地的惊涛巨浪——·孟曳已死,那他遇到的又是谁呢大祭司曾说有人山中行走,可无论是他和相故衣到山腹巡查,还是天都教上下此间善后,除了爨氏的眼线,都未曾察觉任何行为不轨之人,难道他只是爨羽的一颗卒子爨羽曾说过若没有落石一说,她依旧会引自己见那石柴桑,莫非这人便是最初的部署·姬洛想不通,甚而思虑过深,竟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白少缺反握子母刀,拿刀柄在他手心一抬,随后露出一个吃味的笑容:“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你,但你是亚父的朋友,所以我待你如贵客,事实上,从某些方面来说,你和师昂很像。”
“嗯”姬洛挑眉··白少缺呵了一声:“你们都是谦谦君子,但我却是邪教的异类,怎么能混为一谈不过,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心思太沉,城府太深,我可不敢轻信,谁知道有一天是不是便重蹈覆辙了。
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太难,往后还是无心无肺的好·”·白少缺拂袖出走,姬洛往前追了两步,笑了:“大祭司有没有骗过你,你该比旁人更心知肚明才是,少教主,你在怕什么”·“哼。”
白少缺哼了一声,像是被言中心事,憋着一口气不作搭理··“什么怕什么”·相故衣惦念两人,从巫姑手下抢出两坛美酒便挤了过来,不想话听了一半,登时一头雾水。
姬洛但笑不语,翻手夺下酒坛,转头径自追着红衣人走,相故衣看没人搭理他,顿时气得跳脚,奈何巫即此刻一个酒坛砸过来,他只得分心去顾另一头··“你怎么- yin -魂不散。”
转过山头飞栈,寻入一处古松荫蔽,白少缺余光瞥见姬洛跟来,脸上大为不悦··姬洛不愠不恼,将手中坛坛酒抛投而出,一撩衣摆,寻了块嶙峋怪石坐下,朗声道:“我有一个朋友,立志要喝遍天下好酒,他曾跟我说过,酒是个好东西,佳酿在前,无论人从前是个什么身份地位,都会变作困于世间贪嗔痴而不得出的凡人。”
“呵·”白少缺亦不忸怩,起开瓮顶顶花,昂头灌了两口,澄澈的酒水顺着衣襟一路滚撒在脚边,他转身挥坛,酒珠顺着袖口飞溅,在日光下化作斑斓七彩,“有没有人夸过你很会说话。”
“巧舌如簧,妙口连珠,夸我者众,少教主,不差你一个”姬洛人未饮,乜斜一眼,肚中已是海量,张嘴夸口山河··白少缺往石壁上一靠,摸出怀中的子母刀,手指沥过刃口:“姬洛,你很狂嘛”·“但遇狂人,才敢放狂言,少教主给我的底气,如何不敢当”姬洛一手托坛底,一手提坛口,向前一泼,酒水登时洒落如雨,白少缺雨中飞刃,以酒洗刀,心中好不畅快,顿时哈哈大笑:“好人好酒”·待二人醒醉参半,姬洛坐观云淡风轻,将云河神殿乃至底下石窟中的事情一一道来,白少缺听得宋问别坑杀父母时双目含泪生恨,听得白姑舍身闭阵时哀婉叹息,听得巫真苦海回头时摇头不解,听得巫咸祭司诸般作为时沉默不语。
隔了好半天,红衣人才似醉非醉开口:“少时轻狂不羁,做过许多荒唐事,醉酒时脱靴上树倒挂于梢,刬袜薄衣奔逐坊市,花朝节穿街入户抢走姑娘赠给情郎的花囊,转头扔给乞丐,在山中男女对歌时略施小计捣乱,偷吃祭祀酒食,盗走巫彭老爷子的宝贝侗笛把玩却弄得不知所踪,和这些比起来,顶头一件最荒唐,便是当年从阿墨江前捡了一个人,从此后天都大变。”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算过度一下,滇南的事有个两章收尾~·看文愉快~小可爱们么么哒~·第128章 ·姬洛投注目光,礼貌地未打断他的畅谈, 将双手往脑勺后一枕, 静静听他诉说。
“那天, 我刚夺了一条舟子,扒拉了渔夫的衣裤,将人绑在一棵老榆树下,自个穿着蓑衣,躺在舟上睡觉·他打马问路来, 吵醒了我,我假装拿线串珠,趁他不备用蚌珠伤他额顶,还笑她细皮白面似女人。”
其实师昂长得并不秀气, 反倒是剑眉星目, 十分有男子气, 只是他自小长在云泽深处,养出肤白细腻, 而白少缺少时顽劣常奔逐山间, 且滇南地势高拔,人的皮面比中原要黝黑不少,所以见着小白脸自然忍不住好奇。
“你万万想不到他做了什么”白少缺猛一失笑, 那笑容在姬洛看来光彩夺目,竟有些刺眼,“他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怯懦败逃, 而是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了首小调,一曲终成,竟然把我从舟子上震落水中。
从小到大,附近山民见我若洪水猛兽,教中人见我更是战战兢兢,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众打我脸面,我从水中跃起,要与他一分高下,哪知他轻功一展,飞落屋后,解下渔夫身上缠丝,随后夺舟而走。”
手中刀随白少缺的情绪急转而从空中落下一道圆弧,深深扎入石头中:“真讨厌,什么时候轮到有人来教训我了那种多管闲事的正义感让我觉得很可笑……但不知为何,他那时立在舟上顺流直下时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他说——”·“轻狂从不是为恶的借口,阁下好自为之。”
自那以后,二人不打不相识·师昂无处可去,白少缺便邀他入天都,二人整日为伴,一人捣乱,一人善后,倒是格外默契··白少缺道:“那两年逍遥自在,竟是怀念。
别看他一副两袖清风,正直模样,实际上小心思多不胜数·有一年春日也是这般情景,巫姑命手下送来坛坛酒,便邀他比赛谁能千杯不醉,我心思耿直,当真一杯接一杯,可他却偷偷拿内力化去,胜我一道。
被我发现后,他坐镇不乱,反而辩道——‘世无不醉之人,只有不醉之心’,被我念得烦了,他才改口——‘好吧,赢了你这么多次,下一次,我让你一回’。”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没想到下一次,竟一语成谶··白少缺真的醉了,就像师昂曾说的那样,不是人醉了,而是心已醉·姬洛坐直身子,将翻倒的酒坛踢开,听他口中喋喋不休:“世人都说我们都是些茹毛饮血的妖人,可是我却觉得天都教上下惯爱出些痴人傻子……哈哈哈哈……爹娘是,姑姑也是,巫真是,我也是”他身子摆动,腰间挂着的祖灵葫芦在尖锐的石块上磋磨,“叮咚”一声落在地上。
姬洛翻身去捡,问及出处,白少缺顺口便将思过处的事提了一提··联想到风波平定,姬洛脑中纷乱的思绪忽然更乱了:白姑随身之物留于魇池地牢,那说明天都之乱她身死前曾去过那里,巫咸祭司说过,白姑是以身闭合天都大阵而殉道,若一切如自己推断,天都大阵实际上是维持平衡的水利工程,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在大灾未成之前,只要有人重新摆弄机窍,便可将失衡调平·不过,姬洛本非天都教中之人,很多关键的信息不便探知,只能任其成为推断,只是想到这儿时,他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师昂……”·————·正月十五,上元节,在九巫祝唱仪式下祭祀天地后,白少缺正式继位为天都教教主,而他的婚礼,定在三日之后。
天都教毕竟为一方宗门大派,武林南北泰斗之一,风声放出,且是双喜临门,一时间除九族外,南武林中不论真情假意,皆有派使者到场祝贺,其中甚至包括不怎么对盘的爨氏。
大婚前二日,相故衣作为亚父,自当担证婚之职,从早到晚几乎忙得不见人影,姬洛晨起去寻时,忽听得山间飞歌,觉得调子甚是熟稔,便随手招来一个婢子询问,婢子见是贵客,便多言了几句,说道那是滇南的习俗,适婚男女对歌以示情义。
不知怎的,姬洛忽然想起了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女孩··而后,他失笑摆头,摒弃脑中杂念··不过,上天似乎非要与他作对一般,他刚在前殿寻到相故衣,当即便有人来报说身为宁州第一大族的爨氏有使造访,九巫闻言都有些吃味,毕竟两次天都之乱,与他们都脱不得干系,如今正不知该如何处理时,对方却先一步胆大上门。
爨羽传族令,称在她有生之年,以阿墨江为界,不再南犯··巫彭捻着胡须思忖较量:如今白少缺刚刚继位,天都教元气大伤,确实不宜开战,且爨羽出入哀牢山,实是剑指巫咸祭司,如今其人已亡,倒是可以稍稍放下恩怨,若南中因此可得安宁,也是武林福祉。
再者,爨羽身为药人又习练万法毒功,有损- yin -鸷,恐怕阳寿不长,待她死后再好好算账,亦未尝不可,那时候,天都教上下也该稳定下来了··想到这儿,巫彭接了令信,欲要上书签字。
可这时,那使者却突然朝姬洛走来,摆手道:“巫彭祭司且慢,族长说了,书盟约之前她有一条件,便是要先取回落在姬公子那儿的一样东西·”·众人皆望向姬洛,姬洛轻笑一声,摘下手腕上的铃铛,递了过去。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使者却并未接过,反而双手将盟约书递给巫彭祭司,而后从怀中抽出一封信来:“族长早料到公子会如此,因而交代我等,若您摘下铃铛,便将此信给你。”
姬洛拈出绢帛抖开匆匆一瞧,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姬洛,滇南宁州留不住你,你便去闯荡九州罢,你既然信守约定不再追问,那我也送你一句忠告:有朝一- ri -你当断不得断时,务必遵循本心。
云岚谷中,谢你倾囊以授,但我非善类,注定要辜负你的厚望,唯有一愿,愿君求仁得仁·”·那方,使者和巫彭客套了几句,也不留下讨杯喜酒,便携人飘然而去,倒是像极了爨羽的臭脾气。
姬洛无心过问,攥着绢帛出了云河神殿,走至一处风崖,他将其翻转,背后还有一串小字——·“姬洛,你以为我要的是那串铃铛吗其实是我的心。”
遗落在你那儿的,其实是我的心啊··“哎·”姬洛长叹一声·这时,长风从高天卷来,摊开在手心的丝绢一扬,吹落往山崖之外,他伸手想抓,但终究还是放弃了。
这浩渺山间,心中难定的不止他一人,姬洛转过石崖,瞧见一片红衣,乍一看还以为是白少缺,等仔细凝目,这才看清是穿着嫁衣的楼西嘉·楼西嘉捏着一角梳子,望着长空怔怔发呆。
“此时有所思,是否不太妥帖”·“从今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注1)”楼西嘉未转过脸来觑看来人,只是单单落下手臂,将角梳藏于身后,嘴上抹着戏谑的笑,先将他话中字曲解为双关,吟诵起那篇《有所思》来,而后,再借前两日白少缺的话打趣:“要什么妥帖,我可是差点连天都教教主都能捡来当一当的女人。
有时候我吃不准了,为何天下男子许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可女子却只得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否则就是水- xing -杨花的- yín -|娃荡|妇·”·这话倒是叫姬洛不知该如何接了,只能委屈道:“嫁人是欢喜大事,在下只是瞧着楼姑娘你眉目难平,怕……哎,我姬洛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有情乍分,无情来凑,别每次参加婚宴,倒头都是场悲剧。”
慕容琇那场洛阳的十里锦绣大婚,当真是给他留下了极重的- yin -影,两年后蓦地回首,当日高朋满座,今日却是活着的也不剩一二··好在,楼西嘉也没成心要与他长谈,不过是借机发发牢骚而已。
她心头鬼机灵着,怕姬洛开口就是古来儒圣,当世德行的道理,便先一步封了他的口,便可不再听不想听而又无用的话··此刻,看他乖乖默然不语,楼西嘉心头一喜,有种侥幸胜过当世辩手之感,便将话锋一转,多了两分交心之谈:“其实我只是一直想不通,昂哥哥他之于我,到底算什么”·算什么呢·算年少时惊鸿一瞥的初恋其实并不是。
在魇池底时她便思虑无数,要论气味相投,还得数这个一面之缘的白少缺,正是如此,她反而有些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那么个人,他身上有自己无法企及的东西,因而在心中沉淀,往后年复一年不断游说自己,这个人我一定要得到,可是得到就一定是最好的吗·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师昂有心或者无意的那一掌,终究是给了她当头棒喝,所以她才能以《有所思》反过来调侃姬洛,才能大论儿女情长,因为她心中并不是相思之苦,而是坚持多年的空花幻梦破碎,带来的失望与落差。
“夫人,您要的东西”这是,石头后一婢子寻来,将手中托着的盖着红布的托盘向前一呈·她汉话说得勉强,因而见到楼西嘉时还有几分畏惧的瑟缩。
楼西嘉接过东西挥手将她屏退,待人走后,她伸手揭开红布,露出其中的斑竹碎片,是那日云河神殿前巫咸祭司捏碎的笛子··“我自小随义父和二位师父长大,从未见过我的生身父母,有一年我顽皮,不甚将母亲留于我襁褓之中的金簪折断,后来昂哥哥替我寻来可续金石之物的连金泥,我很感激,于是送了他一支我亲手做的竹笛,此笛名为朝夕。”
楼西嘉追忆道··姬洛问:“朝夕朝夕相伴”·“不·”对于师昂那样敬奉大道、尊奉神明之人,怎么会拘于俗态,于是楼西嘉反驳道,“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话一出口,她顿了顿,想着日后便要大婚,存着这东西确实不方便,可她又舍不得扔,于是生了个折中之法,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软了语气,向姬洛娇滴滴一唤:“姬公子……”·那双眼睛里有晦暗难明的光,姬洛掐指一算觉察不妙,不知这姑娘又在打什么主意,当即摆首:“在下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说走那就得走,楼西嘉望着他的背影长吁短叹:“还是老实人好欺负,太聪明的人无趣·不过瞧他刚才的样子,嚯,这姬洛该不会以为我是要叫他助我逃婚吧,怎地吓成这样”·还真不怪姬洛,前车之鉴,如今还不得成惊弓之鸟。
走出去小半里,他忍不住摸了摸脸颊,皱眉心想:我上辈子是干了什么损人姻缘的坏事儿吗,怎么一到婚礼,新娘子便出尽奇招,关键最后倒霉的事情还得落到自己头上·而另一边,楼西嘉吹了半晌风,心头无滋味,用那红布将竹笛碎片一卷,仔细收纳好,可这一收,却发现了不对劲。
脚边一声“叮咚”起,她低头一瞧,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璧坠子躺在地上格外显眼··“是从竹筒里掉出来的”她喃喃道,俯下身将那枚玉璧拈了起来,握在手心,待冰种玉石起了暖意,她摊开掌心,那水色霍然变成了血红,对着日光一瞧,隐隐有一鸾鸟展翅其中。
楼西嘉大惊:“飞鸾血玉”·往昔她曾听义父讲过,他成名第一场刺杀,雇主给的赏金便是一块难得一见的血玉,因出师大吉,意义非凡,而后他用其雕刻了一块平安扣,杀人时系在右手上,以求圆满身退。
楼括对她几乎言听计从,可这东西她曾讨要玩耍,却被断然拒绝,可见重要,只是怎会在这竹笛之中·想到这儿,她轻功一展,往那婢子退走时的方向追看,追到一僻静小林,在一棵老树下发现了人,一探鼻息,已然身亡,再看人口角渗出黑血,脸上泛青气,说明乃是毒发。
楼西嘉虽大胆,却也不敢相瞒婚事,七日前她已飞鸽传书义父和两位,除了大师父回信将她讽刺一番并表示懒得观礼后,确实一直未收到楼括的消息··楼西嘉心里一咯噔:我和义父是一同出冢的,他向蜀中,我往滇南,难道他在蜀中出事了自三年前他刺杀一人九死一生后,几乎处于半退隐状态,不该接到什么硬点子,难道是行踪暴露给了仇家·她拼命的回想,回想楼括和他道别是说的话,想摸出蛛丝马迹。
忽然,她双目一睁,想起楼括确实匆匆提过一句不同寻常的话——·“小嘉,你会想念那些未曾蒙面的亲人吗”·难道楼括此去蜀中,和自己的身世有关楼西嘉咬牙,左右观望后,在婢子身上翻了翻,果然搜出一只锦囊,里头只装着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提笔写着一句:“若要楼括活,七日后,务必只身前来蜀南竹海,不得声张。”
翌日,身为新娘的楼西嘉不知所踪,姬洛喝早茶时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将茶水喷了相故衣一脸,相故衣瞧他惊愕非凡的样子,不由唠叨了两句:“说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新郎官。”
“相叔你说笑了·”姬洛嘴角抽搐:他说什么来着,果然女人心,海底针·此事传遍天都教上下,九巫当即停了手头的活,大惊失色报与教主,教主在后山的小舟上睡大觉,醒来时一边收了鱼线,一边痛斥他们大惊小怪:“我白少缺何须强求,她若不开心,便随她去罢。”
众人大惊:这真的是马上要娶媳妇儿的人·然而,再一日,九巫尝到了被当众打脸的滋味,原因无他,新任的教主跑了,留下四字:不悦,散心。
荒唐,真是荒唐·巫即祭司一拄法杖,痛心疾首:“我就说不能娶外族人吧妖女啊”·随后,姬洛被几个晒得黑油发量的汉子给抬到了云河神殿,一问缘由,差点一口老血闷在肺里憋过气去:“我怎么成代教主了”·“教主走之前留书。”
巫盼小声嘀咕··姬洛伸手指了指在旁笑眯眯捻着胡须的老头子:“为什么是我,巫彭祭司不是更好吗再说了,我可是个外族人”·“确实不合祖制,但是教令不可违。”
巫彭呵呵一笑,解释道,“教主他抓阄决定的,识人不清,据说把门口洒扫的小妹子也算进去了……姬公子你运气好诶……”·姬洛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又过一日,姬洛也连夜跑路,第二日早起时相故衣榻前围了一堆人,个个睁着双眼睛盯着他,就怕人插翅而逃·半个时辰后,他被架在一片狼藉的云河神殿前,任凭过去的素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娘的,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都给老子回来,回来”·姬洛骑驴出深山时,天有彩霞锦织,地有百花春回,远山上传来一阵儿又一阵儿排山歌,他回头一望,似乎有人在呼唤他。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而山的另一头,逆光里有一彩衣银饰的姑娘坐在奴仆的肩上,仆从多嘴了一句:“族长,他已经走了,族中还有要事商议·”姑娘冷笑一声,赤脚一点,飞上了山石,将双手放在唇边,最后对着长空外遥遥一唤——·“我让你别问,你还真就不来找我吗宁可避如蛇蝎,也不愿意再同我说话也许……也许我一心软,就告诉你真相了呢”·爨羽一掌崩碎山石,毒血涌流如注,旁人来劝拉,皆被她一招拍死。
她咬牙抿唇,突然哭得很伤心,不甘心念出那个名字··“姬洛”·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 故事就到这里结束啦,滇南告一段落,但是滇南是个很重要的点,偷偷埋了不少线索在里边2333~ ·大肥章送上~真的不考虑给我个么么哒吗,呜呜呜……·注1:引用自《有所思》·第129章 ·彩云之南上演光怪陆离的奇事时,遥远的京都建康, 两大家族被血洗, 大司马桓温废帝, 另拥新主司马昱,永和不复,改年号为咸安。
咸安二年,三月初三··这一日晴好,崇山峻岭间有一人骑着毛驴观花望云, 寻水听风,口中吟道:“《山海经》有云:西南有巴国·太葜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 后照是始为巴人。
(注1)”此人正是出宁州, 一路北上巴郡的姬洛··滇南之事, 暂告一段落,可泗水的事, 仍扑朔迷离, 隐隐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兆··相故衣在石窟遇伏,天都大阵失衡,爨羽肆无忌惮出入天都, 吕秋和董珠之死难明,巫咸祭司想让位而迫使白少缺杀死自己的意图,一桩桩一件件都悬吊在姬洛心头难放,这一奔走, 他故意弃快马而乘慢驴,便是要一路追索蛛丝马迹——·若那些人是冲他而来,自然会追他而去,那么光明正大,招摇过市,便成了引蛇出洞的妙招。
若那些人并非冲他而来,那么滇南大局已定,他们困守一隅已非明智之举,自然便需撤出南中,这一走,少说不得露点马脚·然而,奇也怪哉的是,当初这两手准备都在这盘山绿岭间给磋磨而尽,竟是难得的算盘空落。
姬洛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又猜不出为何,因而出宁州之时,他本可以折返江陵去寻屈不换和桑楚吟,却临时改道北巴西郡··原因无他,只因武林“三星”之一的鸳鸯冢便在此地。
楼西嘉先走,白少缺离教,他二人极有可能选这地方作为第一落脚之处··北巴西郡治所,嘉陵水从中纵贯而过,巴蜀要冲阆中,素有阆苑仙境的美称,扼守地理要势,北接苍溪,西出剑阁蜀道,乃是史书上提及战国后期灭亡的巴国别都。
待姬洛站在阆中那座千年古城城楼之下,不仅为其庄穆气势所藐,心中更是遥生畅享·所谓仙境不过如此——不似北方战乱流离,南方奢靡成风,而是民风淳朴彪悍,山色葱翠若滴,往来主客笑迎,令人心上顿时拂去风尘,便想长久落脚。
他往门楼一跨,一声高喝震天··只见竹木古镇四列,青石长街贯穿,穿着异服的雄壮汉子披甲胄,执金戈,握牟弩,列阵有方,步伐齐整有条,一路唱跳作舞,往河滩坝子去。
他们口中唱着的乃是巴国古歌,姬洛虽听不懂字句,但却觉得声势之浩大,仿若置身于古战场,一呼一唤皆教人血脉贲张,只想奔走杀敌,千里不留··群舞少见,武舞则更是难得一堵,瞧这场景,姬洛忙拦住一位挑担子的行客,问道:“敢问兄台,这是何故”自打南来,往夔州江陵临川乃至滇南走过一遭后,姬洛而今的口音愣是拐带成一杂糅,好在夔州与巴蜀音有相似,寻人问路便是言语手势参杂,也能自如交流。
他今儿运气上佳,拉着的这位老翁是打酉州来的,祖籍在夔州边上,常年往阆中挑货,因而也能说道说道:“小兄弟外乡人是吧这是巴渝舞,每年的这个时候,巴族賨人(音同从)后裔都会以此祭祀,你要是感兴趣,就到前头嘉陵江渡头坝子上去瞅上一眼,听说除了这地儿,便只能到皇宫里观一观咯。”
这武舞姬洛虽没见过,但賨人的故事他还是有所耳闻,他向老翁道了一声谢,随后顺着人流前行,顺路凑一凑热闹,毕竟他要去鸳鸯冢,也需得在渡口乘舟过嘉陵江。
路程行到一半,后方忽来骚动,摩肩接踵的人推搡着纷纷抬头,一望,就瞧见两人前后追逐从上空掠过,一头扎进舞蹈的方阵中·在前那位汉子生得体格健硕,肌肉发达,才三月天,便只着单衣露着膀子,瞧着背影姬洛面生,可后头跟着的那抹鲜艳红衣,不是白少缺又是谁·姬洛忙从街边追过去。
前头的汉子扯动嘴巴,露出恶犬般的笑,他手无兵器,回身就是一拳,那拳头砸在一位舞者扛着的长矛上,矛头在重力催压下弯折,弹上白少缺面门·只瞧那红衣一展,腰身擦着长矛而过,两袖下子母短刀掠出,一把将矛头削下,速度之快,甚至割落汉子梳起的一缕青丝。
“哪儿来的混小子,敢扰乱祭祀”賨人舞者一边拿巴语指着两人鼻子痛骂,一边将手头武器握好,齐刷刷攻了过去··要说巴人勇猛并非无道理,姬洛追及时,两旁有眼力劲儿的黔首和侠客都逆行退出战圈,这般敢- cao -刀子直上的,还能不叫血- xing -·可血- xing -归血- xing -,势力毕竟相距悬殊,打斗的两人武功不俗,因而皆没将这些虾兵蟹将放在眼里,反而借着长兵器送往之际,踏刃直上,凌空拳脚交了不下十招。
“臭小子来劲儿了是吧追我半日,莫非你和那恶婆娘是一路的”恶面汉子落脚在一块顶盾之上,将手上的缠带用牙齿拉紧,重新摆了个拳出的姿势,说话间脸上肌肉抽动,“我江溪文拳打十方,从无惧谁,来呀”·看客中有识货的,听他自报家门,立刻竖起耳朵:“江溪文”·江溪文这名字好生耳熟。
姬洛还没来得及在脑中搜寻,身旁的人便嘴皮子一翻,接着把人路数给报了出来:“‘下七路’里那位以‘十方拳’成名的恶棍流氓”·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另有人追问:“那红衣小子又是谁你们可能瞧出看样子武功不差,别是这地痞流氓调戏了个小白脸儿引人追杀哈哈哈哈”白少缺困于魇池六年,别说如今路遇的侠客,便是天都教许多新人都不识他的相貌。
姬洛恍然大悟,难怪他瞧那人面相凶恶,有狂徒之貌,原来是七路“色赌财毒盗女干歹”里的那个歹人流氓,听说早年是恶奴出身,苦练拳法,弑主背道害人全家,这样瞧来到像是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的人。
“你说谁是恶婆娘”白少缺英眉一拧,江溪文骂他臭小子他未曾动怒,倒是提着个女人反倒生了气,非要言语斧正,且伴着- yin -阳怪调嘲道:“口气挺狂嘛,你能拳打十方,我还能刀劈八荒呢”·姬洛一听,倒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头口气,只是不知道他话中那婆娘是不是楼西嘉,若是,此刻为何又不见那白影,江溪文功夫虽高,但还拦不住这两人搭手组成的混世魔王。
就着一刻想,姬洛再抬头时,人已经打到前头老远··常言道入乡随俗,风俗乃祖宗规矩,庄严肃穆的东西哪能叫人说破坏就破坏,这一通搅乱,跟掘人祖坟一般,换谁都得气得牙痒痒。
一时间,被打乱阵脚的賨人巴渝舞者,纷纷- cao -戈持剑,吆喝怒骂着跟着追去,看样子都是往那河滩坝子去··嘉陵水有一处大渡头,沿河桩子上挂了彩结条幅,长风一吹,聚在了向河心延伸的停船码头上,目视良好的人远远一望便可瞧见当中有一块巨石,石上有篆体字,顶头悬挂饰物,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
为何有此一说,乃是因那白少缺与江溪文飞战至码头时,賨人舞者突然在那神石前三丈开外停住了脚步,姬洛一瞥,这些人刚才还怒目圆瞪的表情转眼变成了紧张害怕··“恶婆娘戏耍于我,教人不能痛快出气,既然臭小子冒头顶刀,那爷爷我便要你好看”江溪文咧嘴一笑,露出缺牙黑齿,口气熏天。
·白少缺眉目一挑,丝毫不惧:“被她戏弄,说明你蠢,既然你想试试,那便陪你练练,瞧瞧谁才是真孙子”·“嗡嗡——”两声后,子刀脱手而出,刀身寸短,且对手又是位近身肉搏的行家,白少缺人自晓得变通,便以江溪文为轴,左右轻功腾挪,如春日邻家妹子放风筝一般吊着他,再以内力把控这寸短兵器,得心应手到让人不觉得他是个刀客,反而像关西耍流星镖的暗贼。
有道是双拳难敌神兵之锋,换做旁人,早吃了瘪一双手废在了距离上,可是这话用到江溪文身上,显然不妥,他一双拳打四方不是江湖中人给戴的高帽子,而是实实在在有过人之处。
只瞧银光飞闪过,他竟以拳风将子刀击退,逼迫母刀夹攻,每一手落下,皆能准确打在刀身,叫旁地那些连刀子飞过轨迹都捉不清的人惊掉了下巴··姬洛看得直要拍手称赞,下七路的鱼龙混杂,不乏有如庄柯、石雀儿这般出身不凡,因而自小便可接触上乘武功典籍之人,但要真正以武令人折服的,还要数这位无权无势,孑然一人的江溪文。
毕竟,打拳的不少,赌场暗点子里会点手脚功夫的恶奴更是不在少数,却没一个做到眼前人这般··“好一面是少年英豪,一面是江湖恶棍,今日真教我等大开眼界。”
母刀回手,子刀嵌入其中,两刀瞬时收于白少缺袖中,再瞧他人,已是飞身上前,竟是要和江溪文比力道功夫··“有种”·江溪文右手拇指就着鼻翼一划,扯出浪荡笑,更为认真起来。
随即,他双掌握成死拳,攻其心肺,追及鼻骨,撞起肚腹,飞腿连环,踢其耳畔太阳- xue -,一脚锉人双肩,要踩踏人于足下··白少缺悉数接下,避开要击·“逍遥游”功法加持下,他轻功绵延卓绝,竟以四两拨千斤的柔度,抬腿将他腿法蹈回,而后翻身落掌,出招其快。
《不死之法·天宗》一卷可称得上神妙,兵器在手时能教刀锋灵动,手无利刃时,又能教筋骨百炼·白少缺之悍勇,一时扭转局势变守为攻,靠自身节奏,破了那位拳法大家的出招。
少教主耳力好,且游刃有余,因而还能分出心来听听观战闲人的口谈和賨人舞者的谩骂,听取江溪文身世时,不由一愣,张口用汉话道:“听说你是恶奴出身不想浊世能行刚烈拳风,功成于此实属不易。
你是我出滇南遇到的第一位对手,我敬你风骨,若我侥幸胜你半招,你我就此罢手如何你只需告诉我那位姑娘在何处,我便放你离去”·“呸谁需你放他奶奶的你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不想,江溪文听后脸色铁青,他未成名之前曾因出身而被人戳脊梁骨,因而万分厌恶有人于跟前提他恶奴旧事,心中一气,怒发冲冠,当即是拳风走快,道道惊心,一击能断骨,二击可碎心。
不怪白少缺说错话,他在滇南恣意行事惯了,身份在哪儿摆着,又有绝技傍身,因而胆气和口气都不小,他未有颐指气使之心,听者却取落人脸面的奚落之意··江溪文大喝一声:“我要将你拆筋剥骨”一时间,他手头拳速快至顶峰,人眼生出幻影,双拳变十,当真是拳打十方。
此刻,白少缺虽稀里糊涂,但也不敢轻敌,与他追击在那码头巨石之上,寻得契机瞧出他真拳,拧眉折身,以一刁钻角度出掌·掌风与拳风相对,震散了江溪文的头巾,也吹开了白少缺随手束起的青丝。
只瞧红衣人轻轻一笑,子母刀从袖中飞出,将江溪文的肩膀穿了个窟窿:“对不住了·”这声道歉,实在高高在上··就在这时,神石顶端挂着的绳结被刀气所伤,咕咚掉落在地,而那光洁无痕的石面,突然张开裂纹,从正心的刻字,一直蔓延到底座,遍布前后四周,竟是在他俩的内力之下,将要崩离。
賨人舞者盯着前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唇齿生颤,口中发出呜咽的声音·姬洛观之,心中咯噔一声:遭了看这些人的神色,这石头有古怪·果然,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直越过观战的人——·“神……神犬石,要裂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作者有话要说:新一卷的故事开始啦,彩云之南结束,现在去往巴蜀,这是一块重要地图,会来好几次的……(为什么这话听起来那么像导游)·这几章会讲到一些巴国的传说,还是蛮有意思的2333神犬石是真的有~·注1:出自《山海经·海内经》·第130章 ·码头上的二人并未上心,白少缺轻飘飘落手按了一把, 皲裂猛然停止, 神石并未崩散, 当然,他这一手并不是有所顾忌,不过是借力一撑,翻身落到后头去辖制江溪文:“你输了,你得告诉我戏耍你那姑娘在哪儿”·这时, 一声冷哼在后,随鼻息喷出的声响之重,宛如一头扬蹄兴奋的斗牛。
賨人舞者闻声松了口气,齐齐回头, 只听两道哀音唱起——·“呜——”·“呼——”·声波过处有风扫之势, 四面柳不动, 头上燕不飞,但江上的水却滚了起来, 立时炸起, 白少缺罢手回头,目光过处,如剑直指前方披甲胄的舞者。
方阵随即有序分开, 一长须老人身着賨人的族衣礼服,手持图腾盘,张口喝音··老者内力不强,但那一声喊却似有惑人心神之力, 气息不绝音不断,攻势绵延且长。
白少缺和江溪文分别回头与他对视一眼,脑中嗡荡,喉咙一口腥甜涌上,脚下皂靴砺不住地面,稍一失神,竟被震到了嘉陵江水中·爆裂的水花霎时将人吞没··常在河边走,哪有不- shi -鞋。
此时沿街木楼下的看客后方,少年在墙上推臂一撑,跃过众人头顶,在二楼廊柱上一点,几个起落后,直扑向白晃晃的水花中··不管怎么说,这人毕竟是相故衣认的义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姬洛也势必要出手管一管闲事。
“白少缺”入水瀑后,少年刚一出声,一只手迅速把住他的小臂,抄到其后,小声低语:“姬洛我在这儿·”·白少缺话音一出,位置暴露,水下忽然伸出一拳,潜浮在嘉陵水中的江溪文以内力辟水,直打他靴底脚心。
到这时候还不忘一争高下,这人也当得上暴脾气··他要斗,白少缺自然奉陪,于是他将姬洛往前一送,自个儿收腿一让··动静变化间,江溪文水花中盲视听风,见招拆招,拳风立刻变实为虚,起“蛟龙出水”钻天式,手臂一缠一裹,按住人脚踝不挪分寸。
白少缺挣脱无法,干脆借灵动轻功,凌空拔起,将他从水中提将出,长袖一抖,子母刀绕身飞旋,逼迫其弃招放手··眼下明明有更厉害的角儿在渡头坐镇,可水上却仍斗个你死我活,都说君子审时度势,偏这二个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姬洛从水花中窜出,心头不由苦笑··“呜——”·一声呜音扑面,姬洛面色不动,起手画月轮,“天演经极术”心法从降娄走至娵訾,合一周天之力,将其压了回去。江上忽然狂风疾掠,柳叶飞絮漫天,水瀑落下,夹岸的人只见那道清辉似的少年郎携来一叶如乘舟御风,拨于掌间发出一声尖啸,撞破音波功。·“大族长”·老者手中罗盘一顿,嘴角溢出一抹红色,手执“牟弩”的舞者换到阵前,箭矢立刻朝少年蜂拥而至。
姬洛内力齐出,不慌不乱将柳叶拨开,一叶击一流矢,飒飒犹如春雨,眨眼江上只剩圈圈涟漪,清风明日间,只剩花容月貌,秀骨无双··不怕流氓有礼,就怕君子无赖。
姬洛收手,朝那老者抱拳致意:“得罪了我等无意滋扰,还望老先生恕罪,今日……”·“轰隆——”·然而,姬洛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岸上众人目光被引至另一处,江溪文落于甲板,冲拳抬步,竟然力大如能倒拔奇山,一时足下的船只被他齐齐推出,撞击接二连三环环相接,浑似火烧赤壁的连环船。
不像白少缺使刀子借轻功神出鬼没,拳法依傍下盘腿脚,这船一直连至江心,江溪文有了踮脚物,登时如鱼得水··老者抹去嘴角的血,对着姬洛遥遥一瞥,捋了把胡须,调头去看那两位始作俑者,张口再呼——·“夺”·船板应声裂了个窟窿,白少缺落足,正好踩在空处。
他身子一歪斜,堪堪避开江溪文的腿劲,失力下坠··姬洛皱眉远观,猛然发现这些船上都系着统一规格的图腾旗帜,当即反应过来,渡头的舟子在今日做了规整,并非载人之用,再观那老人布满褶皱的眼角上提,眼中灼灼有神,脸上每一寸都写满傲然,想必乘船其上,嘉陵水才是他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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