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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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一)(4)
·飞针出,可手还僵在身后,姬洛屏息正要落下,结果朱庆半天没听到回音便转身来看他,手肘没留心一撞,绑着的甲片尖角兹拉一声在姬洛腰间划出一条宽细的口子··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那枚点金牌落在雪中。
“娘的这衣服这么不禁划,难怪冷死个人,肯定又是拿歪货搪塞我们这些汉兵哎哟哟,兄弟,对不住·”朱庆把棉衣口子抓成一团,笨拙得想把喷出的棉絮塞进里头去,不经意间,余光扫到脚边黑黢黢的物什,便抢着矮身拾起,待他捧在手上时,脸色却霍然大变:“这牌子你……我……我不是有意的,大……大人,我……我刚刚那番话,是……是胡说八道……”·朱庆吓懵了,两手没捧住,点金牌又咕噜滚到地上。
这次,姬洛抢先捡起,心头也惊了:这东西不是私牌吗,什么来头,竟让他如此慌张·想起白日灞桥那两人,还有赠牌时的动作、话语和神态,他心中更加疑惑,若这牌子只是能保自己安然通关,那为何眼前这个兵丁脸色如此可怕·“不对”·姬洛还保持着弯腰姿势,朱庆的靴底已经朝他的手指踩了过来,他下意识抽手退开,但朱庆明显不放过他,一大步向前抄住甲胄片就将人往城垛外推。
姬洛余光瞥了一眼深渊似的城墙,抬头正好撞见朱庆那双凶狠的眼睛:“不可能一个小小宿卫兵怎么会有这东西,便是我那堂姐夫也……你究竟是什么人”·风雪这时正盛,本是掩人耳目的东西,如今反倒成了杀人避祸的利器。
饶是姬洛常以聪明度人心,却不知人为求生,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得出来··这会子倒不是姬洛暴露了身份,而是朱庆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苻坚的大忌,先下手为强想要灭口。
眼看校尉骂完人要往这方来,燕素仪不知何时已挪腾到了朱庆身后,姬洛眼一睁,刚杠开他的手,背后的女子已经一掌将人劈下了城··城下惨黑到不见光的风雪中,一声哀嚎徒生。
那个“不”字生生卡在姬洛喉咙里,他闭上眼睛,扶着飘摇要倒的燕素仪折回原位,又被燕素仪搭着的手掐了一把,好在稳住了神智当机立断喝道:“有人犯瞌睡坠城了有人犯瞌睡坠城了”·惨叫惊人,一时间周围的兵丁都围拢了过来往城下看,有惊恐的,有不屑的,有呼喊救人的,但多的是三言两语唧唧歪歪看热闹的。
那校尉也快步走来查勘情况,此时,有人说了一句:“是五营的朱庆”·两人此刻恰好站在拐角,看热闹的杂兵们都挤在难边,而眼下两人见这混乱,往后退缩正好走到了北边。
风雪渐渐更大,迷人视线不清·燕素仪背身将姬洛和旁人隔开,把固定王旗的绳子拆下往外扔,顺手还推了一把:“就是现在,快走”·“为什么不等……”·姬洛想说,为什么不等待会开城救人再混出去,可惜,他还没说出口,自己已经凌空飞出,他不想死,只能认命地拽紧了绳子,从城楼上滑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先不说夜半无令能不能随意开城门,九丈城楼摔下去,非死即残,一般人哪里还有命更何况——·“刚才站在这里值守的是谁”·其他的兵都左顾右看,燕素仪来不及走,挡住背后的绳子,窝在人群里低头盯着脚尖。
这时,有人便把刚才顶班的事情说了一遍,果然,那校尉立刻冲她走去:“跟你一起的人呢你们是哪个营的”·燕素仪依旧低头,丹田蓄力引起内伤复发,嘴中含着一口血冲那校尉一喷,冷笑一声将袖中玲珑针全部打出,趁飞雪扬起,立刻抓着绳子从城楼纵身一跃。
校尉拿手背揩脸,身边争功的小兵立刻抽刀砍绳子,燕素仪下落到一半时秀眉一拧,想要提气运轻功,可重伤之下丹田早已空空如也··终究来不及。
“不就是一个死吗哈哈”燕素仪突然狂笑,随着断开的绳子飞速下落··“快去禀报将军,有人混入宿卫军中”·“细作跳城,已经伏法”·少年没有独自逃生,而是从雪中疯狂奔来,伸手想接住那个人:“前辈,燕前辈”风雪狠狠往他嘴里冲,出口的话早糊成一团。
胡闹啊没有了内力还伸手来接,双臂是想废掉吗燕素仪一生凉薄,但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她伸臂一推,从姬洛身侧落下··“为什么”·血水浸入雪中,在身下怒放如花,燕素仪听见脚步声,偏头看着那双皂靴,摊开右手,掌心中是姬洛方才遗失的那枚点金牌:“我以为他给你的是普通的通关私令,没想到是这个,你听着,只有我死,你才能活。”
苻坚广纳汉臣,招之以点金牌,看重者人手一枚·可此牌带来无上荣宠之际,也将限于‘羽将’宗平陆‘芥子尘网’的监视之下,持牌者但现,必有暗线回禀,稍有不甚,杀无立赦。
燕素仪全身是伤,但毕竟曾是武学高手,落地时护住心脉,提着一口气竟然没立死,眼下伸手攀住姬洛的臂膀,眼中有光:“你刚刚冲那人使的飞针,能再使一次吗”·姬洛不解,但看她目光不疑有他,还是取出剩下那枚照做。
看那飞针一掠没入雪中,燕素仪眼底涌出欣喜,恍然,迷惑,与无穷无尽的哀伤,她想仰天长笑,可伤情不容许她这样做:“哈哈,原来不可能才是可能”·“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我是谁我是谁”·姬洛去捞她的手,却被燕素仪躲开。
她用生平从未有过的温柔声轻轻说道:“听着,你不必卷入其中,不必再寻往事,也不必去替我报仇,更不用寻什么叛徒·”·“咳咳,你只需去找到那个人保住你- xing -命,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不过,那家伙是个武痴,油盐不进,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不一定会帮你,你且报我名号……不,你会五势图,还是报曲师兄的,他人缘最好·噢,想必你忘了……不打紧,你现在记住,曲师兄名叫……叫……曲言君。”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扑倒在雪中,脸上写满慌乱:“什……什么你说惠仁先生叫什么哪个‘言’,哪个‘君’”·看姬洛因这名字情绪激动,燕素仪吃力地转动眼珠,先是费解,而后突然诡秘一笑:“你真想知道你靠过来一点。”
姬洛俯身侧耳,燕素仪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怀中匕首调头塞进姬洛手中,对着自己心口就是一刀,破了最后一线生机,给了自己一个痛快··她向后一倒,吐尽最后一口气:“琇儿,阿娘对不起你。”
风雪渐停,身后城墙上火把高举,只听风雪中一声沉闷的重音,吊桥放下,城门溢出一丝火把的光亮——·“传北军中候令,开城·”·那一刹那,脑中无数个声音冗杂回响,直到一个温润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耳畔的杂声才终于静默下来。
这声音姬洛曾在红木林中听过的,那时他以为不过是幻觉,而如今看来,显然不是··“原来真的有一个人,叫言君呐·”·姬洛眼角浸出眼泪,他仰天惨痛一笑,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
太和五年,二月二十七,大雪··苻坚在金玉殿中读着丞相王猛传来的军报,大喜,赏殿中诸人··子夜后,羽将宗平陆密报,北军中候府亦有急奏,苻坚阅后,烧之,案牍上落笔只留下一种说法——·‘洛河飞针’殁,八风令最后知情者,唯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言君大家还记得吗哈哈哈,如果不记得就看第二卷 红木林篇~ ·注1:关于长安禁卫军制,因为十六国时期比较杂乱,没找到统一说法,所以参考了汉制羽林军虎贲军什么的,糅杂了晋制中的左右卫,最后瞎写了这么个,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用太考究,谢过谢过~·看文愉快~么么哒~好像七夕节要到了,祝大家七夕快乐~mua~·第37章 ·秦国,天枢殿。
负责监视‘芥子尘网’的侍官接连奔走, 从一层一层方格中取出密信, 提笔记下最新的传书, ‘泉将’宗平陆一袭青衫端坐在首位,正埋首整理大周朝的卷宗,听见高空有鹰唳,突然抬头询问:“那个少年找到了吗”·立刻有几人停下手中的活,跪地容禀。
“大人, 南边无踪·”·“也未往东去·”·“唔,不见西出关塞·”·三人话音落,墙后暗门阖然被叩开,来人穿着金玉貂裘, 提着一盏琉璃灯, 用手反复摩挲着腰上玉带钩, 声音里还有几分困顿的疲态:“有趣,那小子竟是没入晋国, 也没有返燕吗”·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殿中诸人顿首大拜,宗平陆亦起身行礼,用眼神示意跪在最后头的那个还未来得及开口的新人, 一时殿内目光都不由聚集在那位少年官吏的身上。
少年官吏呈上案卷,颤颤巍巍说道:“建元六年,三月初九,芥子追至, 少年入峪岭,生死不……不知·”·————·“你怕死吗”·“当然怕”·……·雷鸣渐小,急雨也停,但天空仍然昏暗。
破窑洞里躺着一个人,渗出的水珠沿着壁面滑下,正好滴落在他的眉心··少年自噩梦中惊醒,想起风雪中奔逃时燕素仪的问话··那夜,城下尸首被北军中候府所获,昭告的罪名乃是燕国细作:欲刺君王,祸乱长安。
尸首示众三日,人皆观之,见此女脸上旧创,无人知其貌美,人皆言丑妇··次日,苻坚张榜追缴五公逆党、示洛阳大捷,复王猛司徒职位、重赏东征大军,甚至连启用权翼为尚书右仆- she -这等小事也有所公示,唯独没有任何昭榜公文表示,追捕姬洛。
然而,姬洛心中明白得很:苻坚暗渡泗水攻楼中楼,要的就是九鼎·洛阳既已破,在无数暗流推助下,八风令出世的秘密明里容他活口,暗里却不容他插翅而飞·只要他人还在秦国境内,苻坚自然是想把他活捉,好独享阊阖风令的秘密,否则一旦有消息传出,江湖上找他麻烦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怕死谁不怕·姬洛将衣摆上的水拧净,利落地抖了抖,起身往外走去·风雨停驻,天色昏溟,今日显然不是个好日子——被雷声掩盖的哭喊声,此刻全争先恐后跑入耳中。
峪岭,秦国北部最大的山脉区,也是北上必经之途·在这里盘桓两日,姬洛大概摸清了附近地形,他收拾起就地取材而小有所成的‘武器’,悄悄爬到附近一棵大树上,拨开叶子查看。
被打杀的车队有护卫,有侍从,阵容有度,不是大户人家摊上倒霉事儿,便是与朝廷有牵连,不管是哪种,姬洛觉得,都没自己什么事··他从树上跳下来,足下感觉绵软,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体扑在身前,看样子是从方才乱斗中挣扎爬过来的,因为林中新长的绿植上,还有斑驳的血迹。
尸体有点不对劲,但显然此刻不是研究死尸的时候,姬洛盯了两眼,提腿就走·哪知这时,挺尸的人主动诈尸,一手拽住他的靴子,口中不停念叨:“救我……救我……”·“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更谈何救人”姬洛垂着的眉眼没有生气,毫不犹豫蹲下身狠狠掰开他的手指。
那个文士还在呢喃:“救我……救我……”·不远处,砍杀的人已经开始清场,翻看尸体但凡不要的又还活着的,一一补刀·除开护卫,文士打扮的侍从被捉,皆先拷打一番。
但询问何事,离得远,听不清··想来想去,要找的八成是眼前这个倒霉孩子··拿不准他伤成到什么程度,但看他哼哼唧唧的样子,估计不轻,姬洛面无表情抽出他腰上挂着的那把无甚作用的君子佩剑,落在他脖颈处,道:“不如我给你个痛快,免得被他们抓到受皮肉之苦。”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那个人明显被姬洛的话噎着,气得脸又青又白,姬洛茫然嗤笑,哼了一声,提着剑走了:“剑,是把好剑·”·那人伸手在泥里一抓,惯执笔的手一抠就破出血来,他的脸朝着水凼,梗着脖子吸了两口气,说:“小兄弟,我可以死,但我不能死在这里。”
姬洛头也不回走了,那个文士又爬了一段距离,被追来的黑衣人逮到·然而他临死不惧,咬牙一个字也不吐,眼见手起刀落又是一条命,斜地里突然飞来一块石子儿。
石子儿打在刀上,发出叮铃脆响··“谁出来”杀人者一脚踢开文士,开始留心四下··背后一具尸体突然站了起来,杀人者明显骇了一下,当先一个胆大地冲上前去照着胸口拔刀斩,斩劲儿太足,刀刃卡在了尸体的肋骨里,他慌忙抽刀要走,然而脚下踩着一泡血水惊起,回头却撞上个断头尸。
“啊”·提刀的黑衣人头皮发麻,惊怒之下一脚把尸体踢开·其他人看此地突然尸影幢幢,跟着上前查看,就见方才提刀那位,已经直愣愣倒了下去,他的额头上插着一跟拇指粗的竹箭。
“有鬼”·慌乱中有人刚喊了一句,立刻就被带队的一巴掌扇昏·领队有点眼力劲,指着那倒下的无头尸说:“哪儿来的鬼肯定是有人在附近”·他刚说完,树丛后便有黑影一闪而过,几人一合计,留下一个看住被俘虏的文士,其余人跟着追了过去。
长风吹不开乌云,当下视线更加昏惑,过了小半刻无人归来,留下的那个黑衣人面对满地尸首,不由发憷··他退了一步,一条藤蔓突然缠到腿上将他拖倒,树上落下一把明晃晃的剑,插在他胸口。
然而这般残暴的杀人者,也不真是什么胆小无力之辈,那黑衣人迅速反应过来,为了活命就地一滚,挥刀架开奔来的竹箭··血喷了出来,浇了那垂死的儒生一脸,他睁眼看着那把剑先是一愣,突然眼中狂喜,咬牙用头撞了过去。
黑衣人没料到这个儒生还有此孤勇,愣了一刻,就这刹那,姬洛已经拽着藤蔓荡了下来,捡起那把剑,给他来了个一招割喉··“可惜,本来这些并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姬洛眼白爬满赤红血丝,脸僵白得比地上的尸体还可怕,杀人惊心动魄的快感带起他心头孤独亡命而染上的- yin -沉,不知为何,忽然眼见那日的风雪又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做了个遮掩的动作,带血的剑从手头滑落,插入脚边的泥土·好剑自鸣,方才让他恢复了些自我的意识,走到那儒生打扮的文士身前,伸出手去,“你还能走吗”·文士其实心中怕极了姬洛这样子,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好一会见眼前少年没后续动作,才老实地摇头:“不能。”
“伤哪儿了”姬洛语气不怎么友善··自打保下命来,那文士便没了生死一瞬的奋勇,他喘着粗气又吞了吞口水,扫了自己的脚踝一眼,垂头抬手在长衫上拂了拂,捋下的竟都不是他的血:“刚才跑太快,脚崴了。”
“脚崴了”·生死关头,脚崴了可还不至于趴在地上装死·姬洛面无表情走近,撩开他的衣摆,瞧见踝关节处果然肿大如斗——这不是崴了,而是慌乱从车马中跳出时被蹦碎的车架子打到了要- xue -,摔倒时又扭伤了筋骨。
姬洛搀着那人起身:“我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只是暂时把他们引开了,你忍着点,我扶着你走,我们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文士颔首,低声问:“多谢救命之恩,不知小兄弟名姓”·“我叫姬洛。”
姬洛架着他,咧开嘴突然无声笑了,“是个逃犯,你怕吗”·“说笑了,大女干大恶之徒可不像你这样·”大抵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文士壮着胆子,把手绕过他的脖子,“在下姓燕,名凤,你亦可称呼我子章。”
姬洛瞥了一眼地上的旄节,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燕凤见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无奈地长叹一声,把没说完的话补完:“我乃代国左长史,奉旨使秦。”
代国南邻秦国,东接壤燕国,现任代王乃是鲜卑族拓跋什翼犍,苻坚攻燕,而燕、代掌权者又同出一族,换谁都能看出此时政局微妙··中立国,不好干。
姬洛笑了:“大人确实不能死在这里·”·燕凤眯着眼,问:“姬兄弟,你又是逃什么”·姬洛反问:“我说苻坚要杀我,你信吗”·“我自长安府出,沿途未见有追捕你的榜文,姬兄弟,你为什么不说实话”燕凤摇头,显然不信。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正巧路过几株果树,长势喜人且色明味香,姬洛趁手摘了几个,扔给他:“不信就算了·出了峪岭,大人最好去寻秦军庇护。
上位者一向要师出有名,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惹祸上身,要杀你的另有其人,极大可能是代国或者燕国的人·”·秦陇南下入蜀险要,东西关隘必有重兵,唯有北上,能拼出一线生机,姬洛北行,就是看重代国位置特殊,想借道出秦,避开秦燕大军和苻坚的暗中追捕,返回邺城。
救这人已是铤而走险,眼下绝对不能再加拖累··燕凤浑似没听到他的话,反而伸手将姬洛手中的果子打掉,板着脸略有迂腐:“这果子长得这般好,该不是山中人家种的吧,读书人,不能窃”·姬洛叼着半个果子四下觑看,半点人烟都没瞧见,心想:若这附近有人,那群刺客又怎么会选在此处动手,是嫌知道的人不够多·想着,便当着燕凤的面把一整个果子吞了下去。
“这……”燕凤脸都绿了,饿着肚子闭着眼,摇头晃脑背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 xing -,曾益其所不能……(注1)”·等燕凤反复诵读完后睁眼,一只大野兔子在他眼前蹬腿,被唬得小退半步。
姬洛笑着:“这总该不算窃了吧”·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怎么不算·”燕凤笑着诡辩,“窃人是窃,窃山就不是窃了吗”·这次,换姬洛失笑,才晓得他还为果子的事情撒气:哎,这些个书生,有那么小气·两人同行,燕凤甚是好玩,张口闭口这也是读书人,那也是读书人,姬洛听他叨叨久了,越发觉得哭笑不得。
时而捞个会心一笑,这笑不得了,姬洛心中渐渐拨云般清明,仿如三月春晓,那夜风雪后心中的- yin -冷和恨意逐渐彻底消散··心境转好,姬洛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刚救人时的冷硬。
翻过最后一个山头时,燕凤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望着谷中山花烂漫,他不由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姬洛,悠悠笑着:“姬兄弟可知,‘时过于期,否终则泰’哟。”
姬洛向阳而默,迎山色春光满怀,不由也心怀舒畅,回首时又见燕凤思忖不语,心中一通,这才服他大智若愚··“长史大人·”·燕凤看他突然凑上来同自己说话,心中一跳,觉得有些不妙:“何事我俩也算生死之交,都说了叫我子章。”
“子章兄,读书人还有什么不做的事,不若一并说来”姬洛微眯着眼,道··“这……”燕凤一怔忡,脱口而出,“唔,唯女子与小人,做不来,做不来”·一日后。
秦国边境彤业镇,代国人与秦国人混居,当中少了一对难兄难弟,多了一对出外省亲的代国姊妹··作者有话要说:真的不是女装大佬,女装大佬在后头还没出来,捂脸(*/ω\*)·注1:引用自《孟子》·注2:时过于期,否终则泰:出自《吴越春秋·勾践入臣外传》·另:建元是秦国年号,建元六年=太和五年·第38章 ·“出了这座城,过了界碑, 就是代国了。”
燕凤演个娇柔的小姐, 两手挽着姬洛的袖子掩口笑着, 竟然学得有模有样··彤业镇中,这位左长史大人本可以就地求援,然而却偏和姬洛做这荒唐不羁的事儿。
使臣被刺是大事,依常理不但要上报,而且秦军理当护送其入境, 且少说要送过三关,待代国派人来迎·及此,不但能显示大国风采,还能装装样子演一出两国相亲。
可眼下偏卡在政局敏感的节骨眼上, 牵涉到朝堂权谋, 何事都不能一言蔽之·燕凤也不是个空有其表的人, 招摇回了代国,最多就是省了一路麻烦, 可也恰恰失去了拔出眼线的机会, 他授命襄助代王,自然要为君上多思量一番。
这番周全的思考,姬洛还是出彤业镇时才品过味来·燕凤给他上了一课, 乱世自保,光靠聪明还不够,还要有足够城府,还需能借力打力, 借势而为··虽然靠瞎话编排镇上的婆子化了妆,但男人装女人,并不是那么好装,姬洛这身量未开还是少年的姿态,倒有几分得天独厚的条件,可燕凤一昂藏男儿,就不太好说了。
因此,姬洛看着前方蒺藜栅栏,身子崩得笔直,道:“前面就是边军了,这万一被看出来……”·“哪来这么多万一”燕凤睨了他一眼,佯装嗔道,“别回头,亦别慌张,被看出来也无妨,要得就是一个乱字。
越乱,人才越容易疏忽·”·看姬洛还是一知半解,燕凤目光在两人的麻裙上扫了几趟,笑道:“你慌的不是边军,而是对那位大人物的未知·我是个文官,对打打杀杀的江湖客不甚了解,但就这‘芥子尘网’偏晓得一二,这宗平陆有一个天生的缺陷。”
“你听过灯下黑吗”·江湖人向来崇尚武功,六星将中几位功夫称奇的多为人知,反倒是智将和羽将两位武功不专的隐士,鲜少有资料可寻,尤其是后头这位常年待在宫中的羽将。
大多时候天下只传他手下‘芥子尘网’堪比江湖行商走贩的关系网,且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剩下的,就难辨真伪··求知的欲望让姬洛忍不住往下听,可燕凤偏吊人胃口,且此时两人已经接近蒺藜,也不便再谈。
燕凤手一伸,拽着他光明正大走了过去,不但如此,还颇有几分卖弄风骚··姬洛惊出了冷汗,但不知为何,那几个氐人士兵瞧了眼,脸色古怪的很··等他俩走了过去,才有人交头接耳十分鄙夷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那些晋人多长女相,涂脂抹粉,还爱作女人打扮,听说还有不少人有龙阳之好,咳……你晓得的,这种多是大户人家的……”·边军中多是氐族人,常年马背上奔驰,素来崇尚阳武之力,大多本就看不起女人,又因为常年戍守百无聊赖,听多了南边的故事又没几个人真去过晋国,满肚子里都是轻慢和意- yín -,从鼻子到眼写着的都是看不起。
背后军士口吐污秽之语,甚至道旁张望看笑话的亦不在少数,燕凤拉着他一概不闻,径直往前头赶路,旁人又笑他们敢怒不敢言,是窝囊蛋子··等过后入了境暂离了危险,姬洛才抹去额上冷汗,问道:“灯下不见五指”·燕凤已恢复了方正的仪态姿容,阔步而行,边走边回忆:“此次使秦,秦天王刁难之下又有意彰显大秦之伟貌,落我代国的面子,才使得我侥幸在天枢殿见过那位宗大人。”
燕凤顿了顿,接道,“你一定想不到,宗平陆是个女人,还是个一直女扮男装的女人·”·女扮男装不是头脑发热想一出是一出,宗平陆这般,必然有自己的原因。
她常年如此,留在宫中又颇受器重,朝廷里外肯定颇有微词,饶是她心胸大度不闻不听,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心中也极有可能存着芥蒂··人惯爱作类分,如此情况下,‘芥子尘网’追探,那些百般耍花招的,极有可能是最危险的,反倒这么粗陋的障眼法,有可能正中她的下怀。
姬洛突然明白灯下黑的意思,服气地对着燕凤作揖一拜··燕凤抹去脂粉,拿余光一瞥:“你想问我为何舍近求远姬兄弟,你可是救过我的,作人如何能知恩不报”·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等了半天没人跟上来,燕凤回头一瞅,姬洛还杵在那儿步子半点没挪,就抄着个手端端正正,直愣愣盯着他脸上瞧,分明在等他说实在话。
燕凤温和地笑了,看他如此固执,反倒有些无奈:“何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有的话说出来,恰恰伤面子哟·”·“苻坚要抓你,我偏要助你,确实不仅仅因为你救了我。”
燕凤道,“我出使秦国,殿堂对答时时有刁难,我便晓得,代国已不能独善其身,苻坚志在统一北方,无可幸免·身为人臣,当为君分忧,因此我也不免谋求一二。
倘若你所言不虚,苻坚密而不发抓捕你,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猜这原因能让他寝食难安,当然要留此掣肘·”·这话与姬洛心中所想,亦分毫不差,但他也不气不恼,毕竟是各取所需,眼下还得借这位长史大人的力量,从代国返燕。
不过,从情理上来说,心头总是有些怪哉··姬洛叹息,道:“子章兄,为何谋之一事,被你说得如此坦荡”·“有何不得坦荡”燕凤掸袖反问,不但巧舌如簧,且还颇有几分架势,“你们江湖人就是- xing -子直、一根筋,我是读书人,又不是害人精,这叫君子有道,互利互惠。”
心中憋着一股气,姬洛说不清也吐不快,但他好像隐隐碰到了现实的壁角:不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好像这个世道,没有人能真正干净到独善其身,本以为出了一座小村,便入了大世界,做个恣意游侠儿,行得是顺心事,却没想到,所有的规则都是强者书写的,而书写的过程,还异常血腥。
真是这样,那侠义二字该如何写呢·看他还犯傻,燕凤忍不住折回去,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没好气地教训道:“走吧,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最近的驿站,看你的样子从来没来过草原吧,夜里有狼,专叼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子哦。”
燕凤一路唬他,说草原的狼群有多可怕,骁勇的猎手以屠狼为荣,训练有素的狼骑寻常的马匹见着都得绕道走,如果是只身被围,基本上只能等死··他说得唾沫横飞,又讲到他的老家代郡,不禁回忆起当年代王聘他为臣时候的情景。
说到是那日代国国君摆了十足的排场,派人以礼相邀,然而燕凤却毫不犹豫推辞,就在众人欷歔感叹可惜之时,拓跋什翼犍做了一件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派兵包围了代郡,扬言燕凤不出城相见,他便屠尽此地。
姬洛听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等阵仗寻常人恐怕几百年也不曾听闻,国君能做到这等地步,当初自己怎么就觉得,眼前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文士呢·————·翻过碧草坡儿,眼前,是比邙山草场更宽阔的丰茂大地。
碧滢滢的湖泊像块精致的翡玉,没有半点杂色,春回时天上的飞鸟落下来,点破一丝涟漪,荡开的是上下动静两幅画··湖泊对岸有牧羊人,窝在背风的土窝子里打瞌睡,一只吃饱的大肥羊用嘴巴,拱翻了他的帽子。
再往北边去,草色刚冒了头,有健硕的马儿奔跑过,几个威武的成年男子一路跟着,想要寻到野马群,套得一两匹好马好回族中吹嘘,再拉到市集,卖给达官贵人,挣些真金白银。
自那日入了代国国境,两人寻了处驿站,姬洛拿燕素仪留下的最后一点钱财换了身衣裳,买了点干粮往代国国都云中盛乐城去,没几日,哥俩便迷了路··就近寻人问路时,碰上了一家往东迁移的牧户,家主人热情好客,便顺带捎上一程,送他们出平原。
此刻,姬洛躺在牛车上的羊毛卷里偷看美景,眼中映出的是青青穹苍·燕凤指着日出的方向,心胸填满意气:“时候早了些,等到了夏天水草丰茂,牛羊遍山,群鸟飞舞;时至孟秋,沿着云中川百二十里,多是野马饮水,灵鹿戏蝶,那才叫壮美”·“燕先生,阿妈说你们要去云中盛乐城”·问话的是牧户的小女儿,名叫南珠,生得甜美可爱。
除此之外,这家夫妻俩还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都已成年,而南珠的姐姐早远嫁了城中··南珠平时帮着家里做些闲活,此刻正好抱着装针线的皮筐往车马前赶,路过姬洛他俩所在的牛车时听到燕凤说的话,忍不住插嘴,话语间还不停拿目光往姬洛的脸上觑看。
代国地处最北,不同燕国占据关中,汉人往来颇多,便是半年也难看到一个姬洛这般水灵的小公子,因此多了几分眼缘··“小南珠也想去吗”燕凤反问道。
“不是的·”南珠立刻摇了摇脑袋,噘着嘴道,“若你们去国都,那么再一日我们就要分开了,就再也听不了故事了·”·南珠不识字,却喜爱听些史事,姬洛一路上感恩夫妻俩的好心,得空时便给南珠说故事玩,好在鲜卑话都差不多。
目下见她一脸难过,姬洛坐直身子,拨了拨她的头发,笑道:“你今儿想听什么故事我现在说与你听·”·“姬大哥,你忘- xing -真大昨儿个文姬归汉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南珠大咧咧笑了,脸上露出两个梨涡。
听见欢声笑语,车马前传来妇人的喊声,“南珠儿,明年就定亲嫁人了,别老缠着你姬大哥,女孩儿家家的听那些有什么用,你阿爹的袄子刚才被车辕划破了,你赶紧给补上。”
南珠没法子,只能又跑到前头去拿衣物··姬洛蓦地也丧失了兴致·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为南珠说点什么,可又没个开口的立场,只耷拉着头有些打蔫。
燕凤跟着他身边躺下来,姬洛笑了一下,开起玩笑:“子章兄莫不是也想听故事·”·“非也·”燕凤拖长调子故意调侃他,“你看,文姬归汉,吾亦归国,姬兄弟可是归乡”·姬洛盯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燕凤叹了口气,继续说:“你返燕,跟我不是一条路,我们也要分道扬镳了·”·姬洛强扯出一个笑容,道:“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到代国来。”
“诶·”燕凤忙摆手,突然直起身子,看着天边流霞,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些深思,“有些话,说不得·”·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疑惑。
燕凤正色道:“鄙人自幼研习- yin -阳谶纬,那日峪岭初见,就觉得姬兄弟与众不同,有的话恐一语成谶·”·“谶纬”姬洛不解。
“你知道吗,大秦天王苻坚身后便有一道谶语·传闻他生时十二足月,神光天照,背起赤文,写着‘草付臣又土王咸阳’(注1),当时有人道他贵人天相,你如今看看,秦陇大地咸阳故土谁主沉浮”·姬洛恍然大悟,原来谶纬之学便是预示吉凶的隐语,这么说来,始皇之时出现的‘亡秦者胡’也当归于此类。
谈及此,姬洛不自觉中想起笃信命运的燕素仪,心头没来由一颤,再忆起刚才燕凤说初见,忽然大笑,揶揄道:“子章兄说我与众不同,可是也有什么谶语”·燕凤蓦地站起,对袖作揖,极目长空高天,朗声道:“谶语嘛不敢说,临别之际,唯赠君一道祝颂,愿君此去如伯夷、叔齐,无怨无悔,求仁得仁”·作者有话要说:云中盛乐城这个名字真是好听,现在好像是在内蒙古境内。
本章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大家看文愉快~·注1:这个谶语《晋书》里有详细说,大概就是说苻坚以后要主咸阳,后来就真的称帝了·拓跋什翼犍请燕凤这个故事《晋书》里也有。
第39章 ·“啊嘿——”南珠在车队前心不在焉地频频回顾,看见牛车上两人交头接耳相谈正欢, 不由生出几分‘妒意’, 吆喝道:“你们俩背着我说什么私话呢, 都不给我听,气死我了”·“我们说……”燕凤刚要开口,却被姬洛拦下,他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读书人,规矩没那么多, 学着江湖人的口气,逢男逢女都能说些不着边际的浑话。
只听他扯着嗓子笑:“我们说,不知哪家好儿郎有这个福气·”·南珠闻言红了脸,捧着皮筐拽着旧衣急冲冲往回跑, 跑到牛车前缓步倒走,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痴痴看着姬洛。
姬洛心中咯噔一下:莫非是刚才那句失了分寸·想来心头不忍, 姬洛扶着牛车,将话掩过:“南珠妹妹可想去江南”·“啊”南珠手指紧紧扒着皮筐的边沿, 听这话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再抬头时已是不停地抹眼泪,捶胸顿足委屈不已,“你们双腿点地, 天南地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我呢……阿妈老说我心野,我……我不过是不想就这么嫁做人妇,我想去你说的江湖, 去你说的大漠江南,成为像你故事里说的昭君,做个为人称道的奇女子”·没料到她人小却志大,姬洛慌了神,显然忘了眼前的女孩儿身量虽高,却也不过明年才及笄,还是个孩子心态,对事事充满好奇。
燕凤仗着年纪最大见识最广,冲眼前少年少女一人脑门来了一巴掌,老气横秋地叹道:“哪有那么多奇女子还有你,没轻没重的小子,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妇人有三从之义,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注1),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固来都是传统,好好相夫教子即可”·南珠听傻眼,这一瞬连哭都忘了。
姬洛想反驳,燕凤却又抢先堵了他的嘴,叹道:“说你没轻重,你得认,我们征转天下,尚且恨不得抓牢一丝安定,你怎可推她入水火再说,哪家哪户历来不是如此”·这话驳得少年哑口无言,慕容琇贵为郡主,尚且没得选择;燕素仪是个地道江湖女子,也不过无奈为天下奔走,一个小小的南珠,大势面前连蝼蚁都够不上数,她不过是千万人家的缩影。
理是这个理,可姬洛心中又觉得好不公平·痛不在自己身上,可那骨子无奈劲儿让他觉得憋屈,就像当日乌脚镇中晋人便活该被欺侮,鬼神道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人便活该做猪羊,纵使一路江湖奔波,凡所遇之人也都只当他是个稍大点儿的孩子,劝他不多想,劝他做只束手束脚的乖羊羔。
这么一想,他和南珠其实也没多大的差别··看他脸色沉下来满是不甘,燕凤卧在一侧瞄上两眼,伸手在他肩膀按了按:“想点实际的,你若真想做点什么,除非去争这天下。”
争天下·姬洛觉得这三字,搁在心间,沉甸甸的··南珠这时已擦去泪痕,心中兜兜转转似乎也认了命,她逆耳不闻燕凤说的三从四德,心里亦不恨谁,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从皮筐的下层摸出一条手绳,打了个盘长结,扔给姬洛:“姬大哥,你不必多言,其实我心里都明白,听说你们晋人多以盘长作思念,这个送给你,我们代国人没那么多偏见,若有一- ri -你再来草原,亦可作归乡”·“诶,你这偏心也太严重了吧”燕凤闻言甚是无趣,余光落到那条手绳上,嘴上忍不住念叨。
“呸”南珠美目一转,把不悦挂了整张脸,“你还有脸讨”·“我说的是事实,只是你们小孩子家家不爱听罢了。”
燕凤委屈巴巴地嘟囔,不过他也不是个计较的人,逗着小女孩儿玩,嘴上顺势还替自己开解了一道,“算了,代国就是我的桑梓,要真是归乡咯,恐怕……哎呀,不吉利,呸呸呸百无禁忌”·姬洛看他俩斗嘴,却难以发笑,只觉得长路漫漫,前路难说。
过了塞伊,燕凤改道回云中盛乐城,近处时才秘密显露自个儿的身份,代王本为使者遇刺一事而焦头烂额,他这归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而姬洛跟着南珠一家又走了些时辰,终于分开南下,从雁门郡入燕国。
入关前他逆着长河落日,心中竟生愁肠:这云中盛乐,- yin -山敕勒,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等姬洛返回邺城时,已是人间六月··————·六月底,酷暑天。
贩狼皮貂毛的车马都有些耐不住渐热的天气,行个三四里就得歇一歇脚,因此行程走得缓·到了晋国地界,河流横泗众多,这帮人便改为行船,看一方平潮,倒也多了几分清爽。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船顺江南下,这日,甲板上忽作大风,直接将给货物避风雨的遮雨布掀翻·舱里的人水- xing -不行,被这阵势都吓懵,只有当中一个两撇胡子的青年跃出,拉住了一边。
“骆小哥,这边绳子脱了,这么大的风肯定是骤雨将至,你帮我搭把手抬一抬,我重新给系着”青年张口一呼,旁人都没有瞧,就单单点了最后头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脸小子。
正趺坐在地端碗细嚼慢咽的姬洛愣了一下,方才想起自己化名姓骆,立刻放了碗上前去搭手·整船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莽汉,他为了接近众人,稍稍用煤灰抹了脸装作黑面小伙,而非之前金玉白面的俊俏公子。
六月出头那会,姬洛千里迢迢奔回燕国,不仅没找到施佛槿,连慕容琇也不知所踪··在邺城的太原王府徘徊了多日,勉强才得到点消息,说洛阳婚宴后郡主逃婚,有传闻是跟个和尚跑南边儿去了,而武威将军力排众议替太原王府在朝中顶了罪,请旨要死守边境,终身不娶,到如今一直不曾返邺。
姬洛觉得流言有理,依那位慕容郡主的脾气,还真有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不过,说到南下……彼时一穷二白跟被人洗劫过一样的姬洛,只能就着王府瓦顶望天。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为盘缠伤脑筋时,恰好撞见了当日在洛阳城中指挥杂工帮粮店搬货的那位管事,如今洛阳已破,这群人退到邺城倒也合理··姬洛想到当日阮秋风也曾在那处粮店出没,便顺藤摸瓜,找到此地助晋人归国的那群义士的接头人,蹭他们的车船往南边来。
整船里除了些江湖人,大多都是来路相仿的贫民·譬如眼前这位系绳子的青年,名叫张一乔,因战乱被掠至燕国后,流落到在一户人家当奴隶,后来被男主人打骂时不甚失手杀人,逃跑时撞上了那位管事,才免此一劫。
风雨急来当头落,几个护卫的江湖义士站在甲板四周稳住风浪,帮船家拉住风帆,而姬洛则跟着张一乔抢救货物,等一切落定,才不慌不忙进舱檐下避雨··张一乔这二愣子直辣辣往里钻,姬洛拉着他衣领,指了指里面示意他噤声,张一乔恍然,低声笑话他:“你这个闷瓜,整船的人你也就只跟菀娘好说话。”
船舱最里间住着一位孀妇,年约三十二三,就是张一乔口中菀娘,也是这批货的主人,这艘船名义上的东家··当日姬洛虽寻得接头人,却身无凭信,他们虽是义士,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接,毕竟保全才是长久之计。
好在那时,这位菀娘也在场,姬洛说出乌脚镇那间铁铺后,她力排众议把人给应了下来··有这群人在前头熟门熟路遮掩,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不过,姬洛始终没想通这素未蒙面的女人何故要相帮,直到那日庭中只剩他俩人,菀娘开口第一句话,眼中含光,柔肠百转:“孩子别怕,你打乌脚镇见过的那位教书先生,他可有同你说过些什么,你且当个故事讲给妾身听听。”
她那时的眼神就跟慕容琇偷看施佛槿一般无二,只不过添了三分娴静··张一乔靠近些,低头同姬洛说闲话:“我听那几个江湖人说,菀娘原来是位伶女,在江南小有名气。
传言她年轻时曾倾慕一位世家公子,不过没嫁成,后来作了商人妇去了北边·老东家死后,她一个人独居,这不秦国那边又派了那王什么领兵东征,这才变卖了家产往南边来避祸吗”·姬洛对一个孀妇的事情不甚感兴趣,重点全在秦军征燕上。
他刚逃到秦国朔方郡时,破洛阳的军队才班师回朝,这会二度派兵,看来那位铁腕君王动了真格··想到这儿,姬洛忙问:“发兵是什么时候”·“四月那会,其实我也不清楚,都是听……”张一乔正自顾自说着,雨太大,往舱内挤了挤,突然指着姬洛的脸结巴,“你……你不是个黑炭头啊”·姬洛醒悟过来,干脆把脸上的雨水一抹,露出本来的面貌,自然地接口:“这不没出燕国,怕被认出来惹出事端。”
张一乔“哦”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姬洛和自己一样,是个在逃的人犯·四月发兵,如今六月,怕是已破关中··天边突然一声惊雷,姬洛掐指一算,看着往江心压去的层层黑云,心中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正这时,一把油纸伞从舱中伸了出来,罩在姬洛和张一乔头上·舱内的妇人早已起身,此刻站在两人背后,失笑:“两小子口没遮拦,编排妾身的话妾身可都听得一字不落。”
平素众人虽常有闲谈杂话,但都是私底下偷说,也没个恶意揣度,大都还是很敬佩菀娘这位把上下打点得齐整的女子··所以,这会子张一乔慌了,赶忙摆手反口:“不敢不敢我去前舱帮他们”他扔下话,也不顾雨,溜了。
姬洛朝舱内挪了一步,菀娘收伞,看着濛濛青天,感叹道:“妾身要有个儿子,大概也有你这么大了·”·姬洛没敢多嘴问··菀娘笑着打量了他两眼,接着说:“妾身这辈子就这点谈资,没什么不能说的。
妾身看你顺眼,等这阵儿风雨过后寻到阮大哥他们,让他也替你谋好去处,远别这祸患·说起来洗儿也离开多时了,不知如今是否安好……”·她竟然这么为自己着想姬洛静默听着,不由想:这妇人倒真是菩萨心肠,慈眉善目,看着就让人不忍生忤逆。
菀娘口中的洗儿,姬洛初时不知,后来听多了,猜想大概是那日洛阳城里,阮秋风廊下讲书的小童··“那就多……”·怎料姬洛一个‘谢’字还没出口,船舷猛然一震,一卷浪花打来,姬洛将菀娘护在身后,听着舱外风雨杂声中忽然起了打斗声,正准备出去,就看见张一乔慌忙跑了进来,把两人往里头按,嘴里喊着:“快躲起来水匪……水匪打上来了”·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什么别的要说,就祝看文的小可爱们开开心心的~·好吧,其实还是有想说的,真的写得很难看吗QAQ,收藏有在涨,可是竟然只有三个小天使在追新章,难道都是传说中的养肥党(#笑哭·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当然,文还是要更下去了,毕竟是心血,冒个泡一吐为快而已~给自己来波鸡汤【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因为坚持才能看到希望】·————·不想大家误会,关于‘芥子尘网’为什么定位不到主角,在这里统一说一下,本文设定倾向现实,情报网这种东西以以前的效率万万没有只手遮天的道理,哪怕是国君所有,撑死了也就是在国境内秘密监视,在外细作传消息快点儿而已。
注1:引用自《仪礼·丧服·子夏传》·第40章 ·民不聊生的日子过得久了,大有心头不忿之人铤而走险, 要么就地揭竿而起, 譬如因连年征兵而反叛的湘荆割据势力, 要么便是落草为寇,成了打家劫舍的匪人寨子。
江淮乃晋国门户,不若荆夔之地易守难攻,常年集聚着北方流民和各路有心的人马探子,因此鱼龙混杂··此地朝廷陈兵, 官船航运不敢动的,剩下些江湖走镖和商旅行客也不能满足这历年横生的水匪,僧多粥少之下,因而多生劫财害命的狠戾货色。
甲板上的水漫进舱内, 姬洛和菀娘被张一乔猛推, 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好在扶着舱中杂物,勉强在翻涌的风浪前站住脚跟··外头喊杀震天, 情势急转之下·姬洛失了内力只能力求自保, 但困在舱中始终不是万全之策,当下艺高人胆大,要出外见机行事。
而菀娘一介女流能在北地圈罗手下, 盈利商铺多年不倒,更不可能是个怯懦之辈,当即表示要往船板上去坐镇··张一乔好心来帮,却看两人头铁到不领情, 气得扭头往船尾跑,边跑还边絮叨:“我去看看有没有小船,你们爱来不来,虎口逃生好日子还没开头,谁他娘的愿意把命搭在这儿反正那些个江湖人会武功,让他们顶着就是,现在不跑是蠢猪”·姬洛扶着菀娘出来,船头甲板乍眼尸横遍地,对侧船舷处几个江湖好汉死守,为了不让那些水匪上船,已是纷纷负伤。
当先有个青衣道人看见他俩,长剑一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你俩别愣神,该跑就跑,我等都是自愿出手,活了这些岁数能救几个是几个,也不需女人孩子来喂刀挡枪”·他话刚落一个浪头翻过来,浇了姬洛和菀娘一阵透心凉。
对面水匪凶恶,且人多势众,全是些亡命之徒,眼见局势恶化·姬洛心知,若是在之前,就算不能以一敌百,但凭他的功夫要牵制住这些人挣些时间不成问题,可如今一身武艺全如空,真真是恨自己没有用·“走”恨归恨,但浪里英雄能屈能伸,活着才有机会。
姬洛咬牙,第一次袖手旁观,拉着菀娘往船尾跑··大船下本有些救生竹筏小舟,可生死前人- xing -淡漠,有逃生之路人人哄抢,姬洛跑到船尾时,张一乔正被人一屁股挤到地上,吹胡子瞪眼,呛声埋怨:“你们来了还不如不来”·他说这话原是因为方才争抢舟楫,他一人没个搭伙的,很快就被人四手八拳打翻在地,如今望着尽皆入水的舟子,再看看落汤鸡一样的两人,气得上下牙直磕。
然而,江淮重兵虽多与北方攻伐,但常年对本地的流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说如此,可这些水匪也不是全无顾忌,看着船上江湖人颇多,也担心是截了个什么武林世家大族的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都灭口。
只见一轮箭雨下来,那些没武艺傍身的贫民纷纷中箭而倒,立时沉水血染大河,方才逃生的舟楫这会全成了活脱脱的靶子··姬洛护着两人躲开流矢,这时,船身一晃,脚下“轰隆”一声巨响。
“好啊他们在地下凿了个好大的豁口,咱这大船就要沉了,怎么办”张一乔苦巴巴一张脸,那两撇小胡子粘成一团。
眼看今日风雨急,一个浪头急来船要翻不翻,姬洛平衡住手脚,当机立断把锚抛下,又拉紧风帆稍稍稳住船身··张一乔瞧他反应敏捷,张口问:“哟,看不出啊,你祖籍江淮的还是吴郡的,怎么水- xing -这么好”·姬洛抽不出空答话,只往他这边瞥了一眼,自己心头也奇了怪哉,想到:莫非自己真是来自这些地方,不然为何对水非但不惧,反而脑中立时有所反馈。
张一乔当姬洛默认,往那边靠了靠,知晓有些弄潮儿狂风暴雨里都淹不死,当即想游说姬洛弃船,便压低声音道:“这破东西挨不了多久,我也会些水,待会你弃船带我一程,我们一起游出去。”
他这话说得全然没把菀娘考虑在内··平安时待人亲善和乐,危难时方见真情·菀娘瞧着两人交头接耳,虽听不清字句,但大势下容不得她懵懂,心头倒也理解,这会嘴上先全人家的面子:“若这船当真翻了,你们不用顾及……”·然而,她话还没说完,一个大浪涌来,板甲被撞得剧烈一抖,她一个妇人没有练家子的底盘稳,脚底一滑,一个倒栽从船舷翻了出去。
落下时求生本能促使菀娘张口喊了一声:“我……我不会水救……唔……救……唔……”·姬洛一把推开张一乔,扎进了水中,张一乔想拦都没拦住。
少年跳水时前方的剑气陡生,寒光似要破开这沉沉江天暮霭,荡尽人间烟云,那招式比起庾明真、霍定纯、燕素仪之大家,施佛槿之中流,尚只能作泛泛,然而青衣老道斩尽最后一敌,全身负伤,双目血流如注仍不肯弃剑,却让剑意呈现出所向披靡的大义。
可惜终究是势单力薄,大势难推··青衣道人死前立剑而笑:“都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如今日头不见,长安也不见,大道无情,只等来世”·张一乔不懂他言语中深意,只觉得耳廓吵吵,大船将倾,当即找了个机会也一并入水翻腾。
人之将死,其言诛心··姬洛游过去从后方捞住菀娘,菀娘不会水,下意识手脚并用要扭身盘上来,姬洛呛了两口水望向她,眼前女人发钗全散,呛了嗓子带着哭腔惊恐高喊:“阮大哥,阮大哥,我们这辈子算是完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往事兜兜转转,过去几十年藏在心中不能说的,不肯说的,统统倒豆子一般要倾吐而出。
姬洛听着道人悲歌,又闻身前憾言,突然僵在江中··他这一顿,就要往下沉,且还带着个妇人,沉得只会更快··紧要关头,水中挣出个张一乔,上来把菀娘手脚劈开,摸了一把脸上雨水,对着姬洛当头喝骂:“这种风雨里你尚且不能自保,你如何救人一人目标小,浮沉在江上就是粒芝麻豆,你带着她是想当靶子吗我看你替我搭手才跟你讲这么多,他娘的别人我还不稀罕”·说话间,菀娘又攀了上来,但她精神已经恢复不少,睁眼能看清眼前人。
张一乔为了活命心不是一般的硬,扭头一脚就在水中将人踹开··菀娘失力灌了两口水,咕噜噜往下沉··姬洛一声不吭,单红着一双剔透的眸子,一把将张一乔撞开,自个扎进水中去拉人,可惜却并没能抱住,眼见菀娘手从自己手指中划走,只将手中那镯子脱下串到姬洛手腕上。
谁生来心就是石头疙瘩吗·六月的天,姬洛泡在汤汤大江里,却觉得从指骨到背脊都生冷生冷的,他憋着一口气奋力凫水,直到脱离险境才敢冒头,上了岸才敢松懈。
两人躺倒在草坡上,暖风拂面,艳阳照头,这才缓过一口气··“喂,没事吧”张一乔把头发绑上,拿脚尖碰了碰姬洛的腿,忽地瞅见他腕上那只水色十足的翡翠镯子,垂涎三尺,“真是老天爷保佑,镯子成色如此好,少说也能换不少银钱,等回了老家,要叫满村的人看我腰包鼓鼓,衣锦还乡”·姬洛嫌恶地翻身而起,张一乔却得寸进尺,咒骂着仍说个没完:“……过去那些猪狗不如的日子,去他娘的”·他正骂得欢,姬洛一拳落下,扑过去揪住张一乔的衣服,眼神凶得像头狼,睁着那一双灵气的眼睛仿佛要淌出血来:“你混蛋”·姬洛想骂人,可他不是张一乔这样粗人,骂不出“母婢死公”这等子糙话,也指责不了他畏死求生的凉薄行为,火气窝下,最后埋怨起自己来:“你一张巧嘴心思九曲又如何你会卜筮推算,可判得了人人生死吗事临到头还是要靠武力解决,现在已经六月了,再一个月命已休矣,拿什么去争”·张一乔早先看他沉默寡言惯了,突然瞧眼前人歇斯底里像个疯子般红着眼,分不清是被水浸泡还是流泪所至,心头没来由也有点发憷。
他有些不自在地推开姬洛,姬洛突然滚下草坡抽搐,原是体内的- yin -力被江水寒气刺激,内劲压不住又开始发作了··张一乔唬了一下,看人不像作假,顺着草坡下去按住他四肢,忽然想起以前见人犯过这类似的毛病,忙问:“你该不会有痫症吧别咬舌头,等着,我找找……”他四下看了一圈,一个趁手的东西都没有,干脆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然而,姬洛并不是他所想的痫症,- yin -力发作来得凶猛,但他几月来一直按‘天演经极术’练气,倒是奇迹般强撑过了这一阵··张一乔摊手坐在草坡下的坑窝里,突然兀自发神,话里颇多不屑:“人都是自私的,我皮糙肉厚不怕人说,所以暴露给你瞧见了而已,你真以为你多读几天圣贤书,自己就能做那些圣人救天救地你不过也是怕人指着鼻子骂你没善心不仁不义,才不敢不救,不敢不做罢了。”
“我只是想试一试·那道人与我们毫无干系却也能仗义执剑拖延时机,我们又怎能枉顾生死不闻不问呢”姬洛咬死不反口,惨白着一张脸,叹道:“我以为江湖,是拔刀相助的江湖。”
“拔刀相助”张一乔气笑了,两人再也说不下去··看姬洛练家子的拳脚自知这镯子是动不了的,张一乔不想自讨没趣便从地上爬起来,狞笑一声,竟头也不回走了:“江湖人,能做什么呵,我不是那劳什子江湖人,不懂这些。
既然你我不是一路人,各奔东西,自顾自就好·”·姬洛也没拦他,在原地呆坐了好一会,等他走后,才向山中去打了只野味果腹·这里山势高峻,林木丰茂碧色如洗,山花并开,竟是北方少见的婀娜景。
暴雨过后,天边有虹··走一两个时辰,碰上个背着锄头的老农,老农替他指路,姬洛这才晓得人已经离开了江淮水界,到了荆楚边界,陆路往西南走可达夔州,往南则是荆州,走水路东南行能一直到云梦大泽。
姬洛虽然从没去过南方,但九州风貌还是略知一二,长安往南凭一个游侠儿的脚程,此时早该过荆州,他一合计,当下决定往夔州去赌一把··落水后也没个衣服换,大爷看他可怜,便好心支了一招,指着地下土里一株鲜菇道:“小伙子,你看这种灰白的长菇,我们这儿喊‘伞把菇’,夏季多暴雨,雨后猛长,鲜嫩无比。
你是要往夔州去吧夔州多山,路上捡着点遇到城镇就卖,那些大官大户人家多爱讨些山珍来吃,会用高价收的·”·“伞把”、“山把”还是“三八”·老农的口音姬洛没听太懂,但他的好意姬洛心领,不由有了几分赧意,当年吕秋说江湖游侠儿,个个都是风姿潇洒,萧然来,萧然去,到了自己跟前,却好不窘迫。
姬洛失笑,老农拍了拍他胸脯,也跟着乐了:“走南闯北也得吃饱饭不是·”·“多谢老翁”姬洛抱拳··“不谢”老农扛着锄头走了,山中清闲却孤寂,远远还能听见他的唠叨,“前些年头夔州来了几批江湖人,听说老跟官府作对,不过对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却好着呢,江湖人如果都是如此,那衙上谁当官下马,干我屁事……”·作者有话要说:发呆,突然想,这会不会是我笔下最颠沛流离的男主QAQ,告诉自己换个方式逛九州地图而已……溜了溜了……毫无畏惧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文愉快哈~·第41章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一入夔州境,除了山地多生妙物外, 还有两样尝为人称道, 一乃是酒, 二乃是盐,往来豪客皆贪杯,遍地黔首拥井盐。
不同于北方多穿皮毛,江淮吴郡多着丝绸,夔州过巴东至蜀地, 无人养蚕织绢,四时多穿苎麻衣,倒是别有一番清平风味··荆楚上游,巴蜀以东, 有一座千百年的古镇, 镇子早先名为‘鱼复’, 乃是为了纪念那条送屈原尸身归秭归的神鱼而名,后来到了蜀汉章武年间, 刘备退守此地, 改其名为‘永安’。
许是承了这吉祥之意,此地倒是久来安生··‘永安’是个车行要塞,近几月多出了不少外来人, 都是些江湖练家子,大多在此周转往东南方向去··六月多雨。
这一日又是天公变脸,突来急雨,城外一处茶寮和遥遥相对的长亭里立时都填满了人·亭子不大, 里面塞了五六个,当中一对兄妹拿着宝剑竹拐,穿着上等锦衣,能看出家世良好。
剩下几人有拿刀的边塞客,有蜀中出来的隐士,还有持重兵的秃子··而茶寮里,人就更多了,最惹眼的偏是个棚下没钱落座的乞丐,缩在灶台边紧巴巴的避雨。
急雨乍停,走南闯北的都不急着赶路,怕待会半路上再浇一脑袋无处避,索- xing -等到天色如洗··闲着也是闲着,那乞丐同伙计讨了一碗水,趁势问:“斗胆向小哥讨个说法,若下临川,该往哪条路走。”
伙计是个质朴的青年,当即热心地给他指了条道,这乞丐拱手致谢三两声,一口饮尽杯中水,搁了茶碗,拄着根棒子走了··这乞儿前脚一抬,后脚就有人在茶寮中鄙视不已:“你听听,这邋遢乞丐说他要去临川,就他这样的,莫不成还想去赴豪杰会”·这说话声儿不大不小,在场诸位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只左右看了一圈,心中掂量自己是不是够格,又开始埋汰起那些穿着武器不咋地的人。
“什么豪杰会”·突然有一人朗声问,说话的正是刚才亭中那对兄妹中的妹妹,见囊中无水,便来向店家寻··当下有好事者问及来人,有同一来处的小声低语:“是岭南江家的两个小辈,哥哥叫江有堂,妹妹叫江有梅,大家宅里放出来历练历练的。”
“长得倒听挺好看,就是黑了点·”·“姑娘难道不知,这‘四府’之一的晏府广发豪杰帖,说是要邀泱泱九州众英雄,一同举英豪,共商定北之计”答话的是个江湖浪人,背着把九环刀,戳了口酒往这边瞥来。
江有梅从小被宠,又是第一次离家,乍听他说定北计,便傻傻地问:“定北莫非是要号召大家北上打那些胡人好大口气,他说甚是甚,那晏家是出人还是出财”·听她这话幼稚无比,茶寮中的人都笑了。
江有堂- xing -子懦,当下面红耳赤要去堵胞妹的嘴,可却被江有梅拦开··寮内几个崆峒派的弟子聊上了,穿灰衣的小师弟孙嵘一拍桌子:“诶,师兄,这临川之宴做什么要办在明年我们快马至多再行一两个月就到了,等那么久,岂不无趣”·“小师弟,哪里会无趣,届时群英荟萃,多的是大开眼界的机会,师父让我们提早出行,就是想让我们多见识见识……”大师兄王峥应道。
话还没说完,当中的二师兄冯崤大哈哈截住了话头,抬手在小师弟额上重重弹了一下,奚落道:“这晏家家大业大,祖上出过王公后妃,门客死士无数,早先靠制暗器发家,如今一双‘如意腿’、一对‘霓裳双环’技惊天下,别说咱平凉崆峒,听说连昆仑天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派人去请,你这个坐井观天的癞□□,你知道昆仑离临川多远吗不办在明年,还办在明天吗”·小师弟不服气,抓起酒碗撒泼似地照冯崤脸上呼,嘴里嚷嚷着:“你……你胡说,昆仑天城多塞外人,喊他们做什么”·两兄弟打架有人围观,还有人叫好。
有人说“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乃是立下马威,输人不输气度”,也有人劝“许是想要合纵连横,拉个盟友前后夹击”,不过说来说去,大多数都是当笑谈。
江有梅莫名其妙博了个注目,听着那‘癞□□’三字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下瞥了一眼自己的亲哥,不大欢喜地嘟哝:“有那么厉害吗,比我们江家还厉害,赶明儿让太爷爷也办一个,还能比他差不成”·这逞英雄的话说起来义气填胸,但江有堂清楚地知道自家是个什么水准,觉得丢人现眼,赶紧拉着自家小妹要走,这会子骂不得打不得,只能酸溜溜说:“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哦”·何不食肉糜说的是惠帝年间,饿殍遍地,大臣上奏问应对之策,惠帝遂说百姓既然无粟米充饥,何不吃肉糜饱肚。
此言一直被贻笑至今,江有梅读过几天史书,也晓得这故事,当即觉得自家亲哥不帮着说话也罢,偏偏还一股子酸腐讽刺自己,更加放肆大胆,甩开他的手调头回去,正赶上自己方才的话有人捧,便挺胸抬头更加猖狂。
捧臭脚的是个离得最近的是个独眼老翁,浑身上下没一处白,裹着黑衣跟块碳一样,他桀桀笑着,非要在当口寻衅滋事:“妹崽说得好哇,那晏家哪里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位吗,真当自个能力压权贵别说朝堂上比不过王谢桓郗,便是江湖中给公输府、三星等提鞋儿都不配”·晏家近年确实式微,在四府中论祖上荫蔽及不上公输府,江湖名宿又排不过帝师二谷,府上实际掌权乃是已故晏老爷子的遗孀殷老太太,这任当家家主晏垂虹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壳子,闲得整日与人品茶论道。
但老天仍有垂爱,晏垂虹整日像个软柿子,武艺治家泛泛,却酷爱清谈且小有所成,他这么个渊渟岳峙的老实人,攒了好口碑,偏就是个震袖一呼百家应的料··“你说什么”黑老怪话才说完,立刻就有人为晏家正名出头,斧头一劈忽地一声砸来。
黑老怪人还在桌前,袖子不慌不忙一卷,把茶碗盘子兜住,人往边儿上一扭,按住斧柄压下,黑衣下伸出个铁爪骨手,把那人的左脸抓了个稀巴烂··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打得好,打得好”江有梅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黑老怪吆喝,还用岭南方言赞了一句·寮内喧哗声登时起起伏伏,看热闹的不少,只有个穿着白苎麻衣的少年郎依旧镇定饮茶,他旁边摆着个篮子,看起来跟这一众武人格格不入。
斧头客吃了亏,拿方言骂了句娘,要找回场子,方才那背九环刀的刀客却拦了一手挡住人,把大刀取下摆在中间压下,笑了:“年轻人不懂事,既然老哥有心放人一马,这一斧一爪也就两清。”
“清什么……”·斧头客不服,还想再说话,却被旁人里有眼力劲儿的按在地上包扎伤口去了,那刀客笑着,拱手道:“在下‘九环迎风’石别南,阁下可是越城岭上- yin -十一- yin -老哥”·“少来,诨名不提也罢。”
独眼- yin -十一虽然长得不讨喜,甚至还有些骇人,但他却是南五岭里最讲规矩的,当即也不倚老卖老,扭头接着喝茶去了··他成名早,一手骨爪凌厉无匹,那斧头客自知没那个实力,也就吃了这个哑巴亏。
看老怪得势,江家的小丫头也不认生,拉着自家哥哥在他旁边坐下,笑道:“老爷子也是爽快人,今天的清茶烈酒我全请了”·“你又充什么大……”·江有堂又要说教,不过江有梅压根儿不听,- cao -着嗓子喊:“走了那么久,嘴巴淡出个鸟,那边的俏小哥,你篮子里的鲜菇子怎么卖”·俏小哥不是叫别人,正是打东来的姬洛。
方才打斗中劲力掀了篮子,露出里面的伞把菇,岭南也多山,人人爱吃山珍,江有梅是个嘴巴闲不住的,立刻点了要买,就着山里野味也可熬汤喝··“好啊。”
姬洛微微一笑,将篮子抖到她桌案上,菇子半个没洒··“全拿去”江有梅眼前一亮,心头一喜,拿出钱袋抓了一把,挥手当头扔过去。
姬洛眼疾手快那衣摆一揽,全给兜住了··说话时那石别南也就近坐下了,问道:“- yin -老哥可也是要去赴宴”·“赴宴”- yin -十一哂笑一声,“我可不是正儿八经的好汉,宴不宴与我无关,若不是他拿八风令为由头,我才瞧不上几十年过去了年轻的苗子都不晓得,但搁我这儿,推门客和记名弟子去送死的黑事抹都抹不开”·年轻些的,譬如崆峒派的几个小弟子,都不清楚他提起的那几十年前遮掩过去的旧事,大多把重点放在了八风令上。
白门的事情捂是捂不住的,有心人推波助澜,幕后黑手再放风声去南边兜一圈,整个江湖不想搅混水都不行··姬洛本来不便惹事,只单单听他话中的故事跟慕容琇在洛阳城外说的一合。
没想到这时,那小小八风令三个字却激起波澜,在场的江湖人没一个不是好事之徒,立即有人闻风色变··变归变,大伙儿也不想那么露骨,又都兜着心思,就那崆峒派小弟子孙嵘管不住嘴,非要插一句:“晏大家主手上有八风令”·“就他”- yin -十一不屑。
江有梅拍手瞎附和:“对就凭他”·有人- yin -恻恻接道:“八风令里可藏着大秘密,不是绝世神功,就是稀世宝藏,谁不想要,鸿门宴敢摆出来,就不怕怀璧其罪”·“什么稀罕秘密在场哪个见过真正的八风令,子虚乌有的事情不提也罢。”
还有人看人脸色有疑,忙着瞎搅和··江有梅在家时就只爱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不大听江湖事,这会子功夫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不知道谁有理谁无据,当即脱口问向自家兄长:“他们说的八风令和昨儿个我们见到的那俩人说的是一回事儿吗”·茶寮突然寂静,在场的练武者把小姑娘的话听进耳朵里,纷纷向这边看来。
江有堂毕竟年长一些,阅历也深,心头也急了,忙拿出大哥的架子呵斥她:“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昨儿个我们打山里来何时见过人”·然而,他有心拦,却恰恰显出心中有鬼。
- yin -十一见他害怕得两股战战,当下用那副铁爪敲着桌沿,冲江有梅问道:“小丫头,在外行走讲个实在,话可不能乱说·”·江有梅心思单纯,以为众人不信她,脸涨得通红,为了充面子,她一气之下把所有的倒豆子一般全吐了个遍:“我没胡说我真见过昨天从南浦出来,我和哥哥在山中偶然撞见两人对峙,哥哥叫我别管闲事,我多看了一眼,不曾想听见当中一人要那和尚交出什么八风令,我还以为是哪个帮派内斗抢印信呢……”·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没有科普和备注,唠叨点别的,那个不晓得是伞把菇还是山把菇……是真的有,我小时候还挺爱吃的……·————·新的人物出场了,但不是说之前的人就谢幕了,还是会出来的,不过这一卷也差不多开始往第二块八风令的事情过渡了·祝大家看文愉快~抱拳·第42章 ·江有堂跌坐在地,心头咯噔一声。
他有心避祸, 只求江湖见识一番安稳归家, 可这胞妹根本管不住嘴, 还嫌知道的事情不够多··当下,他一不做二不休,扯着自己妹子的手臂往外走:“诸位对不住,在下这妹子惯爱说胡话,听不得听不得雨既然停住, 天色也不早,着急赶路,还请各位保重。”
说完,也不管江有梅如何反抗, 拉着人, 骑上马就走··堂下各怀心思, 但又藏着掖着,明里没人关心两个年轻人的闲谈, 实际上个个摩拳擦掌·- yin -十一瞥了一眼, 目光在角落里停驻了一分。
那方,姬洛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手虽然抖了一下但茶汤半点没洒, 那骨子冷静与周遭的戾气格格不入··石别南抚摸着刀身淡淡道:“- yin -老哥不去看看,那姑娘心思单纯,只怕还不晓得自己祸从口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没点稳重”- yin -十一收回目光,抹了一把脸, 冷冷说:“既然是出来历练,哪能不伤筋动骨,洒三两热血吃到痛就长记- xing -了”·石别南没再接话,过了会- yin -十一结了茶钱也往外走,走之前他往回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卖菇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江有堂心中懊丧,带着胞妹干脆改了道折返南浦城,快马加鞭从岭南道翻山去临川,若有不逮,起码在五岭之内江家的面子摆出来,凡事还有缓和,若真从夔州借荆州湘线入,指不定哪日身首异处。
江湖险恶,要逃是逃不了的··两人还没到南浦,走到个人迹寥寥的山坳处,江有堂心中发憷也没个担当,张口数落自家妹子,手中力量没拿捏住多挥了几鞭子,马儿吃痛冲劲儿太猛,一撂蹄子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江有堂落地还算反应快,看有梅下马来扶她,不由分说将人推到一边,霎时,地上两根绳子翻起,将人掀到空中一个凌空翻··一把三股叉往前一送,盯着小姑娘跌跤的膝盖头去,江有堂于空中摘下背后的竹拐,一钩一压,才把那递到自家妹妹身前的攻势给消下去。
吓傻的江有梅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取下腰间的长剑,躲到哥哥的身后·江有梅练武功也不过稀松二五眼,眼下这种真刀真枪干架的场面自然令她手足无措··岭南江家成名技‘扶风拐’传男不传女,历来讲究仁道,不以杀人炫技为主,专走灵动随和的路子,且这满门上下多出大善人,没有寻常望族的森严等级,间接致使后辈子孙- xing -子一代比一代软懦,在生死相搏的实战中就比较吃亏。
江有堂将竹拐立地一拄,大喊一声:“出来”·人没出来,招呼过来的是一段不同于慕容琇牛皮软鞭的硬制九节鞭,江有堂的竹拐本来就不是利器,两相缠绕便胶着不下。
四面草丛里跳出几个男人,拿叉拿鞭,拿刀拿短戟,都是夔州附近的地头蛇,所以不比走大道的外乡人,往隐蔽小路一抄,就杀到了兄妹俩的前头··“我也不为难你们,把你们知道的一一说来,爷爷今儿心情好,放你们一马。”
扛着三股叉的刀疤男笑着说··江有梅拉了一把自家大哥的袖子,低声道:“好哥哥,他们有四个人,人数胜我们一倍,打是打不过的,不如把那大和尚的事都说了吧,反正不是冲我们来的。”
“还不是你惹的祸”江有堂两个鼻孔出冷气,拧眉盯了自家妹妹一眼,怒斥道:“人在江湖混,不能不讲信义,这几人要找那位师父的麻烦,我们怎能为了脱困而置人家于险境何况人家大师还救过你一次,小妹,若今- ri -你我死在这里,要怪只能怪大哥没本事,护不住你”·躲在暗处的姬洛将这话原原本本听进心里,茶寮中他本觉得这一双兄妹的行为多有蠢笨,尤其是这个长得跟软柿子一样的哥哥,不过如今倒是另眼相看了几分。
“我不要死”江有梅鼻头一酸,呜呜咽咽,“你说的我懂,但那和尚武功高,兴许能力敌呢,可我们眼下却是要横尸当场了”·江有堂狠心没看她,拿起竹拐应敌:“此话不要再提”·“磨磨唧唧的,给脸不要脸”那刀疤男看他俩闲话半天,没一句在点子上,当下心中觉得被轻视,挥着手中叉就冲了上去。
另三人一人缠住江有堂的武器,两人拿绳子套人,眼见江家兄妹折腾不出要折在这里,一柄飞刀转来,将绳子一把割断,两人脱困而出··四个恶徒看林中走出的是位面色白净的少年,双手负于身后手中全无戾气,不由得凭空生出几分迟疑,张口问道:“阁下是哪家的后生何必蹚浑水管闲事”·“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不是吗”姬洛微笑,丝毫没有惧色。
先来后到难道还有人比他们更快是抄小路还是走轻功,若是后者,那轻功该是多高妙·恶徒们心中打鼓不定,根本不知道姬洛是跟着他们一路抄近道过来,还当他与哪家不出世高人有八竿子关系。
“小兄弟,你……”江有堂认出了姬洛是茶寮里那位卖菇少年,这会听他说的话,心头也害怕不已,懊恼刚才不应该轻慢,而应阻拦江有梅撒钱那一手,或者至少客客气气跟人赔礼。
姬洛走到他身后,用只够身旁几人的声音道:“想活命,我说什么,你就怎么配合·”说完,他挤到江家兄妹身前,指着那左前方一棵大柳笑问:“便是用柳条也能胜你们”·“口气狂妄”·三股叉往前一伸,姬洛一脚踢在江有堂右腿骨上,这一踢没有内力只有招式,江有堂重心左偏,下意识要稳住身形,便将竹拐右手换到左手,借地一拄,正好压下刀疤男的武器。
虽然江有梅武功不行,但内力起码比眼下的自己还是有可用之处,姬洛退了一步,依样画葫芦,带江有梅在持短戟的汉子身前一转,剑锋锋利逼那人放开手柄,趁势用巧劲将人顶飞。
飞过的短戟斩下的绿柳枝,飘落在姬洛脚边··六月的柳枝老了不少,韧- xing -最佳,姬洛抄起一把借力跳起在人脖子上挂了几圈,等两面夹击的人一到,便指点江家兄妹去顶,一来二去,三人成一小阵,使的步子把四人绕得两眼昏花。
待时机差不多,姬洛将脚下绳子踢给江有梅:“把你武器扔了,跟我一起拉绳子”说完,又推了一把江有堂,“退”·借四个恶徒自身的攻势,姬洛的绳子往前一绊,穿入柳条圈里给人一拉就倒。
凭着‘五势图’的变幻,姬洛织这一张小网如孩提错乱的花绳,足够牵制住四人好一会··“走”看四人暂时无力追,姬洛招呼二人上马,他领头骑了江有堂那一匹,拉缰从旁出,往南浦方向杀出去两里才停了下来。
江有堂下马,拉上江有梅抱拳同他道谢,姬洛摆手,反问道:“不知两位遇上的那位大师可是姓施,蓄发爱笑,生得眉目慈悲”·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你怎么知道”江有梅一脸惊诧。
“不瞒两位,我们本是同行,后来因故分开了,我也在寻他·”姬洛坦言,怕两人不信,还问了一声:“他的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使鞭子的姑娘·”·“有是有,只不过……”江有梅脸色突然变得古怪,她犹豫了一刻才道,“不过那姑娘不在他身边,而是……”·江有堂插上话来,见眼前少年能形容个□□不离十,又感念相助逃生的恩情,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几日前,我这顽劣的妹妹被几个好色之徒盯上,我们不防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中了点暗门道,眼看要出事儿,这时候那位大师正巧路过,便出手替我们解了围。”
“他似乎很急,解围后匆匆离开·在下家中自幼教导要与人为善,感念侠义恩德,我们不想空手而归,便打算追上去讨问姓名,也想日后让族中家长多去寺中捐些香油,以慰福泽,只是没想到,却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一幕,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江有梅抿了抿唇,接过他哥的话往下说:“我当时快马在前,发现山中树木横倒,担心那位大师出事,便先我哥一步赶去,去了才发现那位大师正在与人对阵,和他对阵的是位像得了痨病的儒生,那儒生手上抓着你说的那位姑娘,似乎以此相要挟,要拿那个什么劳什子八风令”·小姑娘有些自责地垂下头,瘪着嘴俏脸紧绷。
姬洛叹了口气,这才晓得原来慕容琇离家,竟是被阮秋风所挟持,再看这姑娘反应,也属于常人,未必需要苛责,于是按了按她的肩,道:“江湖险恶,姑娘以后还需多听你哥的,速速离开此地,刚才那些不过尔尔,真正难缠的……”·然而,情况急转直下,姬洛话音未落,一把宽刀带风斩来,江有梅往后一退,姬洛伸手没拉住人,又不敢与刀锋正面相撞,立刻避开。
石别南从旁跃出,一把挟持住江有梅:“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他转头对神色紧张的江有堂道:“不是要报恩吗,不如带上我一起寻人。”
·“无耻小人,你根本就是冲着八风令来的”江有堂气得牙根儿发痒,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我跟哥哥当时心有余而力不逮,后来他们打到别处去了,我跟哥哥就走了。”
江有梅哭喊出声,“别的,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别杀我·”·石别南把手中九环刀一转,狞笑道:“是又如何,八风令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哥哥救我”眼看刀剑无眼割开皮肉出了血,江有梅哭得更惨了,抢声连连呼道:“哥哥救我救我”·姬洛和江有堂对视一眼,正因有掣肘而不得妄动时,眼下时局再变,一双白骨爪伸出来,在石别南背后一拉,他没料到还有黄雀在后,被逼得松开手回防,姬洛与江家小子立刻上前抢人。
“- yin -老哥,这就没意思了·”石别南持刀架着那只铁爪,眼中不善,“你一把年岁了不在深山老沟里修炼,何必跑来瞎掺和”·“我一个独眼,还没瞎到猪狗不如的地步,那八风令想要,自己找去呗,何必为难些小辈。”
- yin -十一砸吧嘴,嘴上两颗黄牙上下一嗑,很是不屑,“掉价”·作者有话要说:请不要吐槽我的内容提要,真的想不出了……·今日无话唠叨,那就…扑倒465小可爱·第43章 ·江有梅死里逃生,等他哥帮着撒了金疮药, 缠了脖子, 立刻又生龙活虎起来, 尤其是瞧见那黑老怪出手,心头大大解气,在旁喝彩叫喊傻乐。
别说旁人看着头疼,便是- yin -十一这等老家伙,也没见过如此傻气的丫头, 咋舌两声没眼看:“我要有个这么爱哭还缺心眼儿的孙女儿瞎胡闹,准打折她的腿快点滚,别在我眼前晃悠”·江有梅被唬了一下,忙噤若寒蝉。
越城岭内谁不知道那黑老怪长得凶恶, 却惯爱说反话·他一个穷光棍没个子嗣奉养, 偏偏人又极为护短, 南岭那边少男少女,他总会看顾一些··刀上九环齐响, 石别南脸色很不好看, 窜出去同- yin -十一过了十来招。
此时,姬洛见状,也摸着点这老怪说话的味道, 敦促两兄妹快些离去··等江家兄妹上马,姬洛见两人还在恶斗,也不想理这等子闲事,当即也抽身去寻那大和尚·然而, 他正要跑路,身前突然一道黑影闪过,那- yin -十一空闲之余,竟然将爪风捞到了他这面门口来。
黑老怪- yin -十一瞥了他一眼,道:“小子,你刚才玩儿那花样是什么我看你明明没个内力,竟然能帮着那俩小鬼镇四恶,胆魄不小,说说吧,学的哪家功夫”·“- yin -老哥,你还有功夫同旁人说话,这么看轻我”石别南是个活脱脱江湖人,自己的好事儿被坏,他打心底不服这独眼老人,更何况后者与自己缠斗还分神问话,不由手上多拼了几分力,一时刀快如削泥,不分三七二十一,统统朝两人劈过去。
姬洛在两面夹击中不讨好,干脆闭嘴要紧腮帮不说话,只顾着接招·- yin -十一也不急,一面兜着石别南的九环刀,一面腾出手步步紧逼:“你不说,等我收拾了这个人,自会招你讨要”·石别南攻过来,姬洛闭着的嘴巴开了,眼中灵气儿一闪,笑道:“老头你爪风凌厉无匹,但毕竟老了,双脚似乎跟不上劲儿。”
- yin -老怪上了年纪腿力空虚,他这话给了石别南转机,当下后者便冲着- yin -十一脚下扫去·- yin -十一虽然被逼,但毕竟姜还是老得辣,还不至于因此败北。
不过,九环刀这么横打,却能真切地把人牵制住·姬洛低眉一笑,得了契机,扭头就溜·这些日子以来,他打架是打不过,但跑路的功夫没少练,毕竟出江湖就混得这么惨的,他恐怕还是头一个。
人算不如天算,姬洛要走,那- yin -十一见自己被一个愣头青耍了,当即也不再周旋,拿出看家本领抓住石别南胳膊,皮肉俱下·石别南吃了亏,可还有些眼力劲儿,瞧单打独斗不占上风,那- yin -十一不知怎的又瞄上一个少年,他啐了一口,跟着翻身入林跑了。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 yin -老怪改道去追姬洛,他轻功好,对山地又熟悉,很快便撵上人·正要出手拿捏找回老脸,林子里突然窜出一骑··骑上人面容粗犷,留着一抹青胡茬;里头袒胸露乳,但外面却罩了件怪模怪样的祥云大袖衫;背上一把宽面龙纹重剑,腰间两个玲珑酒葫芦,看起来不伦不类,邋遢里硬生生充起潇洒·这人一面喊着“别追了,别追了,追了老子一座城了,那姑娘手老子都没摸到,给个屁钱”,一面驾马从- yin -十一和姬洛两人中间越过。
老马前蹄刚一抬,他似是要取剑,姬洛瞅准时机握上他的手,直接被带到了马上··“下去下去,我对男的没兴趣”那人嘴巴上嘟囔,但却先掐了一把姬洛虎口上的合谷- xue -,又顺势反手,扣住腕上的神门和内关,眸光一沉,竟撤了手,没再推人下马。
- yin -十一瞧这人乱冲撞,心肝上也有了火气,动了动手上的铁爪,怒道:“阁下不懂江湖规矩,打架怎可无故援手”·马上的骑士是马术好手,一边挽缰骑跨,一边打哈哈:“什么圆手方手哎呦,别追了别追了,老子要让你们给捉到,还不得扒来只剩亵裤”·语毕,只见他一个急转按住背上阔剑往下一压,翘起的剑尖正好挡落几支飞箭,不过在一侧同他说话的- yin -十一则没那么好运,被后头一帮不入流的喽啰当成了同伙,乱箭朝他大咧咧招呼了过来。·“小子你乖乖给我下马,我不打你,只有些话要问”- yin -十一扫开那烦人的乱箭,冲着马上的姬洛喊。
光喊还不够,他站着就不能闲着,得了空又来捞人··重剑客指挥坐骑越开,大喊了一声低头,忙着解剑往后对追兵一抡抡个满月:“老子生气了,是你们逼老子出手的”·重剑砸翻一个,后头次第顺溜倒。
添乱不嫌乱,这两拨人窝在一起,顿时成了一锅粥··- yin -十一横行江湖以来何时受过这等闲气,偏偏这骑士看似要让马撂挑子抖那少年下地,实际上则有意无意护着身后的少年,他攻势一转,立刻跟着后头那帮人,先解决这个当先的宽袍的邋遢汉子。
攻击都对准了重剑客,姬洛不忍心牵连无辜,于是接连出言提醒,替他辨方位,寻契机,避开- yin -老怪的攻击:“这边转到那棵树下”·“好嘞”·重剑横在腰下,邋遢汉子听声走位,然而仍防不住人多,跌下马的追兵爬起来就是一手冷箭连发。
‘天演经极术’没了内力无法修第二层,但第一层的体术身法还是能保人身轻如鸿,有恃无恐·姬洛在马上左突右支,想将那些箭纷纷抻手握住,不过他没个三头六臂,实在有些相形见绌。
只听一道急促的破风声,姬洛硬接一支冷箭,手没来得及撤回,连珠箭已朝着重剑客的后心而去,他立刻挂在马上身子一歪,拿右手去扫·然而架不住连珠箭夺命,头一支箭头是偏了,可来的第二支快得从胳肢窝下飞入,来不及挡开,正好撞在姬洛的镯子上。
“叮咚——”·晶莹透亮的镯子崩出裂纹,纷纷碎开··“什么仇什么怨,不过就是喝花酒欠了点钱,至于要老子命吗,打个屁,老子心都碎了”重剑客捂着心口,把广袖往后一甩,风姿颇为潇洒,倒是应了那镯子断开的脆声,“可兜住了,老子这八瓣玲珑心”·姬洛失笑,心中却觉得暖,承了他的好意低头将碎片兜住,身法腾挪,倒是恰好躲开了- yin -十一突生的一击。
“妙哉,妙哉”乱战中,- yin -十一突然狂笑不止,飞掠出战局,一时有些发癫:“哈哈哈不打了,不打了一个贼精,一个充傻,没意思”·- yin -十一收起铁爪藏于衣袖下,他眼睛毒,可算是看明白了,这使剑的人功夫还没露半,藏着还深哩,继续纠缠下去不过是给人当枪使,便干脆脱战:“算你小子走运哼,莫不是以为我要窃你武功我还看不上”·姬洛气得要吐血,心想:这人脾气又臭又怪也就算了,方才凶神恶煞一副要跟自己拼命的模样,现在又说走就走,当是耍猴吗·人老了没劲儿,嘴巴上也要气姬洛一下,反正在- yin -十一眼里,年轻人都耐抗:“老夫多年前往南疆去,碰上个人结了大梁子,那人一手功夫拨云弄月,方才瞧着你有那么几分味道,呵,不知他死活多年,还以为你跟他有关,总算能算一算账咯”·- yin -十一说完就走,当真来也莫名其妙,走也莫名其妙。
只是,走前不甘心瞥了一眼马上那位挥重剑的家伙,往事休矣的落寞和侠气正当的艳羡来回交织··人真的老了,讨不到好就走,看见年轻人青出于蓝,更是失落满怀。
嘴角的抽搐掩不住姬洛心中的憋闷——·他运气是有多差,走哪儿都能莫名其妙跟人攀上点关系,惹出一堆事端·“走”·这时,重剑客满脸通红,打他使剑开始,内力打通经脉,酒气贲张而出,莫名升起几分醉意。
反正- yin -十一都走了,他立刻挥鞭,□□马儿吃痛,冲着南浦城的方向莽莽撞撞奔过去··夔州地界,南浦是个大城,车马行人相歇,城中楼肆如星·重剑客醉红脸,在马上摇摇晃晃,大白日直闯城门,跌跌撞撞向那通衢大街而去。
他人在马上欲摔,姬洛伸手提着他领子,那人回头一瞥,眯着眼盯着姬洛另一手捧着的玉镯碎片,咂咂舌:“先说好喽赔不起纵然把我屈不换卖了也赔不起”·“屈不换”·千金不换落拓儿郎,这名字乍一听倒是豪气蓬勃,但姬洛怎么也没法将其和眼前这个酒鬼联系到一块。
酒鬼傻笑一声,伸出满是茧子的手拍了拍姬洛白净的脸蛋儿,还颇义正言辞喊道:“我的个乖乖,你们汉人不是最重礼数,要叫叔”·汉人·姬洛这才反应过来,这人鼻挺眼深,五官深邃,哪里是关中人的长相,分明是塞外来客,只不过他先前换了中原的打扮,而自己前两年都待在北方,见着多是些胡人,汉人反倒是少数,这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既然是关外来客,又瞧他背上的宽面云纹重剑,再回忆起方才他甩开的那群出手毫无分寸的,长得歪瓜裂枣的追兵,那气质跟红珠坊的打手不相上下。
姬洛登时茅塞顿开,叫道:“你是从长安过来的是你砸了幽兰阁对不对”·作者有话要说:啊哈,主角又被拐跑了……·吐槽:本来就只有寥寥几个小可爱看,居然还能被盗文看上,真是哭笑不得,不过貌似防不住,只能佛系为爱发电了。
最后,谢谢各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给你们比小心心~·第44章 ·“哈”姬洛在马上逮住他晃了晃,屈不换非但没说出话来, 倒是差点把肚儿里的水吐出来。
姬洛受不住这等腌臜物, 立即缩手避开··初时的激动殆尽, 姬洛清醒了几分,又失落地推开他·原因无他,燕素仪说长安现绝技的那人,分明叫做侯方蚩,且从年龄来看, 也差了一截。
屈不换被他一晃,酒醒了几分,吹了凉气儿四处看,突然瞧见前头有座辉煌气派的画楼, 小三层高, 屋瓦雕花, 木柱彩漆,十分华丽··正巧路边儿有几个富家子弟拉着一位本地的小哥问路, 他也顺耳听了去。
“这夔州还有这等地方, 奇了不知前头是何处”·“何处夔州‘鹿台’”·当中有位富家子约莫是从江淮来的,见过建康城气若凌云,自然瞧不上小村小城, 语气不由轻慢:“‘鹿台’是什么,看起来也就是间普普通通的花楼”·“那可不是一般的花楼,是真正的极乐削金窝”他身旁的江湖客出言提醒,“听名字便知, 仿的是商纣时那座顶有名的淇园朝云台它背后的东家不是别人,正是‘色赌财毒盗女干歹’中的‘色授魂与’十七娘”·屈不换把袍袖一撩,正抄葫芦喝酒,醉酒也就算了,偏还管不住嘴,拉着姬洛瞎嚷嚷:“花楼岂有美人哉此时不瞧,更待何时”·“不行”姬洛从后面抢过缰绳,眼前醉鬼话都说不清,还要喝花酒,指不定闹出什么大乱子。
姬洛不让,屈不换头也铁,一手肘扫来夺了马缰,和他僵持··那旁边的富家公子一阵青白脸,本觉得这话令他难堪,忽然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对着那楼宇发出一声惊叹的促音。
马上两人被他这一声吓到,也纷纷抬头去瞧,那高楼三层之上中轻纱缥缈,有一美人横空出世,抚栏凭眺··“是桑姑娘”·有人喊了一嗓子。
·富家公子张开折扇,垂涎呢喃:“天下颜色徒一袖,不是扬州也风流”·“是她是她”屈不换手中酒葫芦落地也未知,痴痴盯着前方全没了方才的放肆,喜色皆映在脸上。
他用宽肩将姬洛一撞,打马横冲直撞而去,口中念念:“我来了你等我,我来了好马儿,冲过去”·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等姬洛稳住身形出手相阻时,那马儿已经跨过台阶,冲进了华贵无比的大堂中。
撞断的雕花门与阑干横飞,大堂中仕女失色,酒客慌张,反倒是当中的舞姬看有人砸场子却冷静不已,只见她柳眉一提,两只铃铛掷在马下,老马前蹄一抬,一声嘶鸣,终于在一桌胖商客的脑瓜前停了下来。
四面侍女涌了上来,黄衣舞姬脚下一旋,冷冷喝道:“放肆鹿台也是你们敢撒野的地方”·“老子要见那个……对,那个桑姑娘”屈不换拍马。
姬洛头疼,该说这人色令智昏,还是脑子不好整先前打架赖账也就算了,现在直接上门砸场子红珠坊小门小户,还容他不给钱打架跑路,这鹿台乃‘七路’所有,想到石雀儿的狠辣女干猾,只怕同他齐名的十七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舞姬掩面,冷笑道:“桑姐姐也是你这种人能见的吗给我拿下”·她一声令下,刚才还乖巧侍奉在旁的丫鬟都换了张凶神恶煞脸,纷纷拔刀亮枪围了过来,且阵容有度,配合十分得力。
而那些受了惊吓的酒客们看屈不换的眼神如果看一条已死的冰冷咸鱼··屈不换抽出重剑,踏马飞身直上舞台··天下武艺不管多么精妙,都有力量压制一说,这些小丫鬟对付寻常人从容有度,但屈不换武功远在在场诸人之上,他那一把阔剑无锋,却又奇巧,竟靠着蛮力硬生生冲开一道口子,冲着舞姬就是一个大劈·“款冬姐,小心”·眼看那重剑落下要血溅三尺,楼上正中画屏后两道白绫飞出,将那宽剑缠住。
“冬儿,让”·款冬一个蛮子接小翻从剑下躲开,白绫被剑气一震四散如飞雪,仕女画屏后突然飞出一人,红衣金饰,环佩叮铃·只见她水袖不轻不重一撞一抽,竟然将屈不换的剑势顶了回去,笑骂道:“大胆狂徒,为何在我鹿台滋事”·落地红衣女,比在场水灵的女孩儿们年龄要大一倍,梳着盘桓髻,别着珊瑚红钗,一道细眉似新月,两眼黑子带笑,虽是个半老徐娘,却风韵犹存。
妇人天生媚骨,但因习武的关系,身姿并不比那些舞姬骨子酥软,反倒有股凌厉之气··屈不换一摸鼻子,耿直得像个二愣子,道:“大姐,误会,误会老子……我……在下就是想见楼上那位桑姑娘”·“你叫谁大姐”十七娘红袖一舞,要赏他个嘴巴子,却被屈不换躲了过去,登时脸垮下来,又不悦了几分。
姬洛早下了马,此刻向后退了一小步,板着脸不想承认自个儿是跟这疯子一道的··场中有位靛衣公子笑着看了过来,约莫是也瞧不下去,便出言圆场:“十七姑莫气,我看这位大侠也是个有趣的风流人,只是不懂‘鹿台’的规矩,才冲撞了此地。”
而后转头对着屈不换拱手,“这位……恐怕有所不知,桑姿姑娘平日并不见客,唯有乞巧与上元两节,方才献舞一曲,届时楼中‘金柝传花,撼千金轮者’,自然能与桑姑娘趁夜饮酒对谈。”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他话锋一转,语中带刺:“只是看两位这样子,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财·我看,桑姿姑娘就算了,二位若想饮酒作乐,俞某在夔州也是仗义疏财之辈,不如我请了”·说完,场中豪客都放肆而笑,便是侍女舞姬也掩嘴抿唇,倒是唯有十七娘面不改色,冷冷地打量着屈不换和姬洛。
“你是什么人主人没开口,你搭什么腔”要说屈不换一个一脸胡茬的邋遢汉,偏偏骨子里不肯媚俗,有人暗里嘲讽他,他大大咧咧讲出来直接赏人一个嘴巴。
姬洛不动声色看在眼里,心中开始盘算,要知道一个人的糊涂荒唐可以装,但骨子里的气质是掩盖不了的··俞鹤追的父亲俞疏深乃是夔州一带有名的富豪,虽不是个江湖人,但这四方,包括十七娘都从没轻他,如今这人冒出来驳他面子,他自然变了脸色,拂袖道:“不知好歹”·“好一个不知好歹”十七娘重复一遍,突然出手,口中娇笑。
旁人见她嘴角勾花,立刻捂住耳朵,唯有那屈不换迎头直上··这笑声有古怪·姬洛跟着掩住耳朵,手脚四肢却传来酥麻的感觉,如虫子噬咬。
‘色授魂与’四字不是白写的,十七娘一笑魅声入谷,一笑如大江汤汤,一笑如石崖悬冰,一笑如春色漫城,她所练的武功精妙皆在于此,这笑声又戏称‘妃子笑’,有惑人心神的功夫。
姬洛以为凭屈不换的功夫,铁定能承上好一会,谁知道这人还没过两招,定力不够就瘫倒在舞台上··十七娘走到他的脑袋边俯视他:“你虽改头换面,但我一眼能瞧出你是个关外人,说吧,为何要见桑姿”·屈不换倒在地上,望着彩绘穹顶咧嘴大笑,笑着笑着他酒劲儿上来,眼睛突然红了,悠悠一声长叹:“我与她有约。”
短短五个字,不轻不重落在十七娘心上··十七娘忽地忆起那个火光遮天的夜,有一人披甲浴血,将手里牵着的孩子推到自己身前,道:“乱尸堆里刨出一个,还有一个没有找到。
哎,忠良之后不想竟落到如此田地,可悲可叹啊”·那孩子的手落在她的掌中,睁着乌黑的眼睛却没有丁点神色,直愣愣看着前方,嘴里不停发出“滋滋”声。
十七娘抬头望那男子,眼中落下一滴泪来,哑着声儿道:“好,这孩子,我保了·”·……·“好,好,好·”十七娘连称三声好,往后退到正中,也不再理会屈不换,而是一面使了个眼色安排人收拾残局,一边拍手朗声笑道:“年前桑儿大病一场,往那鬼门关闯了一遭,如今身子见好,昨儿个跟我说今年的乞巧节新换了点子,金柝传花,我们不玩千金轮。”
宾客里立即有人问:“那换做什么”·十七娘伸出三根手指,道:“对答如流,合意者,方为入幕之宾·”·众人闻言,竞相奔走相告,俞鹤追看了两人一眼,颇有些不屑,当下追着城中几位才子名流而去。
屈不换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折腾起来,坐在台阶上,抖乱了头发·姬洛抱臂走到他身前,一声不吭,不知该说什么好··“怎么办怎么办汉人的题目我肯定解不出来”屈不换扔了剑,把手指插到头发里乱揉一通,正焦躁难安,突然瞧见眼前清隽的少年公子,忍不住扑上去抓住他的前襟,“帮帮我呗,小老弟。”
“这会子不叫叔了抱歉抱歉,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姬洛委婉拒绝,毕竟他可没时间在这里和屈不换空谈·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人就是匹脱缰野马,行事作风和儒家君子截然不同。
然而,姬洛扭头要走,屈不换却有几分不依不饶·大力推搡间,只见姬洛抄在怀中的碎镯子落了出来,屈不换抬手接住,突然起身按住他的肩:“老子曾经听一个人说,玉石多有灵,能护佑主人平安。
镯子老子赔不起,但是兴许命能赔你一条·”·姬洛闻言,霍然回头··“如果老子没摸错脉,你身上中了- yin -力,靠强劲内力压了小半年有余,再不找人救命就得一命呜呼。”
屈不换清了清嗓子,道,“天下只有家师的九阳罡气能洗精伐髓·”·“嗯”姬洛一抬下巴··屈不换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挤眉弄眼:“晋人的东西还是晋人最了解。
小老弟,怎么样,打个商量呗,帮老子破这楼中三题·”·姬洛站得笔直,他居高临下盯了屈不换好一会,方才微微一笑颔首,冲他伸出手去·屈不换咧嘴大笑,正要同他达成合作,没想到一条白绫抽过来,打得他手掌通红。
十七娘站在后头看着两人,皮笑肉不笑:“你俩还不去干活,砸了老娘场子别以为可以轻松走人,我这地方女人多,嘿嘿,男人也不少·”·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块八风令的故事主线差不多就在这里结束了,之后还有两章支线收尾,会交代第一块八风令的去向和一些伏笔,不太建议跳过~谢谢谢谢~·看文愉快~好像没什么说的,那就扑倒465~·第45章 ·“啪嗒,啪嗒啪嗒——”·乌云漫过长天, 大雨说来就来。
穿着海青僧袍的僧人背着一个女人, 走过大风飘摇的山间, 山中无处遮蔽,唯一点绿叶,顷刻浇透全身··背上的女人口中嘤了一声,悠悠转醒,嘴角的血蹭在僧侣的背上, 宛如落梅。
雨水顺着女人额上碎发滚过面颊,她鼻头一酸,想痛哭出声,可手臂圈在和尚安稳的阔背宽肩上, 却又难得的温馨欢喜··一时悲喜参半, 慕容琇解下上身外衣, 从衣襟处吃力地往上拉,直到罩衫盖过两人头顶, 同避这萧瑟风雨。
“别动·”头上忽生出一片- yin -影, 施佛槿身子一僵,低头时脸上失了常年不变的笑容··慕容琇果然乖乖听话,支着双手不敢动半分, 像猫儿一样贪婪地窝在他的背上,轻昵道:“阮秋风走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嗯。”
“你没有去拿八风令”·“嗯·”·“是因为我吗”·“……嗯。”
接连几个肯定,慕容琇嘴角再也藏不住情绪,旋即绽开欣慰和满足的笑容, 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辆婚舆里”·大和尚低眉顺眼,没有作答。
又走了一阵,路旁终于多了几位山中行人,大多是这青山间的柴夫村夫,当中一位瞧见两人负伤,浑身狼狈,心肠一软便硬生生塞了一把伞过来··施佛槿舍我其谁的佛法,修的是苦行,下意识想要张口推辞,慕容琇却先一步将手中罩衫一放,伸手接过伞来,用汉话回道:“福泽倍厚,多谢大哥慷慨赠伞。”
山中人不问世事,东入的佛教亦未在此地普及深入,赠伞的青年只当他们是一对俊俏璧人,忙摆手称不言谢··风雨来去快哉,突然就雨过天晴,慕容琇却执着这江南纸伞不肯撒手。
施佛槿虽然疑惑,却没多言,半晌后,余光瞥见她闭目微笑,眼角睫毛稍上还挂着晶莹的小珠,气息平和,唯留一声呢喃··“……同撑一把伞,今生今世不分散。”
————·那夜,施佛槿其实并没有追去,只当慕容琇发泄胡作一番后铁定乖乖回家,因而在心头谓之诀别,计划北上邺城太原王府··人到邺城,他在太原王府外伫立二日,正以讲经授典的借口入府时,王府却传来飞报,慕容郡主于洛阳婚礼后失踪,再无音信。
脚下僧鞋乘着街头巷尾漫过的流言蜚语,将要跨过恢宏的府门,这将是施佛槿离天下英豪竞逐之物最近的一次,可他却在一声轻叹下,利落折返··阮秋风劫走慕容琇后取道江淮南下,为了掩人耳目,借送亲依仗遮掩,将她五花大绑后扔在婚舆里。
车轿行过花林,林中有槿花五月早开,正是娇艳,被缚后的慕容琇心中激愤,登时向车舆壁上撞去,直撞得头破血流,鲜血泼上花蕊··“你还不能死·”阮秋风卸了她的下巴,又将慕容琇重新扔回车舆中,撇下珠帘时看了一旁染血的娇花,不想生事,便将那一枝槿花折下,一并扔入车中。
施佛槿南下来寻,恰好同婚舆相接··“小师父往何处去”阮秋风从车队中迎出,看似寒暄,实则试探虚实··“阿弥陀佛。”
施佛槿双手合十,道来:“先师忌日将至,小僧回坞中祭奠·阮先生又为何与婚队一并”·阮秋风装模作样拱手道:“是这样,在下与霍定纯乃是宿敌,那日追他不及旧伤复发,又见洛阳垂危,于是改道南下,回我桑梓会稽剡山,正好这家姑娘要嫁往那方嫁,以后大家也是同乡人,便与他们搭伴同行,讨杯喜酒喝。”
施佛槿颔首,倒也没有怀疑·阮秋风曾是江左‘四公子’之一,阮氏尝多居于陈留,衣冠南渡后,尚书郎阮裕隐于剡县,阮氏一族也多迁往此处,倒是也符合他的身份。
车马将行,两人不再对谈,负手而返··慕容琇在车中转醒,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不免在舆车中闹腾·她嘴中塞着丝帕,又掉了下巴,口不能言,只能以这最笨拙也最危险的法子引人注意。
施佛槿停驻,在窗外回望··阮秋风给媒婆使了个眼色,那大娘便挡在他身前,探身进了车舆,吆喝道:“没事没事儿,上路吧,新娘子啼哭得急了,一是念家乡,二不舍双亲”·许是为了遮掩,媒婆也没仔细查看,张罗着车舆走了。
施佛槿垂眸,在车轱辘压过的泥地上捡起那枝带血的槿花,眼中晕开憾色··有花名,朝开暮落,如人间缘分··阮秋风步行在前,耳目一直探听身后动静,闻脚步声停时,他立刻向侧旁移开步子,回头气剑横出。
那道无痕的剑波在车舆上与金光相接,蛮力爆开,车中人滚落而出·阮秋风早防着这一手,刹那已杀到前列,抓起慕容琇就走··施佛槿步子不快不慢,手持佛珠,衣带当风,就这样跟着阮秋风追逐而战。
但前头一个不放,后头一个猛追,一追就是几个月··南浦城外,短兵相接··阮秋风捻着胡须轻咳,他拿慕容琇便是吃准‘洛河飞针’的身份,想以此为要挟拿捏那个看出他门路的女人,然而没料到燕素仪狠心至此,夺了姬洛而走,竟然一刻未归。
不过,眼下看施佛槿的执着与紧张,阮秋风忽地另生打算·他带人同施佛槿过手十招,大和尚只守不攻,阮秋风亦伤势有碍,两人倒是平分秋色·但他拿不住那僧人是何怪胎,怕他一时又出手攻招,心中知道不便再拖延,便狮子大开口,抢了个先:“你想救这女娃娃,不如,拿八风令来换”·施佛槿落地不动,面露迟疑。
阮秋风本是诈他,此刻细视他脸色,大为生疑·而慕容琇情急下,怕他功亏一篑,顶着自伤经脉的压力,冲开哑- xue -喊道:“大和尚,你无须管我,我也不愿承你的情”·施佛槿深深望了她一眼,正色道:“阮先生,江左贤名如云烟散,猛龙过江后阮家亦避世良久,你求的又是什么”·“我求的,是真正的天下大同”若非拿着燕国郡主,无论是出于对支公的崇敬,还是出于武功的考量,阮秋风都并不太愿意和施佛槿正面对上。
这几月以来两人虽战,力敌之下竟还冒出一股子相惜之情,阮秋风胸中浑生意气,不免落下豪言··“小师父你谓慈悲,斡旋其中不过是免江湖多生屠戮,保天下苟延残喘,可你怎知世有多艰南方庙堂腐朽欲隳,世家大族逞其私欲,瓜分权柄,而当朝司马氏无作为,养了一群狼子野心之人。
你见过桓温北伐于枋头大败的模样吗你见过慕容恪当年领兵破廉台十战十胜的铁血吗你知道苻坚攻燕地洛阳只是他野心之始吗如果北方铁骑注定要南下,为何我等不可先为这天下寻一正统”·正统·司马氏南渡难道不是正统就算这九州称‘王与马,共天下’,但这琅琊王氏还不及一个大司马桓温出头,当不得窃位之辈。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施佛槿被阮秋风这话中气意折服,细细想来,冷汗不由渗出一层又一层,先凉骨,再凉心,最后脸色霍然铁青:“阮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阮秋风却不再多解释,一手运功结气剑,另一只手拎起无力反抗的慕容琇,眼中再无回寰:“小师父,交出八风令,不然我就杀了她燕人的郡主,正好为我用来祭枉死北方的数万英灵”·“哎——”·施佛槿张口一声叹,睁眼时瞳色如金,“众生心有一念,一念善恶见,一念佛魔住,缘生九相,循环往复,是谓九心轮……”·“谁”·路边绿植丛中,去而复返的江有梅吓得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阮秋风眼中狠色闪过,气剑凌空一斩。
眼见那无辜的小姑娘要断为两截,施佛槿九心轮功成,一手拳出拦截,有虎啸龙吟自然之声,招式名为‘有分心’··局势突变,慕容琇趁机挣逃,却因为被绳子捆着而未走脱,阮秋风回头要拿,施佛槿抢不及时,且有顾忌束手束脚,慕容琇眼中带泪一望,做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决定。
——只看气剑下人影一闪,她撞剑而去·“施佛槿,我慕容琇立于天地浑不怕,今日绝不成你拖累,噗——”当胸一击,一口鲜血喷出,落地成花,“我父王曾说,大丈夫,当舍则舍,当断……则断。”
她第一次没有喊他大和尚,而是叫了他的俗名··“啊哥哥哥哥”江有梅被血色迷了眼,扭头往回跑了。
阮秋风没想过这郡主如此刚烈,愣神一刻,只见施佛槿再出一拳‘见心’式,引光明照瞩,力证天地,他举气剑欲抗,竟然扛不住这势如破竹的劲力··此时,再添一乱,有人闻战寻至,高呼阮秋风的名姓:“阮先生,阮先生可找着你了,不好了商船,商船在淮水下游被水匪所截,船上诸人尽数……尽数……”·“菀娘呢菀娘呢”阮秋风揪着那人的衣襟,喝问道。
然而,无论他再如何多费口舌,他从那人眼里的戚色与绝望中,已读懂了下文··方才还内敛深沉的人,剧咳不断,猛地咯出一口血,竟然癫狂得弃剑而走,哑着嗓子高喊:“天要阻我,是天要阻我”·慕容琇伏在地上,努力笑着,看施佛槿伸手朝自己走来,心头只留下一句——·“此情此景,竟是我这几月来,最开心的一刻。”
————·“前面就要到渡口了·”施佛槿一手托人,另一手拍了拍慕容琇的手臂,她从沉睡中惊醒,看着天边晚霞孤鹜。
慕容琇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刚才我问到哪里了噢,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如果你真拿到了八风令,你会跟他换我吗”·几个江湖客从他俩身边走过,出言调侃。
“喂,你看到没,那人穿着僧衣戴着念珠,是个和尚吧我从建康来时瞧见过和尚诶,和尚不是参禅修心的吗,他怎么背着一个女人”·“嘿,说不准是个花和尚咯”·那一刹那,慕容琇忽然想起洛阳别院中,她时时偷听大和尚念经时的情景,那一刻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真正到了南方,才发现原来世界如此不一。
他是个晋人,是个骨子里知繁文缛节,晓三纲五常的晋人,一定听不得这样的污言秽语吧……·“船家,船家”渡口船只一条紧着一条排着,落日下规整有度,有四面来的路人聚拢此处,一书生抱着书箱遥喊:“你这船还北上吗”·船家穿着蓑衣,将岸上的绳子卸下,头也不回道:“给足了钱,哪里都去得”·旁边看热闹的插话:“桓大司马攻了那么多次燕国都没打胜,这秦军一月取洛阳,现在都已经快要打到邺城了,我看亡国不远。”
“燕贼该死”·“是啊看来秦军才是我晋之大敌”·等了好久,慕容琇也没有等到施佛槿的回话,她动了动身子,从他背上滑到地面,扶着他肩膀笑道:“还好阮秋风没有搜走我的钱,大和尚,我饿了,我想吃那边的糖葫芦,你帮我买一串吧,我在这里等你。
对,就是那边亭子后头,有个老嬷嬷·”·施佛槿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一软,接了钱往前走··等他走远了,慕容琇捂着伤口,咬牙跳到船上。
“姑娘,你怎么抢我船呢,我先来的”那书生不服气,慕容琇便强撑着拿拳头吓唬他,对面儿马上噤声··眼看着施佛槿要回来了,她赶忙摘下头上朱钗扔给船家,敦促开船。
施佛槿拿着糖葫芦,走近渡头,浩浩大江中只有一船逆行,船夫在后头摆桨,船前立了个消瘦的女子,与他对望,渐渐身影模糊··“你我终须一别”舢板上,慕容琇迎风落泪,边哭边放声大喊:“一别敦煌,二别夔州,世人常言,事不过三,大和尚,惟愿此生无永别”·一年前的敦煌沙暴中,那女孩被卷入漫天黄沙之下,他持着金刚杵从西而来,抓住她的手,不顾生死将她拖了出来。
可有些事注定是残酷的,对于这个年轻僧人来说,救出的人与这世间一花一草并无不同,然而对那个一辈子住在红墙高院,未见其母又接连丧父的女孩来说,却是照入心中的一点光明。
“大师,你叫施佛槿,是槿花的槿吗到了夏天,洛阳城外也有很多槿花,你长得比花还俊俏,笑起来比花还暖人,等下次再见你,我一定送你一枝。”
生死相依,有时候真不如各自安好··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扑倒新加入的追文小可爱不接受,熊抱…=w=为毛突然有种开后宫的赶脚…·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PS:这是和主线同时间段的支线,因为不想穿插在主线里让大家看起来很乱,所以单独列出,下一章会交代第一块八风令去向。
大和尚和小郡主也并不会就此下线,这不是单个小故事串联,他们下一次出场大概是两卷(两块八风令)之后了,因为这篇文主旨不是几个人的爱情故事,走的主要还是剧情,所以纯谈恋爱的地方不太可能有,中间的故事如果大家想看的话,写完全文可是试试单独写点配角番外。
第46章 ·燕国兵胜秦军数倍,然而自六月以来, 兵败如山崩·关中震动, 天下皆骇然, 慕容恪几十年来威震八方的战绩还赫赫悬于世,然而逝后不过三年,燕国便在慕容评乱国政绩中迅速败落。
太和五年,十月二十三日··王猛许诺邓羌,嘉进其司隶校尉一职, 再派号称‘万人敌’的大将张蚝与将军徐成助战,大破燕军,斩敌十万数以上,人过之处, 寸草不留。
上庸王慕容评眼见败势, 破胆, 只身北逃邺城··三日后,秦国大军兵临燕国国都九丈王城之下, 天王苻坚传令丞相, 围城休整,燕军举旗立城死守··十一月初七,夜。
城中人心惶惶, 彻夜难眠·太原王府正殿堂前,慕容楷领着几个弟弟披甲上阵,府内亲兵校尉守门死谏:“世子燕国大军溃败,此刻邺城粮尽弹绝, 根本无兵可战,无人可守城中公卿贵族正蓄势奔逃,世子,走吧走吧”·士兵的呼喊压在慕容楷的心上,他脸上青筋暴跳,被两个兄弟拉住,却仍然不忘挥刀向前。
他心中清楚得很,他不能走他如果走了,燕国不仅要完,便连太原王一世豪情英明也一同堕了·就在两相对峙不下之时,静默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却冷静的女声。
“六月发兵东征,七月攻壶关,八月定上党,九月破晋阳,扼守洛阳,荥阳两大要地,潞川一役慕容评大军全歼,邺城死守半月有余,身为后援的宜都王慕容桓却撤兵到黄内,让道秦军,燕国大势已去了呀,大哥”·“小妹你怎么在这里”·亲兵分流两股,露出执鞭的少女,目光哀婉凄绝。
慕容琇往前走,一步一叹,双颊挂泪:“自父王领兵以来,燕国何曾如此败过,大哥,我知你不甘,但你知道吗,那狗屁苻坚他就是要不死不休”·“我方才来的路上遇到梁世叔,他告诉我,桓温北伐,秦国答应出兵相助,乃是因为陛下许诺割让虎牢以西,而慕容评摄政反悔食言,才致使苻坚出师有名,我们失礼在前,这杖本就打得憋屈,如今人家势如破竹,大哥,你还看不清现实吗”·慕容楷倒提弯刀,一手按住慕容琇的肩膀,欷歔长叹:“小妹,我哪里会不知道这些,早先,梁大人向陛下谏言,决不可轻视大秦雄兵与苻坚其人的聪明果决,月余前又进言,王猛此人才略无双,不能轻于兵力之争,可是陛下统统不闻,我也气啊也不甘啊但是小妹,身为慕容家的儿女,我等当忠君为国死,哪能阵前与人逃”·说完,轻轻揽着自家小妹的肩头,像安抚小女孩一般,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小妹,你失踪几月,王府上下终日惶惶,如今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非此不可吗”慕容琇仰天抹泪,她心中闪过昔年无数片段,自打晓得自己身世之后,除了父王以外,她始终无法真正做到与府中他人掏心掏肺,尽管与王妃兄长和乐,可谁又知她长夜心事。
洛阳逃婚,府中蒙羞没有一人指责她,而今心事已了,她任- xing -了这么多年,终究该成全大家一次··慕容琇深吸一口气,走到慕容楷身边,道:“大哥,既然事情无法挽回,我等自当肝脑涂地,如今城中兵力匮乏,我有一计助你,你且附耳过来。”
慕容楷素来信任这个妹妹,且知她从小鬼点子最多,真当她心有奇计,立刻附耳过去·慕容琇袖中翻出长针,对着他脖颈刺了一下,慕容楷两眼一翻,药倒过去。
在场诸人哗然,慕容琇抽过他手中的弯刀,先对着其他几个哥哥一拜:“太原王府血脉不可断,请几位哥哥带着世子先一步退走·”随后,她又举刀高喊:“我生来任- xing -妄为,仰仗家门庇护,如今归来谢罪,如果非要有人死战,我愿披甲,绝不辱没先父威名”·说完,她将刀归还慕容楷手中,眼中含着泪,对着几个哥哥颔首:“我孑然一身,死了没有什么干系,你们却担着王府乃至国家重振之任,此战过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必再来寻我。”
慕容琇歃血为誓,亲兵闻之亦眼热落泪,待从偏门送走府中上下,她披甲着胄,守着这偌大院子·不知不觉又踱步到了燕素仪曾居住过的那处幽静偏院,院中有杂声,慕容琇走近一瞧,那老嬷嬷没走,拿着笤帚正在扫满地桂花。
“今年的桂花真香·”·“郡……郡主”老嬷嬷抬头瞧见她,惊讶地扫帚把柄脱手落地,待看清她那一身军装,不由惊恐连连,“郡主为何还在此地我方才听说府中上下已然奔走。”
“就走就走,我穿这身,待会混在军队里,跟他们一块儿走·”慕容琇沉稳了不少,拉过老嬷嬷的手在台阶边坐下来,“嬷嬷,您不是也还没走吗”·“我哪儿能跟小郡主你比,何况我老了,守着这一个院子岁数活得够久了。”
老嬷嬷笑着,反手盖过慕容琇的手掌,轻轻抚摸,“我总觉得,夫人还会回来,时间从没有流走,待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慕容琇低下头,心生愧疚,她不是没想过让府中下人仆役都离开,而是这秦军围城,万不得已时,世子将军还能赌一把杀出重围,而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根本是靶子命。
今夜的泪已流干,她红着眼睛,突然道:“嬷嬷,我能进去看看吗”·“好啊好啊·”老嬷嬷应下,带慕容琇走入主屋,屋中雅素有致。
府中传言其母已死,可这正堂上却未设有灵位,四下寻来香烛的老嬷嬷尴尬地站在堂前,嘟囔:“连个牌位都没设,王爷是不是把我们夫人给忘了呀”·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慕容琇没有告诉他洛阳城中的事,而是沉默站在一边,努力将房中的一桌一瓶都收入眼中。
她想,若自己幼时没有赌气,若自己早一些走入其中,便早该知道,原来阿娘从未离去,一直活在父亲的心里··“嬷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好吗”慕容琇打发了老嬷嬷,独自在房中徘徊,依次看过书架床榻,打开榻边一口沉重的红木箱子,里头女子的衣服陈旧发黄,却叠得规规整整。
慕容琇依次拿出,抱在胸前··柔顺的衣服撞到她前襟的甲胄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将衣服翻开,发现里头还搁着一套男人的行装·衣服质朴甚至有些破损,是江湖中常见的式样,唯有一条精致玉带,能看出当年那伟岸男儿的不凡气度。
这箱子在此地封了那么多年,无人问津,陈了一股霉味儿·慕容琇没想到还能看到父亲当年游历时穿着的旧衣,不由笑了,将那条玉带取出仔细展平··寻常许不易察觉,但慕容琇也算是金玉窝长大的,对把玩之物十分熟悉,她伸手一提,就觉得这条带子重量不大对劲。
一念从心头起,惊喜促使她手脚微颤,慕容琇把玉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狠心一掌劈下,打碎外头的美玉,露出里头包裹的玄铁令,令牌不过手大,森然厚重,上书“阊阖”二字。
是八风令·这东西竟然一直为父王贴身收藏·慕容琇心头狂跳,拿着令牌左右为难,她晓得这东西万万不能再留在邺城,但此刻又没个亲信能够托付。
正当她急得团团转时,城中金柝传音,号角沉闷·慕容琇推门而出,便见城门方向火光冲天·有一两小兵寻来报告:“郡主,不好了,散骑侍郎徐蔚领人质趁夜开城投敌,秦军就要攻进来了。”
慕容琇心中咯噔一响,再顾不得那么多,将那老嬷嬷往外推了一把:“邺城将破,能走多远,你就走多远,若走不得,能降则降·你在这王府扫了一辈子的地,你不欠谁,跟我们也不一样”·说完,慕容琇便不再看那老妪,转头询问那亲兵:“我听城门有喊杀冲天,必然是两军相接,现在守城的是谁”·“禁军随陛下奔逃,如今死守的是武威将军”·段艾·慕容琇愣了一刻,心中百味陈杂,失笑出声,不由按住腰间的刀,眉头轻蹙,毅然决然往失火的城门而去。
未眠夜,生死局··徐蔚开城引狼入室,武威将军段艾闻风携军而来,为王室奔走拖出最后一线生机·两军在城楼后的通衢大道上交战,段艾一度拼死杀退秦兵至城楼,上楼举军旗奋战,城下一时喊杀声喧天。
前锋之后,军阵列出,等塔楼投石等重军械推至阵前;而后有秦军大将身先士卒,领兵再度攻来··“攻城”火光中有一白袍儒将一骑当先,他人虽已至不惑之年,但面容俊逸,英姿勃发,气度不输给任何当世君子,风流能比江左名士,且那一双眼黑白分明有神,似乾坤尽在鼓掌之中。
这样的人太惹眼,注定星命不凡·段艾挥刀厮杀,在飞溅的鲜血中与他对视一眼,竟然心生怯意··“文能治世,武能平敌,百年来号称智近诸葛,这人必是秦国丞相王猛。”
段艾背后偷袭的秦兵倒下,慕容琇握枪而来,脸上血尤未干,“听说此人早年本欲投效晋国桓温,却于帐中点明其虚伪,奋袂而走,后与苻坚一见如故,两人惺惺相惜,从此联手开辟大秦疆土。
以前这些都当故事听,如今一见,只觉得此人便该是如此英雄”·“阿琇,你怎么来了”段艾万万没想到,今夜凶险之地,竟然能与魂梦相牵的姑娘再度再遇,他顿足摆首,心中沉痛,“你既然走了,就不该再回来,我情愿你如他们所言那般,出走天下,活得安安生生,也不想你回来趟这一趟浑水。”
“国将不国,我如何能置之不理,我的身上还留着慕容家的血”慕容琇面无表情挥枪退敌,慢慢移到段艾身前,努力挤出笑容,“段艾哥哥,你别自作多情了,先说好,我不是因为回心转意来的……对不起,这辈子,你的情我大概还不了了。”
段艾仰天长啸,心中热血贲张:“足矣待我们联手杀个痛快”他语落,奋力出手,与慕容琇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竞相战退至箭楼,紧紧拽住被重箭- she -穿的燕国大旗不落。
这一幕摄人目光,王猛抬头,高声问:“城上死战何人”·“武威将军,段艾”段艾大笑应他,杀红了一双眼睛,用手中武器阻开流矢却仍不放手。
·王猛一笑,马上指剑,道:“当年段氏首领段辽先降石虎,再合谋于燕,与太原王慕容恪夹击,于三藏口大败麻秋·风流云散,斯人已逝,此战能见名将风骨,也算全慕容燕之昭然气魄”·气魄二字有扛鼎的气势,伴随话音而起的是远处滚滚铁蹄,一人张口喊“起弓,箭来”,立马开弦有烈烈风声,重箭不回头,穿过百步外的城垛- she -伤段艾。
“景略”·王猛回头,见主军已至,领兵而来的正是几月不见的苻坚·秦国士兵士气大增,任谁也没想到,国君下令休整,乃是为了御驾亲征·慕容琇扶住段艾,段艾想推她走,可两人却至穷途末路,无处可退,一时间秦军涌入,如洪水过闸。
苻坚一展身后披风烈烈,再拈一箭,直指慕容琇··眼看死局在前,只见昏惑的夜色里乍起一道金光,唱偈颂经,有一人长袖清风,踏莲而来··突然杀出个和尚,且还是个武林高手,苻坚账下庾明真立刻要出,却被那马上的帝王按住:“呵,他一人岂能撼我数万大军”·慕容琇扑到城垛前,眼中满是喜色,忍不住热泪盈眶。
可她也晓得,就算施佛槿此刻如入无人之境,但终究是凡夫俗子,如何与浩浩大军相抗··“走啊你走啊”她喊道。
明明什么都不可改变,为何又要来·然而杀声迅速掩盖了慕容琇的声音,施佛槿朝她看来,充耳不闻,眼中充斥的是慈悲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城下秦军纷纷拔刀竖枪朝他攻来,施佛槿左手摇铃,右手持金刚杵,就身前一推,扫来枪戟,沿着刀林剑路行至城下··“你们庾家功夫博众家之长,明真兄可知这人什么来路”看那大和尚一招一式全然正气,虽有崩山镇海之威,推人却不忍伤人,苻坚不由开口询问。
庾明真鹰眼一凛,道:“听说西出昆仑往身毒(天竺)去,一路有僧侣苦行修道,悟无上武功,这和尚出手几式,功法名曰‘九心轮’·”·“自‘有分心’随缘起手,至‘有分体心’轮转九境,此功法通人六识,明人心窍,每上一层,功法更进一步,九层皆达者,不破不损。”
庾明真每念一心,施佛槿便施一招,金光大盛,荡开众人··“哗啦——”慕容琇抽出腰间佩刀,往脖子上一横,脸上脖颈青筋暴跳,那架势大有施佛槿不走,她便自戕当场的意思。
没有一个人觉得眼前这一幕悲情,燕军哗然,秦军只觉得可笑·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更知取舍,苻坚王猛之辈皆不置可否地摇头,无人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的事情——·这和尚为谁来众生大军压境下,怎么救众生为一个女人来荒唐且不说大和尚该清心寡欲修行,不问男女俗事,便是他此番真舍己救得那人,往后江湖又该如何传颂·没人赞同,唯有置身其中的两人,在大势下心中只剩无比的悲凉。
心魔业障·慕容琇知道,施佛槿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几年前一场洛阳之战,便让他深陷两难,无法参破,而今怎舍得再困他·燕国今日灭,前尘亦可消去,那么他也不必再为难于沈劲之死,终会参悟无上法门,为救天下尽倾心竭力了吧·慕容琇泪流如注,手中刀一展,脸上满是决然,道:“你爱这芸芸众生吗”·施佛槿抬头,修行者当舍小爱,全天下大爱。
“我也在这芸芸众生之中,真好……”慕容琇心中已意会答案,引刀一抹,闭上眼睛强辩,“那么你也爱我·”·“阿琇”段艾扑过去,用手握住她的刀刃不让,两相僵持下刀刃四崩。
“你做什么”·段艾惨笑,道:“将军有将军的死法,你不必随我入黄土,若我活着,千军万马亦拦不住我想娶你的心,但阿琇,你还有这大好山河未见,我不忍心”·话未说完,段艾一手拉着王旗,一手弓步肘靠,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将慕容琇推下城楼。
“接住她,带她走”·段艾狂笑,站在城头寸步不让·看那武威将军如此不惜命,正是拿下城门的好时机,苻坚当即下令放箭,也不再管那兵潮中的寥寥两人。
城楼上的人战至最后一刻,死一个填一个,无人可填时,段艾亲自上阵拉流石,摇箭筒,直到万箭穿心··“不”·慕容琇落在施佛槿怀中,呕出一口血来,任凭她悔恨痛哭,再无人能听见半分,喊杀声将她的声音彻底淹没。
施佛槿带着她从另一方向突围,一时两指落在她的灵台- xue -,她得以清醒,眼睁睁看着大军冲入邺城,城上的将军尸首落下,碾入尘土··“冲啊”·————·太和五年,十一月初十,苻坚攻入邺城燕国王宫,燕国灭。
大燕皇帝慕容暐出逃,于高阳被巨武擒获,奔走龙城的余党亦接连被追回斩杀,而宫中未及逃难的后妃百官,皆迁至长安。·“你当如何”·“活着,其实比死更痛苦,但我必须要活着。”
死里逃生的慕容琇面对日出东方,心怀愧疚,深深一叹,逼迫自己重新做了选择,“大哥避祸,太原王府得以保全,吴王慕容垂尚安在,燕国还没有完·”·“我既然活下来了,还得做些事情,听说王宫旧族被押解至长安,陛下亲妹清河公主与我感情极好,她与胞弟慕容冲亦被俘,大和尚,你敢不敢同我走这一遭”·郡主从此终,江湖由此始。
作者有话要说:注:秦国灭前燕之战,关于战争的史料参考文献《晋书》和《资治通鉴》,施佛槿、慕容琇、段艾、燕素仪为虚构人物,其余人有史料为证,望大家知晓。
燕国支线和第一块八风令的故事到此章结束,下一章开始第二块八风令(不周风令)的故事·……这么一看八块令,我突然有点慌……慢慢写慢慢写,不急不急,人物真的还是有点多,我尽量不纸片人。
第一卷 感言:扑倒留评达人465和不接受,熊抱回归小可爱昆仑君和直男,么么哒一直追文虽然从不说话的小狐狸2333欢迎新来的追文小可爱千秋,还有之前订阅过目前养肥中和投雷的小天使们,肥肠感谢给你们比小心心哟~ ·第47章 ·那日十七娘一开口,屈不换带着一身酒气涎皮赖脸扑上去, 还以为这美妇给了他天大的恩惠, 让他得个理由不用付钱也能待在楼里, 只有姬洛掐指一算,晓得此事绝不简单。
果然,他俩被管事踢到鹿台后院的马夫房,边儿上挨着马厩,喂养的是往来豪客的宝驹, 不仅不能动这些马大爷,还得一天三顿伺候着,马屎味儿差点没给人厥过气去··姬洛把草料往槽子里一叉,心头想这么算不是事儿啊, 楼不是他砸的, 他怎地乖乖在这儿给人卖命正主可还在屋子里头袒胸露乳睡大觉, 淡然得很,天不塌下来都不会醒。
要不是屈不换许诺帮他制服体内- yin -力, 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话说回来, 如果不是- yin -十一半路拦人,又莫名其妙被这剑客拉到南浦城,此刻姬洛早该追上施佛槿。
一想到阮秋风拿人要挟, 大和尚与其交手,他既担心慕容琇的安危,又担忧八风令落入旁人之手··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想到这儿,姬洛肚子里横生一股气, 走进那屋子,往脚在榻上头搁地下、倒翻酣睡的屈不换腿根儿揣了一脚,拿手帕捂着鼻子,斜眼道:“十七姑说你昨晚又偷了窖里的酒喝,正发火儿,让你赶紧去院子后头做活,把那几个桶搬走,不然不让你见桑姑娘”·“这都被她发现了,属耗子的吗这婆娘盯老子这么紧”屈不换翻身坐起,琢磨了一阵儿,挽起袖子揉着眼睛出门儿了,嘴上还叭叭不停念叨,“不就几个桶吗”·等他麻溜走了,姬洛眼睛咕噜一转,忍不住偷笑,坐在案边开始思索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脑中思绪不断,口中一时发干,姬洛顺手拿了桌上茶壶,掂了掂里头有货,也不管凉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噗——”·嘴巴喉头热辣生火,姬洛一口没咽下去,全给吐了出来。
这壶中哪里是茶水,分明是上等的烈酒··正巧这时,门槛似一阵飓风卷过,屈不换扛着重剑冲了进来,照头就要给他一个暴栗,那暴脾气憋都憋不住:“我的个娘嘞臭小子你居然唬老子去搬泔水,那明明是刘老四的活,白卖力气不说还没个酒喝。”
姬洛往后一倒,险险躲过了他风急火燎的一招·屈不换瞧见桌上翻倒的茶杯,又看他掩袖吐水,也忘了要骂的话,赶紧过来捂着姬洛的嘴:“别吐别吐,好东西啊咽下去咽下去又喝不死人”·自打摊上这不靠谱的醉鬼,姬洛的形象与日俱下,一代大侠没成又成了杂役不说,现今儿被屈不换一拽,失态地滚在地上。
偏偏那刘老四是个老实人,得了便宜自然要来道谢,刚进门就瞧见光天化日下两人扭在一起,当即表示惊瞎了双目··好在,屈不换还没仗势欺人到用足内力,姬洛跟他拼了两手拳脚功夫,靠拽腰带将他推开。
那死醉鬼在地上滚了滚,一脸嫌弃,道:“哎哟,真不是酒中知己,要我说,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你们汉人里的那个曹孟德不也说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荒唐”好不容易脱身而出,姬洛跪地整理衣服仪容,眯着眼看屈不换跟个尸体一样横陈在地,不由白了脸儿,冷哼一声,“屈不换,这茶壶里怎么是酒”·屈不换赔笑了一声,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道:“老子那酒壶小装不够,这不,把屋子里能装的盆碗茶壶都盛了一遍,你也知道那臭婆娘心眼儿小,我们得照顾着她的臭脾气。”
姬洛打心眼儿里觉得,十七娘没将此人扫地出门,已经十分良心了,他着实想不明白,养着这醉鬼,究竟图什么呢·离乞巧节还有七日,姬洛忍这一时,心中决定等自己恢复了武功,一定要找个机会将这醉鬼的狗头打爆。
这会子,屋里静得没声儿,屈不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舒舒服服在地上翻了个身,咋着嘴道:“你心里头骂老子忒没道理,我们匈奴人疏狂不羁,可没你们汉人肠子弯弯绕绕,老子说酒是个好东西,还骗你不成酒有通血脉之效,驱寒邪之功”·姬洛沉默,心头想:这人看着一副贪杯坏事儿的样子,但为人却实诚坦率,心眼儿倒是不坏,莫非他没有骗我,要化这- yin -力,还得做点前事当引子·等姬洛想张口追问之时,屈不换已经呼呼大睡过去,他实在渴得难受,回到案边小酌一杯,闭眼吞入肚中,扔下杯子扒着门框摇摇晃晃出门去了。
地上装睡的人爬起来,把小杯拂到腿边,提着茶壶对嘴灌,喝完脸不红气不喘,笑道:“南边的酒还是淡了不少,比不得草原上龙神祭祀时的卮酒令人怀念啊·”屈不换扔下茶壶望向窗外,取下腰带上挂着的金鸾刀,捂在心口。
不同于那粗犷的醉鬼,南方多偏爱文儒雅士,姬洛跟北方人一比没三两肉,像个瘦竿子,可在晋国,却恰恰是身段颀长纤细的风流人,穿得再差也挡不住脸俊,鹿台里的姑娘都爱拿眼偷瞧。
十七娘三令五申在乞巧节前,不许闲杂人等进入鹿台,但这一条对姬洛没作用,没事儿就有姑娘托他帮忙提个盒子拎个包袱,一路走走逛逛,他正好摸清一下这削金窝里屋舍结构,规矩门道。
“姬洛,来,帮姊姊把这小箱子搬到姑姑房里·”冲姬洛招手的是十七娘跟前唯一的一个丫头,名叫巧雨,梳着双环髻,一张嘴儿甜如蜜·来这待了一阵,姬洛发现,上到鹿台的姑娘客人,下到粗使杂役,都不喊十七娘的诨名,一律都称姑姑,或者尊一声十七姑。
先不说这周围打手小厮一摞摞,便是这巧雨手脚厚茧,走起路来八风不动,她能随侍十七娘跟前绝对不是凭耍嘴皮子,武功铁定不弱·有这等身手还让自个儿帮忙,姬洛知道她别有所求,不过清楚归清楚,有的事儿却说不得。
姬洛爽快地拿了箱子上楼,巧雨跟在后头,蹙着眉,长长叹了口气··堂里恰巧起了一阵儿喧哗,打手们抬着个人,似乎要把他扔出大门,巧雨走到姬洛跟前往下看了一眼,道:“噢,是城里的一个破落户,好像叫左飞春,有手有脚的不做活儿,每日活得邋邋遢遢,惯爱在这里吃白食,白瞎了那么一个好听的名儿。
他有一回饿极了不知道怎么冲鹿台来,见到客人的菜就抢,嘴巴还叼,牛肉就专抢前后展(腿部),鸡肉就挑翅膀吃,被人揍也不还手·”·巧雨红着脸蛋儿偷偷看了姬洛一眼,看他来了些兴趣,便多嘴继续往下说:“所以啊,砸场子的不止你们俩,以前但凡有人敢寻衅滋事,姑姑出手一点情面不讲,扔出去的断胳膊断腿没个几千也有上百。”
说到这儿,她一个小女儿气不过又想不通,狠狠一跺脚,“偏就对这个人和那个醉鬼,网开一面·”·听她说断胳膊断腿抽筋扒皮眼睛都不眨一下时,姬洛才终于觉着这鹿台有了点‘七路’的风格,真不知该喜该忧。
方才当楼下的人是个混账,如今成了特例,姬洛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忙问:“巧雨姐,你可知十七姑为何要放这人一马”·这话不是白问的,十七娘江湖上排得上号,除了那成名的天生媚骨外,必然有几分独特的脾气,要和这些人打交道,首先得知己知彼。
他这是下意识为自己铺路,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若有朝一日撕破脸,总还得有点对策··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那一声姐儿唤得巧雨浑身舒坦,看姬洛不像个没遮没拦的,便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那日我给姑姑跑腿不在楼里,听人说是和姑姑拼酒赢了,才换了个清净,不过我是不信的,姑姑又不爱喝酒。”
“后来,我跟楼里几个姊姊说私话,才晓得那天可不止是饿昏头抢吃的那么简单,这臭落魄户还打了人,跟客人干上了,姑姑本来出手了,但后来不知怎地,念了两句诗就作罢了,我想想……那诗怎么念来着,好像是什么‘将军的凤凰鸡’。”
姬洛反应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接上了口缓了尴尬:“可是‘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对对对,就是这句”姬洛汉话发音与夔州有所不同,巧雨人倒是机灵,稍稍想了想觉得几个音不差,便欢喜应道。
这两句也当不上诗,乃是大汉末年桓灵两帝时传唱的一首童谣,两句之前还有两句,但意思都差不多,原本讽的是当时官途污臭,多是卖官鬻爵,导致选贤举才出的都是些表里不一的家伙。
不过为何十七娘要说这话·姬洛不太明白两者间有什么关系,他垂头沉思,心里将那两句诗默念了两遍,没留意差点儿撞上走在前头的巧雨··巧雨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看他,过了会才怯生生地说:“姬洛,你真行,这都能猜出来”·她像是心中下了多大决心一般,愣是把袖口搓出了褶皱:“幼年家里穷吃不起饭,听说北方征战缺人口,阿爹便将我卖给胡人,那些胡人凶恶得很,不仅打女人,还食人吃肉,幸亏遇到姑姑才得以活命。
我从小就没念过什么书,真羡慕你们这些……”她找不着一个好词儿来修饰,尴尬地卡在那里,“哪像我们,说话都惹人笑掉大牙”·这世上多是可怜人,姬洛心头替她惋惜,巧雨有这好学的劲儿,若生在金贵之家,该是别样人生。
然而,姬洛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安慰她:“有人识文断字,却不乏披着禽兽皮;姐姐虽目不识丁,却有颗坦荡心,弥足珍贵·”·巧雨笑道:“你看,惯会哄人”·她这一言一笑,反倒给姬洛开了窍,十七娘早年武林闯出名头,可不是什么闺中大家小姐,想来见识虽宽,学识比之一般才子却不是一回事。
刚才那诗句若是不结合史事,光打字面瞧,是极易被误解的··高第良将怯如鸡·本该是于世称颂的人,结果还不如屠狗辈,莫非这左飞春以前祖上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家道败落才沦落至此·姬洛走了两步,忽然联想道:莫非……这屈不换也跟这人一样不同常人,是个承祖上荣光的而这十七娘没扫地撵人,乃是一眼看出了家底·听起来真是荒谬至极·不知不觉走到十七娘门前,姬洛还没回过神,巧雨便笑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再走下去,脑壳给你磕个包包”·姬洛下意识拿手在额前一掩,也露出一丝笑容。
十七娘不在屋内,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姬洛放了东西和巧雨一块儿退了出来,站在廊前左右看,随口道:“那位桑姑娘也是住这几间”·巧雨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楼上,鹿台这楼起的大,向个倒盖的种,肚子里大,头颈小,二楼上还有一层,不过比之金玉堂皇的大堂,小得几乎被人忽视。
“别打听桑姐姐,这楼中,除了姑姑,其实平日基本没人同她往来·”巧雨突然开口,“桑姐姐也是个苦命人·”·姬洛觉得奇怪,便追问道:“莫非她还能吃人不成还是你们……”·“嘿,大家都是苦命人,可没谁作践谁”巧雨杏眼一瞪,顿了顿,一脸愁容地将姬洛拉到旁边儿,掩口道:“她有疾。”
巧雨再叹了口气:“是失心疯”·作者有话要说:新篇章啦~不周风令相关的故事打夔州开始,有几个配角真是心水到不行~其实第一卷 算是试水,有不足的地方请大家海涵,我会努力填坑,这篇文也算满足我建一个心中武林的愿望了2333 ·感觉最近大家都开学了呀…·第48章 ·按巧雨说的,桑姿染疾时有时无, 平日安然如常人, 可一旦发起疯来, 六亲不认,伤人伤己。
姬洛走到后院的时候,屈不换拿手极为不雅地抠了抠肚皮和胳肢窝,挥着巴掌打蚊子·姬洛心思素来重,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将今天听来的消息告诉这醉鬼·若认错了人, 桑姿不是要找的那位,倒还好,可这人直肠子一根筋,废了那么大功夫从长安, 甚至关外一路“打”来, 如果真是, 他岂能接受·“喂你站那么远作甚老子又不是老虎你这孬样子放我们那儿,早被捶出屎尿来”屈不换同他招了招手, 跟遛弯时招后院那只二狗子没多大区别。
姬洛回过神来, 没大仔细听他的话,径直快步上前,刚想劝点什么, 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没立场,堪堪停住··这架势搁醉鬼眼里,就成了气势汹汹要干架,瞧姬洛正张口两难, 屈不换脖子往后缩了一把,手却前抻按住姬洛腕上- xue -位,把人推到榻上,啜了一口酒,顺着奇经八脉杂乱地打了一通。
师父是个什么德行,徒弟一般也混个什么样·屈不换的师父侯方蚩是个武痴,一声不吭消失无踪,坑徒弟不带重样,这徒弟小子也是个邋邋遢遢随心所欲的混人,愣是想一出是一出。
屈不换动手通经络,嘴巴半点儿不闲着:“老子先说好,老子的功力可没我师父高深,没个轻重,万一绷不住出事儿,老子会找块风水宝地把你埋了,你千万别夜半来找,老子这人大大咧咧不善于和鬼神打交道……”·和着这人不靠谱已经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从前只有姬洛呛人,方寸之间还留一分文雅,这醉鬼大大咧咧是大大咧咧,就是说话不过脑也不走心,没晋人讲究,常常俗的雅的屁话臭话一呼噜吐了出来,这样下去,好涵养都能憋出个浑话来。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只觉得胸腔一闷,神庭百汇一热,一股暖气沿着四肢百骸冲进来,直辣辣钻入气海丹田,将那道- yin -力裹住,慢慢溶解·这过程并不好受,两股力量在体内相冲,时时痛如抖筛,但姬洛皆咬牙一言不发。
屈不换守了一刻,见姬洛脸上红白相接,但身子骨没事,终于闭嘴收功调息·等姬洛睁眼时,醉鬼已经喝高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忍,我还以为南边儿的尽生软骨,算老子没看错,这九阳罡气化- yin -,七日之后,你小子绝对不会玩完”·和这罡气的阳烈、- yin -力的- shi -寒不同,姬洛自身的内力游离于二者之外,因‘天演经极术’包罗万象,这内劲也随这脾气,待那九阳罡气将- yin -力化去一些后,它竟捡漏般吞为己用,且不会反噬。
姬洛一喜,当即将这一股化出的力按那日燕素仪所传要诀,依次运行一大一小两个周天·如今是盛夏,他便遵从星律节气,从‘实沉’,‘鹑首’两个功法开始,一直演替至‘大梁’,四时一轮转,身子骨说不出的舒坦,仿佛与自然同化。
————·七日后,乞巧节··南浦城中街市早开,城中妇女竞相而出,承袭汉制,着彩衣穿针乞巧·夔州并巴蜀一带民风淳朴,多生美人,年年岁岁下来,便兴起了斗美的风俗。
十分比试之盛,鹿台独占八分··晚霞还未落,鹿台中的姑娘侍女一众都梳洗打扮起来,早几日姬洛托巧雨在楼底大堂不起眼儿的偏角留了个座,此刻他正拖着屈不换入席。
许是要见那天香国色的桑姑娘,醉鬼今日难得滴酒不沾,还换了身干净的外衫,除了袒胸露乳的习惯改不了,别的也没啥毛病·好在他身材挺拔结实,不至于满肚肥肉白瞎人眼睛。
捣腾了一番,屈不换倒是八九凑合,唯独那眼下一圈黑青色掩盖不住,毕竟他这个匈奴人看不起南边的男人涂脂抹粉·至于这一副困顿样怎么来的,还得从昨晚姬洛彻底化了霍定纯的- yin -力开始说起。
七日过,姬洛恢复了功力,屈不换承了他师父的武痴劲儿,张罗着要跟他练两手,姬洛也想试试自己‘天演经极术’第一层锻体究竟是个什么水准,正巧前几日闷的一肚子气,也就同他过了两招。
结果不甚,两人给屋子拆了个洞,夜间睡觉时不但漏风,蜚蠊还从洞里钻了进来,屈不换这个几天没洗澡的家伙顿时被扰得人没法子睡觉,趁夜挑了一条干净的河沟给自个儿洗涮干净了。
“这虫子什么玩意儿忒能长了吧,比拇指还大个,老子在北方见所未见·”白日清晨,屈不换指着踩翻的蜚蠊尸体,一双眼睛瞪大如铜铃。
姬洛瞥了一眼应道:“噢,这是蜚蠊吧,不过前日听刘老四说,他们那儿管这叫‘偷油婆’·”·“偷油”屈不换两个鼻孔冒粗气,把重剑一摔,“嘿哟,老子又没油,揩什么油”·本想着夜里开宴,白天能睡上一会,耐何那洞实在掩不住,十七娘昨日八成也没睡好,早上起来火气大,揪着屈不换又打又骂,两人都不是花架子,看架势刀刀要见肉那种,后院顿时一通鸡飞狗跳。
申时传宴,酉时则到了今日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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