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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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一)(5)
·场中豪客并座无虚席,一眼望去,除了姬洛和屈不换贼寒酸,其他的一看都是要一掷千金的主,不过好在今日改了规矩,不然这削金窝还真是卖身都玩不起··不过大堂里能坐的都是些‘不要脸’的,但凡顾忌点声誉不想被外界传出荒唐的,都在二楼雅座里待着,打了帘子,连个人脸都看不清楚。
所以姬洛在对面看见崆峒派那几个小弟子时,人家还有点赧色,想来不是真好美人,就是来凑凑热闹··锣鼓喧天,弦瑟齐鸣··姬洛警惕地打量四周,低声对屈不换道:“今晚人多眼杂,你那九阳罡气和你师父的功夫能别使就别使。”
燕素仪说过,去长安乃是因为认出了侯方蚩的看家本事,既然燕素仪能探听得消息,那旁人也大有可能靠这个识人··姬洛拿不准屈不换是否晓得自家师父的底细,这些日子以来,醉鬼也没有提起过八风令,想到吕秋当日说的逢人不可全抛真心,姬洛犹豫了一下,除了提醒没再多话。
屈不换岔开脚,一手枕在重剑上,眼神还落在外头,嘴上却问道:“为什么”·然而,他这大嗓门拼不过鼓乐声,一时有舞姬双手持彩绸从两旁鱼贯入,顿时夺人目光。
彩绸舞的花样繁多,看得满座拍手叫好,一时间名牌下篮子里,俗人抛金抛银给喜爱的姑娘打赏··一轮过后,只见两道绸子飞天,正好挂在二楼的横梁,几个侍女就着彩绸旋身飞起,稳稳落在二楼阑干上。
这一手武功臂力惊人,且侍女个个轻功如流,开宴如此,便是鹿台拿来镇场子用的··“这好一会了,怎没见十七娘我们可不是来看嫩丫头的,乃是趁取道夔州南下时分,来瞧瞧这媚骨天成。”
姬洛左边那一桌,坐着几个拿重兵的大汉,长得凶神恶煞,全不似酒徒·说话的这个是个癞子,头发落了大半,左右看都让人觉得不顺眼··“一看你就是穷乡僻壤里来的。”
既然有人发问,自然有好事的接口,“十七姑的脾气在那七位里面算一等一的怪,逢年节不现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睁眼瞅瞅在场哪个不是年轻貌美的佳人,十七姑何须同这珠月争辉,她- xing -子傲,想来必是不愿做陪衬的”·姬洛听进耳中,突然对这位身处风月场,却谄媚世俗的十七娘另眼相看。
这时,方才过场的舞姬都退走,只留下彩绸漫舞·弦乐声由缓到急,阮筝一出,只瞧这穹顶开了道口,一人着羽衣从上飞下·美人身轻如燕,双手先拉住绸子,再接一个空翻,用双脚点住另外两根,竟立在半空不动分毫。
“好身段好轻功”当场有人称绝··其实这轻功比不过庾明真那般潇洒恣意,也没有燕素仪的灵动飘然,随意找两个武功不差的也能使出,可人皆爱美,丑男丑女亮这一手,自然比不过美人来得惊艳。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彩绸中,美人一荡,如秋千般,沿着鹿台内楼旋了一圈··风拂开遮面的面纱,一瞬间露出娇容月貌,但见美人柳眉细细,眼中波光如梦,像盛了天河水,酿成了人间绝妙酒,气质出骨,清雅而不落俗。
屈不换失态地拍桌而起,不用说,场中一舞的自然是那位桑姿姑娘··打右手斜地里,是些富户家的少爷,上不了台面又想充场子,大堂里就属他们带的家丁最多。
这几人都是些花花肠子酒色徒,当中一个干瘦子问:“张兄是见过大世面的,不知鹿台这位桑姿比之建康朱雀楼里的时妙曳又如何”·同为歌楼酒肆,朱雀楼不同于鹿台有个脾气古怪的十七娘坐镇,在京都建康里,那是什么生意都要接的酒色场,听说另有达官贵人扶持,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至于鹿台,毕竟跟江湖沾点边,被人看低不过是一来瞧不起武林人,二来有个名声污堕的十七娘,从说话到功夫都是正道不待见的邪媚,一传十十传百,自然就成了练下贱武艺行下贱事的下贱胚子。
不过提到朱雀楼,自然免不了有人要吹一番时妙曳,不同于桑姿一年露两面的物以稀为贵,这时妙曳在朱雀楼中声望极高,巧言令色且长袖善舞,王公贵族也不乏有请她进宫献舞的。
那张公子吹嘘了一番时妙曳,又捧了捧建康城,隔桌有人看不上出声挑事儿,跟乡巴佬看不起城里人一般:“好什么好,听说那些士大夫就爱聚拢吃五石散,荒- yín -无度还自比风流,抬什么高价”·那群公子哥儿看说话的人长相不端,又面露凶光,掂量了一下闭了嘴巴。
不过,二楼上却有人挑开帘子走了出来,顶了风波:“区区不才,不太认同兄台的话·”姬洛睁眼一瞧,说话的是砸场子那日奚落人的俞鹤追··俞鹤追显然和这些人档次不同,眼界高出不少,心也大,十分向往建康的繁华奢靡,便辩解道:“你们懂什么,先有‘竹林七贤’,后有‘江左八达’,看人得看表里,要说真风流假风流,以区区看,全在两句话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注1)。”
姬洛细细听着,觉得这话说得倒比前些时候像人话,心中对俞鹤追有了些改观,瞧不起人确实为人诟病,不过有些见识还是不能抹杀··那几个江湖人嘴巴翻不出花,说不过,只能逞口舌之快,什么‘母婢亲娘’全问候了一遍。
俞鹤追一并听着,冲自己亲信使了个眼色··恰好这时,楼中掌声喝彩又起,原来不知何时台上已涌出不少持伞的姑娘,桑姿从彩绸上飘落而下,身轻如无骨,竟然在伞阵上舞起来。
点翻串翻并着绞腿绷子,别人在平地里都难舞出来的,她竟然在纸伞上舞出一套行云流水··“怎么可能”便是姬洛也惊叹不已·看持伞的人,连眉头都没皱,好像上头根本没顶着个人似的。
姬洛向来心头叹,反倒是旁边那桌持重兵的客人,呼声道破玄机——·“大哥,是柔体术失传已久的柔体术”·作者有话要说:随机佛系内容提要orz实在不行下次就改成晋江独家好了·话说桑姿也是个有趣的人,大家看到后面就知道了哈哈哈哈先卖个关子·注1:引用自《孟子》·第49章 ·何为柔体术·就近的人纷纷侧耳听去,被叫大哥的那汉子先是一愣, 而后拍着胸脯喊:“这江湖上, 除了习术, 也就是八卦玄门,蛊术医毒以外,功夫多分内家外家,内家修内力身法,外家讲招式力量, 这力量一说又分刚柔二劲,柔体术当属于柔中之表。
都说人生来各有各的机缘,桑姿姑娘真乃奇人是也”·“据说这柔体术不是人人都能练得的,非要肌骨天生柔软不可, 像我大哥这样的墩子身材, 全身骨头敲碎了重接一遍, 也未必能比的上那小娘子。”
堂下的小弟为自己比周围人多两分见识认出奇术来而颇为得意,顺口就将自家大哥给卖了··大哥一个巴掌往后脑勺揍:“狗东西, 净给老子拆台”·屈不换箕踞在地, 扫了一眼说话的两人。
那大汉不肥不胖,结结实实没二两膘子肉,就是骨架子宽, 别说柔体术了,能下腰翻身不带喘,已是不错·再观场中那些文士打扮的江湖客,身子架小, 却多手脚虚浮,底盘不稳。
转头一看,姬洛的身材倒是得宜,不过多半是依靠得天独厚的心法将体术修得不错,且年岁大了点,没赶上好时候,如此看来,中原有这般神人,倒还真当得了万里挑一四字。
这话跟唾沫星子一般,一下子飞得满堂人都晓得了,屈不换听人大赞桑姿,登时嘴上傻笑,比别人夸自个儿还如意·这心情一畅快,他忍不住就想讨一杯酒吃,恰好见姬洛端着杯子,忙掠了过来,自个儿抢着一杯下肚。
姬洛乜斜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果不其然,屈不换张口喷了出来,骂道:“什么鬼东西非但没有辣味,反而入口甘甜,这也叫酒臭婆娘忒抠门,这鹿台金玉粉饰,连个上等好酒都不肯给老子喝”·“今儿不是你发酒疯的好时候,得收敛点。”
姬洛眯着眼,悠悠道,“所以我托巧雨姐给换了这儿的醪糟酒,不醉人·”·屈不换吃了瘪,不再讲话,转眼瞧桑姿去了··台上的可人儿右手持伞,正凌空漫步,曲声在此时缓了下来,撤去江南的丝竹,突然换上了筚篥胡笳,调子转为悠远绵长的塞外曲。
酒过三巡,场中说话的人就多了··有猥琐好色的一双眼睛离不开姑娘们的腰身:“这腰杆子真她娘的细,这腿有长又直,握在手里一定是欲|仙|欲|死的味道。”
好事的问:“你怎晓得”·说荤话的张口就来:“嘿嘿,手熟”·这话一说开,气得几个文士大骂,在他们眼里,桑姿可比天仙,怎能亵渎。
于是,有酸腐的才子摩拳擦掌想讨美人欢心,便颂道:“……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注1)·”·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等美人,要是使计,还不得手到擒来”说话的是崆峒派那个老爱打压小师弟的老二。
笑话的,骂人的,一时喧嚷成一团,唯有屈不换摇头不止:“奇也怪哉,多年不见,难道她的- xing -子竟被打磨至此,这舞软趴趴的,没半点好看”·姬洛听了心头一动,察觉出不对劲,随口侃来:“我觉得这位桑姑娘并不开心,虽然她笑颜容姿焕发,但这一步一舞,都似诉血泪。
而且伞也不是什么好意象,伞同‘散’音,不是分散,就是离散·”·桑姿恰好舞到左侧,离得近,便将姬洛的话都听了去,心中一震,脚下本该腾起的舞步迟了一刻,底下托人的小丫头没吃住力,整个人摔了出去。
眼看伞阵要乱,屈不换拍桌起要来个英雄救美,可惜,英雄坐在犄角旮旯里没赶得及,被人抢了先··二楼雅座里两枚玉玦穿帘而出,桑姿反应足够快,登时脚踏借力飞身而起,解了困局,而那枚玉玦横飞,正好落到了桑姿的打赏花篮里。
“该赏”珠帘后有一男子开口,声沉如这碧玉··姬洛混了几个月苦巴巴的日子,自然晓得钱来不易,就这两枚玉的质地和水色,武林中能拿得出的人几乎要斩去大半,剩下的不是有商田经营,就是一方豪门,不管是哪一种,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想到这儿,姬洛不免多往二楼瞧了一眼··这一瞧,公子哥儿的影没看到,倒是桑姿同他两两相望,颔首致意·姬洛立刻端起酒杯,遥遥一祝·他知道,这公子赠玉都没得桑姿青睐,反而对自己另眼相看,定是因为刚才那一番话,猜中没人心。
想到她的失心疯,不免叹也是个可怜人··这祝酒实在惹眼,挑事的俗人正愁没法抬高自己的身价,立刻抓了把柄,接着刚才姬洛的话道:“眼瞎吗悲伤个屁,这鹿台千金投,万金掷,就光方才那玉,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挣不来,有那么多钱,怎么可能不开心这里的姑娘,不都为了钱吗”·那人说完,站得近的几个侍女都眼带不悦。
俞鹤追伸手将他按住,抿了一口酒,笑道:“魏启老兄,穷小子,没见识而已·”说完,将手中酒樽一倾,从阑干处泼洒下去,若不是姬洛让得快,便要被这酒浇一脑门。
“你爷爷我还没发威呢,轮得到你在这里叫”屈不换把剑一拿就要挥劈,跟俞鹤追一伙的几人也都剑拔弩张,鹿台的暗卫看着场子,但凡这边一点动作,今晚怕是没个善终。
姬洛赶紧将屈不换给按下来,压低声音说:“别置气,你忘了我们今晚是来做什么的,你可还没见到桑姿至于其他……等出了鹿台再说也不迟。”
屈不换脾气暴,气得将刚才那一壶醪糟酒全都灌了下去,对着桌案一摔,恨恨道:“贼憋屈早知道老子就不按规矩来了·”·楼上得了势,以为楼下两人蔫了,嘴巴上立刻嚣张起来:“诶嘿,这就对了,乖乖闭上狗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吠”·姬洛拉住屈不换的胳膊微微一笑,而目光瞥向二楼却沉如冰。
这时,鼓乐皆停,姑娘红绡嘴巴甜,往当中一站,笑道:“众侠客人场钱场捧得那叫一个豪爽,想来鹿台的规矩是知道的,桑姐姐平日不见客,今夜若想一叙,咱不玩俗人那一套千金轮,也学着那帮清客出出题考考大家。”
语落,管那些人会不会识文断字,侍女皆依次递上绢帛墨笔·只瞧一道白布从当空落下,上头隶书书了几个大字··红绡道:“桑姐姐说乱世多浮躁,所以想问问大伙,此世间,谁之心最静”·“这什么破题呀”方才那几个面相凶恶的粗人立刻搭话,“咱小时候被师父逼着练功,马步墩子往哪儿一扎,几个时辰不带挪窝,你说静不静”·“胡说三哥你这屁静,明明偷偷跑去掏鸟蛋了”·众人笑了,都开始写写画画。
屈不换顶了姬洛一肘子,道:“喂,我可把宝贝都压你身上了”·姬洛瞥了他一眼,提笔在那一片白帛上写下两字——“匠人”。
等侍女收走答案,屈不换一脸茫然道:“就俩字你有把握吗”·姬洛微微一笑,道:“匠人匠心,心静则能如神工鬼斧。”
屈不换将信将疑,一刻钟后,红绡走出来,给答案合意者递了一枝早上刚剪的花,并送上新的纸笔,而其余人则失了继续作答的权力··这第一题去人只剩不足十位,场中又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有花无花不打紧,却激起了人的好胜心。
俞鹤追拿着花正得意,结果低头就瞧见有侍女往楼下去,一看方才那两个不入流的家伙也拿了花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这第二题,乃是‘如何无竞心’”红绡高声问。
此题一出,旁人摸不着头脑,可姬洛却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不对劲,这题未免出的有些随意,眼下都不用想,就有现成的答案——·自打姬洛来了南边,这几日也没闲着,打听了不少晋朝的事儿。
说到永和二年,那位三次北伐燕国的桓温平定蜀中成汉后,一时风头正盛,朝中颇为忌惮·司马昱当即征召了桓温幼时好友殷浩入仕于其分庭抗礼··据说,桓温有争强好胜心,在明知殷浩不如自己的情况下,逼问他:你和我相比又如何殷浩不卑不亢的对答,一时成广为流传的轶事。
(注2)·这答案实在绝妙,用于此着实合适,姬洛沉吟片刻,提笔写下那句“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写完落笔,他没来由想起,荆楚有得天独厚的天堑屏障,比之首当其冲的江淮平原,这岂非是个好地方,若依那故事里桓温的脾气,会不会早年曾拥兵镇守于此地。
如果有所关联,那桑姿出这一题的作用是什么呢·像姬洛这样的人,仿佛生来是- cao -心命,不仅推演天象,甚至习惯- xing -揣测人心·他还在思考,那边的答纸已经收走。
过了一会,红绡走了出来,手中托盘陈着三个香囊,道:“我家姑娘做的,用的是夔州本地的草药,祝三位而后皆能不忘初心·”·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说着,红绡伸手一掌,那托盘里三个香囊冲三处飞去,一个落进方才打赏玉玦那公子的帘中,里头人潇洒应了一声“好说”,声音竟然与方才不同,仔细听是个粗沉的女声,那雅座里竟不止一人。
第二个香囊落到一个背短剑的文士手中,那人只简单的拱手称谢··最后一个香囊,擦过俞鹤追的手,落在了姬洛和屈不换的桌案上·屈不换一激动,不忘给自己脑门上来一下,顺带还拽翻了姬洛。
俞鹤追气得牙痒痒,刚才被他劝的那个魏启,立刻翻脸骂人:“什么婊|子货,一个女人也敢装大”·魏启口不择言,俞鹤追立时变了脸色,要捂嘴没捂住,鹿台的暗卫当即冲出来,三两下拿住给叉了出去。
那俞公子本是想拉拢些江湖人,此刻见人惹了祸,也干脆袖手旁干起来··场面此刻推到高|潮,红绡拍手示意,道:“桑姐姐让小妹问三位,回首往昔,可曾有什么让诸君难以忘怀之事”·众人以为会听到什么清谈大论,然而到了最后竟是说故事,不客气讲,这题越出越没个水准,倒真像是游戏一般。
不同于前两题有侍女呈来笔墨,这第三题却不用写的,而是用说的··“不如,就从这两位公子开始吧·”红绡嘴中含笑,指了指堂下,“不知方才是哪位作答的”·姬洛闻声一看,果然说的是他和屈不换,这会子无法顶包,他干脆伸脚把醉鬼给推了出去,指着人朗声道:“他。”
屈不换回头瞪了一眼,事到临头也没法退缩,抠了抠脑袋,磕磕巴巴说道:“依我看,这世上没有难忘的事,只有难忘的人,但凡跟这人有关,大概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都说刚才那舞惊为天人,那是你们没看过……”·不知为何,屈不换犹豫了一下,那个名字没有念下去,话锋一转,到了别处,“伞上跳舞算什么,我还看人刀上跳过舞哩……十多年前,我在月牙泉边遇到了一个野丫头,她抢了我的东西,还反咬我一口,跑了……后来我们重逢也是在一场不输当下的豪宴上,不过,那场宴席可不像这般和乐,死了很多人呢……她并不知道,那其实是我们第二次相见……”·屈不换思绪纷乱,说话也没什么逻辑,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听的人都一头雾水,好半天才拼凑起故事轮廓,吱声问:“你找那姑娘叫什么名”·“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真正的名字,我都唤她……唤她枔又。”
屈不换顿了顿,“说来可笑,我还不晓得是哪个‘枔’,哪个‘又’·”·“啪嚓——”·雅座里传来陶杯磕碎的声音,众人都在这一声脆响里,默然不语。
姬洛突然懂了为何屈不换非要出入花楼酒肆,想必是他打关外来,问哪儿姑娘最多,自然有人以为他是个浪荡客,便指了这条不归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让一个人如此念念不忘呢姬洛没来由希望,那桑姿就是他要找的人。
此时,雅座的珠帘被打起,一位俊逸的公子缓步而出,立在栏杆前抱拳道:“抱歉扰了这位兄台的故事,今日兄台的酒菜赵某请了·”·然而屈不换根本不关心什么酒菜,耷拉着头丧气的回到了桌案边。
姬洛当他失意,不知道这醉鬼做了最坏打算,心里正盘算着若是失了这一局,今晚该怎么样在贼婆娘的眼皮底下翻上鹿台三层··红绡也会看场面,为化解尴尬,登时接口道:“小妹替这位侠士谢过。
酒过三巡故事未完,不如由赵公子您接着说”·赵恒义拍栏笑着,张口道:“在下确实有一事难忘,巧的是也是件大漠往事,区区不才,愿以此奇谭博桑姑娘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我反思了一下,之前洛河飞针那个绕了绕去确实有点影响阅读,这一卷故事- xing -会更大一些……这一卷大概是故事套故事套故事……我还是顶锅跑吧·注1:引用自曹子建的《洛神赋》·注2:桓温和殷浩的故事源自《世说新语》·第50章 ·赵恒义帐下有没有智囊帮衬姬洛不知道,但就这说来的奇谭, 却当得是精彩万分, 论口舌之才, 秀丽堪比之文士雅章,有趣又赛过说书人的评弹。
人排在屈不换之后,偏偏也要说个大漠的稀罕事儿,就算不是故意挑衅,也能瞧出几分自傲··等三人都说过一遍后, 众人也算是尽兴,都在议论谁将拔得头筹,得与美人畅谈,共度良夜。
红绡从楼上下来, 一双双眼睛都盯了过去, 只见她无甚怯意, 凭栏作揖笑道:“赵公子,请·”·正主还没开口哭惨, 俞鹤追先趁机落井下石:“好呀, 我就说嘛,有的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登不登得台面。”
屈不换抽了口冷气, 也没顾得上和小人计较,一手臂把姬洛勾过去,压低声音道:“肯定是那臭婆娘从中作梗,怎么样, 今晚要不要跟老子大干一场”·就在姬洛也以为屈不换当真没戏,考虑要不要舍命相陪时,只听那红绡一个大喘气,接着道:“还有方才那位背着阔剑的侠士,也请一并前来。
稍后众姐妹会相陪,诸位今夜还需尽兴·”·自鹿台兴,桑姿名传于外开始,从来没有夜见两人的情况出现过·不过,既然有这机会,没有白白不要的说法。
在众人嫉妒的目光下,屈不换和姬洛跟着红绡往里面走,那赵恒义也在,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叫吴闲,女的叫展婈,皆拿着兵器。·瞧见两人来,赵恒义颔首示意·姬洛近看此人一双眼里全是笑,不过这笑不比施佛槿那种慈悲笑,笑得让人浑身不舒服,就像把自己脱光剖心给人看一般。
将几人引至楼外一处飞廊横桥前,红绡先对赵恒义道:“姑姑交代,赵公子此来恐怕不是为了美人,既然如此,还请移步他处·”·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赵恒义见这小丫头点破动机,也不恼,稍稍朝姬洛两人看了一眼,回礼一笑,道:“在下四劫坞左堂主赵恒义,多谢姑娘引见。”
说完,几人便转路去了别处,很快没了踪影··看着眼前的飞桥,姬洛才晓得,这桑姿住处当真称得上与世隔绝,这三层若只有这来去一路,是万万不好走的。
想到这儿,他不想惹麻烦,便后退一步道:“良夜和美,望君珍惜·屈大哥,小弟先回去了”·醉鬼还没开口,那红绡却先拦了下来:“小公子别走啊,桑姐姐特别交待了,你也得来。”
“我”·姬洛实在想不明白,桑姿究竟是看出了他代笔作答,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番话,才一定要拉拽上他一起·不管原因如何,他要离开也不全是因为自己‘功成名就’,而是他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正好是子夜,他在廊桥上观星一望,掐指要算,然而手还没摸出道道,被屈不换那个大老粗一抓,就抓到了阁楼里间··“枔又,是你吗你是因为听了我的故事所以才想见我,对不对”屈不换仰面一笑,喜不自禁,伸手要扫开那些烦人的飞纱,将人看个清楚明白。
·琴声暂歇,桑姿转身,径自走出来·那纤纤素手掀帘的一瞬,姬洛也忍不住惊叹,那一张脸五官精致,组合有度,除了略有疲态,当真挑不出一点瑕疵,说是不出世的美人丝毫不为过。
“抱歉,妾身约见,并不是因为故事,亦不是因为那几道题·”桑姿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两人,随手取下钗子,青丝瞬间如瀑落下,“那三题本就是戏耍之物,妾身今夜,原本谁都不见。”
想到被十七娘的侍女领走的赵恒义几人,姬洛突然明白了:十七娘早知道会有人在前头顶着,所以不论是千金轮还是答题,不过都是噱头,因为结果早已确定··可桑姿为何要改主意·姬洛拉着屈不换在琴案边坐下,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女人,等着下文。
而后,只见她缓步一转身,将乌木发钗轻轻搁在妆奁前,淡淡道:“妾身之所以让你们来,是因为他腰上那把刀,那把鸾刀·”·这话不轻不重落下,屈不换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下意识竟伸手想要遮掩。
看到他的小动作,桑姿面无表情拉开柜子,从里头取出一把形制几乎完全相似的鸾刀,一巴掌拍在桌上:“不才,妾身也有一柄·”·“你怎么会有”屈不换大惊,枔又的刀既然已给了自己,为何又再出一柄想到这儿,他忙拿起桌上那把送至眼前细看。
姬洛摇头:“不一样,你看这里的宝石,花样不同又双双呼应,如果我没猜错,这两柄鸾刀是一对·”·这么多年了,屈不换从不知道这刀还有另一半,枔又当年为什么会留下这把鸾刀,又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这些他过往都不敢想的疑虑全然迸发,失落和害怕将他的脾气推到顶点。
屈不换再也忍不住,发狂一样往前一扑,一个勾拳要去逮人:“你究竟是谁你想做什么”·桑姿按住他的臂膀,吐词很冷淡:“恐怕让你失望了,妾身不是你要找的人。”
“是不是你不愿意见我,也不愿意认我,所以才又仿做了一把刀来哄我”屈不换踉跄后退,难以置信,“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是不是那个臭婆娘挟持你在此卖笑有我在你不用怕她”·她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上一抹诡秘的笑,随即猛然起身,当着两人的面将上衣往下一拉,露出光洁的身子。
姬洛下意识闭眼躲开,念叨着‘非礼勿视’,只有屈不换不讲礼数,直面一切连眼都没眨一下,指着身前的人道:“你……你……”·话听出不对,姬洛忙收回视线,也大吃一惊。
桑姿将衣裳穿了回去,笑得有些凄凉:“是啊,想不到吧,我竟然会是个男人·”身前的“女子”声音放开,自称也一并改了,虽仍是细声细气,却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
“这鸾刀”姬洛打断他的话··桑姿将桌上宝刀拿起,轻轻抚摸,眼中有几分痴迷:“这刀本是一对,我与阿姊各有一柄。
至于这张脸……”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你会认错,不是没有道理·”·屈不换要找的那个枔又姑娘,是桑姿的姐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桑姿要男扮女装,但这突来的血缘关系让屈不换激动不已,毕竟他对南方人生地不熟,茫茫人海捞人来总归渺茫。
于是他立刻跟到桑姿身前,急迫地问道:“啊哈,小叔子——老子明白了,你是不是也在找你阿姊你有什么线索”·“谁是你小叔子”桑姿睨了一眼,眼白下全是红丝。
听这口气,再看美人怒目,姬洛觉得已经不能用来者不善来形容这气氛,分明是要杀人的节奏··屈不换还没拎清局面,大拇指一竖朝自己一点,还要往下辩:“你姐可是嫁……”姬洛见机踢了他小腿肚一脚,冲到两人身前拦下,死死盯住桑姿:“说吧,你想要什么”·桑姿抽出自己的那把鸾刀,用手指弹了弹刀锋,笑得人畜无害:“我想要什么如果说,我想要她死,想要你们死呢”·看两人张口结舌,桑姿痴痴一笑,把那刀往墙上一剁,手旋转刀柄咬牙不停往白墙里抠,狠狠道:“这么多年了,我过的什么日子同样是罪臣之后,为什么我必须在这里背负满门的骂名,夜不能寐活受罪,她却可以在关外活得心安理得逍遥自在”·“你问我要什么”桑姿蓦然抽出刀,推手擦着屈不换的脸甩出,凭着柔体术绕过姬洛,一爪直取那醉鬼的脖子,“我自然是要你的印鉴,不然你以为十七姑为什么会留你在鹿台,你说对吧,匈奴的乌苏王子殿下。”
屈不换也不是个软柿子,从桑姿道出印鉴开始,他心中已有底数,立刻肘压腿扫,阔剑一转往他身前压··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桑姿不想被腰斩,借着身轻如燕的功法飞开,不过人却没往后退避,而是从头一个空翻,向前落到屈不换身后,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谁我不是说了今夜不需要人伺候吗”·门外果然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梳着两个环髻,发饰尤其眼熟。
“是红绡”姬洛观察细致,靠身形辨出,脱口喊道··事关机密,这夔州出去荆楚之地有朝中重兵驻扎安营,若今晚的话被无关人等听去传出,迟早会惹来祸端。
桑姿当即不再管屈不换,撞开大门要将红绡拉进来··门外的人没吭声亦没有躲闪,等桑姿以手作刀劈开门,红绡垂着头手上托着盘子,盘子中一只小碗盛着满满猪血。
姬洛在白门见过人死不立僵,短时间内还保留活着时候的气血的样子,当即心下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桑姿,她已经死了”·清亮的声音喝出,然而,桑姿就像中了邪一样一动不动,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碗血,手抖得不像话,饶是屈不换这个匈奴汉子也为这诡异的一幕发了一身冷汗。
“别看”姬洛已经冲到前头,抓住桑姿的后领强行将他拖入屋中,将人推到赶来的屈不换怀中,后腿把门一钩,背过身去往两人身上一扑倒地。
门外传来惨烈的撕扯声··大漠里多吃牛羊,宰杀牲畜是常事,屈不换身为匈奴王子虽然不需要亲自当个屠夫,但那些场面多是见惯不惯··猛然砸个人来,他后脑着地虽撞了个两眼昏花,可耳朵却不背,门口那撕扯声分明是骨肉崩开的声音,他忽然就懂了——·红绡的身上一定带着某种机簧,有人暗中控制,桑姿开门,暗器是冲着他们来的,可刚才姬洛反应快关门一挡,要知道眼前的可人儿乃是十七娘极其看重的,屋子加固用的上好的材料,门板虽不至于挡住所有,但关门带动的劲力却将爆- she -的暗器回弹,打在了红绡身上。
好残忍·楼顶的青瓦上浮起细微的脚步声,屈不换耳朵一动,抻手一摸,拉过重剑往头顶挥,顿时瓦上拉开一条缝隙,漏出天光··“别追,有备而来”姬洛没出手,他为人更警惕,立刻拉住暴躁的屈不换,两人委身在地,目光沿着楼顶缝隙追看。
比起桑姿方才说翻脸就翻脸,说揍人就揍人,口里喊打喊杀,心头泄愤撒气的情况来看,这才像真的要杀人的布局,方才掐脖子那一出真是太过儿戏,不知道是不是扮女人太久,做起事来就像泼妇打架一样。
然而,任凭姬洛反应如何快,却还是棋差一招,对方布局高妙,算准了他们不会追,就算万一追来,也有后手让他们防不胜防,因为推红绡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人——·桑姿蓦然暴起,两手如白骨,屈不换里头又没穿中衣,胸口当即出现五道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娘的什么情况巫术还是闹鬼”·“都不是是失心疯”巧雨的话在姬洛的脑中蹦出,他方才醒悟过来,血就是诱发桑姿失心疯的东西,而回忆整个鹿台,除了十七娘没有人穿红衣,而十七娘几乎不与桑姿交谈,桑姿出现时她亦不现身。
姬洛离得稍稍有些远,只来得及去按桑姿的腿,然而柔体术不是白练的,失了心智的桑姿身法却滑如泥鳅,被他脱了困··“屈不换,你在发什么呆,快按住他”姬洛出声提醒。
桑姿砸烂了整个屋子,屈不换这时候蛮力功夫活脱脱成了累赘,被桑姿各种古怪诡异的姿势戏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着女衣的男人飘入长廊飞桥··那方向是往鹿台大堂去,姬洛跟着追,方踏出屋子,皂靴踩住暗器残留的刀片,顿了一下蹲身拈起就着灯笼一瞧,浑身汗毛倒竖——·这刀片他再熟悉不过了。
连年战乱,铁石并不是遍地可捡,开采所需消耗大到难以想象,所以好的铁器不是废物,而是宝贝·匠人造物,多喜欢留下自己的名号,而脚下的碎片里,恰好就有。
姬洛望风拧眉,一时间落后屈不换一步·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将‘洛河鬼神道’那些废弃的机关铁器收捡,改用到此处——·会是那位害死明什大师的“高人”吗·姬洛挥手,将铁片从廊桥上扔出,心中想:是巧合还是说……我被什么人盯上了·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也开学了……晚上的飞机…·么么哒小可爱们~·第51章 ·两人一路追着桑姿行至鹿台正堂,堂中推杯换盏, 莺歌燕语。
姬洛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不管躲在暗处的人要做什么, 他今夜趁阁楼无人守而故意激桑姿发疯,那桑姿本人很有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不要让她伤人”姬洛冲屈不换喊道。
桑姿从二楼落下,那些喝得醉醺醺的江湖客听到动静,本能去摸武器,可抬头一看, 是刚才那惊鸿一舞的美人,顿时都卸了几分防备··姬洛和屈不换分道,一人从破窗跟进,另一人自雅座翻入, 两面包抄。
桑姿见人就扑, 不停呢喃:“杀杀了你们这些混蛋”·“啊”嘈杂的鼓乐喧哗声盖过了桑姿的独白, 有酒客酒醒了一半,瞠目结舌看着美人归来, 还以为自己是被相中了, 脑子一发昏伸手去迎。
还有一个法子·姬洛和屈不换对视一眼,要去灭堂中的灯,这些油盏灯笼排列有致, 会武功的人想灭极为容易,两人抢到桌前,抽了一把筷子··可就在他们要出手时,堂中的灯次第灭了, 鼓乐骤停,众宾骇了一跳,一并噤声。
情况有变,姬洛也跟着一变,他默记下桑姿的位置,在黑暗中将从五势图中悟出的身法运用到极致,终于抢到了前头,左手打落桑姿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狼牙棒,右手将她甩了出去。
“灯怎么灭了哎呦,谁踩我·”·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十七姑莫不是想得了什么新点子嘿嘿,小娘子,让爷猜一猜你在哪儿哎呦,这小手嫩的”·“人都看不清,喝个屁的酒,点灯点灯。”
适应了黑暗,那些江湖人都回过神来,喝酒的人嚷着看不清,玩女人的一脸- yín -笑,还有些警惕的拿武器傍身··姬洛夜视不差,追着细微的动静和风声看,可奈何堂中人太多,左突右支个个都是阻碍。
好在,桑姿被这一扔,磕着脑袋终于安静下来,姬洛正待趁人不备拉他走,可落脚的地方却- shi -了皂靴··这种粘腻的感觉——·姬洛回头,冲跟来的屈不换叫停。
此时,掌灯的侍女拿出了火石点灯,四下顿时一片光明,有人掐着嗓子尖叫了一声·两人低头,脚下踩着的,可不是什么打翻的酒缸里溢出的葡萄美酒··是血·————·赵恒义被侍女引到了十七娘住的卧室,规规矩矩立在门口耐心等里头的人唤,可等了好些时候都没人理会。
再怎么说,四劫坞也不是个小门小派,堂主亲自登门,没有在外头干耗着的道理,这是实在的轻慢和打人脸··吴闲和展婈觉得面子挂不住が亮了兵器要破门而入,赵恒义将两人点住�
夯旱溃�“男人等女人,且还是位美人,不能唐突·”·呼啦一声响,两扇木门开了,十七娘在榻上梳头,道:“你倒是人精,我这鹿台,谁要闯谁找死。”
“不敢·”赵恒义还是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笑,挥手将吴闲和展婈屏退,自个儿掸衣往屋中走。他心里清楚的很,就凭十七娘这个名望,完全不用唬人,她说找死,那只要在她的寝卧中,绝对是铜墙铁壁。·“你别对着我笑,你这笑中藏刀,让我浑身都不舒服,仿若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你是不是在算计什么。”
十七娘扔下梳子,用内力将两扇门合上,压根儿没拿正眼瞧赵恒义,“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十七姑睿智,在下也就不卖关子了。”
赵恒义握扇慢走,淡淡道,“袁舵主病重,四劫坞内斗猖獗,如此下去必定两败俱伤,夔州与荆楚沿江一体,再下恳请十七姑助我·”·十七娘抬眼,不露喜怒,道:“据我所知,四劫坞右堂主袁护乃是袁可止的亲子,而你不过是他的表侄,论起亲疏,合情合理,我为何要帮你”·早料到她会试探,赵恒义也不急,继续游说:“四劫坞依傍水运而于江湖立足,高门权贵早惦记这块肥肉,趁机以此挟制。
袁护此人耳根子软且毫无主见,畏惧老舵主死后失势,不但大肆清洗坞中势力,且枉顾当年老舵主立下的‘不涉朝堂,不交女干佞,不行不义事’的三不之约,勒索往来人,甘为权贵狗,我等正义士,怎能坐视不理”·自从簪缨世家垄断仕途,朝中日益腐朽,寒门无路,边境重兵被权臣所控,十七娘瞧不起朝堂上沽名钓誉之人,这也是鹿台远离建康,避入这山中城的缘故。
赵恒义很有把握,他手中掌握了详尽的资料,这十七娘在武林中口碑下品,但为人绝不是鼠辈可比,反倒是很有义胆,暗中为驻军捐助钱粮,用以抵御胡人南下·这一番话如敲门砖,倒是对症下药。
“哎哟,确实下了些功夫,不过光凭这些想说服我,小子,老娘劝你回去多吃两年干饭·”十七娘掩口嘤嘤一笑,忽地走至他身边,手指轻轻摸过他的侧脸,言语多娇酥含媚,“瞧这身板,你受不住。”
赵恒义往后躲,似乎并不喜欢有人靠他过近,按说这十七娘虽不是花信少女,但风韵之盛,还不至于这样被人嫌弃··于是,被扫了兴的半老徐娘也不再逗他,抻手把他推开,回了榻上下逐客令:“哎哟,好生无趣。
我得歇着了,除非赵公子准备留下与我共度良宵·”·赵恒义拧眉,但足下却半步都没挪,反而伸手摸索,从怀里取出一枚骨韘,大声道:“十七姑,你要见我诚意,这可足”·只听风声一急,十七娘已经落在赵恒义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取过他手中的骨韘,冷冷道:“你知道些什么”·赵恒义当即拱手,端着架子笑道:“求十七姑替我引荐不动尊。”
十七娘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道:“你要拜菩萨,该去庙里,来我这儿做什么,我不信这些·”·“我说的不是东入佛教里的不动明王,而是长安公府的那位‘不动尊’。”
赵恒义虽被她钳制一动不敢动,可胆色却极佳,不留情面驳了十七娘的话··位列‘四府’之一的长安公府与其他江湖势力不同,收的不是弟子,传的不是功夫,而是笼络了一大批经营好手,控制着经济脉络。
张骞出使西域后开辟通路,长安一时繁华无与伦比,但士农工商,商一直排于末尾,为人不屑与之·此时,钱氏一族崛起,称承袭‘商圣’陶朱公范蠡之《生意经》,大肆网罗奇才,在新莽之后,刘秀起义时彻底靠战争发家,自号一府,一时天下商人皆向往之。
长安公府的历任掌权者都称不动尊,不动尊在民间,亦是钱财的别称··十七娘一个弱质女流,既不依傍权贵,又没家族扶持,却能在山中造出这富贵鹿台,赵恒义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如此大手笔,只能亲自来赌这一局。
“那一帮家伙呀,不是你玩得起的,长安公府早没个原先的样儿,一帮子鬼老头,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既已挑破,十七娘也不藏着掖着,情绪该有便有,不满时张口就骂。
这不奇怪,十七娘虽行事恣意,但并不妨碍她支持晋朝正统··几十年前,氐人控制长安自立秦国,长安公府冒天下之大不韪向其投诚,一时间江湖唾骂纷起,一些心怀热血的商贾不甘屈于氐人之下大肆南逃,南方发展盛极一时,长安公府遭受重创。
按理说一门传奇就此陨落,可惜的是,钱氏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过了个十来年,又重新雄踞关中,占据西域古路···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赵恒义当然知道现在的长安公府被南边儿的人咬牙切齿的骂,可他缺钱,缺大量的钱,不只是因为需要上下打点好登上四劫坞舵主之位,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不能放下。
可这个原因,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于是,他只能寄希望于那枚骨韘——吴闲费了大力气,通过线人辗转从长安得到的,据说十七娘年轻时有个相好,不过死在长安了,尸体都没找到。
女人多念旧,只要她有犹豫,赵恒义觉着凭他的口舌,还有翻盘的机会··于是,赵恒义抿唇含笑,将目光重新落在那枚骨韘上,不动声色给十七娘暗示·找到的东西当然不止这小小骨韘一个,他等的就是这女人索取更多,有了需求,才好坐地起价好好谈。
“早个十年你拿着他的东西来见我,我多半会因你投我所好而心软,可惜岁数大了,只想缩在酒色笙歌里麻木度日,斯人已逝,死物终究是死物,拿去”·十七娘何等的人物,当即厉声一呼,猝不及防将此物抛还给了他,腕上带了内劲,赵恒义霍然开扇,拿折扇盛着,兜转了足足一圈才解了那劲力。
他执念太深,心上根本压不下那一口气,跟着拂袖一挥,又将那骨韘打了回去··只瞧十七娘水袖长出,赵恒义以扇对敌,两人暗中较劲,立时四面架子和把玩物什被两人的震得狂抖不止。
就在十七娘当头一击时,赵恒义能伸能屈能狠下心,突然撤了手,双膝着地一跪,高呼:“求十七姑成全”·水袖落在他的额顶,十七娘迟疑一刻,手臂往下一沉击打在胸前,赵恒义立时双膝于地退行了两丈远。
十七娘上前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叹道:“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求人的,但是我后半生不仅声名败尽,也永远活在悔恨中·来钱的门道那么多,你偏要选这最凶恶最为当世不齿的,哼,人缺钱缺到一定程度,什么都可以卖,骨肉,- xing -命,甚至良心”·说完,她猛地推开跪地的人,眼中涌出杀机。
那一瞬间,赵恒义真的怕了,凭借小聪明和善于伪装而在四劫坞混得风生水起的他,自恃没有拿不下的人,可他刚才觉得,十七娘眼睛像两簇炼铁的真火,能将他的假面烧穿见骨,好像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就在两相僵持之时,门外突然传来鞋履足音,巧雨破门而入,口中嚷嚷着:“姑姑,不好了出事儿了”·“何事”十七姑问道·“堂中死了个人”·“哪个不开眼的在我鹿台斗殴死了就死了呗”十七娘双手往腰上一叉,一脚踩碎滚地的陶瓶,也不再去管赵恒义。
·巧雨毕竟是个年轻姑娘,- xing -子又与四平八稳不沾边,只瞧她忙摇了摇头,着急得不行:“姑姑,死的是俞鹤追,就是夔州富豪俞疏声的独子,他武功不行耐不住有钱,万一他……”·楼里的客人多,十七娘其实是不大记得住俞鹤追长什么样,不过如果真如巧雨所说,那确实有些麻烦,然而鹿台多年屹立不倒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地方,这小姑娘如此焦急铁定是别有原因。
于是,十七娘起手罩了一件黑衣从头到脚裹住自己,而后往外推了巧雨一把,问道:“杀人的是谁”·————·等赵恒义和十七娘赶来时,鹿台堂中正在武斗,一众看戏的宾客秉承着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的轻松态度,在周围站了一圈看人打得那叫一个激烈。
“住手”十七娘使出‘妃子笑’一呼,再大的场面也给镇住了··“怎么,十七姑要包庇凶手”讲话的是四劫坞的长老关倍,爱面子爱抬杠,说话做事总喜欢端着架子,他方才本来在雅座宿醉,这杀人的事情一出酒醒了大半,仗着自己资历高,出风头要拿人。
巧雨看关倍那张尖嘴猴腮的老脸,心中憋气,出言骂道:“呸老东西信口雌黄,你没证据乱冤枉人”·“证据”关倍指着方才跟他对打的屈不换,又扫了一眼在后方掠阵的姬洛,脸色不善,“哼,晚间俞家小子同这俩人生口角可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事情,刚才黑灯瞎火也是他俩先闯进来,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何必冤枉人”·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倒时差,三次元也略忙,存稿君登场,评论的话没能及时回复请小可爱们多海涵~·么么哒~·第52章 ·十七娘闻言没出声,先就场中的情形大致摸了一遍。
俞鹤追的尸体就横呈在台上, 六月气候闷热, 血早干了, 屈不换和姬洛掌灯时就站在尸体旁边,所以沾了一脚的血,但这确实也不能说明什么··至于近旁的桌椅多是武斗打砸的痕迹,关倍冲动,屈不换也不是个沉不住气的, 两个人斗起来这堂中的痕迹已被坏了。
“既然大家争执不下,不若让赵某来做个圆场·”十七娘能想到这些,作为同不在场的赵恒义也能想到,见缝插针成了他的习惯, 当下扮起了深明大义的角色, 往俞鹤追的尸体走去, “俞公子武功不高,身上的经脉都碎了, 可见杀他的人内力不弱。”
说完, 他往屈不换的方向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一截木头用手轻轻一点,那木头立刻碎成好齐整的几块:“这位兄弟不但手头刀法好, 没想到这内功也实在霸道。”
屈不换回头冲姬洛看了一眼,心叫一声糟糕,刚才和他对招的关倍是个硬点子,他一急就忘了藏手, 没留神将九阳罡气打了出来··“这赵恒义笑得老子发麻,他不会因为刚才答题,给我们找茬吧。”
屈不换嘟囔··好在只有这一截木头,且都已经碎了,赵恒义也似乎并没有往下点拨的意思,而是话锋一转,指着尸首继续道:“不过,真正致命的是脖子上的刀痕,啧啧啧,这割喉也太残忍了,若不是丧尽天良,得是什么仇怨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碎人经脉已足够让一个没武功的人痛苦一生……”·赵恒义的声音戛然而止,立即伸手去探俞鹤追紧闭的嘴巴,于此同时,还有另一只手伸过来。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手的主人正是姬洛··若不是刚才关倍突然出手杠上,姬洛早就打算查看尸体了,不过如今也不迟,听赵恒义说经脉尽碎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俞鹤追当堂被杀,如果经脉尽碎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xing -,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开不了口。
果然,赵恒义撬开他的嘴,在里头发现了一把木剑,上面刻着奇怪的图纹,不由有些纳罕,道:“这是……”·崆峒派的孙峥见多识广,立刻喊了出来:“是厌胜之术当年大汉武帝时的陈皇后就是因为此术被废。”
巫术杀人吗可眼下分明是死于外伤,那么这木剑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混淆视听姬洛仔细推敲,心头不由生出好些疑惑。
正待他出神之时,巧雨突然尖叫一声:“桑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姬洛回头一看,桑姿已经退到了十七姑身后,用手挡着眼睛不看血色,嘴巴闭得严实一言不发,而这时的十七姑脸色明显白得难看。
“哼,说了半天有什么用待我将贼人拿来拷问便知”关倍仗着坞中身份便是连老舵主都要礼让三分,登时看赵恒义这个后生不顺眼,当他故意出风头抹自个儿面子,于是口出不逊。
十七娘这才出言镇场子,冷冷道:“子夜已过,今夜有血凶,在找出凶手之前,还请各位留在堂中·”·关倍碰了颗软钉子,脸更是臭得不行,皮笑肉不笑道:“嘿哟,十七娘干甚要急着维护这两个后生莫非你这鹿台……老夫不管这档子破事,但是明儿个日出前没个结果,老夫还有要事,这双腿可由不得你管”·撂下话,关倍回了雅座,硬拉了一个侍女给他倒酒,侍女不肯,还拿银钱砸人脸羞辱。
巧雨气得要打人,可今夜多事,不能再生事端,十七娘按住她,眼中露了一抹杀气,随后悄无声息盖了下去··巧雨不解,嘟着嘴,用唇语骂:“老无赖”·鹿台的侍从一时纷纷闭窗关门,赵恒义召唤吴闲和展婈,打发他俩和楼中侍卫一块点人把守,场中诸客都有些惴惴不安,特别是那些向来爱求神问道的,对这厌胜之术都不陌生。·十七娘行至台中就近在俞鹤追的脖子上打量了许久,姬洛抬头和那女人相对,瞧她素手一颤,眼中透出一抹惊慌,不由心中惊疑·可十七娘很快转身,再开口时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象··她命人以白布遮掩,随后同赵恒义道:“在鹿台杀人就是同我挑衅,赵公子,当下这事儿颇有些棘手,日出前你若能解决这个麻烦,或许你说的事情我可以再考虑考虑。”
十七娘摆明了想诱他做苦力,可赵恒义心里有求于人,没法拒绝,只能认下这个差使··待巧雨和桑姿搀着那鹿台之主随意寻了间雅座休憩,赵恒义走至姬洛身前,嘴角一弯,笑道:“这位小兄弟,不知可是别有见地”·姬洛瞥了一眼,并不喜欢这位赵公子的笑。
打这笑容一起,他就觉着准没好事,遂淡淡道:“见地不敢说,我要是杀手,兴许早跑了呢·”·这话显然带刺,可赵恒义听了,脸上的笑半点没落不说,反而进了一步,卷曲右手指骨活动了一番,道:“你是聪明人,起码你和你那位兄弟的清白眼下还在我掌中不是,怎么,不打算自证一番好吧,就算你们武功高,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江湖上名声只需臭那么一点,找茬的人就如过街老鼠,烦都烦死你。”
姬洛当然要自证,不过他可没打算要和谁搭伙,尤其是这个赵恒义,人精不过,既然人已经逼到这份上,姬洛也不是没胆子接的人,反正活不能白干,到时候谁算计谁,还不知道。
“说人话·”·“我需要帮手,互利互惠嘛·”赵恒义道:“你觉得在场谁最可疑”·姬洛于台上翻身而下,听着他的话在心头揣摩:这赵恒义贼- yin -险,明明晓得四面多是耳力佳的江湖客,非要引自个儿指摘,把祸水东引去。
若是侥幸言中也就罢了,倘若落到了哪个无辜的倒霉玩意儿头上,自己不就成了推出去的靶子·不过,姬洛也不是软柿子,他停步回头盯了一眼,再开口时多了几分促狭:“我觉得……你最可疑。”
姬洛顿了顿,笑得实在纯良,“贼喊捉贼,怎么样,地头蛇,够不够瞒天过海”·赵恒义脸色一白,拳头握了又放,端着那笑容没脸没皮追了上去,道:“唔,说得还挺有道理,不过讲话要拿实据。”
姬洛没再搭话,而是从灯笼的排布开始,肆无忌惮拿目光捕捉这鹿台里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个细节··屈不换白白被人冤枉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此刻看他赵恒义- yin -魂不散,更是不爽快,拿重剑将两人隔开,不满道:“你做什么勾肩搭背的,老子看你就不像老实人,姬老弟,找出证据好好打这厮的脸。”
这下,换赵恒义委屈了,他将折扇一开,絮絮叨叨:“诶,我可没抢你姑娘,你这人怎么给我扣这么大一个帽子·你这腰刀挺好看的,倒是稀罕玩意儿,哎呀,别小气嘛,你看你人有八尺高,怎么心眼连一寸都不足……”·屈不换立刻来了火气跟他对呛:“老子心窝明明有拳头大。”
说来也奇怪,这赵公子跟姬洛暗中较劲耍心眼,可换成了屈不换,却坦坦荡荡逗他玩儿,一言一语戳他腰窝子,还贼准,就跟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斗嘴一般··姬洛实在看不过去屈不换时灵光时不灵光的脑袋,把他往旁边一推,瞪眼儿道:“他骂你小心眼儿,你别接他话茬,隔这么远我都能闻到他那抹笑里的馊味儿。”
屈不换抠了抠脑袋,道:“我觉得你才是骂人的行家·”·姬洛不想再多话了,现在是丑时,离卯时日出不过两三个时辰,等满堂的人酒醒了,十七娘铁定关不住人,到时候讨说法就麻烦了。
就像赵恒义说的,凭姬洛和屈不换的武功,要跑出去没问题,可耐不住悠悠众口,出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的感觉实在太差··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喂”姬洛冲赵恒义使了个眼色,两人足尖一旋,一前一后飞上了二楼雅座。
雅座绕着这座空心楼走了一圈,灯笼便打了一圈,头尾汇聚在正中方向那块刻着神兽图的木屏风前,改换作了小灯·屏风把鹿台主客楼隔开,后头是连接的廊桥,跨过杂役住的院子,飞入依山而建的悬楼,十七娘和桑姿并几位名气大的姑娘都住在那边儿。
如今,关键通道都有人守着,还有侍从监视山壁,除非人轻功绝顶,否则想攀岩而出绝不可能藏住身形··“你说有人利用红绡的死刺激桑姑娘”赵恒义发问时语气很急,自姬洛将方才遇刺的事情告之后,他对桑姿似乎格外紧张。
“我和屈大哥是从左后方追来的,毕竟是个姑娘,总不好坐视不管,当时我们想熄灭楼中的灯,所以你看……”姬洛手指往左手放,又慢慢移到右侧,“廊桥分三座,单从一侧是不可能一次- xing -把所有的灯笼都熄灭,所以我计划是和屈大哥两路包抄,但是有人快我们一步,那么只有一个位置能做到。”
得亏姬洛见过‘洛河飞针’耍暗器的手段,要一次- xing -全灭灯笼,只要点子踩得好,手感精准,武功倒是其次··“你的意思是说……”赵恒义将扇子展开又合上,慢慢倒退至木屏风前,突然抬头:“是正中的梁上是极,人道是灯下黑,只要那人先落正中的浮灯,再同时灭廊上的灯笼,那么他就可以先你们一步落在堂中,至于雅座里的小盏灯,调情用的,亮光根本出不了遮掩的竹帘不过,他怎么能保证俞鹤追当时一定在堂中。”
“他不用保证,因为俞鹤追早就死了·”姬洛冷冷道··“笑话你当在座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吗”赵恒义反驳,“扛着尸体上梁,练家子纵使宿醉,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警觉。”
“谁说他要扛人上梁·”姬洛将赵恒义引到木屏风后面,指着顶上的擦痕,道,“我猜,这才是俞鹤追死前待的地方·凶手将他经脉敲碎用木剑堵嘴,再将他脖子与浮灯相连,只要浮灯落下,他就会被拖下去,这就是为何俞鹤追的尸体并不在正中的原因。”
“如果是绳子,留下的应该是勒痕·”赵恒义想了想,豁然开朗,“除非,是铁丝也许这人是想叫俞鹤追身首异处,不过铁丝不够细,浮灯并一个人的力度也不够,所以才会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绳子是不会发出声音的,按照两人的话往后推,那么凶手唯一要做的必然是趁乱收走铁丝,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姬洛扔开桑姿后落地,耳边都是杂乱风声的原因,因为那风声根本不是为了用轻功逃命。
赵恒义看了姬洛一眼,眼中多了一抹欣赏,不自觉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往外瞧,夜里飞鸦让他胆中生寒:“我现在相信你方才或许真不是在逗我,这么精密的杀人法,我要是凶手,我早给自己想个十条八条退路,跑喽”·“不”姬洛却摇头改了口,面色越发凝重,他左右各踱了三步,突然绕开木屏风向外跑:“不对俞家除了钱别无权势,俞鹤追这么个自视甚高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人的- xing -子也不过是人的通病,这么精密的杀人法,用来杀他,岂不是大材小用”·赵恒义瞬间回过味来,心中砰砰乱跳,赶忙随姬洛追去。
此时,只听一声惨叫——·“啊”·作者有话要说:只卖大关子,不卖小关子,咱剧情流就酱,这个事没几章就解决了……·ps吐槽:前几天感冒,又忙到各种没有时间码字,这两天终于可以开始写故事了·唔,如意和不如意的事情都遇到了,相信一切是最好的安排·第53章 ·叫声是从二楼左面的雅座传来,位置在赵恒义方才喝酒那处的隔墙一侧, 除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们, 在座没有谁不汗毛倒竖。
十七娘闻声已经冲了出来, 却在斜对面的栏杆前失神,不像一位久经江湖风波的老手该有的姿态·此时,姬洛和赵恒义一前一后赶至,发现眼前发出惨叫,随后又从竹帘后滚出的侍女正是被关倍拉着灌酒的那位。
小姑娘不过韶龄, 散开的发髻耷拉在脸上掩住狼狈的泪痕,她哆哆嗦嗦指着里头道:“奴家……奴家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去取酒,回来就这样了·”·赵恒义一瞧, 侍女脚边果然还散落着托盘和酒壶。
姬洛已经先一步进去了, 立在一丈外, 打量里头倒栽的尸体,等赵恒义跟进时, 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按了一把, 沉声道:“冲你们四劫坞来的”·关倍死了,死法和俞鹤追一样惨烈,唯一庆幸的是作案的那根铁丝还不足以比之暗器大师吹毛断发的刀丝, 所以留了个全尸。
眨眼的功夫,门口已经挤了一拨惴惴不安又耐不住看热闹的酒客,四劫坞卷入祸端,展婈和吴闲也跟着闯了进来, 赵恒义看见他俩,脸色立刻变得更难看··展婈凑上前来,低声问:“堂主,会不会是袁……”·赵恒义截住了她的话,摇了摇头,以眼神否认了这种可能- xing -。
他知道如果真是袁护的人,那么要杀的该是自己,这关倍除了脾气臭爱拿腔作态,在舵中倒是谁都不偏不倚··“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事关重大,还烦请两位将外头看戏的一并清场,务必死守住所有出口,点清楼中的人。”
姬洛突然开口,冲展、吴二人拱手作揖,又怕自己分量不足,还专门朝赵恒义递了个眼色··等两人退走,赵恒义没开腔,姬洛一面去撬关倍的嘴,一面道:“现在除了你我互信,旁人,一个都不可信。
对了,我收回方才的话,你来看这个·”·姬洛指了指关倍嘴里那把画着符文的木剑,赵恒义乍一看没瞧出不对劲,因而没明白这个‘方才’指的是哪一句,好在定了定神,又跟上了身前少年的思路,道:“这把木剑是新刻的,难道是临时起意”·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思路对了,可两人却想不通:关倍武功不弱,绝对不会像俞鹤追那样任人宰割,难道那杀手武功奇高·赵恒义翻过关倍的尸体,在袖口处发现一道焦痕,应该是灯烛打翻时正好扫过他的衣袖,以此推知,凶手该站在关倍身后,而能从后方动手的——·一定是关倍熟悉的人,四劫坞里的人难道是关倍发现了凶手·姬洛和赵恒义想得却不一样,他和四劫坞没关系,不会去分析一个帮派,而是将重点又落回了最初:既然关倍并不在杀手的原计划中,那么那人要杀的必然另有其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挑在今晚动手·姬洛和赵恒义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我们来得不迟,却没有抓到蛛丝马迹,先看看这里有没有暗道。”
赵恒义对着房间扫了一眼,没动:“姬洛,先不说修筑暗道的银钱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来,你不了解,这鹿台是削金窝不是黑店,做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生意,恐怕除了十七娘的房间,这座楼里估计都干净得很。”
“十七娘”·“‘七路’里什么下三滥的货色没有,一个走江湖的女人,名声坏仇家就多,自然怕死·”赵恒义解释道。
赵公子这一席话说来,姬洛脑中那根怎么都接不上的线突然就通了,慌忙往外去:“糟糕,他的目标是十七姑”·“你怎么知道”赵恒义纳罕。
“他为什么要选在今夜不是因为人多好掩护,而是因为今晚不动手就没机会了如果平安无事,那么十七姑今夜都不会出房间,按你所说,杀人的难度就要倍增。”
姬洛推开廊上的人狂奔,“所以俞鹤追只是个靶子,是谁无所谓,只要动静够大我和屈不换被诬只是凑巧撞入了局中,没有我们,事情就会落到桑姿头上,楼里的姑娘出事,十七娘想不出来都不行”·姬洛一眼看见托着药盒走在廊上的巧雨,忙呼声喊道:“巧雨姐,十七姑呢”·“啊刚才赵公子的随侍跟姑姑把关长老的死说了,姑姑头痛,这会在那边雅座里一个人歇着呢。”
巧雨愣了一下,如实道··姬洛和赵恒义闻言,干脆在栏杆上借力,绕过几个柱子,斜飞出去··人刚落地,却突然杀出个女人··“展婈?”·“赵大哥,我有事想跟你说,我发现……”看她那吞吐的样子,似乎很为难,不管是发现了什么,此刻救人要紧,缠上了就脱不开身,姬洛抢先将人推开。
展婈不悦地拧眉一横,还没发作,两步之遥的屋里头突然传来了打斗声。赵恒义知道再耽搁不得,扫了展婈一眼,推着姬洛冲了进去。·不算红绡,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就死了两人,堂中的酒客们明显绷不住了,纷纷叫嚷着乱走··“我们都在这里,没有人出去过,有鬼杀人有鬼杀人”·“第三个了第三个了谁知道会不会杀到你我”·这一次,两人来的及时,十七娘只是和人交上了手,杀手见人来不妙,立刻跳窗而出,楼下的守卫警觉,于是他没有往外走,反而双手一撑翻进了旁边的雅座。
隔壁没有灯火亦没有人,等人反应过来再撵过去搜查时,已经没了杀手的踪影··一般人能这么容易走脱·姬洛再度折回来时,十七娘还斜坐在地上,两道水袖就落在她脚下,整个人没有半分精气神,哪里还有泼辣脾气和高手风度,一瞬间容颜沧桑老去华发。
姬洛想,恐怕十七娘心里知道些什么,至少能摸着点儿杀人的原因,否则以她的功夫,还不至于等人跑了还坐在这里垂头丧气··不过,现在找出杀手才是当务之急。
姬洛回头,展婈就站在赵恒义的身后很是尴尬。他想了想,走过去开口问道:“展婈姑娘,是谁让你来拦着你家堂主的?”·此话一出,周围起了不小的喧哗,在这紧要关头,哪怕是多说一个字也能引得人心惶惶。
展婈涨红了脸,拿手指着姬洛忿忿地道:“胡说八道,你的意思是我也是杀手咯我和俞鹤追素不相识,关长老又是我四劫坞的人,我为何要杀他们真是笑话,赵大哥,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虽然展婈突兀的出现确实惹人怀疑,但也不能在无凭无据之下轻易将矛头调转,赵恒义决意开口替她说道说道,姬洛却先笑了:“你当然不是杀手,不过,也别作了他人的刀枪。”
说完,他抬手抽出近旁一人的长剑,挥手而出··飞剑掠过展婈的头顶,插在后方的柱子上,柱子下抱臂的吴闲一躲,足尖踏过丹漆处留下了一点黑印。·“那是……”赵恒义登时回想起关倍袖子上的焦痕,不由张口结舌。
吴闲抬头和姬洛对视了一眼,咬牙扭头就走··这时,一泼好酒洒了个满头,屈不换从后头提剑而来,大劈斩下,喝道:“小贼,哪里走”·这吴闲样貌普通,穿着亦不起眼,常年跟在赵恒义身侧好似可有可无,但眼下计划败露,和屈不换交手之下,众人才瞧清他武功不俗。
廊上拥挤,赵恒义喊了一声,待看戏的自觉分流,他和姬洛也跟着蹿上前拿人·三人合围,激战下眼看要将楼板砸个窟窿·吴闲正要往下坠走,顶上突然飞来两抹水袖,霸道的力量将他腰身稳稳缠住。
“你们退开,我有话问他·”十七娘从人后走出,巧雨亦步亦趋跟上,偷偷瞧了一眼姬洛··吴闲被屈不换摁在地上,破口大骂:“妖妇你这个卖友求荣的妖妇花着昧良心的钱天天窝在这削金窟里,你可曾问心有愧只怪我自己没用,杀不了你,便是化成厉鬼,我也要咒你不得好死”·这骂声在鹿台久久回荡,众人皆尽默然。
十七娘活到这个岁数,江湖上看不起的、私底下骂她的人,数不胜数,可大多是轻蔑笑谈,像吴闲这般一字一句带血带泪的竟是没有··十七娘用食指在自己纤细白净的脖颈上轻轻一划,红唇轻启:“这么想要我的项上人头你和杜仕先是什么关系”·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杜仕先是谁”立刻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杜仕先三个字道出时,吴闲明显脸色变了,但他杀人能不眨眼,心里也是横:“你还有脸问万人骑的臭婆娘”·十七娘深吸一口气,两手摸上水袖,姬洛赶忙给屈不换递了个眼色,若是任由她怒极动手,这吴闲恐怕得立毙当场,那么他为何杀人的缘由就再也吐不出了。
赵恒义也深知是这个理,毕竟吴闲是他结拜多年的好兄弟,平时为人低调待人和气,从没有像今日这般与人针尖对麦芒,张口闭口秽语,恨不得杀人全家··于是他就着那缠人的水袖稍稍挡了一下,屈不换趁机从后头给吴闲来了一脚,吴闲吐出两颗混血的牙,终于静了不少。
十七娘瞥了一眼,蓄力的起手式缓缓落下··“妖妇你听好了,谁都能杀我,唯独你不行,你不是想杜仕先和我的关系吗他是我舅舅”·吴闲人不傻,知道和十七娘对拗没有用,立刻调转枪|头,同在场英雄豪杰哭诉:“永和六年,苻坚的祖父苻洪叛赵降晋,出任雍州刺史,同年占据关中攻打长安,他一面向建康俯首,一面暗中欲自拥为王。
我舅舅本为长安汉人中义士,发觉其野心后修书桓温将军,可就是这个女人,拦截了书信,向当时投诚秦国的长安公府告密,提我舅舅项上人头换取金银财宝……”·说到这里,吴闲声泪俱下,时有凝噎。
等他稍稍缓过一口气,突然挣扎欲起,惨笑三声:“该杀该杀该杀”·有几个实在看不过去的人暗中拔出刀剑,在场人人惶恐难安,唯有十七娘面不改色,自断水袖,以刀掷地,倒是一声也不抗辩:“杜仕先是我杀的,江湖风雨里来去,我身上背的人命不止这一条。”
她顿了顿,按着眉角笑得惊心动魄,“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下七路’货色的臭婆娘不是个东西,是不是老娘今天把话撂这儿了,想杀我的,尽管来”·此话一出,管闲事儿的迟疑了,看戏的懵住了,这女人单枪匹马在江湖挣到这个份上,绝不是好惹的,何况掂量之下,这吴闲为了报仇害无辜- xing -命,也不是个磊落之人,当即人人往后退了半步。
冷眼旁观下,只有巧雨嘟囔着,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姑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江湖规矩,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皆不许牵扯无辜·吴闲借无辜旁人的- xing -命引出十七娘就是不对,若俞疏声找到四劫坞门下,便是赵恒义也保不住他。
“哎,老吴,你怎么这么傻·”赵恒义叹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赵恒义站在义结金兰的兄弟角度作判断,但姬洛和屈不换却嗅出了- yin -谋味儿:且不说吴闲常年待在四劫坞,一南一北谁找上他递的消息,就说桑姿屋前改良于‘洛河鬼神道’的铁器也无法解释,此事万万没有那么简单。
“吴闲兄弟,我有一个问题·”姬洛往前站了一步,道:“你又为何要杀关倍长老”·赵恒义恍然,关倍这一手确实来得突兀,他不禁扭头看吴闲,道:“你这厌胜术是从哪里学的你又为何要杀那关倍”·追问下,吴闲眼睛猛然一睁,看着赵恒义先是震惊,而后不解,再然后隐隐透出悲伤,最终化为释然。
可惜,他想要张口,脸上却涌出青紫气··屈不换就近把赵恒义拎开,怕此人留了后手挣个鱼死网破:“赵兄弟,小心,他已经服过毒了·”·赵恒义却不领情,伸手按住吴闲几个大- xue -,神色焦急。
这毒发来得快,吴闲几乎已经发不出声了,可他嘴唇翕张,似是有话要讲,赵恒义干脆委身将耳朵送到他唇边,道:“你想说什么”·“关倍他……他发现……”·“发现什么”赵恒义追问。
“厌胜术……早殇的汪姑娘……”吴闲气若游丝,留下几个断字,只来得及将一只铃铛手串递给赵恒义,便咽了气··赵恒义低头看着铃铛,又想了想他的话,激出一身冷汗——·他确实有个酷爱巫术的青梅竹马姓汪,不过人已亡故多年,吴闲此时提到,又将厌胜术与之关联,想说明什么而这手串……这手串……分明是……难道吴闲杀关倍,是因为那件事已经暴露了·展婈看他脸色难看,出言问道:“赵大哥,你怎么了这是谁的手串”·“我也不知道,此事还需再查,先压下来,等回了四劫坞再说。”
赵恒义将手串收好,冲展婈勉力一笑。·夜已过半,人人都为大半夜的惊心动魄感到心有倦怠,也不讲究,寻了些干净的地方或靠或卧或坐,倒头睡去··十七娘随他们去,暂时不愿与这些人冲突,至于明日俞疏声上门,给他个交代再许点好处,毕竟杀人的人已经伏诛,不管是鹿台还是四劫坞,都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掀翻的地儿。
巧雨苦笑一声,瞥了眼姬洛迟疑了一刻,还是冲到他身前,大大咧咧开口:“姬洛,我看他们都一副欲杀姑姑惩恶扬善的样子,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可是……可是她待我真的很好,楼中的姐妹都是她收容的战乱遗民,卖身不卖身也从不逼人,我们在这里都过得很好,哎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巧雨一跺脚,看十七娘已经走远,气鼓鼓地追了去,“总之,我觉得姑姑不是他们口中说的坏人”·姬洛目送巧雨离开,悠悠叹了口气。
待他转头去找屈不换那个醉鬼时,这家伙正撵着桑姿跑,两人之间杀气极重,分秒间拔刀动枪的样儿··没有从吴闲嘴里套问出有用的消息,姬洛心里始终难安,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往上一抛,正欲占吉凶,那赵恒义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姬洛回头瞧,手滑一线,那铜钱从缝隙里滚落,一路从二楼掉到一楼,只听‘叮咚’一声,门外忽然大起喧哗··守在大门外的护卫拍门,踉跄着跑了进来:“十七姑不好了前面,前面突然来了一大批官兵把鹿台正面几路都给围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这夔州的府君夜半都不歇着的吗跟鬼魂儿似的到处乱走”有酒客还陷在杀人的恐慌中没走出,对着立时的一惊一乍有些不耐:“嚷什么嚷,天还没亮,谁报的官”·“没人报官啊刚才不都锁在这儿吗”·堂里忽然复归沉默。
鹿台外,兵丁列阵,执火把在前,喊道:“十七娘梁辛伙同江湖势力,勾结北方胡人,暗中敛财欲行不轨,今着军令讨贼,里头的人速速出来请降,且留全尸·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办个事都要预约,真是急死我这种急- xing -子了……ε=(?ο`*)))唉·第54章 ·来的是扼守荆夔两地天堑的征北驻军,持的是军令, 上头有人动了心, 下头的江湖人不是帝师阁这般名声煊赫在外的千古名门, 征讨不过是一纸檄文的事情。
鹿台很快着火,不甘心坐以待毙的江湖客与楼中侍从侍女在正门与官兵起了冲突,厮杀声一时撼天彻地·而楼中只会些拳脚的姑娘没有迎面厮杀的勇气,只能东奔西顾退到了崖壁上的悬楼。
“姑姑,你怎么还在这里梳头发”巧雨急得一把夺过十七姑手中的梳子, 带着哭腔嘶喊,“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根本没有勾结胡人,何况还年年向他们送银子, 他们是白眼儿狼吗”·十七娘按住巧雨的手, 轻轻取下那枚黄杨木梳, 淡淡道:“哼,不是杀人, 是控制。
贪婪是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的, 他们想叫我们做敛财的猪狗·”·“款冬她们几个轻功好,你快去,趁人还没攻进来, 带着姑娘们都走吧·”十七娘顿了顿,话语里生生漫出一股绝望,“过了今夜,鹿台怕是不复存在了。”
巧雨怔住了, 反手一挣,那梳子被撞落在地上,断成两截·十七娘忽然抬眼,一掌将她推了出去·巧雨向后摔,扑倒时硬生生扒着门框不走,赵恒义往她手前一挡,姬洛在后笑了一下,将她拉往退路:“巧雨姐,放心,我们来说。”
巧雨叹了口气,目光流连一番,咬牙走了··“你们还不滚跟我这种人陪葬,不值得吧·”十七娘朝多管闲事的两人看了一眼,语气不善。
“哪种人”话走两耳过,赵恒义假装听不懂,故意问道:“十七姑,那杜仕先真是你杀的”·十七姑深深看了他一眼,赏了他一声嗤笑,道:“他脑袋确实是老娘割的。”
赵恒义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当中会有误会,但十七姑再三承认,那么肯定作不了假,她说是她做的,那就是她,江湖儿女不需博人同情,死到临头没必要再谈妄语。
姬洛挡开赵恒义,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十七姑为何要造鹿台商纣王所建宫殿,后于此自焚,不像是个好名字·”·“问得好”十七姑突然拍掌,把两腿往桌上潇洒一搁,问道:“小儿可知,孔子弟子子贡曾说‘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多由显赫之人书写,商纣王背了千古骂名,不过是因为树倒猢狲散,人人踩一脚而已,积小恶为大,最后但凡下流事都成了他干的。
姬洛明白了,十七娘是在以这鹿台作比,她又何尝不想证自己的心呢,不过处于流言蜚语漫天的世间,上位者一呼百应,下位者自然只能被舆论打作邪魔··“那你就更不该死了难道你愿意永远背负污名,为胜者唾骂你对不起你这一身武艺,对不起那些逆势仍信你之人,更对不起……”姬洛叹道,“那位杜仕先义士。”
赵恒义看在眼里,不得不叹服姬洛确实很会说话,且字字正中眼前人的下怀··十七娘霍然站起,张口结舌终化为一叹:“如你们所见,我天生媚骨,习武多年常为人视之俗媚,幸得一义兄不弃,结伴于长安正义仗剑。
永和六年,苻洪生暗心,欲剿灭长安的势力,杜大哥风头盛,因此首当其冲,他不愿无辜义士尽数折损,便与我商量拿他项上人头投诚,我向长安公府进献,张口求财,得金银无数,待散尽千金令旁人撤离后,也一并返渡夔州,此后建立鹿台,收容无辜。”
“江湖中多批我狠戾歹毒、逼良为娼,不过我避世于此,倒是不在乎这些名声了·”·十七娘深深吸了口气,调头从几口大箱子中翻出些钩索,振臂一呼:“吴闲杀我之时,我却有一丝求死之意,但你说得对,老娘这辈子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这些官吏勾结无耻,但百姓有何其有罪”·赵恒义一招手,给两人断后:“走”·夔州多高山,屋舍依山而筑,有高有低,层次错落。
驻兵破了大门,将前头的人收拾得差不多,齐齐往后涌,看似不过几进的院子,实际上呈缓坡之势,跑起来几步就生乏力··三人行至悬楼下百仞峭壁前,屈不换和桑姿正勉力送走最后一批人,此刻兵卒正好攻至主楼,有的从下方往前后院儿里进,有的则冲上了二楼廊桥。
“你们几个也走,我来断后”十七娘把手里的把式钩具扔给了屈不换和桑姿,双手起掌风,把人往上一送,扭头去拖拽身后的姬洛和屈不换。
款冬和巧雨已经在山上,刚好一批人爬上,立刻换下绳子,此刻站在高处的她们已经能看到第一拨冲上的兵卒,不由焦急地喊道:“姑姑,快快上来”·除了楼里的姑娘,桑姿才不管旁人,他瞥了十七娘,当机立断先一步握住了绳子攀爬。
脱险的展婈劝赵恒义,而屈不换则把重剑往背上一抗,同姬洛道:“走,没必要在这儿跟他们玩命·”·姬洛推了他一把:“你先”·屈不换轻功好,稍稍握着绳子借力就一跃十丈,很快悬了空。
回头一瞥,人已经杀到跟前,十七娘一夫当关,用内力同人缠斗起来·她手中招式看起来凶险,实际用力不过半,打人而不伤人,在她心中,兵行将令,各有各的难处。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看赵恒义已经上来了,姬洛步子却还未动,屈不换急了,硬是连巴夔的方言都急出来了:“你个背时砍脑壳的,还站那儿作甚”·十七娘闻声回头,果然见姬洛有心相帮,一个飞踢借力落在人跟前,分出一只手压住姬洛:“我还不需要一个晚生后辈搭手”·十七娘的话不容旁人置喙,说完,往姬洛脚尖一扫,趁他跳起时将他往崖壁上赶。
姬洛无法,只能握住绳子,看她折返回短兵相接之处,死守整块山壁··一个人无论怎么强悍,在数量的压制下注定是渺小的··姬洛不忍心看十七娘还未正名,便从此红颜陨落,心道:绝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姬兄弟,接着”赵恒义离他最近,最知他想法,当下从怀中摸出两个瓶子扔过去,道:“药粉,慎用·”·“够了”姬洛冲他颔首,开始打量地势、摸索风向,待寻得机会就着绳子一荡,伸手道:“十七姑,来”·那练舞的人和练武的人身段本是一刚一柔,十七娘偏两头占着,已然能做到刚柔并济。
只见她娇媚一笑,足下一个点旋,水袖如陀螺般抽翻当先的兵卒,待后继还未跟上时,转身一点,飞上去握住姬洛的手··但姬洛所处位置不高,再带个人,很快便能被从下而来的兵丁撵上,于是他冲十七娘使了个眼色,对赵恒义喊道:“再来”·霎时,那一抹红衣如飞虹贯日,在峭壁上侧飞而出,赵恒义伸手一带,稳稳妥妥挽住十七娘的袖子。
底下的兵爬了上来,姬洛又道:“断绳”每条绳上最后一人立刻震断下方的麻绳,兵卒纷纷坠落,赶之不急··顶上展婈和款冬刚为崖壁上散落如珠帘的姬洛等人松了口气,忽然又听得远处步履齐整,眼见弓箭手立队有方,只道一声令下,个个张弓搭箭——·“放”·箭雨如注来,陡峭的崖壁上几人霎时成了众矢之的,有武器的以武器相抗,没武器的则以内功对之,乍然结成的屏障倒是暂时将乱箭打散了个七七八八。
可以最远量之,毕竟离崖顶还有三分一距离,左右游走之下最耗体力,几轮下来个个都累如狗喘·顶上的人无可奈何,只能捏了把冷汗干着急,死死盯着那几条要命的绳子和偶尔撞来的飞箭。
展婈夜视比款冬姑娘强上几分,勉力瞧着这麻绳骤缩,立刻明白是将断不断的征兆,从灌木后头探出个脑袋示警:“小心绳子”·她这声音还回荡在山壁上未散,眨眼间就应了验——·屈不换顶上的麻绳不幸中的,断口还有一丝儿挂着,他往下只能去抓姬洛的绳子,但姬洛本就处于最劣势,两个人目标显然过大且行走吃力,可再往上恰好又没个踩脚的尖石,要一次越过断口实在艰难。
就在他纠结不下之时,来了支倒霉箭把最后那一丝儿也抹了··眼看人就要往下坠,突然一道倩影斜来,不情不愿地捞住了他的手臂:“喂背重剑的,你要是死在这儿,我可瞧不起你。”
屈不换迎上桑姿的目光,哈哈一笑:“这不得借你吉言,哦不,吉手”·瞧他危机关头仍没脸没皮嘻嘻哈哈的模样,桑姿白了一眼,心里恶心,没好气道:“上我绳上来,我身轻。”
出了险情,姬洛耐不住了,若不是夜色与山高,他们早摔死不知几回,几个人轻功其实都不弱,一直卡着不上不下乃是要分心对箭,眼下看来唯有剑走偏锋,争得分秒才能尽数走脱。
“各位,待会不论发生什么,请务必莫回头”姬洛扬声一言,没等他人搭腔,率先沿着绳子下放,他本就处于几人最低,霎时便将距离拉开。
弓箭手瞧有人挑衅来,自然将矛头对准这少年小子,然而姬洛毕竟跟吕秋学得几手钓月钩,拉着绳子横飞,愣是让人摸不着皮毛··他可不是傻子,弄这一出不是为了当靶子白白吸引火力,而是方才在心中已观星推演,此刻中宫之月恰离毕星,乃是有雨滂沱之象,而夏季夔州多西南向的熏风,当下地势暗合,正好·赵恒义眼睛尖,看他一手往怀中掏,立刻懂他要作甚,张口赞道:“有胆识姬洛小兄弟,莫怕,我会接应你”·乌云疾走,夜风忽地喧嚣,风起时姬洛嘴角一撇,袖口遮掩的瓶罐被搓开,一抔药粉挥开一丈多,被风向一带,恰恰落了这些兵丁当头。
赵恒义给的药粉不是单纯的蒙汗药,而是致人手脚发痒难耐的下三滥猥琐货,效果足得很,虽然不至于药倒整个营,但入夜风急又没人瞧清他虚晃一招,当下头三排都折了,搭在弦上的箭纷纷脱靶,后头盯着的教头、校尉直骂娘。
趁这缓和之机,十七娘等人都运足了劲力,一口气上攀九霄登了绝顶·姬洛见人都安全撤了,自己功成身退也跟着奋起直追,方才扬言要接应的赵恒义仿佛天生带着坑人属- xing -,过来搭手时被十七娘的水袖绊了一下,迟了,没把人给捞住。
·姬洛下落两丈无处借力,弓箭营里的教头已经反应了过来,挽过紫檀大弓,三支长箭连珠而出··姬洛先前不想过分惹眼,所以特意将内力藏拙,现下这三箭来势汹汹,上下观战的人都噤声失语,他也不能不自保。
正待和着‘天演步’来一出分光化影,却有一道黑影急来,凭空里截住了他··“俺来也”·来人穿得破烂如乞儿,他长臂一抗,粗制的衣服硌着姬洛脸有点儿疼。
人是伤大雅了点儿,但奈何武功奇诡,怀中跃出银光一道,没两指宽的细剑横竖一斩,不仅截停三支连珠箭,且稳当地斩落银箭头··“俺去也”·一声长呼后,姬洛只觉整个人凌空而奔,左右抬眼一瞧,心头又震撼又畏惧——这山高百仞,无依无凭,他们这些个自恃轻功不错的也需拿着麻绳借力,防脚下空踩,可这人一路走一路拿细剑横扫,剑尖过处麻绳一截一截断,不但不需要依凭,还能带人直上。
当真是中原多奇人·不过,就是落地瞧着一张脸尖嘴猴腮不是个谪仙貌,众人惊喜之下稍稍生了几分失望,比对之余,屈不换那张粗粝的脸简直称得上阳刚之美。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在几个姑娘的一惊一乍中,姬洛终于想起打哪儿见过这人——可不就是那天儿在大堂吃白食被侍从差点儿揍出屎来的左飞春吗·作者有话要说:休息了几章,又开始打架了_(:з」∠)_·啵啵可爱的亲们~·第55章 ·十七娘挤到前头,一把揪住那人耳朵:“没良心的, 刚才鹿台出那么多大事儿, 你躲哪儿去喝酒了连个屁都不放, 这会子才出来,闲不死你”·左飞春哎哟哎呦直叫唤,好容易甩开了她那双钢筋铁爪,揉搓着耳朵,尖着嗓子一脸委屈:“又不是大娘子你跳舞, 俺老得都能当这些丫头的爹了,看个屁方才俺正挂树上瞧那仙人蹈步、蟾宫伐桂,闻到一股子焦味儿肚饿发昏,寻思去觅俩鸡腿儿时, 低头就看你打人打得威风, 你瞧我有心, 不得让你卖弄两把。”
真亏了这奇高的功夫,这人哪有半点大侠的样子, 分明就是个厮混市井的二流子, 沾了俗气不说,还是个生来的话唠·那骚话连篇,人一句他要说个十句, 愣是靠嘴巴挽回面子:“都说关键时刻逞英雄,不到关键时刻,出来作甚可惜哟可惜,俺英雄救美没捞着, 变了个英雄救男,心痛哉”·十七娘听得烦,断了块破布把他嘴给赌上,扭头指挥着逃出生天的众人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说白了荆夔的驻军就是求财抢掠,可十七娘的鹿台表面风光,内里赚得的金银钱财早就暗中捐赠布施出去,留的不过是座空楼·等那些个官兵反应过来今夜乃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立刻会发狠包抄诸人。
世家大族一旦盘剥起来,小老百姓根本无力抗争,何况还不是江淮八郡,皇令直达,这地儿山高皇帝远,别说抄了个青楼,就是死上些江湖人,压下来混着天灾地祸报上去,也没人查。
鹿台的姑娘心齐,安稳时争个谁美谁艳,危难时倒是相互扶持·十七娘和赵恒义在前头开路,左飞春被扔到后头和姬洛、屈不换压阵断后,一拨人走得倒是前后有序。
左飞春吐了陈年带馊味儿的破布,嘴巴又闲不住,摸着他那把细剑一步三叹:“亏得之前俺没给抵了饭钱,不然今夜就完蛋哦豁哎哟哟,自从十几年前一招败北,发狠没再用俺这宝贝疙瘩,手有点儿生,现在想来还有几分对不住它。”
“嘿嘿,左老兄说得对,老子看咱这一粗一细,搭配倒是有趣·”屈不换回头去瞧他的剑,那剑身泛着银光,刀锋薄如发丝,可谓精兵,而自个儿的大家伙恰好是璞玉未琢,与之相对,没忍住就接了话。
左飞春听后,撅着嘴拿舌尖顶齿发出啧啧声,手头逮着剑尖一弹,剑柄正好敲着屈不换的脑壳:“俺这可是剑谷精品,别拿你那个不入流的货跟俺比,俺出世时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掏鸟蛋。”
姬洛在旁边一听,心道:哟,这小个子剑客竟然还有几分牛脾气,倒像是个爱剑的高人·屈不换听了,却转头拿眉毛一撇,对姬洛用嘴唇比划了“臭脾气”三个字。
左飞春跟在后头瞧着气氛不对,一手按住他的肩,道:“瞧这急脾气,偷着骂俺你小心生儿子没屁眼”·这话堵得屈不换和姬洛瞠目结舌,想不通一代高人究竟是被哪个家伙挫了锐气,才沦落到了这般样子,难怪十几年都没人看出他大侠的身份,就当个酒徒烂人罢了。
“诶,你们练九阳罡气的火气都这么大吗”左飞春收了剑,突然问道··姬洛一听不妙,定是刚才石壁上屈不换露了底,被这人瞧了去,他正打算欲盖弥彰,结果屈不换已经傻乎乎的先招了:“阁下知道我师父”·“功夫没修够,这急躁暴脾气倒是承了老猴子一脉。”
左飞春说罢,又去看姬洛,赞道,“你小子刚才还真敢上,后生可畏我瞧着那虚晃一招的身法也像个熟人,搁哪儿学的呀”·霎时姬洛背上涌出了汗。
左飞春知道侯方蚩能说得通,毕竟屈不换师父已经失踪多年,他南下亦有打探老爷子行踪的目的,而中原地势广,万里有一二认得人的高手一点不让人意外,但姬洛打北面来,这人窝夔州十几年,看出点什么似乎就不太对味儿。
他毕竟不是屈不换这等有话说话的人,便准备拿惠仁先生的名号诈他的来路,便道:“师承乃是一不足道的山中闲客,惠仁先生是也·”·姬洛说完,一觑屈不换的表情,瞧他大致是疑惑的,心头便定了定。
左飞春当下也跟着默了,待走出去老远,才悠悠一叹:“曲言君他还好吗”·他知道惠仁先生的姓名·姬洛把袖子掩了掩,不由警惕地打量他。
“别拿那样的眼光看俺,这大晚上怪渗人的·”左飞春哂笑一声,拿小指头在少年脑门上弹了个崩子,不动声色散去他那沉沉无光的眼神,叹道:“俺不担心那上蹿下跳的老猴子,搁那样的茅坑石头老光棍,活个百十来年没问题,反倒是聪明人,多出师未捷。”
惠仁先生可不就是出师未捷,寂寥一生吗此时不幸被他言中,姬洛心头也浮起一抹哀意··左飞春忽地持剑拱手,正色道:“勉勉强强凑个同门,在下‘风雨细剑’左飞春,两位小侄不弃,可唤俺一声左叔。”
说着,他顿了顿,单单打量了姬洛两眼,接着道:“你方才这样警惕,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俺在夔州待了多年未出,随便打听就知道了,俺没有糊弄你的道理。”
·之前听巧雨提起左飞春,此人确实在本地诨名在外,且从时间上来说,他方才先提到剑谷比剑,十几年没动剑,远了说不大可能参与暗杀曲言君的行动,而从近了看,没离开夔州,自然也不可能在白门破明什和尚的功法。
姬洛想了想,挑挑拣拣把曲言君与燕素仪之死简单说了,并追问道:“敢问左叔,您手中那块八风令可还在”·“并不·前阵子听人说八风令出世,俺就该知道事情不妙,偏俺还在这一方小城活得跟条鼻涕虫似的,真是白长了岁数。”
左飞春摇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脸上无泪,但眼眶中却含着水花儿,清亮得人不敢直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当年俺携令入蜀本是要去寻成汉的一位传天师道的道人,可俺玩心重,不惜武,却一生爱剑,过剑门关时俺斩了一伙贼盗,佩剑不甚折断,恰好打马过云深台,为其传闻所迷,便斗胆上剑谷拜谒七老之一的喻灵子,想求铸一宝剑。”
“彼时喻灵子闭关,俺求之不得便赖着长住,正逢剑谷大选,目睹迟虚映携风流剑脱颖而出,一时技痒,便当庭与他赌剑·俺本想借此赢他神兵,可没想到一招败北,丢了脸面铩羽而归,出谷之日迟虚映追来,将这把细剑交付俺手,这不是打俺的脸吗俺一气之下,便将八风令扔给了他,萧然而去……”·后面的事也能猜出个七八,左飞春不但弃令而去,躲在夔州南浦县城里浑噩度日,且心魔已成,已失剑心,十年武艺再无精进。
不过跟人赌气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赠人这事儿,姬洛实在无言以对,不由替那泗水楼中楼的楼主汗颜——这九天令使们都是些什么奇人怪人哟·听完故事,屈不换这才明白过来,自家老爷子那么个不修边幅的武痴居然有这等来头,什么泗水楼中楼,什么九天令使,听起来全身起鸡皮疙瘩,而自个儿也从无干路人,卷入八风令的争夺。
他一边跑,一边掏出酒壶猛灌了几口酒,道:“你们说的八风令,是不是老子那武痴师父也有一块”·姬洛和左飞春纷纷侧目··在鹿台的这些时日,姬洛和屈不换在后院下房里同寝同卧,若醉鬼身上带着这物什,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因此姬洛自然而然将线索落到了侯方蚩身上。
但左飞春不同,言语中他对侯方蚩多有调侃,像是极为相熟的老友,更清楚这武痴的脾气,于是冲屈不换问道:“你师父离开的时候,可有留什么东西给你”·“并无,他乃是不告而别,不然我也不用苦寻多年。”
屈不换摇头否认··左飞春有些失望·他搞丢了自己的八风令,此刻后知后觉羞赧懊丧,想将功补过却没个机会,不由长出一口气,凸着眼珠把嘴唇往里一吸,突然一阵茫然。
“慢着”屈不换奔过一棵大树绕臂回身来了个急刹,忽地一拍大腿,解下肩上的重剑冲左飞春摆了摆,道:“不过这把重剑倒是我师父给的,凑了个出师礼。”
“我看看·”·左飞春走近,伸手拂过剑身,姬洛也一并跟了过去围观,两人都没看出什么特别·此剑长有三尺,宽约两掌,两刃未开,剑柄缠着缑带,剑身形制古朴无纹,最多就是两面刻字有些惹眼。
“天柱,地维”姬洛指着那四字念出口,却不得解,遂问,“屈大哥,你这把剑有名字吗”·根据古书记载,天柱、地维都是维系天上地下的扶持之物,并没有什么特别,刻在宝剑上最多也就是取个‘剑刺青天’的意思。
“老子又不是读书人,不爱瞎起名儿·”屈不换收了剑,又背回背上,瞅了一眼磨磨唧唧的姬洛,道,“我就唤它‘老哥’,我的武器就是我的兄弟。”
左飞春摸着下巴赞道:“有风骨”·说时迟那时快,两道水袖突然抽过来,照着左飞春两颊啪啪要扇:“不晓得是谁在南浦城里混得跟坨狗屎一般,还学人说风骨,我呸”·十七娘在前头岔口,横眉竖眼,叉腰耸肩,见左飞春滑嫩跟条泥鳅似的躲了去,又揪着姬洛和屈不换骂:“你两个站桩木头吗咱在这儿林子头是逃命,可不是来曲水流觞的”·瞧她雷声正大,三个男人都哂笑一番,左耳进右耳出,默默跟着继续跋涉。
跑了一天一夜,诸人行到奉节,脚下是鱼复县,前头是白帝城,外面汹汹江水千年奔流,万古不绝·赵恒义提议过江下荆州,取两点原因,其一,荆州下通湘赣,东达江淮吴郡,出路多;其二,不说四劫坞据点在此,便是云梦大泽中的帝师阁,就足有震慑之威,这些流氓兵卒,自然不敢造次。
几个主事儿的人一合计,由十七娘拿了拿主意,决意趁夜寻船家从夔门渡江··沿江多渔户,十七娘和左飞春在夔州久居,方言人情更通,便趁夜敲门借船,鹿台的姑娘纷纷摘下首饰珠玉,为游说集资。
此地的渔民倒是质朴,深夜叨扰也不作怒,许了他们两艘摆渡小船,只拿了合理的船资,上屋后去取船··这种舴艋小船,比不得艨艟大舰,显然是装不住这么多人的。
十七娘左右寻屋舍,还想再借几艘,左飞春却拦了下来,毕竟人多事来,辛苦点儿也就多跑两趟,还能打散人分拨留待,不那么引人注目··桑姿独自蹲在岸边的礁石上,屈不换扛着剑喝着酒,站在后头守着,俨然把眼前女装打扮的人视作了‘小叔子’,而自个儿摆了气势,以‘姐夫’的身份自居。
赵恒义目光有意无意朝他俩瞟,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总是不大舒坦·他身前立着的款冬祖辈都长在夔州,正讲着白帝城托孤,八阵图遗垒的风云往事··“桑姑……没想到桑姿竟是位男儿。”
赵恒义突然道··款冬愣了一下,顺着赵恒义的目光看去,勉强一笑:“赵公子,说来惹人发笑,奴家入鹿台这么久,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姑姑授意的。”
赵恒义目光漫过黑黝黝的江水,悠悠一叹:“桑姿的病很严重吗”·“说不上,不过想根治不太容易·其实姑姑也曾为此奔波,先拜请过洞庭无药医庐的神医,不过那些自诩正道的老古董不肯出山,最后还是邀来七路里那位‘药石无灵’的毒大夫瞧过。
但你晓得,庄柯这人脾气犟,只爱制毒,号称平生从不医人,所以拖到了现在·”款冬想同他多说话,干脆将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可想想这赵恒义玉树临风,偏偏那双眸不为自个儿落,又肚中泛酸,难免失落,“赵公子怎如此关心桑姐……桑姿”·“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
赵恒义脱下外衫,温柔地给款冬罩上,“夜里江风急,姑娘仔细别着了寒气·”·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款冬立着不说话了··姬洛一个人坐在最后方,将所有人都扫了一遍,便是赵恒义身上的挂佩,款冬戴着的银珰都未落下,看尽风流来,最后只能独对长江。
虽说有些落寞寂寥,但好歹得有人放风不是——·“十七姑,这船家为何还没来”·姬洛从乱石堆子上跳下来,越想越不对。
赵恒义闻言,先一步掠下河滩,绕进屋后,他是四劫坞水路舵头出身,最清楚推船入水的时间,万万不该这么费劲··果然,等他到了入水口,开船的船夫已经横尸当场,乃是一刀毙命。
“人已经死了”赵恒义冲外头喊了一声,蹲下身来双指点过尸体上的剑伤,登时发觉不对,一回想方才在场的人数,确实少了一位··而河滩外的沿江山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款冬扔下衣袍,回护楼中姐妹:“是官兵追来了难道是船家出卖了我们”·“不会,一个渔夫要反水,需稳住我们再亲身送信,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跑不了。”
姬洛走过来按住款冬抖动的双手,冲十七娘递了个眼色,拿唇语无声一字一句说道··屈不换跟桑姿追来,遥遥看那口型,分明是说——·“有内鬼。”
作者有话要说:佛系写手,周末完全不想出门……·每顿煮饭吃饭洗完要花一个多小时,总觉得时间好奢侈_(:з」∠)_·第56章 ·行军将至,人人心头都清楚, 若过不了长江, 最后铁定是困兽之斗, 于是只能纷纷将生机寄托在渔夫许下的两条船上。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一条舟子从河滩支流口处飘出,赵恒义站在舟头,展婈立在他身后, 两人顺流将下··“狗贼”十七娘腮帮一颤,两颊的肉跟着一紧,怒火从眼中喷出,咬牙切齿几乎恨不得将赵恒义啖肉食骨, “难怪夔荆驻军踩点如此准, 原来是你们弄的鬼, 吴闲作怪,关倍身死, 好一出鸟尽弓藏我十七娘做鬼, 也不会放你们好过”·款冬望着,将身上衣袍一掀,两眼含泪。
赵恒义人在江中, 脸上依旧端着那笑意,只是此刻无人觉得暖,反而是横生飕飕凉意··一抹倩影突然暴起桑姿身轻如能踏水不沉,两三步并作直扑向赵恒义的舟子, 张口喊道:“我先杀你,今晚谁也别想走”·“桑姿”十七娘心意大乱。
屈不换当下也要追去,可船已飘出两三丈,他块头大,又没有那般神乎其神的轻身术,去了也撵不到·这次,没等姬洛阻止,他先停了下来,垂头自责··桑姿迎风而来,本担护卫之职的展婈却没率先出剑,而是一手明烟示警,一手将抵住赵恒义后背的利器往前送了两寸,道:“起烟为号,驻军不会为难我们的船,赵大哥,小不忍则乱大谋,跟他们走就是死路一条,别怪小妹我心狠手辣,人命贱,为求生只能不择手段,你不想葬身鱼腹就动手”·赵恒义盯着足尖没吭声,掖在宽袖里的手翻出折扇。
展婈见此情景,心头一喜,提醒道:“来了,左边”·闻言,赵恒义把扇子向外一展,化用剑招作‘出云式’,欲打桑姿右手合谷- xue -。
桑姿虎口一麻,跌在水面行动一滞,被赵恒义引到右侧··展婈见此,拿腿来踢。·瞅准她下盘单立,赵恒义忽然往外一扑虚掩一式,展婈去抓时身子蓦然前倾,赵恒义再扫腿一踢,躲开她的剑刺,既令展婈的冲势阻了桑姿的左右开弓,又将她反制在地。·“吴闲杀关倍,是因为他发现了关倍与官府暗中勾结的书信,他想帮我,我没料到他有这份心。
至于你,也是精彩·”赵恒义娓娓道来,“袁护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反水还是说你自始至终就是他们的人”·赵恒义一脚断展婈手骨,同时分心出招压制桑姿。展婈痛得耳晕目眩,看他脸上的笑容再也不觉得平和,简直犹如鬼魅临世:“赵大哥,我……”·“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不清楚,你刚才偷袭我时就该痛下杀手,现在的你已经失了最好的机会。”
“根本没有最好的机会·”展婈吐出一口血来,翻手将宝剑一横,捏着剑尖横来,桑姿见有红血下意识遮目不瞧,展婈趁机借他之势暴起。·赵恒义闭眼,不再心软,合上折扇调头,一个靠贴打在她胸前··“很好,胸有杀伐意,这才是我心念之的赵大哥·”横来的剑并没有斩到他一丝一毫,展婈在最后关头弃剑,含笑而坠,“这般结局,我亦无悔,能做之事仅仅于此。
赵大哥,望你念在多年情分,从袁护手中救下我的家人,护他们平安·”·溅起的水花扬了赵恒义一脸,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掌中折扇摔落在脚边,而展婈落入夜色中的滚滚黑水,不知所踪。·“连亲近之人都可以说杀就杀,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桑姿快言快语嘲他,尽管自己并不晓得四劫坞中的曲折复杂。
“你就不怕死吗”赵恒义呵呵一笑,虽然失了折扇,但他的功夫却没有分毫的减弱,桑姿跟他过了十几招皆不能着地借力,气海耗尽被赵恒义一招拿下,按在船板上。
船已将近江心,方才他们打斗时,岸上的火把已经朝十七娘等人围拢过去,桑姿急得大喊:“快把船划过去快呀”·“想都别想现在过去,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老实点,我可以带你走,保你平安无恙。”
赵恒义反压住桑姿的手,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桑姿气得牙痒痒·他少有接触市井之徒,粗词匮乏,只能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恶毒话都骂了一遍:“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贪生怕死心肠歹毒不得好死”·“别吵”赵恒义低声喝止,撩开桑姿的乱发,按住他的耳朵。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桑姿大叫:“你要做什么”·“看看你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两颗痣·”赵恒义也不瞒他··桑姿大惊:“你怎么知道我耳朵后面……”·赵恒义低头一看,果然,那耳后裸露的肌肤上当真有两颗连在一块儿的小黑痣。
被他挟制,桑姿浑身登时像长了刺一样难受,不老实安分又开始挣扎·这一次,赵恒义只是冲他屁股踹了一脚,放开了手,往船尾靠,忽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吵,和小时候的- xing -子完全不一样,以前你又温驯又听话……”·“你……”桑姿爬起身来,被他的话唬住,竟然忘了动手,慌忙问道:“你知道什么”·赵恒义眼神复杂,竟难得温柔。
桑姿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赵恒义能跟记忆中的谁对上,不由又惊又怒:“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刚才展婈坠江,溅起的水花浇在了赵恒义脸上,桑姿往前走了两步,看他右脸颊起了怪异的褶皱,霍然明白眼前此人戴着人皮面具,当即抻手要去撕那张假脸:“你不是真的赵恒义,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易容成他的模样”·赵恒义注意到他的动作,用左手袖子掩住脸,右手截住桑姿,用臂力卡住他的喉咙,眼里没了温情。
桑姿鲁莽奔走,岸上众人只得睁眼瞧着,顾不得援手·好在看两人旋斗,桑姿虽劣势被擒,但赵恒义最多算个有小礼无大义的狭隘之辈,还当不得歹毒魔头的虚名,没说见人就杀,至少人眼下是安全的。
姬洛当机立断,喊住款冬:“冬姐,你说的八阵图垒在何处”·款冬闻言回神,遥遥一指,指的是顺流的东方··她心思快,当下明白了姬洛的用意,绞尽脑汁把自己晓得的、可能用得上的、关于周围的地势结构统统说了出来:“我没亲眼瞧过,听老一辈说就在前面河滩附近,那边有小路岔过去就是江心的白帝城,靠着的夔门两岸夹山,最窄处只有十来丈远,许可得一线生机”·十七娘和左飞春对视一眼,默默退到后方。
款冬领着姬洛和屈不换在前头开路,巧雨等人则带着楼中女子在中部压阵,一伙人逆着火光升起的方向,往那八阵遗垒而去··蜀汉皇帝刘备曾在鱼复县起行宫,命名为永安,东吴水师兵雄,为抵抗名将陆逊的攻伐,军师曾在此摆下石兵八阵,因此滩涂留有遗迹。
(注1)·说是遗垒,众人眼下一瞧,也不过是些高矮不一,残破不堪的乱石堆子··姬洛冲在最前方,靴底往旁边一棵老树树干上连踏二三下,冲云直上,到得冠顶张望,道:“没错,就是这里,还请诸位搭把手。”
人手本就不多,姑娘们亦不输儿郎,纷纷挽袖上阵·短时间里想启用诸葛亮传世的八阵是不可能的,但用这留下来的东西做个变阵挡一挡后头的追兵还勉强能凑合。
屈不换用重剑拍石,十七娘拿水袖接应,来来去去十数回,当成一活阵·眼瞧这火光已盛,姬洛确保无恙,跟着款冬继续寻山问岭··“那儿就是昭烈皇帝托孤的地方”山路上,屈不换冲江心岛动了动嘴巴,问道,“我们为什么不往那边儿去老子看到那岛山上仿佛有屋舍,兴许有船只呢”·姬洛答道:“过百年了兄弟你真当仓促下架几块石头就能抗雄兵诸葛先生智计超然,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排兵布阵仍需借助天时地利人和,若当真有此神乎其技,蜀汉早就该一统天下了。
若我估摸不错,也只能拖延不出一个时辰,如果那岛上没船,我们就真的是穷途末路了·”·“昭烈帝先崩,再武侯出征病逝,终于安乐公不思蜀,如今回首看,白帝城外,何尝不是运命的转折。”
十七娘接上话来幽幽一叹,几人望着脚下滚滚长江,都不由默然··姬洛心中发闷,一时想:若侥幸逃得- xing -命,不知百年后回首,今夜又是什么样的转折。
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密林渐疏,得见月光,款冬一喜,迫不及待往前奔走,等人冲过脚下灌木,只见她前后摇摆,失声尖叫:“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死路一条。
十七娘跟上来架住她的手臂将人带回,低头一看,脚下是滔滔江流,抬眼是截断的山壁,落石不断,竟真的撞到了绝路上··“天要亡我们吗”款冬眼泪不争气地涌出,鹿台里的姑娘闻声,也跟着抽泣起来。
对面的山峰在夜色中压来,看着近,可望山跑死马,说道是十二三丈不远,可真的听见震耳水声,黑乎乎又没个礁石落脚,别说是些弱质女流,就是左飞春这等高手,也悬得很·“我们快折回去哎呀,我就说该去白帝城嘛”屈不换一拍大腿,拉着人要走。
“没用的,按路程算,来不及了·”姬洛按住他的手,脚下一步没动·他千算万算,入世以来从没失手,可今夜偏偏算不出生天,真是应了十七娘那一叹,是个死中求生的绝世转折。
怎么办·山下已隐隐起了火光,正在几人焦头烂额时,江心一人掌着艄公的撑子停舟江中,脚上踩着哇哇大叫的桑姿,吹了两声哨子示威··“诸位安好啊后悔无期啦”·“他娘的,老子真想一剑把赵恒义这厮的脑袋削下来。”
屈不换看人似笑非笑,愣是没憋住脾气··十七娘和左飞春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两人身影立时交错,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一人一掌将正气得跳脚的屈不换和按着醉鬼怕他来个倒栽葱的姬洛往悬崖外推了出去。
赵恒义不像是个张扬的人,他难得的一次炫耀,何尝不是另一种生机··作者有话要说:注1:参考《太平寰宇记》中记载,说这遗迹是在现在奉节县的边上,四年前去白帝城玩的时候也没有留意,所以并不知道究竟是个啥样子,所以请大家跟我脑补一番哈哈哈·姬洛失手啦……毕竟主角也需要成长……··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第57章 ·“今朝本是鹿台之变,不该将旁人卷进来。”
十七娘这番动作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哭泣的姑娘掩面即止, 聪慧思辨的则立刻反应了过来, 依屈不换和姬洛的功夫,若能落到江心,便能同那姓赵的夺船,一较高下,真真是险中求胜的奇招。
姬洛飞出去两丈, 在空中和屈不换交换了眼色,俩人立时皆反应过来,双双撒了手,丹田聚气, 脚起轻功, 朝着船只扑去·可惜, 虽有高手内力助阵,但江上风急吹得人身形难稳, 且没有助力, 姬洛顿时一个急跌。
巧雨瞪着铜铃大的眸子正痴痴地瞧着,见状心中焦急至左右目光忽闪,偏这一瞧恰好看到款冬脖子上挂着的坠子, 她急中生智,在自个儿身上左掏右掏,拿了两枚从小贴身戴着的物什,要学当日赵恒义鹿台赠玉那一手, 往十七娘手中一放:“姑姑,拜托你了”·十七娘瞥了一眼,将另一片扔到左飞春手中,两人如打水漂子一般齐齐扫出,喊道:“姬洛,那个背剑的,来”·东西越小越轻,飞得也就越远,姬、屈二人闻声,脚下擦着那金玉借力,更加如鱼得水,眼瞧着就要落到赵恒义的舟子上。
只要他们能夺舟,那么还有走脱的机会,不过小小一舟子,能装的人毕竟有限,众人心照不宣,一时都有点沉默··十七娘兰花指一捏,摸了摸款冬和巧雨的脸,将她俩推开,自己背对悬崖往山下走,一声‘妃子笑’,娇音直达九天:“有胆子的尽管去试试,姑姑没用,对不住你们。”
她把左飞春留下助力,自个儿竟是要去慷慨赴死··巧雨回头往江上依依不舍看了一·赵恒义为了应敌,已经撤了停船的蒿子,姬洛和屈不换绕着船板,正在和他拆招。
瞿塘峡一日千里的湍流不是闹着玩,只需再等上片刻,除非来的是神仙,便纵是左飞春,也难再上船··不知为何,巧雨心中反而轻松了不少,跪下冲十七娘磕了个头,道:“姑姑,我打小养在你身边,旁人惧死,我却不怕,没有你我早就尸骨无全,知遇之恩不可不报,不管天明结局如何,姑姑,请让我再侍奉你最后一回。”
“对姑姑,我也不走了我自认为在众姐妹中武功最弱,反正也过不了江,不如学作那项霸王,今儿也背水一战”·“对背水一战俺姐、俺姑、俺娘,不是被卖了,就是饿死在家中,俺入得鹿台的日子,虽亦有不如意,但却比她们好太多,俺不要银子也不要命,就要学姑姑您这样的,只巴望百来年后有人念起,也留我这芳名传世。”
十七娘愣在当场,左飞春长叹一声·死亡面前常有百态,却没有哪一态像她们这样嬉笑怒骂,看淡风轻··“喂就你还想流芳百世,怕是祸水名儿吧”·“诶,你怎么说话的,俺不就上会子抢了你的客人吗,记恨到现在祸水就祸水,祸水也是美人名,俺就当你夸俺了”·巧雨突然转身拉了拉款冬的袖子,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过去:“冬姐,你是不是……”·款冬摸了摸她的发顶,淡淡笑了:“我没有别的心愿了。”
短短八个字,似是道尽平生意·那些个姑娘还在振奋士气,可落在款冬眼里,不过是垂死的麻雀叽叽喳喳瞎叫唤,没有人不怕死的,但她也没什么埋怨··十七娘已经做了她能做的,留下的选择,其实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也足够了。
船身狭小,水流又急,夺船实属不易,若不是屈不换和姬洛两人包抄,抢得船尾而将赵恒义逼到船头,他们恐怕也如桑姿一般下场,就算不会失手被擒,也会落水葬身鱼腹。
可是船不等人,时间也不等人,屈不换看船行渐渐离开断崖远去却无人来,不由也焦急起来,一面拿余光盯着赵恒义和他手中的撑杆,一面扭头放声喊道:“臭婆娘十七姑”·闻风送音,醉鬼的声音传来,款冬蓦地一震,她只道赵恒义已经被那两人所拿,心中仍有两分错付痴情的担心,登时冷汗如雨下;而巧雨却是另一副做派,喜不自禁推着款冬往断崖外张望。
等看船上桑姿被缚横呈正中,另外三人鼎足而立,款冬忽地又悲又喜,为心中偷偷担忧赵恒义而羞耻地落下眼泪来——·赵恒义不是个正人君子,且人家又没对自己有意,临死到头还这般放不下,她将面子看得极重,哪还有脸活着·款冬哭着。
巧雨把手递过去,没吭声·她说不来大道理安慰人,心中又何尝没有装着事儿,不过她倒是看得开,知道有的人能惺惺相惜就足够了,又何必成为牵绊·姬洛没有等到回应,只听见山风送达,落下一声高呼——·“小洛儿,你要好好活着呀”·山中火把亮起,夔荆驻军的官兵放火烧了鹿台,却没搜刮到一个银子,忙活了大晚上怎么不气,当即喊山,要将男的杀之,女的充军妓,勒令十七娘再为他们造一座取之不尽的金银台。
十七娘不愿,和左飞春一道,领着鹿台的姑娘背水一战··山中剑光剑气暴涨,左飞春非常嚣张,跃上冠顶率先杀了过去,在这么个情景下,风雨细剑沉寂多年后重新归于江湖,招式喊起,杀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吃俺一手‘月离于毕’”·“再来一招‘日月并行’”·多好的剑法,怎么能就此埋没呢·左飞春边斗边叹:“若是让楼主知道,世道已生如此乱象,兵痞横行,国家衰颓,不知他会不会后悔,二十年前想要倾力救世”·姬洛人在江心,脚下是黑水,头上的无光的苍穹,四面仿佛都是黑暗涌现,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好在世道再暗,还有人砥砺前行,且看那上头剑影寒光,便有能劈开重重险阻的气魄,让人不再生畏惧··那一刻,他眼中悲欢落尽··“喂喂喂,别那么凶,我也算帮你们一把,不感激我还拿刀剑相加是个什么理由不然你以为我这一日千里的顺风船,会在这儿等着你”赵恒义小腿劲儿足,故意乱踩乱动,舟子受不住他的功力,在江中打了两个凶险的旋儿。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屈不换稳住下盘,将宽背重剑往身前一托,做了个拭抹的动作,并着凶狠的目光盯了过去,那姓赵的立时又嗷嗷乱叫起来··“你算得倒是准。”
开口的是姬洛,他声音低而沉,张口时夜风往喉中灌,带出嘶哑··这两日来,比起惶惑不安而窃窃私语的女人们,比起唠叨不休的左飞春和爱找左飞春麻烦的十七娘,姬洛几乎像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很少开口,出言必是有意。
不知怎地,他这会子突然发话,屈不换觉着背上脊柱一凉··有的人长得没什么威慑力,但开口却让人畏惧··“不过是你们有点用罢了·”赵恒义也安静了下来,和姬洛对视不让,随后将唇一抿:“有那种老顽固在,怎么也轮不到你们杀身成仁,不是我高抬,剩下的人里武功足可过江的,也就只有二位了。”
姬洛瞥了一眼脚下挣扎的桑姿,忽然动了,往前一跃出手凝掌,推向赵恒义的左颊:“你那个女护卫呢”·“我杀了·”赵恒义笑着吐出三字,委身用小臂一顶,手中折扇‘唰唰’轮转,顷刻抵住汹涌的掌风。
姬洛冷笑变招··因船身逼仄,身量不够灵活而不得出手的屈不换只得在后头掠阵,听着两人一问一答,愕然不已:“连自己人都杀”·夹岸飞来十七娘畅快又潇洒的笑声,荡在这山间引得白猿争鸣,一呼一应,一来一去,离叹辗转,凄绝悲幽。
反观赵恒义,他的笑无声却刺眼又刺耳:“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特别可恨也不想想,如果十七娘不舍身救你们,你们当如何同归于尽太傻了。
为了抢着下江夺船窝里反你们要脸,干不出来的·想要活命,又想推辞来去,白白得个无辜名,我这样的人招人明狠,你们这样的人也不见得光明。”
赵恒义的目光渐渐挪开半寸,对阵的功夫他的话多得不自然,且话中痴绵带着浓厚的情绪,不知道是说给姬、屈二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别这样看着我,你们讨厌我贪生怕死,我也讨厌你们这样不知所谓的正义狗屁我还就是笑里藏刀又如何,你们知道荒野里刨过死尸,雪地里抢过狗食是什么滋味吗活着已经足够了。
所以,不择手段活着,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该报仇报仇,该报怨报怨,这就是我的宗旨·”·如果不是面对面,姬洛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在鹿台出手阔绰的豪客,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屈不换犹豫着将手中的剑缓缓落下·他是匈奴的王子,从小衣食无忧,做不到不择手段,也确实没有什么拼命的理由·他想找到枔又,但找不到也不会成为执念。
他想寻师,但寻不到,一生也不会有太大的转变··但姬洛却没有··他嘴角一勾,眼中如平湖盛月,沉静又清亮·掌风在霎时变了,快而凌厉,身法快捷,犹如飘摇风雨中一片飞蓬。
这不是掌风,更像是以掌变剑·而这洒落的招式——·赵恒义愕然抬头,瞧见山中寒剑光冷,江上掌剑凛冽无匹,俨然成一面相对的镜像·姬洛方才无声观剑,竟然将左飞春直刺苍穹的剑气化为己用。
这可怕的天资·“人生境遇并不相通,有人想保命,有人生为名,但我既不想要命,也不想要名,我想要的和当世格格不入,但无所谓,总要有人不同,才能玉成大千世界。
赵公子,我不劝你奉善,你也别劝我挟私,今儿这船,各凭本事”姬洛一字一句道··赵恒义翻手拿扇骨抢点姬洛命门- xue -,姬洛却左右变掌,仿一招‘日月并行’先将人推开,桑姿趁机挣扎,对着屈不换蹬掉裙下的白靴,露出脚踝上绑着的短剑。
这短剑本是之前打算用来刺杀屈不换的,不过红绡的事情让他缓了一步,如今落到这里恰恰刚好··“借你兵器一用”桑姿拿头去顶赵恒义的靴子,姬洛退下来取走短剑,得了武器的他如虎添翼,不再如方才硬拼拳脚,顷刻局势掉了个,占尽上风。
赵恒义胸里窜着一口气,他想说服姬洛,可姬洛执拗不听还贼有主见,赵恒义旋即把那撑杆四折,发狠往水里一沉:“嘻嘻,你到现在还想着撑船回去救人你自己睁开眼睛好好瞧瞧吧”·姬洛和屈不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回看,山上笑声湮没,剑光散去,十七娘负伤坠江,左飞春本可突围却回防死守,跟她一同跃入江中想要救人。
而鹿台中那些刚烈的女子,不愿沦为玩物,尽数撞戟而亡,跳江自戕··姬洛突然暴起去捞撑船的蒿子,人到半空才想起,那东西已经被赵恒义毁了,如果没有毁,再将船往那边撑一些,也许还能再捞两个未死的。
可是天意弄人,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姬洛左眼滚落一滴眼泪,这是他第一次流泪·屈不换看得惊心动魄,突然明白了,他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狠对别人善良的人,不能说对也不能称错,想想,若世上都是这样的人,并不可怕;但如果世上全成了赵恒义那样的人,才让人畏惧吧。
赵恒义趁机要制人,屈不换大恸,他一瞬间回想起朔方古道外的厮杀,想起了朔方城那场杀戮的盛宴,想起了枔又踩着鲜血一步一舞,想起了自己身为习武之人却只能眼睁睁看人死在眼前的无奈。
“啊啊啊啊”屈不换挥剑仰天大呼,和赵恒义的折扇正面相撞··重剑识主,因主人之痛而悲鸣··两人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量,赵恒义玉扇应声而折,屈不换重剑横空而断,江面水花霎时暴起,从头到脚将几人浇了个落汤鸡。
断剑裂口上银辉一转,水花跌落处,一块铁令乘空飞出——·“这……这是……”·是八风令·姬洛瞬间明白过来,剑身正反刻“天柱”与“地维”四字,取的是《淮南子》天文篇中|共工怒触不周山的载记。
不周山倾倒而致使天柱折断,地维崩绝,恰恰是寓意剑断而令出,若他没猜错,这枚令正是不周风令···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作者有话要说:剑断而令出~第二块八风令出现了,虽然第二卷 的故事还长,顶锅跑= = ·身为话废的我突然不知道该吐槽点什么,小可爱们不要嫌弃我,慌张_(:з」∠)_·第58章 ·作者有话要说:江陵之行开启·写这三个人的时候不知道为啥特别开心哈哈哈哈·赵恒义欲要来抢,姬洛先一步腾身握住, 屈不换则在前掩护他进退。
这时, 桑姿冲开了哑- xue -, 喊了一嗓子:“他的脸”·姬洛闻言,立刻改道朝赵恒义脸上撕去·赵恒义愣了一刻,掩袖来护,干脆将手中的断扇一并掷去,整个人凌空一翻, 抄道至屈不换身后。
屈不换扭头来逮,却被赵恒义抻手出拳,往胸扫了一把,姬洛趁机短剑杀出·赵恒义竟大大咧咧往屈不换身上一扑, 一个大踢腿挡开刀剑, 防着姬洛针对他的脸, 干脆径自跳入水中。
船行过一个九曲弯流,不见赵恒义冒头, 这人是四劫坞水舵把子出身, 水- xing -不差,姬洛把短剑往船尾的木板上一插,盯着水面不能确定他的生死··“宁可跳水, 也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真面目,这个姓赵的究竟在搞什么鬼”屈不换碎碎念了一句,摸着断剑跌坐在船舱里,仰头躺了下去。
不一会, 姬洛向他看来,将那枚八风令扔到屈不换的肚子上:“你的·”·屈不换也不做作,两手一摊,大口吸气将肚皮一顶,那枚铁令被顶到了他下巴前,他就这样缩着下颔看上头的花纹和字:“说实话,也不是老子的,肯定是老子那个疯老头又整一出顽皮。”
夜风拂过,姬洛枕着那把短剑垂头不语,他的眼神很疲惫,紧紧盯着水流,却没见半个人冒头··岸上没有了动静,荆夔的驻军不傻,两三日间闹这一出不过是为了搜刮鹿台里的钱,趁乱扣人,但如今十七娘落水,楼中女子死死伤伤,他们也没那功夫再去管江上两条闲鱼。
·失了撑杆的小舟随波逐流,姬洛抬眼一瞧,今夜天幕昏惑无星,他竟然看不透前路的命运··“我一直以为‘七路’里的人都和石雀儿一样,是十恶不赦之徒,但是看看十七姑,似乎除了脾气差点儿,也不是很难相处,名声败尽,仅仅只是因为她掌的是青楼”姬洛突然喃喃自语。
“恶人不像恶人,善人不像善人,好坏的区别简单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屈不换接口,摸出酒壶晃了晃,拿大牙撬开盖子,就这么躺着灌了一口,酒水漫到鼻孔,他呛了一声朝外喷了一口气,拿大袖狠狠擦了一把:“臭婆娘养了些怪物啊”·他们心里都知道,金碧辉煌的鹿台抄不出足够匹配名声的东西,不过是因为十七娘都暗中捐了军资,帮扶了夔州甚至荆楚附近的贫户山民,否则吃不饱饭的日子,姬洛又怎么可能遇到还为他指点伞把菇的老农·“真傻”姬洛喃喃。
“又傻又蠢”屈不换抬双脚赞成··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笑过后,姬洛痴痴地问:“你在说我吗”·“谁接话说谁喽。”
“我傻,但也不傻·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先贤圣人,能救下所有的人·”姬洛长长一叹,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一块火石打出一缕光,微弱的火苗映入他的眸子,明亮而动人。
他忽地扬声抒怀:“可是屈大哥,你看这千里江山已经如此不堪,如果再没有点希望,活着岂不是很没有意思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赵恒义那样识时务,明哲保身,不会轻易为他人献出生命的人说不定老来还能高寿,而英雄大多悲怆,善始而不得善终,可那又如何,就是有人想做英雄,这个世界也需要英雄,迎风持炬。
桑姿躺在甲板上,眼中莫名淌出泪来,他终于离开了鹿台那个鬼地方,可这一天,听着姬洛的话,他却一点儿也不开心··姬洛撩开额前碎发,低头看着舟下奔腾的江水,心里万分清楚,人活在世间实在太过于渺小了。
这几日所见所感,别说个人的命运难变,便是这浩荡军队,地崩川横的灾祸,也没有一件是人力可以干预甚至阻止的··就如这世事若洪流,洪流载舟,而世事推人走……·从白门灭门开始,他有意无意涉足各种各样的风波中,天下都在争这八风令,一次又一次将他卷入。
姬洛心中笃定决心,张口笑道:“屈大哥,我要去找出剩下的八风令”·他说的是要,而不是想··既然世事来就,他也当率- xing -而为,他不仅要找出八风令,还要顺藤摸瓜找出剩下的九天令使,寻得身世之谜,替燕素仪肃清叛徒,揪出杀害惠仁先生的凶手以谢他赠武之恩。
“好好样的不愧是老子的好兄弟,酒赏你了”屈不换爬起来拍手称好,把酒壶往后一拨,姬洛伸手来接,仰天一饮。
醉鬼又累又醉,脚下踩到那只脱掉的靴子一滑,整个人往船舱一扑,将将好压在桑姿身上··桑姿本吸了吸鼻子,突然被撞了个头晕目眩,当即表示不能再一副孬样,要叫这醉鬼好看。
他欲起身,突然想起自己还被绑着,于是又嚷嚷开了:“去你的,快给我解开绳子还有你姬洛,别顾着喝酒了,快给我解开解开”·“你等等,老子拿把刀。”
屈不换揉了揉太阳- xue -,要去摸后背,结果猛然想起自己那把阔背重剑已经断了,只能去抽腰间的鸾刀··不一会,舟子上传来杀猪般的叫声:“老子的鸾刀他娘的,肯定是刚才姓赵的偷了老子的刀去江陵,让他落到老子手里,往死里捶”·在桑姿和屈不换轮番的叫嚣声中,舟子披星戴月,自瞿塘峡出,过巫峡,一日千里,直下江陵。
————·江陵城扼守长江中游,古来四通八达,占据通衢之位,自衣冠南渡后随士族迅速崛起,在这片古来楚之灵秀土地上,发展成如今江汉最为繁茂的城池。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四劫坞总舵在江陵城以西,依傍汉水、长江及星罗小泊而存,说得好听些,名为江湖中的水路之王;说得不好听,就是些发家后,上得台面且讲规矩的老水匪。
至于这些金盆洗手的水匪们如何在这地头混到如今的层次,坊间传闻乃是沾了江陵城东边那片绵延至却月城的云梦古泽中帝师阁的光·帝师阁号为天下正道之鳌首,古来盛名下,兵祸不敢兴于此,军行亦不过泽,获此安宁,生民休养生息,自然得万世传承。
虽说是一叶横舟,乘风御水,一日千里,可姬洛、屈不换和桑姿这三个未辟谷的凡夫俗子,一路吃喝拉撒,愣是赶了小半个月才摸到江陵城的地头··过了界碑,这日山中行来,屈不换喝光了酒把葫芦一砸,抓耳挠腮很不耐烦:“诶,那谁,等到了江陵,你能不能给老子换套男装”·桑姿是个抬杠的主,脾气还大,横看竖看都觉得屈不换是个臭王八,就爱拿自己挑刺,当即双手一抄端在胸前:“你说换就换,我这面儿往哪儿搁,我就不换,有本事你揍我,等找到我姐,告不死你”·自打屈不换强装姐夫后,桑姿也变了策略,换了个拿捏他的点。
姬洛在后头听两人吵吵,把钱袋子里的铜板碎币挨个数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真是个天生- cao -心命,不仅得防着屈不换偷钱买酒,还得一路精打细算用度盘缠·这两人两袖一揣都不晓得柴米油盐,哪知道这行走江湖捉襟见肘的痛。
不能分忧也就罢了,偏还都是些不省事的主··这不,还没走上两步,前面两人先挽起胳膊互揍上了··“臭小子敢拿你姐说事,当初喊打喊杀的是谁,别以为老子没了武器还揍你不出屎来,当年老子在匈奴,可是族里摔跤勇士。”
噗通一声,桑姿被屈不换压着手臂过肩一摔,挂到了树上··“我去你的,要不是为了那方印鉴,谁愿意跟你这个野蛮的匈奴人打交道”桑姿拿柔体术一扭,脚尖勾着树枝一个猴子捞月,从后扑倒屈不换的背上,两手卡住他的脖子。
“你给老子下来”·“我不下来”·“够了”·姬洛忍不住喝止两人,先冲桑姿瞥了一眼,道:“你,闭嘴,进了城把裙子换了。
鹿台菜色讲究,捣珍、炮牂吃过不少吧,上蹿下跳这么利索,不如猎点麋鹿、獐子做些珍馐换点钱”又拿山里的甘果照着屈不换脑门砸了一晌,道:“你,摔跤别在这儿摔,《西京赋》读过没,有功夫不如琢磨琢磨‘吞刀吐火’、‘扛鼎走索’”·这会功夫,两人倒是齐了心。
桑姿两颊白了,苦着脸道:“君子远庖厨,我又不是猎户,做不来”屈不换把人从脖子上扭下来,摸鼻子皱眉:“卖……卖艺怎么说老子好歹也是个王子”·姬洛眯眼,拍手击掌,皮笑肉不笑道:“那好,不想在找到赵恒义之前饿死他乡,你俩得听我的。”
又行了半日,傍晚昏时,三人进了城,先找了间裁缝铺,顶着老绣娘怪异的眼光给桑姿换了身男人穿的桑麻衣,束发横簪后,出落得是个玉面小郎君··结了钱,几人已饥肠辘辘,偏偏自出了裁缝铺子,姬洛连过了两家食肆都不入,最多只是在门口就着菜目牌子扫了两眼,调头就走。
屈不换和桑姿对视一眼,心头虽然纳罕,却没拆台,且看他卖什么关子··过了长街一角,转头有家不起眼的逼仄小店,若不是姬洛依样打量揽客的酒旗多站了片刻,跟着的两人都不大会在这热闹的街巷注意到。
食肆取名‘萍水’二字,坊内不大,倒是干净亮堂,和酒客满座的别店比,显得有些清幽没落··看店的跑堂小二看门外三人徘徊,也不吆喝招揽,而是伏在油腻的桌上眯眼打盹,随他个缘来缘去。
直到姬洛抬腿进门,他才打着呵欠擦桌张罗:“三位想吃喝点什么”·桑姿早饿得前胸贴肚皮,张口就来:“先来一盘白斩……”那个‘鸡’字还没出口,从竹筒里抽出食箸的姬洛在桌子上轻轻一嗑,截住了话头。
“小二哥,听说荆州茭苇多生,水产肥美,江陵城更是此中翘楚,咱这些粗人远道而来,自然要尝一尝鲜,不如……”姬洛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狡黠,悠悠笑道,“不如,先来一份冰上鲤,再上一道浪里蛟。”
那小二傻眼了,将几人上下打量两眼,忙道:“客官说的,小店皆无,这三伏天后哪来的冰亦没个浪里白条怎擒蛟”·“这样……”姬洛装作为难的思忖模样,将两箸又齐齐一磕,复又笑道:“好说,那就换两道,北冥鲲如何湄边虺如何”·小二把抹布一落,横生怒意,当即喝道:“耍猴呢你们莫不是来砸场子的”·“小二哥说的哪里话,开店做生意,各中尽在一个‘信’字,你们这酒旗上明明绘着呢,这会子说没有可怎能赖我” 姬洛装糊涂喊冤,目光一抬,将手中一跟食箸蹿着那酒旗一角飞去。
屈不换、桑姿闻言都跟着望去,那酒旗右上角的背面有一团拇指盖大小的绣纹,离远了看不清楚样子小小一团,若不是飞箸提醒,匆匆一眼过去宾客也只会作了蚊虫··姬洛出手时,跑堂小二警惕地退开半步,如今盯着那旋转的酒旗,脸色不大好看。
里头看顾的掌柜听闻动静也出来张望,默默朝几处看了看,先径自去门外捡回那支食箸,再往三人的桌前一摆,惯会做人地赔笑:“萍水一聚,人在江湖皆不容易,几位客官何必为难小店呢。”
“这么说是没有咯,区区不才别的不行,就眼神好,我看着酒旗属店中之物,绘着绣着什么水虺飞鲲,就必然是应有尽有的·”姬洛笑道··掌柜听完他的话,霍然变了脸色,一双眼睛直上乌气。
姬洛逮住时机,趁势又遗憾道:“若是没有,也罢了,听说这江陵附近姓袁的当家,不如改地儿瞧瞧去·”·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掌柜当即和小二对视一眼,一手按在姬洛身前的桌案上,鼻孔冷气一喷,迅速改了口:“哎哟看我这记- xing -,有的有的,待我去后厨知会一声,几位客官多担待会。”
说完起身,推搡着小二指着鼻子骂:“你活这般岁数跟我比脑子不记事吗客官说有那是有理由的,先上一盘肥美的山竹鸡赔罪去啊愣着干什么”·屈不换看姬洛唱戏唱得兴头上,心里早好奇得如猫挠,等掌柜一走,立刻凑上去问:“赵恒义的暗点子你怎么瞧出来的”·“得了吧,我才不信呢,就他那样一人,能那么容易被你揪出来”桑姿瞥了一眼,有些狐疑道。
“一会你就知道了·”姬洛高深莫测一笑,端着竹杯啜了口茶,重新取了双食箸冲那盘刚上的山竹鸡一点,道:“怎还不动筷你们不吃我可就吃喽”·第59章 ·姬洛坚持要再诈点赵恒义的油水,屈不换跟风叫好, 唯有桑姿怕万一押错了宝没脸没皮吃人家一顿白食再被扫地出门, 硬生生改主意拦下两人来。
这会, 桌前三双眼睛死死盯着一盘山竹鸡··屈不换抬手一阵掌风推出,率先掰了个腿扔到了姬洛碗里,自己上手摞下一层鸡皮带肉,最后故意夹了一块鸡臀尖往桑姿碗中一送。
“我为什么是这个”桑姿拿食箸一夹,指着那块倒三角道··“细嫩得很, 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你姐夫我是对你好·”屈不换一拍大腿,也学会了装蒜。
桑姿肆无顾忌惯了,才没点规矩, 赶忙扑过去从醉鬼的碗里抢食:“我不要, 我要吃鸡皮, 养颜利肤”·屈不换偷偷冲桑姿膝头踢了一脚,看着那两根到碗的筷子晃了一圈飞了出去, 忍不住大笑:“你一个大男人养的什么脸皮子, 老子见你姐姐比男人还男人,就你娘里娘气”说完,他还死命把自己那张糙脸往前凑, “你看老子,有养过吗,小白脸”·“那是你脸皮厚”桑姿啐了一口,捡起食箸继续夺肉。
姬洛看两人筷子打架正欢, 从招式比到内力,从蛮力比到巧劲,他也不客气,就怕两人一个掀桌,干脆先将食盆抢过,一边啃肉,一边看戏··等桑姿和屈不换吵累了,回头一看,只剩下一桌的鸡骨头。
姬洛摸了摸肚子,笑得贼精:“忘了跟你们说,我刚才点的那些肯定没有,所以现在不吃,待会是铁定没得吃的·”·“我要食肉”桑姿气得拍桌而起。
方才筷下夺肉的功夫,月色从西边儿爬上坡,‘萍水’食肆里多了些来客,此时桑姿这一声响,动静大,惹得人纷纷回首··屈不换捧腹调侃道:“不如你换回女子打扮,那谁不是说过,‘食、色,- xing -也’,都是一样的东西,何不忍忍”·姬洛在一旁听得,替孔孟先圣喊冤,这位匈奴三王子能说汉话已实属不易,让他引经据典,果然还是过于为难。
这话明明是说,饮食男女,都是人之欲望,同是人生大事而已,什么时候成了一样的东西还真当秀色可餐·不过,这秀色可不可果腹姬洛不知,但秀色必定瞩目,是走哪儿都通的硬道理。
桑姿现在一副玉面书生的模样,他一喊吃肉,席间不妨有胆大豪爽的江湖女子,冲着他那脸,直接扔了一盘肉来··比这更可怕的是,这一众贪图男色的女子里,还混了几个男人。
“我听说,南方的晋人里,咳咳……”屈不换向姬洛身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那啥风气盛·”·“你说什么”桑姿听了去,立刻美眸一睁,狞笑着。
“讲道理,你换回来咱们勾肩搭背扮个酒肉豪客,你再挤两滴泪,活脱脱受欺负的小媳妇儿,若是被哪位达官贵人瞧上,别说吃肉,你想吞金也没人拦你”屈不换梗着脖子跟他杠。
他知不知道吞金是什么意思哟·桑姿指着他骂:“你休想,休想我是不会换的”·屈不换把茶碗往前一推,趁桑姿撇头不见,当即冲姬洛勾了勾手,露出一排大白牙:“有病得治,刚才我瞧他看那些个姑娘的裙摆珠钿眼睛都直了,老子这法子叫以毒攻毒,一劳永逸。”
姬洛失笑摇头,能治这醉鬼的,除了自己,约莫还有个赵恒义,如今没了那姓赵的逗弄屈不换,他就像突然长智慧般,竟都能捉弄起桑姿了,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好在,胡闹未久,掌柜的出来请人,说是姬洛点的东西比伉垂天之云,小小一舍放之不下,且得往窅然圹埌之处去。·不过是个给闲人听去也无妨的说辞,姬洛颔首,给二人使了个眼色,纷纷跟着掌柜往后堂去··出了大堂和后厨,又过一座矮墙,掌柜把那紧锁的木门一推,脚底抹油似的先一步进了院落·屈不换警惕,把两人拦在后方,自己在前做了个匈奴武道中的搏击动作:“会不会有诈”·姬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单单笑着把手按在他的大臂上,令他让了半步,自己抢先跨步进了门槛。
院子里果然有人从八角奔出,武器一通‘呼啦啦’全招呼过来,姬洛见招拆招,就近同人‘借’兵器,抢剑一夺,“唰唰唰”三声落,将几个不着眼的小喽啰都荡开了去。·桑姿和屈不换一看动上了手,都有些技痒,正欲出招,姬洛忽然纵起,人已退了回来,提剑挡在前头·这架当然不是真打,他不下狠手,不过是有人吃了暗亏要撒撒气心里才舒坦,只是这斗武反生堵,撒气嘛,也不怎么畅快就是··“让他们进来”·二楼上一扇木窗推了条缝,青衣公子握着把玉骨扇临窗而望,端的是和善的笑容,说起话来像从大牙里挤字。
姬洛三人上得二楼,被擦汗的掌柜一路领到尽头,待推门而入,就见赵恒义一人坐在锦团垫上打着扇,要笑不笑地冲这边张望来·待屏退了闲杂人等,他把扇儿一合,当众用手扭了一只桌案上的小碗,狠狠掷地,扔到三人靴前。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面无表情跨过去,径自拿起桌上五椀盘中另一只一并递给他,促狭道:“赵公子好腕力,要不要再扭一个”说着又无辜地指了指赵恒义身侧那只插着拒霜花的大陶瓶,“或者换个大的,砸起来更爽落”·“你”赵恒义抬眼,伸手按住碗沿,两人内力骤发,内壁霎时生出藤蔓似的裂纹,却聚而未散。
姬洛蓦地含笑,将拇指一别,赵恒义敛声屏气随他一让,碎渣子忽地崩开,细碎处如芥子,在空中霎时舞成齑粉··赵恒义浓眉皱成了川字,冷哼了一声,拍手掸去细粉,回头时已然平息心头不满,提壶就着五椀盘中剩下的三只小碗点了茶,将好合数:“连袁护都不晓得的地儿,你是怎么瞧出来的”·江陵城有四劫坞的暗线点子一点也不令人吃惊,大门派庇护一方水土也得养点田地佃户维持生计,四劫坞那些个老绿林下定决心要金盆洗手,撇个干净,怎么说也要搞点私产。
姬洛就是算准了赵恒义入鹿台心不纯,与四劫坞里头不齐心,肯定有自己的据点··据点也并非是为留后路所备,串坝子舵头有时也带着些联络的兴味,既要让对头蒙昧,又得令自己人能辨,那就肯定藏着暗号钤章。
“啧·”姬洛啧了一声,自个毫不拘泥,抄着袖子在赵恒义对面坐了下来,缓声道:“慢来,赵公子,温良恭俭让,东西莫乱丢·”·说完,他自怀中取出一截断扇,正是那日赵恒义舟上夺路而去时,趁手作暗器扔出的半面。
仔细一看,这扇做的讲究,白玉中起了铁骨,题词是老庄的《逍遥游》,尾部有一小钤图,正对那面酒旗上的绣纹··赵恒义把扇子抢过,抹去上面的图纹·四劫坞起于水,以北冥鲲图腾为号,而赵恒义私印不同,作的乃是能化蛟化龙的水虺。
都是古来的奇物,究竟作个什么样,谁也不知,不过是用作变通罢了··屈不换这时冲了过来,往赵恒义身前一凑,一脚踩在案上,喝道:“姓赵的,快把我的鸾刀交出来”·赵恒义两手一摊,往后躲了躲,和同姬洛说话费劲不同,一看是屈不换这等耿直的货,他顿时嘻哈笑着:“不如你拿八风令来换咯。”
屈不换一噎,桑姿也跟过来,眼神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姬洛就近取了三碗中最近一只,放在嘴边呷了口,提醒道:“赵公子昨夜睡得不大好呀,数日不见瞧这脸面轮廓倒是比上回扁了许多。”
上回赵恒义宁可弃船也要护着那张真脸防撕,今儿不甚被姬洛一激,下意识抬手在左右颔一摸,贴合完整没有暴露,瞬间反应过来被他诈了,不由怒极反笑:“坐下来都是客,不若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费什么口舌,要打便打,姓赵的不给便夺来又如何”屈不换- xing -子冲动,当下又要拾剑来斩,可这几日手头拮据,断剑未补,等他恍然自己两手空空,干脆去将那半人高的陶瓶倒拔,睁眼怒目,威武生风。
“屈大哥慢来·”姬洛哭笑不得,搁下杯子拦人,道:“赵公子,理是这个理,不过话怎么说”·赵恒义从脚边拈起一朵因为屈不换乱搬瓶而散落的拒霜花,两指按住,在桌案上往姬洛的方向一推:“怕你难缠,事儿还不敢做绝。
自打我回了四劫坞,一直在下游暗中打听十七姑和左大侠他们的下落·”·他猛然把鹿台的事儿搬到台面上,桑姿心头一动,不耐烦地将屈不换推开,自个儿仓惶挤到前头。
屈不换看他焦急念着那些生死未卜的人,想了想亦放下陶瓶,同姬洛一起好整以暇听着··“民不与官斗,但各位都是英雄好汉,真不想做点别的吗”赵恒义手指在桌案上敲打二三下,早打好了算盘,“我那个表兄是个酒囊饭袋,之所以敢正面跳脚,乃是拉拢了右堂主代学坤。
代学坤贪财好色,是个色厉内荏的巴结货,他借关倍之手与官府勾结,想趁机吞并夔州这块肥肉,鹿台,当挡路石一脚踢开罢了·”·那夜确实是有人暗中传信,否则兵卒不可能来得赶巧,但吴闲死前的举动和赵恒义贴耳听取的遗言,并不能给关倍扣下那么大一个帽子,毕竟赵恒义身边还有个死得蹊跷的展婈。·“为什么不是那位展姑娘”姬洛不动声色。
赵恒义也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知道三言两语肯定唬不过心思多变的姬洛,只能欺他江湖经验不足,故意说个半真半假:“袁护再怎么说也是老袁家的人,代学坤虽然能给他添势,终究是外人,同外人如何会不生嫌隙不瞒你说,我杀展婈是因为她是袁护的人,我这表兄人弱却心狠,胁我身边人,是走投无路要防我拉拢夔州那边。姬洛兄弟,你可还记得关倍烧焦的那截袖子?他当时定然是在持炬焚信。”·姬洛道:“你想让我们动袁护,还是代学坤”·“都是聪明人,我也就直说了。
袁老舵主立下的规矩不能破,所以四劫坞绝不能像鹿台一样落到官家手中,否则将会遗祸荆夔两地,成为劫掠压榨百姓之帮凶·代学坤既然敢借关倍的手,自然是想独善其身,我想要你们帮我找出他私通的证据,至于他的命,随意。”
赵恒义冷冷一笑··这赵恒义说话很讲究,一番理由讲来,这出师之名就从私心,改为了替袁可止肃清门户·姬洛仔细一揣摩,那夜江上夺船,以赵恒义的武功,顺走的是屈不换的鸾刀,而不是拼死抢夺八风令,就能说明此人用心之深远——·八风令是个烫手山芋,让给姬洛和屈不换,他便有了一大把柄拿捏,随时都能放风出去惹来祸患。
再者,他偏又瞧上姬洛不凡,想要以此借力,而屈不换的事情打听便知,那鸾刀不离身,但凡有失,人肯定要追来江陵··姬洛不是个贪婪的人,寻令之机除了要一并揪出身世,不过和大和尚一样动机单纯,想要取之,研究之,再销毁之,免去江湖祸患,那么他便不会强拿那块不周风令。
而屈不换没什么弯弯拐拐的心思,冲动之下什么都做得出,姬洛不想八风令被以物易物,自然会被赵恒义掣肘··作者有话要说:赵恒义这个硬点子不好搞哈哈哈,往后可能每天一问:姓赵的今天掉马甲了吗姓赵的今天被反杀了吗2333·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非常感谢一直支持我的小可爱们~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记得吃月饼呀~·第60章 ·屈不换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呛到:“杀人江陵不是你的老窝, 你为何不自己杀”·“说笑了, 我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神通。”
赵恒义苦笑道, “我既晓得防他,那代学坤也自然防我,我的人不敢随意动,所以才给你们找个由头·”说着他又换了副嘴脸,对着姬洛女干笑道, “人在江湖混,怎么可能没一二龃龉,仇家上门寻仇,我身为左堂主, 当尽一分力救之, 不过这救人保不准就揪出什么不该瞧的秘密呢……”·这下, 姬洛恍然大悟,赵恒义使的好手段, 要的就是代学坤身败名裂, 在四劫坞声望尽失,那么他独揽大权之下,袁可止一死, 袁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姬洛不由暗道:倒也不是说赵恒义厉害,而是这人皮面具下假扮的那人厉害,毕竟能不声不响混到四劫坞这个位置还能不被拆穿,自然不是屈不换那种胡瓜脑袋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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